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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土豪劣紳

31、土豪劣紳

李尊吾眉心生出兩道刀刻般的豎紋。
如遭雷劈,陶其昌臉掛血紅掌印,一路哭號,回到太平鼓陣形前,大喝一聲:「別敲啦!」
阿克占老玉:「我不是不好,是壞了。不好能治好,壞了是過了度,回不去了。李大哥,醫藥無用。看剛才,打人不利索了,我對你沒用了吧?」
我的樣子這麼怪,如果是尋常孩子,早就嚇哭了。這隻會是她倆的孩子,因為他的母親,他天生對我是熟悉的……
李尊吾盲眼縮成一線,全神傾聽。
坐上騾車,重病般軟弱。
太平鼓停下,混混們臭罵,但不敢追上樓。忽然椅上空了,阿克占老玉躥入鼓陣,一晃失去蹤跡。
「他料敵機先,大禍未至,已攜款私逃。」
有德行,是有長年處理集體事務的經驗。「公平周到」的個人口碑,是仲裁公證性的人格保證。
李尊吾:「看到了,漂亮!」
李尊吾點頭稱是,楊放心:「日本武士處理政務,等於中國文官,但日本歷史上少有中央政府,多是地方軍政,名義上不是國家官員,是家臣。宋朝以後,中國文人不習武,日本武士在文官技能之外,保持了習武之風。」
名譽,由鄉志、家譜、立碑作傳等風俗保障。民間有獨立的名譽系統,便有獨立人格,不依賴官方標準。反而官方討好民間的方式之一,是附和民間名譽系統,對年老德劭的鄉紳送匾讚美。
阿克占老玉帶領僧眾反抗,可惜習武者僅他一人,挑傷百隻眼睛,亦於事無補,官府洋槍隊一到,只好扔竿,束手就擒。
陶其昌:「懂了!」身上一陣哆嗦,是高度亢奮的餘波。
經過禪法洗滌的棍法,李尊吾心生隨喜,向旁側輕言:「其昌,你要記住漢月這個名字。」
楊放心:「帶進去吧,我跟李大哥在說話。」
「嗯。」
清靜許久,聽楊放心說:「江西的事,我會加緊問read.99csw.com。你怎麼來的?」
李尊吾將尺子刀遞給陶其昌:「你的資質是不笨不聰明,對於混混,已足夠厲害。下去吧,沒事。」
李尊吾笑道:「你還真想殺人呀?但要沒有殺心,現在地上打滾的人就是你。」
聽聲是專扎小腿的趙子龍十八槍,是京城混混。
阿克占老玉:「無傷,是壞了。」
她倆的……這團熱氣蹦跳而來,帶著淡淡奶香……山中七年練就的武功,在這團熱氣前消散……
楊放心:「十年來,炒股開礦都可讓人一夜暴富,鄉紳新貴多不靠土地,佃戶不再是家族外圍,成了剝削對象;一九○五年廢除科舉考試,讀書人喪失了神性,與官員成了錢權較量的簡單關係,較量的結果,往往是達成利益同盟;報紙大量湧現,覆蓋了鄉志、家譜、立碑,民間口碑越來越沒有表達力。」
李尊吾:「算。」
閉目擦汗,手在額頭,再挪不動半分。
投奔李尊吾,因為蘇州寶諦寺已毀。湖廣總督張之洞在戊戌變法時失去入主中央的機會,在日後的漢臣競爭中,始終輸曾李袁派系一籌,一生是個封疆大吏,未能更上層樓。這個去年夏天死去的老人,許多錯誤都歸了他。
耳中,是琴弦的顫音。
未到半個時辰,李尊吾帶十名武人、一輛騾車,趕至尼姑庵。庵口爭鬥未完,倒了十來位持槍者,仍有五人圍著老玉猛扎。
他在忙什麼?
楊放心:「讓伯伯抱抱。」
裙擺聲去。不再有小孩足音,應是抱著走了。
「誰?」
這個距離,是領導向下屬喊話的距離。
三玄三要可以入畫,也可以入武!
