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32、點穴

32、點穴

庵內供的是站姿觀音像,下擺一張窄桌,胡鄰炭和鄺恩貉各坐一端,對聊喝茶,親如友人。捆綁示眾,官府要管。無綁之綁,不知胡鄰炭用了何法。
一片騷動,旁觀市民喊:「孫猴子的定身法?」傳播廣泛的《西遊記》里,孫悟空有定身法,讓人知覺還在,動彈不得。但這是奇幻小說,寫神仙妖魔。
而武會有點穴術,與中醫針灸同宗同源,穴位隨十二時辰發揮作用,拈時認穴,指力一點,人體系統大亂,按著時辰一步步敗壞,這才是真正的慢性毒藥。
武會規定,凡混混罵陣,一二層武人都閉門不出,此刻迎戰者只有李尊吾、阿克占老玉、陶其昌三人。
在北方,客人在主人家隨便上炕坐床,好朋友才會如此。
走近幾步,聞到一股濃烈氣味,分泌頭屑過多,是腎臟開始紊亂的表徵。李尊吾:「你出聲,我聽聽。」嗓音可以測五臟內情。
現有一名武會學員,棄暗投明,身試大道,求受三拳后,在二條東路尼姑庵,歡迎各界人士參觀,驗證真正武功的實效。
李尊吾未動,如入魔境:「或許他真是棄暗投明。也好,也好。」阿克占老玉聽到,湊過來耳語:「李大哥,你怎麼啦?沒忘吧,他那三拳是在這裏挨的!」
《勸學篇》為官紳奪寺驅僧提供借口,寶諦寺劫難后,找來讀過一遍。阿克占老玉轉念黯然,老大人不明白,人人謀私利的世道,是沒有學問的。
銅人複製再複製的是宋朝版式,清人一米六幾是常態,以兩米三厘為常態的宋人,內心與世界都不一樣。即便體格巍峨的宋人,也被金人奪走一半疆土,被蒙古人滅國。
明朝買兇殺人,就是買打手,手法高明,可預定死日,誤差不過兩個時辰。
打盹不知時,半夢半醒覺得屋裡進了人,似仇家姐妹的油脂香。怎能來女人呢?定是夢了,沉浸在香氣幻覺中,繼續睡去。
李尊吾含笑:「真的是沒法交代,我還要把它公之於眾。」
「針灸世家金針張,開館行醫的,找起來不難吧?」
阿克占老玉宣布:「我們不搞什麼『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的啰嗦玩意,當場就讓大夥看到點穴術威力,一點就動不了,要能邁一步,就算武會輸!」
如眼未盲,李尊吾徑直走到場上一個混混身前,抬手準確指向另一混混:「站過來點。」那混混走來,突然指動,看不清扎在何處。
在手心的親吻,是塔吉克女人對丈夫之禮……
「不管你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你我的師徒緣分都已斷了。」
李尊吾:「不治眼。向你打聽個事?按出診付費。」
睡得深,身內如花蕊泌蜜,似是幸福。忽聽阿克占老玉利索的嘴皮子:「老哥哥,快別睡了,楊家二奶奶等您半天了!」
李尊吾原地未動,武人們上前打量。
混混以訛詐著稱,此人語調不卑不亢,氣息內斂恆定,或許真有奇功,一時不好判斷深淺。李尊吾:「敢問尊姓大名?」
次日,買《中外實報》,有鄺恩貉傷情的追蹤報道,說身形佝僂如老人,時有忍痛哼聲。
金針張:「我不受威脅。」
第五天,楊府士兵送來一份天津當日的《中外實報》,胡鄰炭以武人自居,批判武會人物皆浪得虛名,最多把人打個皮開肉綻,而真正的武功是慢性毒藥,一拳之後,可在人體內慢慢發作。
李尊吾盲眼張開,瞳孔淺灰,似被眼白稀釋:「你一直在等一個向我效忠的機會,今天等到了?」未待鄺恩貉應答,繼續說下去,「歷史上九九藏書的忠臣都沒有好報,知道為什麼嗎?以一件功勞來換取一件別人不願意的事,格外招人討厭。」
沒有一絲弱音,氣息自然貫通。
