夏東來：「警醒點，在門房值班，不要打盹。」

夏東來：「嘿嘿，是大清皇帝的刀，嘉慶爺打獵時的佩刀，賞給楊家祖上的。楊老爺前日賞給了我。」

李尊吾：「你一介小民，佩大清皇帝之刀，一樣大逆不道。這刀該供在楊家祖堂。」

「骨盆盛著腰腹臀——這個大圓球就是渾圓。人用渾圓，消耗小，可持久。一畝地，農家一個老太婆一個上午就犁完了，下午接著幹活，不會累趴下。人最強的爆發力也是用渾圓，懂了渾圓，天下英雄打大半。」

門縫暗影中，現出夏東來額頭之形。

噢，夏東來是為炫耀這把刀而來。

楊放心：「不是實物啊。」

楊放心：「她倆本是我太太。」李尊吾又「噢」了一聲。

只是出門時，晃了一眼。她倆回來得晚，輪到老門房當班，李尊吾沒有見到。他在卧室，一圈圈走著八卦步。

李尊吾：「教訓得對。」

遞空帖的事之後還有五六次，都是楊放心和仇家姐妹在一起時。李尊吾明白，這是故意讓她倆看到自己安居樂業，她倆的心將像大海回潮一樣，千波逐萬波地回歸楊放心。

門關上的一霎，閃過夏東來如狼的眼光。

楊放心：「仇黿傳下的口訣為——竹密不妨雨，山高豈礙雲。」

李尊吾：「楊先生，您錯了，中與渾圓是兩件實在東西，農民知道渾圓，道士知道中，只是在你們讀書人里失傳了。」

李尊吾：「您是說，中與渾圓都是世上沒有的東西？」

信封里有四張銀票，每張五十兩。

院中有人來，不是感受，是聽到了腳步。夏東來推開門，楊放心走入。關門，夏東來留在門外。

楊放心呵呵笑起來，潛伏的皺紋頃刻畢現：「原想漢地的仙可破清室的神……你看出來了，她倆並沒有讓我立地成仙。仇黿誤我！仇黿誤我！」

只要贊一語，或許便恢復了師徒情分。但既然翻臉，就不反覆了。人生路長，就讓他與我翻臉為仇地走下去吧……茶香襲人，楊家雖九_九_藏_書無客人，但像王府一樣，門房裡備的是招待四品以上官員來訪的武夷茶。

還是一流高手時，他的感受力有三丈，對手在此範圍的微小動態，皮膚上皆有感知，如一條水中魚。患上禪病悲魔后，三丈內的水全乾了。

李尊吾：「我是個練拳的，文人雅詞，聽不懂。」

李尊吾嘆口氣：「你說雅曼德迦是保清室江山的神，你連個杯子都轉不動，如何能破保江山的法力？」

楊放心在南房正室跟仇家姐妹說話，接過帖子，見名字似乎很反感，吩咐回話「主人生病，不便見客」，繼續跟仇家姐妹說話。李尊吾一路低頭，不敢想她倆看自己的眼神，點頭哈腰出了屋，姿態之老練，似乎在楊宅已服侍半生。

夏東來：「去，給我倒口茶。」摘下腰刀，大大咧咧坐在茶桌前。

並不哀傷。

夏東來未飲一口。

如中彈弓飛丸，指間杯子轉了兩圈。

無心聽他說什麼，李尊吾眼盯門縫。門縫又寬了些。

並沒有客人。

又見她倆，似換了臉，以前如墜枝的蘋果，每一處都元氣十足地撐開，而今眼角、唇腮有了微妙收斂。

抿茶入口，楊放心緩緩言：「雅曼德迦的法力，我應該可以抵抗了。」李尊吾「噢」了一聲，喝酒般幹了杯茶。

鍔托、柄頭為浮雕花飾，鎦金手法極為細膩。鞘面竟是景泰藍的寶相花，景泰藍是鐵線銅絲的工藝，多用來做花瓶，工藝昂貴，貴族巨賈方可享用。

李尊吾拿起自己的杯子：「我的武功跟祖師爺沒法比，只能動一點，但讓你見識見識，也夠了。」兩臂豎起，高托杯子。

隔許多日子，才見到她倆一面，是楊放心帶她倆去前門大柵欄銀店買首飾。楊家是高官做派，但高官女眷不外出買貨，講究的是店家攜貨上門。帶女眷逛商場，是低賤者特徵……但她倆很高興。

夏東來步入門房時，李尊吾正縮在供客人午睡的躺椅上打盹，燕子出巢般騰身而起。腳心盡濕，在徒弟面ｈtｔpｓ://read•9９ｃsw•cｏｍ前展露武功，是如此羞愧，似赤身裸體。