阿克占老玉:「要強沒好處,四天,身子就壞了。」
小孩在懷裡乖乖的。
阿克占老玉在鼓陣中穿梭,不以提高跑速來擾敵,而是利用混混彼此間的視覺盲點,從容不迫地轉移。竹竿不像刺https://read.99csw•com出,像是混混排隊以眼睛對上來。
傳統鄉紳的基礎在崩潰,漸變為謀求私利的階層,再難成為一方一地的民意代表。李尊吾:「世道大壞?」
傳統鄉紳,有地產、功名、德行、名譽。有地產,便有長期佃戶,甚至是幾代人情,行施恩傳統,以「減租、贈地」方式,將佃戶吸收進家族體系,成為家族外圍。因此地方政府搞苛捐雜稅時,鄉紳會以自保意識來保護農民。
臉上一熱,淌下兩道淚。
李尊吾:「我是命薄之人,給了我,折損孩子福氣。」鬆手,小孩如離弦之箭,向並排而來兩道裙擺跑去。
李尊吾:「這是天津,什麼名貴藥材都有,一定治好你。」
揚手一刀,兩個混混倒地,疼得滿地打滾。
李尊吾:「有用。」
李尊吾:「不不,身上衣服穿好些天了,別弄髒了孩子。」但還是一把摟住。
「李大哥,你沒經過水牢。水還沒不了膝蓋,我剛見,覺得無所謂,皮鞭棍棒都不能讓老子哼一聲,這點小水算什麼?誰想兩腿泡一夜,人就虛了。牢里就是這點水,坐不成睡不成,我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累得坐到水裡,腿癢得要抓抓,不料一抓就停不下手,連皮帶血的——這是要發瘋啊,我必須得服了。」
竹竿破空聲淡淡的,沒有記憶里的霸氣刁鑽。
響起裙擺聲。
李尊吾等楊放心的話,突然毛骨悚然,二十步外出現一團小小熱氣。楊放心充滿幸福感地說:「我兒子,快三歲了。」
楊放心:「唉,全國鄉紳約佔總人口的百分之二,這個比例正是日本明治維新時武士的比例,日本變法靠武士,中國變法靠鄉紳,得想個法子清除土豪劣紳……」
李尊吾左手持刀,右手摸到車篷木條,指扣進去,隨車而行。在陶其昌眼中,不是在快步追趕,是腳不沾地,身如風箏,輕飄九*九*藏*書飄被車帶起。
李尊吾說跟混混再次開戰,江西守洞人何時到達?
李尊吾:「還行么?」
楊放心:「夏東來要遇上難處,不會不給我消息,事正辦著吧?」
懶得再說,聽下面打鬥已止,人傷了半數,阿克占老玉坐回椅中。剩一半不傷,為留人攙扶傷者走。
混混撤離后,借窗縫偷看的武人走出,沒有欽佩語、沒有場面話,無聲走來,在距離阿克占老玉椅子十步遠處自覺地站住。
李尊吾:「江南發生何事?你身上有傷。」
一根竹竿變成數條虛影,五個持槍混混眼角濺血,哭喊蹲身。
將阿克占老玉安頓好,讓陶其昌陪著,去找楊放心。
寶諦寺毀於辦學,當地官員夥同鄉紳們的議事局,占寺驅僧。李尊吾:「監院呢?他是世代特務,該有些手段。」
阿克占老玉的狹長臉上滿是細汗,坐姿疲憊,緊咬嘴唇才沒有喘出聲來。迎敵輕盈如仙的高手,竟是體虛者。
楊放心不在,留有去向時程,約略該回了。門崗傳話,說大夫人二夫人請客廳坐,李尊吾:「不必,外面空氣好。」
這聲「嗯」,太輕太短,辨不清是她倆中哪個。
陶其昌頓時泄氣,跑回李尊吾跟前:「跟混混,沒法打交道!」臉上立時挨了一記耳光,疼得眼淚迸出。
一混混把羊皮從頭頂放下,抽出雪片刀:「滾開!」
阿克占老玉的喘息聲出現,鴉片煙鬼般嘶啞污濁。
阿克占老玉:「那就好,能討口飯吃。」
楊放心來了精神:「豈止蘇州一地,以辦新學為名,侵吞寺產、增加農民賦稅,是遍行各省的事。議事局是按傳統鄉紳設計的,不想鄉紳中出了土豪劣紳。」
阿克占老玉:「每一條新政,都是貪官斂財的借口。國情如此,所有的好主意,都是壞主意。」
兩人皆笑,不再說話。
