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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帝制

19、帝制

皇帝不可獨裁,沒有政府首腦宰相的蓋印,不能發詔書。漢朝和唐朝逐漸鞏固此制度,貴族階級被消亡殆盡后,又消亡了官宦世家,現今的官宦世家都是虛名,時昌時衰,看兒孫個人努力,沒有世襲特權。
料到了,慈禧今日走水道去頤和園,他倆是去萬壽寺埋炸彈。
李尊吾:「康難赫說的出路在哪兒?」
滿族是河北人後代,只是滿族婦女一輩輩的口傳,不見史書,自康熙年間禁止外傳,以免顯得獻媚于漢人,缺乏立國的自信。但滿族高層會在河北中山國遺址附近買一塊地,以作紀念。
伊犁、黑河物產豐富,非苦寒之地,皇帝常有對勞役犯的大赦,逢上便可回京。去住幾年,倒也不錯。或者,在發配路上,將她倆劫走……武功正在一日日復甦,應該不算難事。
拎著外褂,引他到側廊:「八卦掌練功是一圈圈走,日久功深,側面攻防的意識敏銳,最適於群毆時游斗,對付土匪流氓佔盡便宜。土匪流氓圍攻不嚴謹,有遊走的空間,看似二三十人打一個人,你左繞右閃,等於還是一個對一個。」
李尊吾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這麼辦。」拎褂子作出左繞右閃狀,由於只拎衣領,褂子不管如何飛揚,垂線依舊。
夏東來蹙眉觀察,忽然面生喜色——覺悟的喜悅一閃即逝,隨後是怨毒之情:「原來八卦掌走圈是這麼走的,不是練左繞右閃,是練不失中——有中,才可遊走發力。跟了你十年,為何今日才告訴我?」
小孩吃棗,吃不幹凈,留下的棗肉附在核上,幹了后油性頗大,不沾水,一抖水珠就掉,一劃便會著火。萬壽寺河邊桂樹的糙皮是最佳摩擦物。
楊放心:「怎麼叫也好?」
半晌再言,「河水泡得我周身寒徹,想起仇家姐妹白花花的身子……」
楊放心:「蒙古是滿族的最大盟友,禁止蒙漢通婚,也是私心。禁地、禁婚,看似保障,實是墳墓,種族劃分如此鮮明,一旦有人以抵抗外族的口號煽動叛亂,必天下大亂。」
飲口茶,九-九-藏-書楊放心一臉哭相:「我貪生了。」
楊放心:「李大哥,分我杯茶吧。」
李尊吾解了外褂,拎著而來,狀如拎刀。
食堂黑乎乎的,李尊吾轉身走了。
早餐一般為米粥,配點腌雪裡蕻一類的小菜,主僕都在二重院的食堂吃,男人在外堂,女人在內堂。李尊吾當班到早餐時,老門房拿兩份早餐到門房,吃完后老門房當班,李尊吾回去睡覺。
滿族追溯祖先,是春秋時代的中山國,地處河北,曾建立高度文明,青銅工藝的造型獨樹一幟。中山國被趙國滅后,國人逃去東北地區,過上漁牧生活,文明停頓。滿族入關時,最初統治者皇太極、多爾袞野蠻殘暴,但到了康熙忽然手段高明、布局深遠,這種突變無法解釋,令人唏噓,難道是中山古國的文明基因爆發?
