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新約
抽劍,反手一撩。
眾混混醒覺,持槍追入,罵聲不止。
但,他們竟然過去了。
依闡嚴肅點頭,湖藍色瞳孔如雨淋過,色澤新鮮——那是自豪的笑意。
五十兩可以買一套獨門獨院的宅子,可以買四百頭羊,不夠給一個青樓名妓贖身,買不下一條日本造歐式金殼懷錶。
河水反著月光,照亮臨岸草地,李尊吾身影格外顯著。能見度如此之高的夜晚,是追捕佳時。
回頭,是最丑姑娘。
之後,吃了手抓肉和牛奶煮烤餅。之後,是磚茶和乾果。
領頭的站在第二層中央,依舊客氣:「李大爺,您跑什麼呀?您累,我們也累。快把我小兄弟放了吧!他媽二十三歲守寡,拉扯大他,不容易!」
從沒吃得這麼飽過,感覺微暈。
雙方拉開三十丈后,李尊吾回頭看一眼。
依闡瞳孔為湖藍色,如青銅器的銹斑,藍得極具銳度。盯了李尊吾片刻,她咧嘴一笑,露出少女般齊整的牙:「壞人瞞不住塔吉克人的眼睛,我們不知道王午留下的劍什麼樣,但相信你是王午的朋友。」
領頭的彬彬有禮:「請問是李尊吾李大爺么?」
這是只雄鷹,長到一歲,逢迎天鵝交配的季節,無法忍受雄天鵝對雌天鵝求偶,鷹的本性忽然爆發,咬死了全部雄天鵝。但它受困於物種差異,不能跟雌天鵝交配,追逐著所有雌天鵝在天上發瘋地飛。
身後慘叫,應有一根手指被斬下。
李尊吾收劍踢槍,展身躍起,一根箭般射進高粱層層之濤。
湖藍色眼睛對上來,李尊吾強打精神,聽依闡說:「女人本沒有資格當依闡,但男人一旦離開村,不是死在外頭,就是不願回來,迷在外頭。幾代人過去,村裡男人少得不夠配下一代人了。你是逃亡之身,能住段時間吧?」
依闡:「村裡姑娘以後只能嫁給外族,下一代不再是我們的樣子了。你把每個女人都看一眼吧。」
親手心,是塔吉克女人對丈夫之禮。
這個畜牲一般的身體,只要原地站一會兒,便會自行止血。也累得挪不動步,只想九*九*藏*書站一會兒……凜然一覺,有人自后無聲靠近。
即便是死魚,蒙上一塊濕布,便難以劈開。
背後傷口已自行止血。野獸不會流血不止,習武人也如此。李尊吾套了件坎肩,掩蓋被劍劃破的衣服。坎肩是從教堂義工身上剝下的,義工在他手裡無力如孩童,上帝並沒有顯現。
李尊吾:「按江湖規矩,你們選個最厲害的跟我打,我贏我走,我輸,跟你們走。可以不答應,但想擒住我,起碼要扔下六七條人命,他是第一個。」
一隻雛鷹脫巢,從高岩滑落湖面,不可思議地被一群天鵝收養,成了一個吃白食的寵物,每日等在岸邊,吃天鵝捉的小魚小蝦長大。
刀鋒剛觸,魚受驚翻騰,刀就順魚鱗滑開了。
「一寸長,一寸強」,短兵器在力度和角度上吃虧,很難與長兵器抗衡;「一寸短,一寸險」,險在黏滑,一旦持短者有黏滑勁,長兵器反而提供了進攻途徑,一滑便至,持長者無躲無藏。
前方出現三匹馬。
至一片野高粱地帶,止步。身後,騾車賓士聲自遠而近。有數輛之多,京城武人不擅騎馬,總是雇騾車,一車可坐四人。
眾混混愣在當場,僅聞風過高粱的瑟瑟之聲。
身後馬蹄聲穩定清晰,一下一下,最丑姑娘老實地跟隨。想回頭看一眼她,但還是忍住了,她的馬技不錯,是個可以陪男人闖江湖的女人……
在京城乘騾車是氣派事,總是叮叮噹噹招搖過市。
最後只剩下這頭鷹。但它吃慣了小魚小蝦,不會吃天鵝肉,也不會給自己捉一隻兔子。當它企圖像天鵝一樣,從湖裡捉一條魚時,淹死了。
依闡睡在南炕,油燈滅后,說了半夜話。都是動物寓言,或許是對姑娘進行婚後生活的指導。年輕女人的氣息,令大腦鬆弛、關節拉開,李尊吾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右肘衣料被槍尖刺破。劍柄震開槍桿,猛然下蹲。身後追近的混混收不住步,從肩上摔過去。逼上,膝蓋壓住那人頸部,反身揮劍護住自己上身。
多次領教read.99csw.com趙子龍十八槍,暗暗佩服創立之人,竟可讓庸手速成,一月練習等於正統習槍三年功力。十八招除了扎小腿一招,皆為虛招。
腳下不停,「之」字形路線。
關刀王午是他們的驕傲。
望著遠去的騾車,李尊吾對最丑姑娘說:「借頭巾一用。」
領頭的:「呵呵,我就說打不過您。」李尊吾隨之一笑,腕子輕抖,劍尖戳入其咽喉。
李尊吾點點頭,調韁而去。心中的感慨,令他說不出話,多麼漂亮的種族啊,從此不在了?