李尊吾面無表情:「誰讓你滾開,你就殺誰。殺不了九-九-藏-書,我殺你!」
但他提倡新學。西式學堂教育比中式私塾教育成本貴,如何解決經費、場所問題?書中有條建議,自古科舉考生借宿本地寺院讀書,既然有此傳統,地方政府可徵用寺房作學堂、寺財作學資。
下巴貼在他頭上,探測他頭部的大小。很小的孩子,這麼小。
李尊吾:「有騾車。」
阿克占老玉開口沙啞:「我現在去二條東路尼姑庵,半個時辰后,你們叫輛騾車接我,怕累了,走不回來。」言罷起身,行出院門。
陶其昌已躲在李尊吾身後,想起尺子刀兩側無刃,輕聲解釋:「我殺了,只是刀不行。」
聽他呼吸聲,待他回過神來,李尊吾問:「什麼是武士?」
僧人不受國法,官員將反抗僧人交給議事局,鄉紳們動用了私刑。阿克占老玉在水牢中待了四天,只得屈服。
坐于花壇石沿,李尊吾姿態莊重,一動不動。不知花壇對不對窗,她倆會不會憑窗望一眼……
一袋煙工夫,楊放心在一名士兵陪同下回來:「怎麼不進屋呀?真拿我不當朋友。」七分客氣三分喜悅,似乎對李尊吾避諱仇家姐妹感到滿意。
阿克占老玉搬把椅子,坐樓前空場,肩倚竹竿,似睡非睡。
片刻,又言:「常人熬不過兩夜,我撐了四天,算條漢子吧?」
陶其昌捧刀下樓,一路哆哆嗦嗦,走到太平鼓陣形前,萬分誠懇:「我師父說了,別敲鼓啦!老人家眼睛不好,想知道你們怎麼挨打,全靠耳朵。」
中招的混混只見閃過一道血光,眼皮登時如被蜂蜇,視野流紅。
竹竿破空聲還是淡淡的,偶有與鐵槍頭相碰之音,似寺廟外檐的銅鈴風響,令人醒覺。
李尊吾手覆茶杯蓋,談起蘇州寶諦寺遭侵佔一事:「各省議事局是天津議事局翻版,以鄉紳制約官府,但蘇州議事局未能制約,甚至聯手為惡,為何會這樣?」
阿克占老玉:「行呀!等read•99csw•com你來呢,給你看樣好東西。」兩手滑行,握到竹竿中央,以兩頭出擊,伸縮不定。
楊放心:「這就是中日變法的不同。明治維新是貴族被小官僚取代了十之七八,袁府策劃的變法,是以民間系統取代官僚系統十之七八。唉,鄉紳要是一變質,變法就沒意義了。」哀嘆一聲,形神疲憊。
哀號聲起,混混紛紛捂臉蹲下。
李尊吾:「他們是官,不是紳?」
有功名,是科舉考試獲得名銜。科舉具神聖化意義,因為皇帝的神聖性主要體現在祭天和考試兩件事上,只有天子可以代表眾生祭天,只有天子可代替上天在人間選材。科舉功名,是皇帝代天所選,哪怕是最低一等的童生,見官員也不用下跪磕頭,跟官員沒有尊卑關係。身份平等,方可平等交涉。
李尊吾沒攔。他剛才的話,虛弱但確定不移,滿人祖輩便是憑此口氣,打下漢人江山的吧?
幸好,阿克占老玉自己找來。
他有一部大行於世的著作《勸學篇》,企圖整理出一條在西化大潮中保持華夏道統的思路。認為世道大亂,源於學術敗壞。國家之弱,不是缺兵少錢,而是沒學問了。
能瞬間洞察紛亂走向,只有內心清凈到極點。
楊放心七分得意三分揶揄:「李大哥,這孩子跟你有緣,過繼給你當兒子吧!」
起身告辭。
午後太平鼓響,李尊吾坐於二樓台階,身後站著改名為「陶其昌」的陶二聖。
惡人自有惡人磨。李尊吾的惡人是守洞人,但夏東來一去江西,過了預定回程日十天,還無消息。
太平鼓三十餘人,估計沒料到今日有人出樓,鼓聲不斷,不見動靜。
楊放心全無興緻,還是說了:「是個錯誤詞彙,士——出將入相,去戰場是武將,回朝廷是文官,京劇舞台戲子上場口貼『出將』,下場口貼『入相』,便是此典故。士本就文武雙全,武士——武的文武全才,文理不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