楊家大門是上等樺木,門環銅質,音色清雅,如寺廟法器。
商人身份低,並不妨礙其致富。石匠比木匠名分高,並不妨礙木匠作為工匠首領接工程。況且這名分還有活性,就是科舉取士制度,出身貧寒的農家子弟參加國家考試,有做官機會。
今日配粥的是火腿,一人三片。主人要遠行,早餐方有肉。
壞了!楊放心要以死獻祭,情急之下,定會引爆身上炸彈,求炸死幾個護衛,東來只會追隨他……
他倆不是失敗,是放棄。晌午時分,躲在裸|露樹根間,眼瞅著慈禧出船上岸,慈禧午休完畢,離岸登船,楊放心都沒有點燃身上的炸彈引線。
清朝久已廢除滅門刑法,楊家親屬不會被殺,僕人會驅散,女眷會發配新疆伊犁或東北黑河務農,不會賣做妓|女。
不是在慈禧上岸的樹叢里藏炸彈,藏在樹叢里的是楊放心本人,炸彈綁在身上……東來呢?以他對楊放心的崇敬,會蹲在楊放心身旁,一樣身綁炸彈。
楊放心呵呵笑了:「國人只會覺得荒謬。」隨即臉色一沉,「如果發檄文的不是日本人,是一個漢人,便擊中了大清國要害。」
李尊吾下床后,自感兩腳九*九*藏*書發虛,去門房換班,一個人看夕陽光盡,夜色由淺灰漸變成墨黑。
李尊吾:「皇室衛隊是百鍊強兵,圍攻有序,不留空隙,左繞右閃便沒用了,想逃,要有撞開人牆的衝力。但你為躲刀槍,兩腳游移不定,很難發力吧?」
李尊吾哀嘆:「她倆?」
夏東來還是守在門外,只是門不留縫。看來楊放心有私密話說。
據康難赫考證,中國帝制相當於英國的君主立憲,並且更為完善,只要恢復漢唐傳統,便可糾正明清之偏,等同歐美現代國家。
李尊吾:「有人會響應么?」
楊放心:「唉,但他說出了大清國的出路。我怎麼想,都覺得是唯一的路。」
李尊吾:「東來,我有話說。」
逃到熱河的咸豐皇帝咯血而亡,臨終前分權,讓八大臣輔助幼帝,實質上是組建了平行於皇家的政府。雖然八大臣都是滿族,畢竟走出恢復帝制的第一步,八大臣支持南方曾國藩等漢人官員的崛起,種族危機將化解于無形。
楊放心知道他不會再聽自己說任何話,起身向門走去,一路自語:「今日滿人,就是當初漢人,有眼前好日子過,何苦為國為民?我從我身上,就看出大清國要亡了。呵呵,呵呵。」
李尊吾:「我早年走鏢,去過蒙古。滿族都可以和漢族通婚了,仍禁止蒙古族和漢族通婚,這是為什麼?」
睡了一天,長出許多頭皮屑,厚厚地裹在頭上,將整個人悶住。呆坐許多時辰,一個激靈,想起楊放心的話,「雅曼德迦的法力,唯有以死獻祭」。
夏東來眼光定住。
他倆在樹叢里,哪能躲過皇室護衛的眼睛?五六根長槍往樹叢里一插,就動彈不得,真是蠢貨……
楊放心:「原本局面大好,不料作為幼帝母親的慈禧太后是個強者,殺了八大臣,權歸皇家,再無政府。這一耽誤就是四十年,招來了比英法聯軍更狠的八國聯軍。」
俯視桌面。經過烤晒后的棗核,如景泰藍工藝的首飾。
楊放心把三個棗核扔在桌面,舉腕飲茶。不知該如何read.99csw.com相勸,李尊吾只說:「也好。也好。」
即便是滿人貴族,也只是福利待遇高,不在特權。清朝建國,立了幾位鐵帽子王,爵位永葆,是絕對貴族。其實三位鐵帽子王被殺,後代貶為庶民,中斷了爵位傳承。皇室也不例外,皇帝子孫,不是繼承皇位的正脈,一律逐代降爵位降福利,四五代便等同庶人。
楊放心:「不講民族講帝制,便是大清出路。洋人抨擊大清落後封建,康難赫卻說帝制就是民主。春秋時代有一千兩百多個貴族家庭,秦始皇將千多家變為皇帝一家——取消了貴族階級,不是求平等么?」
或許,慈禧未死?不然,不會此刻仍無官兵來圍楊宅。
李尊吾騰身而起,但兩腿僵如鐵鑄,邁不出步。按慈禧去頤和園的行程計算,此刻她早在頤和園了,萬壽寺是午飯歇腳的地點……東來死在我蒙頭大睡時。
楊放心:「光緒會是個好皇帝,好在他是弱者。」
他家是富戶,在山西商人開採日本銅礦事務上,仗著皇室家奴,分得一杯羹。他少年時即去日本,得知很多日本貴族自認為他們才是中國人,而清朝令中國變質,中國人失去了內在精神。
除去皇帝一家,沒有特權階級。中國不是階級社會,是名分社會。人人平等,而名分有尊卑。石匠名分比木匠高,飯館跑堂的名分比廚師低,尊卑有序。但身份之差,相當於軍隊的軍銜,是個榮譽,一個軍官軍銜是大校,但實際權力可能只是個排長。
李尊吾站起:「老爺們不說女人事。止,止。」
憑藉今早說出的八卦掌真傳,夏東來應該可護著楊放心逃出圍捕。慈禧死後,光緒執政,是新一番天下了。那時大家重回京城,都平安無事,該是多大的歡喜?