沉默許久,李尊吾言:「挑一個最丑的吧。」
計劃西去,出城卻南行。
此刻,一個十歲小孩也可將自己斬殺。
逆上潮白河,向西而行。
此言出口,心下悵然。
菜市口外是守城兵卒的訓練場,現已廢置,滿是荒草。再之外是驢市,黑色毛驢居多,六七百頭,臭氣熏天。
腔調古怪,卻有熟悉之感,猛想起一人,李尊吾心動:腳下莫非是潮白河地帶?
又一陣風起,盪出酸腐地氣,近乎酒香。
李尊吾甚至有些自喜,不是神經過敏,證明直覺複原。
濕布是應急的鎧甲。
趙子龍十八槍是討厭的槍法,十幾桿槍圍扎,討厭之極。他們經過時,竟有些心悸。
領頭的:「快別!按規矩來。」
或許善惡不是上帝的思維,八國聯軍虐殺京城婦女,上帝亦無顯現。
李尊吾望了眼天,萬里無雲的晴朗好天。殺人之念,只是今早對仇家姐妹一閃即逝,她倆非我所有,盼她倆平安健康,多子多孫……
五十兩讓李尊吾徹夜奔逃。
十車,四十餘人。
逃亡之暇,從農家偷了吃飯的竹筷子,沾油塗蠟,綁于小腿。運動之中,憑竹筷滑度,勉強可抵禦槍扎。
好在城中混混跟城外土匪壁壘分明,世代無交情,均以與對方合作為恥。沿途土匪看熱鬧,加入追捕的,僅是又從京城追出的十輛騾車。
依闡:「我們好看么?」
槍尖穿破褲管,未傷皮肉。
抖臂扎向李尊吾面門,槍桿一滑,轉刺小腿。
領頭的瞪九-九-藏-書圓兩眼,不信此身已死。
七天七夜后,雌天鵝紛紛力盡,墜空摔死。
一夜兇險,被五桿槍追上,盡數斬殺后,驚覺兩腿上竹筷子盡數碎裂。
只有殺。
黏滑之物,可滯刀力,刀法高低,在於應對黏滑。一個人的性格由其敵對者塑造,勝利者總帶著敵人特徵,刀法成就后,自然有黏滑勁。
李尊吾心懷死念,準備最後一搏。
騎馬者帽外裹頭巾,掛銀飾珊瑚飾物,竟是女人。她們喊:「你是哪個地方人,幹嗎到我們這塊兒來?」
裹在小腿上的頭巾散碎,滲著血。趙子龍十八槍究竟何人所傳?還是中槍了。所幸創口不深,幾無感覺。
自報是王午的朋友,被帶上馬,帶到塔吉克首領家。首領稱為「依闡」,一位年過六十的婦女。李尊吾展示蛇鱗劍:「我跟人換了劍,王午留下的劍不在我手,我沒法證明是王午的朋友。」
菜市口是鬧市,也是南方人入京的要道,自古小偷多、眼線多。經過一輛賣冬瓜的大車時,感覺被人盯上。
刀不能光有劈力,刀法之妙在於抹。由劈轉抹,便可將半死之魚斬為兩段。
紅色軟底皮靴踏在草上,寂靜無聲。她無表情地走來,捧起李尊吾左手,臉埋進去,一記長吻。
馬上掛包袱,衣物飲食。女人上馬,李尊吾有著新郎的惶恐。從此,這個女人便跟著我了?
