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舊約
來人穿深灰大袍,套墨藍馬褂,綢緞質地高檔,讓人見了,恨不得臉皮貼上去蹭蹭。
沈方壺舉起蛇鱗劍鞘:「帶我的劍走。古人互換佩劍,以定盟約。你我生死之約,該隆重些。」
沈方壺躺在碎盆爛花上,鳳矩劍扎在小腹,深及四寸。右手持長劍,左手持蛇鱗劍鞘,蛇鱗掀起道裂口,鳳矩劍飛來,劍鞘曾擋了一下。
沈方壺出劍,直刺李尊吾后心。
只是舊日走鏢的江湖技巧。李尊吾回身,面色黯然:「今日,我不是憑功夫勝你。這場比武,對我無益。老程的仇,改日再報。」
李尊吾:「或許沒有人,或許有許多人,會為五十兩銀子追捕我,我要早些出城。扎在你身上的劍,是我朋友遺物,要帶走。」
李尊吾邁步跟隨,右腿有瞬間痙攣。
鳳矩劍拔出,會腹破腸流。
沈方壺:「師哥,看一眼,她的臉很美。」
李尊吾心知,那是他在庚子之亂用的劍,程華安便死於此劍下。比武之約,本是為老程報仇。
銅像比常人略寬大,銅皮空心。或許因年代久遠,銅皮有幾處凹凸變形,原本神聖威嚴的形象像一個被小孩捏癟了的布娃娃。
響起解繩之聲。
李尊吾:「既然有輪迴,人便是永生之物,死亡即是假象。你死於我劍下,我無愧疚。」
李尊吾醒悟:「叫醫生取劍,我等不及。我武功提升,即來取劍取命。」言罷要扔下手中長劍。
恍惚間便到花棚盡頭,一個兩米高架擺著五六層花盆,花繁葉茂,香氣混雜。花架旁是一個銹跡斑斑銅像,卷鬚長袍的聖徒,不知是耶穌九九藏書十二門徒的哪一人。
沈方壺眼前是盆蘭草,已生花|蕾。
沈方壺:「許久未見,師哥少難少病,一切安好么?」
來人正是李尊吾,抱拳還禮:「有勞師弟記掛,虛度幾年,無好無壞。」左抱右,左掌掩蓋的右手握成一隻打人的拳頭。
沈方壺眼光迷醉,似乎努力抑制一步站到銅模里的衝動:「師哥,為何要說這等狠話?你明知道,動手,死的會是你。與死亡一樣,劍也是假象,保不了你,傷不了我。」
內壁上沒有數百年前的屍體殘渣,沒有異味,只有湖藍色銅銹,冬日玻璃上的霜花一般,層層疊疊,形狀瑰麗。
花架倒塌之響中,間雜著一聲怒喝。
師哥?很久沒聽過這個詞彙,難道馬尼拉來人了?神學院不用這詞彙……上帝,要賜給我什麼?
沈方壺在銅像前站了很久,忽然開口:「師哥,大清國便如它。」
十八年前一個雨天,愛上了一尊石像。那天,拜師海公公不成,從此跟李尊吾分道揚鑣。
長劍尖端有一片暗紫色銹斑,是程華安的血跡。
沈方壺:「我信教多年,一直期待神跡降臨,但至今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人間只是人間。」
咔的一聲,合上銅模子,刑具成為聖徒。
崔希貴武場的三個年輕人只是熱身之用,想找回自己,要一個真正的高手。李尊吾腮下皺紋鳥翼般收緊。
沈方壺手心一空,李尊吾連劍帶鞘地拎走。
沈方壺:「信了教,便不能自殺了。有塊心病,十余年來折磨得我寢食不安——究竟有無上帝?如果生時不能見到九九藏書上帝顯現,起碼死後可以驗證天堂地獄。」
沈方壺:「這個模子來自義大利米蘭鄉間,第一眼見時,毛骨悚然,或許有一生,我是個在裏面烤死的義大利人。」
沈方壺:「我殺老程是偷襲,不必憑功夫勝我,只需補上一劍。」長劍飛出,李尊吾本能接住。
今天,有人來訪。做門房的義工稟告:「說是您師哥。」
景德鎮瓷器聞名天下,常做高人一頭的巨型花瓶。李尊吾:「景德鎮工藝還是有限,做不成原大的?」
剎那,李尊吾冷靜下來,慢慢彎腰,向櫃內看去。男人不能說女人美,那是有失身份的事。
幾步足音,已令他判斷清楚。
背後應聲細微,不知是嘆息還是淺笑:「想把她做成我一個人的。」
李尊吾聽不懂,卻莫名其妙心下酸楚。在崔希貴小廟,揚手接住鳳矩劍的剎那,有過一閃念,返回楊宅,將仇家姐妹刺殺……
李尊吾本能地邁步跟隨,以防沈方壺耍詐。唉,他會拿兵器還是會逃?竟是防土匪般防他。
抽劍,無聲。
它不是教堂里供人瞻仰膜拜的聖像,是刑具。十四世紀,宗教裁判所對異教徒如此行刑,將人裝進聖像銅模里,以火烤死。曾在法國、義大利、西班牙普遍使用,遺留下的不多,成了今人藏品。
恍惚間,又是老程的臉。
理性的語調轉而溫和,吟詩般尾音拖長,「男人創造歷史,歷史的本質是一個惡行接一個惡行。女人是約櫃,藏著拯救世道的秘密。感受女人特質,就是聖行。」
早在馬尼拉就學時,便在書上讀到,九-九-藏-書不信真有此物,重建南堂時,聽法國神父談起,便乘興讓他從歐洲買來。
左抱右,是為敵;右抱左,是為友。
溫暖的眼神轉出一線冷光,囑咐義工:「見。」
兩人都不動了。
背上劍傷自后心劃到左肩,衣服裂開,如剖膛破肚的魚。裸|露的肌肉緊密成塊,肩胛線條隆長,狀如曲蛇。
沈方壺:「大清國現今就裝在歐美銅模里,早晚毀成一團什麼也不是的東西,但從外面看,等同聖徒。」
花棚中央有天窗。此刻天光,明媚得讓人相信有上帝天堂。
沈方壺穿麻布黑袍,雙手自袍口伸出,不是畫十字,而是右手抱左手的武人抱拳禮。
教堂大門外,有五棵槐樹,枝條相連,正槐花開放,如浮在空中一畝花圃。枝葉縫隙透出青灰磚色,城牆不遠,多有殘斷,經庚子年洋人炮火轟炸,至今未及修補。
人情已碎,不為敵,還怎相見?