楊放心一笑:「我沒有小孩,這是她倆吃剩下的。」
師徒名分已斷。不向李尊吾行禮,他向褂子行了個躬身大禮,回桌繼續吃早餐。
楊放心:「壞只壞在太后一人。清室敗壞了帝制和科舉這兩項漢地最重要的制度,因為清初三帝康熙、雍正、九*九*藏*書乾隆都是強者,硬拼出一個盛世局面,但人治難長久,三帝過後,制度不足的毛病再難掩蓋,大清國便顯衰相。衰相本是轉機,正好痛定思痛,彌補制度,不料又出了太后這個強者,衰世里的強者都是災星。」
京城人家的大門是正門配兩個側門,正門是喜喪、官員來訪時用,平時不開,主人進出,亦走側門。李尊吾打開側門,見到垂頭垂腦的楊、夏二人。
響起敲門聲。李尊吾一驚,腿面上全為冷汗。
李尊吾蒙頭大睡。睡不安寧,身似西洋座鐘,過去一刻二刻,全都知覺。應該馬上帶仇家姐妹出城,遠去南方……
李尊吾:「為何不殺她?」
醒來,似得場大病。已是黃昏,老門房午後來過一次,見他睡得沉,就沒叫他,頂班頂到現在。
他不是反清志士,與康、梁一樣,不反皇上反太后。他是個滿族,祖上為皇室家奴。做奴才可以免稅免兵役,他家祖上是主動為奴。
食堂柱子上掛有油燈,沒點亮,早餐是趁黑而食,僅借初起天光。夏東來桌上放著那柄嘉慶皇帝腰刀。
一八六○年,英法聯軍侵佔北京,英軍火燒了圓明園。圓明園不是皇家休閑地,是政治中樞,數代皇帝在那裡辦公,時間多過京城皇宮。最高國府被燒,大清真是衰到了極點。
怎麼還沒有官兵來圍楊宅?
滿人入關后,奴才和主人漸變成家人關係,往往被委派管理產業,歷經百年後,常有奴大欺主的情況,侵吞產業,主貧奴富。
夏東來額頭輪廓剛直,帝王般威武,口氣冷得如獄卒:「我今早事多,你要說什麼?」
楊放心:「你們貪生了。」
清朝將漢地劃分為十八省,日本激進分子甚至還草擬了一份「告十八省檄文」,以真正中國人自居,號召十八省中國人起義,共同推翻滿清統治。
滿人特權具隱蔽性,不在制度,在於人事,重要官職多委任滿人,讓科舉取士制度成了擺設,漢人通過科舉,得到的多是閑職。
明清皇帝是帝制的最大背叛者。
日本人刻意將滿族描述為外族,是一種政治手九-九-藏-書段,圖謀分化中國,為侵略做準備。實則早在秦始皇時代,滿族居住地已在中國版圖內,不是越南、朝鮮一樣的藩屬國,滿族自古是境內之民,其首領在明朝皆有官職,歷歷可查。
楊放心呵呵笑起,鬼哭狼嚎,許久方止,抹去眼角淚水:「在河裡泡了四個時辰,忽然明白了,當初滿人為何能入主中原。」
李尊吾頓時語塞,半晌后說:「我聽聞有限,在我有限的聽聞里,康難赫都是一個粗俗輕狂之輩。對他的指派,不做也好。」
沏了壺武夷茶,洗腸洗胃地喝下。遵師命,奉獨行道,年過半百,不知孩子滋味。難道內心深處,長久以來,視東來為子……不然,不會如此難過。
楊放心:「喪失了抹去外族身份的時機,可惜。可恨的是,本不是外族,卻有外族的私心,總覺得入主中原是僥倖而得,也會蹊蹺而失,為留退路,建立了禁地制度。將東北、新疆等處作為禁地,不許漢人進入,留給滿族後代開發。」
老門房興高采烈吃著,李尊吾未動筷子,去了二重院。食堂外堂有四桌人,兩桌是僕人,圍桌站著吃,楊放心獨桌而坐,夏東來在其旁立一張窄桌,作為陪桌,也是一人獨吃。
李尊吾:「為何?」
李尊吾:「殺了她,就一切都好?」
睡懶覺是惡習,正經人家都是黎明即起,一杯清茶之後,在天未亮時,全家吃早餐。中國人的生活,如此的節制清雅。
不由得有點感激大清刑律寬鬆,如果沒有洋人搗亂,大清還是個好朝代啊……李尊吾睡著了。
漢唐皇帝制度是皇家與政府分權,明朝皇帝竊取政府首腦——宰相的權力,不敢明目張胆,以混亂官制達到目的,出現了小官管大官、此部門的官管其他部門事的種種怪相,官制不能正常運轉,皇帝便可插手行政。清朝官制更為混亂,因為清帝要進一步抓權。
不是用兵器砸門,似客人的輕叩門環。
他倆在水裡泡了四個時辰,僅露半個腦袋,頭頂做了偽裝,像布滿青苔的石塊。炸彈封在防水膠泥里,點引線的不是火柴,是棗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