柱上燈盒裡的火苗跳了下，室內大亮，又迅速轉暗。燈油將盡，李尊吾跑去柱前添油，光色起來后，轉身一臉肅穆：「楊先生，您有文化，問您個簡單的字——中，這字怎麼解釋？」

茶杯入手，才覺自己仍是個用人。

李尊吾內心一亮，如少年見到一位絕色美女。低垂目光，沏好茶，端著茶盤走到桌前，擺放茶杯茶壺時，才又看那把刀。

一腳直走，一腳內拐，人就走成了圈——這是程華安所傳，這個老哥們啊，不覺已過世數年，他是典型的京城人，勝任世上一切事，做朋友、做鄰居、做買賣都那麼輕鬆，早早成家，妻賢子孝……

李尊吾本能地用衣袖遮住茶壺。門房偷喝待客的茶，太丟人了……唉，我習慣了當用人。衣袖撤開，挑眉斜視楊放心，如走鏢路上觀察一個有土匪嫌疑的路人，沒有站起行禮。

他的幽默自嘲，未能引起李尊吾一絲笑，他嚴肅地看著他。嚴肅之下總是隱藏厭惡，他提到她倆，令人厭惡。

後半夜，老門房回去睡覺，李尊吾在門房裡，給自己沏了壺武夷茶。

楊放心嘆道：「以前讀史便有疑問，漢朝不蓄養軍隊，都是戰時向農民徵兵，唐朝軍隊有農墾地，原來干農活就是練兵。你是說，衝鋒陷陣的長刀長槍，跟農民犁地的鋤頭鏟子，勁是一樣？」

李尊吾眼露凶光：「你殺了她倆？」

李尊吾：「我再問您，渾圓是什麼？」

李尊吾：「當今是大清之世，配前朝皇帝的刀，大逆不道。」

得意之笑在夏東來臉上流出。唉，雖師徒反目，但多年習慣，他內心深處仍視我為唯一標準，得了好東西，還是企盼我的贊語。

楊放心：「渾圓是骨盆盛著的腰腹臀，是實在骨肉，渾圓發力，尚好理解。中是虛線，如何發力？」

此茶產於武夷山雲霧峰頂，略貴于杭州龍井，上品茶炒的遍數多，此茶炒過二十一遍九_九_藏_書。

李尊吾嘆道：「這是明朝哪一位皇帝的刀吧？」

李尊吾和老門房有間卧室，在門房輪班，李尊吾總是守後半夜。後半夜，睏倦難熬。

夏東來觀察不到這麼細微，沉浸在自己的計劃中，入門后的言行經過反覆斟酌：「沒聽到什麼響動吧？」

李尊吾一圈圈轉著，忽然有了程華安所未言的領悟。

他清了下嗓子，「農民的小推車為何推柄只高到人腰？會幹農活的人，掄鋤頭鐵鍬，不是以肩為軸，都是後手放在腰部，以腰為軸。案板上的魚翻騰起來，一個壯漢也按不住，因為魚甩頭甩尾，動了腰勁。」

楊家住宅，南房比北房高，與大多數人家相反。主人所居的正房不是北房三間，是南房三間。南房一年多陰暗，如此布局稱為「倒座」，只有受皇室特殊恩惠的人家才會如此，皇上坐殿面向南方，倒座之房如一個向北叩頭的臣子。

楊放心青春復現的臉，與一個真正青年的區別，只是略顯浮腫。浮出笑容，成熟男人故作寬宏大量的笑，破壞了臉上青春：「別做俗想。天為陽，地為陰，天地互補，是矣天地久長。」

不喝，可惜了。李尊吾坐下，飲盡杯中茶。

這是一個護院向一個門房說的，響動指的是飛賊跡象。李尊吾：「沒什麼。」

刀入鞘般迅捷，開門離去。

李尊吾：「能起作用，便由虛變實了。」做手勢讓楊放心兩手高抬托舉茶杯，「你不動指腕肘肩，能將茶杯轉動么？」

望著前院懸挂的二十多扇火腿，李尊吾想到：她倆已做了他的女人。

楊放心年輕時的清秀盡顯，面猶瑩玉。他坐下，朋友口吻：「李大哥，分我杯茶吧。」李尊吾連忙「哎」一聲，快步取茶杯了。

楊放心：「拜託了。」將一個信封放在桌上，起身離去。

楊放心詫異：「中間，中央，還能怎麼解釋？」

「天下拳術分為內家、外家，少林拳是外家，形意、八卦是內家。外家用渾圓，內家用中。用中不可再用渾圓，出九-九-藏-書來的勁不一樣。內外兩家沒有高下之分，只是門裡門外，一個來自田地一個來自神廟。一戶人家拜天祭祖的祠堂總在家內，干農活要在戶外。」