沈方壺從下格取出一條油布包裹、麻繩綁紮的東西,退到李尊吾身後。
鳳矩劍為短劍,藏於左袖,貼在皮膚上,如一根臂骨。
打開一扇門般打開銅模,軸頁之聲,似火獄中魔鬼的詛咒。
解繩聲止,沈方壺道:「南堂院中,原有一個水池,水池邊原有一尊等人高的聖母像,給義和團砸了。在馬尼拉,看過許多聖母像,總覺得不如她。幸好北堂資料室,存有南堂聖母像原始圖樣,洋人在京城沒有一流工匠,是景德鎮老官窯燒制的。」
腳步緩下來。心頭一寒,頓失比武自信,跟出這幾步,證明病勢未絕,自己還不能冷靜判斷。
花棚西南角,有一
九-九-藏-書個齊胸高的黑漆柜子,對開的兩扇櫃門。打開,下格放修剪花葉的工具,上格供一尊白瓷聖母像,僅一尺高。
李尊吾:「洋教不是不信輪迴轉世,只講天堂地獄么?」人如小花小草,復生復死,中國農民多持此理念。不講輪迴,是洋教在中國鄉間遭抵觸的諸多原因的一項。
沈方壺:「不是否認輪迴,只是不講。《福音書》記載,一位婦女對耶穌講『主啊,你不了解女人的苦。』耶穌回答『我了解,我也做過女人。』——但在人間輪迴,小好小壞,多麼平庸!天堂地獄,才值得一講。」
沈方壺是重建工程的總監,建成后不理教務,主事的是一位法國神父。教堂鐘樓後面建一座溫室花棚,他住在那裡,做園丁的活兒。他有馬尼拉神學院的高學歷,以一柄劍堵住北堂缺口瓦解義和團進攻的事迹,令駐京洋神父集體對他敬畏,被傳說成能行神跡,常有位高者來花棚請教。
沈方壺:「上帝無處不在,等於不在,你如何去要求草木花石、風雨雷電?好在有她。師哥,再跟我走幾步,給你看樣東西。」
沈方壺:「師哥,好俊的手段。」
庚子年間,李尊吾背仇家姐妹出城牆前,曾與沈方壺定下比武之約。舊日之約,令他找上門來。
沈方壺觀望,感嘆這竟是一個老人的背,超過青年人的強健。
後悔跟出這幾步,一見面便動手,或許是唯一勝機——兩年來,自己武功打了折扣,而他進階至高明境地。
沈方壺垂頭。
劍的破空聲銳如鴿哨。此招是虛招,等待李尊吾逃竄,向左向右,下一劍都會https://read•99csw•com紮上。
沈方壺嘆道:「幹了一天活兒,身上累了,容我走走,緩過來即比武。」轉身向花棚深處走去。
李尊吾後背死板一塊,遲鈍得如不會武功的人。劍尖破衣的瞬間,驟然身形一拐,短劍脫手,后擲而出。
沈方壺抬頭,苦笑。這原是一張跟老程有八分相像的臉,現今留著歐式絡腮胡,顴骨也像是洋人顴骨。
被義和團焚毀的天主教南堂,得到重建。牆體花飾,請的是天津磚雕世家陳家兄弟,中國青磚在歐洲建築上極具表現力。
劍傷極淺。雨滴滲不透荷葉,荷葉上總是滾著雨珠,習武者背肌也不粘血。鮮血滾珠般流下,頃刻間,李尊吾腰間衣襟盡紅。
李尊吾哀嘆:「等我武功再恢復些。你的武功現在我之上,我不能像殺條野狗般殺你。」深吸口氣,「世道已不值得尊重,作為武人,得尊重武功。」
聖母像五官很美,合在胸前的手修長,有著女人身形的婀娜多姿。
沈方壺:「上帝與猶太人約定的十誡,刻在石塊上,即是舊約。裝石塊的柜子,稱為約櫃,是上帝顯現的證明。耶穌宣講新約,約櫃換了形式,不再是石塊和木櫃,而是聖母瑪利亞。耶穌升天後,這個女人留在人間,證明上帝曾經顯現。」
劍柄銀飾閃爍,劍鋒逆轉,鑽入蛇鱗。
似被一條蛇繞頸纏住,李尊吾氣若遊絲:「比武不是人事,是神境,人事有常規,神境有奇迹。或許第一下,我不如你,但第二下便有了改觀。」
身後氣息有變,如土裡蟲子可預知冰雹霜凍,心知沈方壺起了殺意。李尊吾緩緩直身,劍刃上亮光滑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