聚會的有七個中年婦女,應在村裡地位高。依闡親自收走碗盤,表示用餐結束,她們便退避門外。
李尊吾胸腔生出一股躁氣。靖字型大小不是正式鏢局,混混辦的,只為能合法持兵器。受正統鏢局制約,以黑三角做徽章,以示低一等。
持一根銀鑲頭木杖,依闡由幾個婦人擁到馬前相送,才看到她左腿微瘸。瞳孔鮮潤,一雙永不老的眼睛。
只要一用力,膝下人脖子便斷了。
李尊吾穿塔吉克男裝,白襯衣外套一件青色無領對襟大衣,羊皮長靴,黑絨高筒帽。漢人的臉在這樣一身行頭裡,也似異族。
朋友要以禮相待。李尊吾站在天窗下,一位婦女爬到屋頂遞https://read•99csw•com下一根掃把,問:「你有什麼?」李尊吾接過掃把,按囑咐回答:「有快樂。」
李尊吾轉身即跑,蓋世武功也禁不住十六條槍圍扎,邊跑邊撤去裹劍的草席。後背汗毛聳起,瞬間,應躲過了五六下刺扎。
車尾鈴鐺已摘下。空留一根掛鈴的繩頭,無聲搖晃。
依闡眼中銳光似穿透他過去未來:「帶一個姑娘走吧。塔吉克人從不求人,旅行帶的食品不夠,寧可餓死,也不求人。你是王午的朋友,拒絕,就不要說話。」
李尊吾未邁步,腳跟外撇,褲管內的小腿斜了毫釐,任槍頭刺入褲面。劍順槍桿滑行,突然頓住,側刃壓住領頭的前手,劍尖抵在他咽喉。
李尊吾環視四周,媚如花簇。
殺人之地,隨時被人流遮蔽。
還是老了。劇烈動作后,小腿肌肉纖維如鍾弦上到極限,多走一兩步,便會綳斷。以劍鞘作拐,風濕病人般挪步前行,再有兩桿槍追上,便可取走他性命。
稍用力,膝下混混哀號一聲。
聽腳步聲止,抬眼見混混分為兩層,佔據要位,實在沒有可突破的縫隙。想不到訓練有素,不弱於職業軍人。
一激靈,李尊吾想問:「你怎麼看出我在逃亡?」但沒問出口,身上有泥斑和血污,承認塔吉克人的觀察力:「我會引來禍事,住一晚,緩緩體力,已很感謝了。」
第二天早晨,出門,有兩匹馬,很多人。
憑此黏滑,刀能迅速搭上刺來之槍,順槍桿滑進。
三輛騾車相逢而過,車頂上綁著白蠟桿長槍,應是京城混混新派出的追捕者。趕車的人看起來已很彪悍,車廂里的人該強過以前追捕者一個檔次,或許是京城混混的核心打手,這類狠角色輕易不露面。
清朝初建時,一夥塔吉克人流浪到潮白河,找到一塊元代蒙古人的廢棄牧場,重新整治,繁衍生息。
依闡的寓言要說明什麼?
他們這麼走下去,便是塔吉克村了……想起昨夜依闡講給最丑姑娘的眾多寓言中的一個:
混混鏢局把持各類農貿市場,秘練一種叫「趙子龍十八槍」的槍術,不用下功read.99csw.com苦練,而招法刁鑽,刺人小腿十拿九穩,正經武人對付起來也頭疼,盡量不與其發生衝突,以免腿上中招,噁心了一世英名。
頭巾很長,斬為兩段,系在左右腿上,再取水壺澆濕。隨師父學刀之初,師父做過一個實驗——刀劈一條躺在案板上的半死之魚。
門外腳步聲散,旁聽多時的婦女遠走,一袋煙工夫,擁一位圓頂花帽上扎紅紗巾的姑娘進來。李尊吾端詳片刻,悄聲問依闡:「這就是最丑的?」
騾車停住,四輛。京城民眾,只有鏢局才可攜兵器。騾車上掛鏢局旗號,人下車后,從車頂摘下一捆長槍,一一分了。槍長丈二,楊木槍桿,鑌鐵槍頭。
依闡家不分房間,環牆一圈土炕。當夜,李尊吾和最丑姑娘躺在北炕,兩人皆未脫衣,合蓋一條黑羊羔毛毯,她像被閃電嚇壞的羊羔般一動不動。
在十五桿槍的圍紮下,李尊吾如鷹般迴旋輾轉。不知過去多久,他停住,草地上橫陳的屍體恍若天鵝之姿。
鏢旗上綉「靖」字,黑三角徽章。
李尊吾策馬向騾車追去。
宣武門外菜市口,歷代作為刑場,譚狀非即死於此處。斬殺朝廷要犯的行刑處,卻沒有固定場子,見蔬菜市場哪裡有空地,便在哪裡擺監斬官座位。
問答重複了兩遍,方算禮畢。依闡拿托盤走來,蘸起盤中麵粉,點在李尊吾左肩——麵粉是塔吉克人的吉祥物,有人訂婚了,家外牆上滿是全村人點的麵粉。
不能讓京城混混玷污塔吉克村莊,姑娘們要延續人種,得是別的男人,得相貌堂堂、內心高貴……或許,此念狹隘?大自然的演進方式,常常借用惡人。
京都畢竟是文明之地,惡人也說話算話。李尊吾放人後,眾混混退後。最厲害的,是領頭的,他持槍緩步走來,小孩般吐吐舌頭:「我還能打過您?笑話!」
環顧身後,並無人跟蹤。仍不敢向西,原要入師父埋骨的終南山。李尊吾嘆口氣,繼續南行。
李尊吾亦不信自己出手……究竟是怎麼了?定是本就有殺人之念,此念壓抑不住,如袖子里藏的橘子,順腕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