這一聲抽幹了他所有的氣力，像個垂老之人，認命了，再也不想別的，只是一日日待在門房。

令自己幾成廢人的禪病悲魔已經減輕，似乎不久，又可以是一流高手。

「人為天之垂——人是天垂下來的東西。現今的人在拜天祭祖，總是一味謙恭，彎腰低首——這便失去了古意，上古先民祭祀，先要站直身體，感到頂骨似有線垂釣，將自己懸挂于虛空中。形意、八卦存著這份古意，兩拳的第一個姿勢都是雙臂高抬，會於頂骨上空，久久站立，感到身中似生出根虛線——不生出不打拳，這根虛線便是中。」

夏東來皺眉，閃過小孩的委屈神情，以護院對門房的威嚴喝道：「你懂什麼！」一聲龍吟清音，刀入鞘。

原有一位老門房，比李尊吾大三歲，整日無客，便是兩人聊天。都是老門房在說，衚衕鄰居的趣聞，不說主人家的事。

李尊吾放杯，背對著門，坐下倒茶。楊放心也坐下，聲調真誠：「古人言，朝聞道夕死可矣。國人已久不知中，能見到中，我此生該滿意了。」

似吸入一口冬天的晨氣，李尊吾顫聲道：「這是什麼話，她倆是你太太。」

楊放心：「風狂不倒樹，樹自有柔性……唉，她倆無損傷。」

李尊吾沿用門房跟護院說話的口吻：「能否讓我開開眼，亮亮刀？」夏東來嘴角跑出一鉤不屑的笑紋，口氣疲累無奈：「唉，守了大半夜，我都困得不行，就給你提提神吧。」抽出了刀。

楊放心收斂笑容：「上次只跟你說雅曼德迦是牛首人身，沒說還抱著一尊女屍——這是遠古人類用屍體作法術的遺迹，漢地古時也以死人祭天祭河神，後來才改成用豬羊代替。破雅曼德迦法力，唯有以死獻祭。」

楊放心：「中到底是什麼？」

瞥見門開了一線。

一日，老門房拿一份訪https://read.99csw.com客名帖，讓李尊吾遞進去。

楊放心輕聲輕氣：「她倆活得好好的，今天我來，是求你件事。她倆跟過你兩年，就繼續跟著你吧。」

楊放心每日出門一兩趟，眼見他氣色日佳，雨後林木的清新。楊宅無客，前院門廊里晾曬著火腿——帶胯的豬大腿。一扇火腿要揉進去四斤鹽，風乾變形后，近乎人腿。

太太一詞，尋常百姓不能用，只有官員妻子和外國傳教士妻子方能稱太太。楊放心：「又是為了國家大計。」

李尊吾不願再應聲，自倒自飲一杯茶，說出一句想了很久的話：「每個人的真氣都是一點點，老天只給這麼多。她倆的真氣讓你盜走，她倆會怎樣？得病、變老、早死？」

刀重重地擱在桌面上。

柄穿明黃絲穗——皇室標誌。

茶杯僵在楊放心手中。

我這是怎麼了？是想在一個字上壓過楊放心的全部學識……還是要感謝他？

京城有專竊大戶人家的飛賊，夏東來夜晚巡院，白天睡覺。一夜，巡到前院，正值李尊吾當班。

門房有書架、茶桌和可供小睡的竹躺椅——這是官宦人家的門房設置，因為訪客多，往往要久候。

李尊吾喃喃道：「你的意思？」

楊放心：「跟中一樣，是個形容。」

刃長兩尺六，刀尖占整個刃長的四分之一，弧度舒緩，如大雁之尾。刀面刻兩道血槽，亮如銀飾——上品鋼質方能如此。

這是他在楊宅當用人一個月後，才想到的問題。想到即大悔，曾以殘存武功，避過巡院的夏東來，趁夜來到仇家姐妹窗下，想象庚子之亂時背她倆出城般，將她倆背出楊宅，卻聽得一聲女性快慰的呻|吟。

門軸發出刺耳的一響。

一口熱茶，通靈周身毛孔，似乎武功的感覺。或許很快，又是一流高手了……李尊吾閉目感覺著室內的一切，牆壁的堅硬、躺椅的柔軟，從門到茶桌是十五步，從茶桌到書架是五步……什麼是武功？感受力。

那是他和老門房兩人的房間，一個臉盆架、兩個衣箱、兩張床，床之間有半丈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