北宋宮廷醫館教授針灸時用銅人模具,銅人裸體,等人身高,周身布滿穴位小孔。明朝仿製過一具,北宋版不知所蹤,傳說流失到蒙古草原。清朝繼承了明朝的皇宮,明版銅人也在其中。庚子年,銅人被八國聯軍當紀念品擄走,皇家醫館依據文案記錄,重製一具,正當光緒年間,稱為光緒銅人。
李尊吾左手放于診脈布墊上:「我是個拿刀劈人的人,脈象很亂,人只要殺過人,身體就不會好。」
京津兩地的混混又稱鍋伙,每次行動前,要在一個鍋里吃頓飯——便是此遺風,證明混混最初來源於軍隊,所以會有武技傳承。
李尊吾如遭冰凍,是鄺恩貉聲音。
李尊吾:「沒意思!咱們才打過兩輪,第三輪就要玩出人命,這麼不經玩,你們是不是沒人才了?」
努起笑容。一段時光永遠過去。
一拳下去,胡鄰炭跌坐在地,齜牙站起:「好小子,有你的。」
金針張是久歷江湖的冷靜:「此物是張家秘物,讓你見一眼,已是法外開恩。拿走,我對家裡沒法交代。」
「錯,九流貨色。」
李尊吾「是呀」地應一聲,低頭喝湯。
「嘯法留存於武人。古傳,大嘯可長生。疑難雜症、無醫少葯時,以嘯來自醫。大嘯不是大喊大叫,抵齒吹氣為嘯,舌頭藏於上牙之後,翹舌吹氣,出不出聲都可以,出則驚天地,不出泣鬼神。你的舌頭,受吹之時,能向左右自然舒展,便提起了腎氣,可補救肝臟損傷。」
李尊吾搶過報紙,攤于面前,才醒覺看不見。將報紙疊成一個巴掌大方塊,每一折都用盡全力,折角銳如刀鋒。
第二拳,胡鄰炭飛出,撞入身後鼓陣,捶胸揉腹地走回來,一路嘮嘮叨叨:「真拿爺爺當陀螺抽啊!再來!」
李尊吾:「不是威脅你,我在說我的心事。」
家裡有士兵,怎麼也輪不到她來。善妒的楊放心,不知作何算計。李尊吾一時想喊阿克占老玉進屋來,但她抓過他的手,在手心划起來。
彈腰坐起,雙眼殘視中光影微瀾。
當即心涼,像個街頭兜售的小販,如此不穩重,怕無真才實學。
「他忙。」
似火車齒輪巨響,或是手錶一聲嘀嗒,帽子落於桌面,在金針張兩手之間。
李尊吾:「那就去看看他吧。」
她受楊放心之託,來告知對混混武技的調查。
阿克占老玉:「滿漢成了一個種,國家就不至於分裂。東三省、蒙古、新疆本是留給滿人子孫的禁地,但地域太廣,道咸年間管理已松,不杜絕漢人經商,這十年更是東三省大開禁,放大量漢人進去,為什麼呀?」
登了報紙,他死,就是人命案。胡鄰炭不會讓他死,只會讓他成為一個廢人。無綁之綁的方法很簡單,內傷深重,他走不動。
指鋒迴轉,正對的混混也中了指。
李尊吾:「你會一天比一天糟,現在是難受,後面是受苦。看了報紙?」鄺恩貉應聲,有自嘲笑意。
仇大雪幽幽言:「其實最有為惡力量的,恰恰是鄉紳官府。袁公擔心,一旦他們跟混混聯盟,借混混為惡,便世態破壞,不可收拾。」
奶奶是官員的正室夫人,現今,尋常人家也稱奶奶。亂叫奶奶與亂叫和尚一樣,都是清末事,廟裡的講經僧人才叫和尚,一座廟只能有一位和尚,其他僧人叫沙彌(受戒人)或阿闍黎read.99csw.com(師父)。現今,所有僧人都稱作了和尚。
她真的很急,一記刺耳的木質擦地聲,她從藤椅里站起。
李尊吾道聲:「什麼時候了?」阿克占老玉走上,掏出懷錶,耳語兩句。李尊吾起身,到銅人前,上下摸索,手指捻掐,似進行複雜計算。
聽到這,李尊吾隱約覺得出了件極大錯事,送走她后,回屋靜想,大叫一聲,撞門而出,發動全部武人去大街小巷,搜尋鄺恩貉。
閃過一道枯葉色澤的黃黑之光,尺子刀搭在金針張肩上。
望見李尊吾,胡鄰炭起身:「你徒弟是個人才,在我手裡廢了,可惜。你們爺倆聊聊吧。」踱步去了後堂。
——此文在市民中造成轟動。
李尊吾:「怎麼會?」
女人當了母親,便如一根刨平的木料,直爽豁達。
晚飯,李尊吾在阿克占老玉屋裡吃麵條。無意談話,吃完要碗湯。
略感驚訝,或許他不是小販習氣,只是性烈。鄉下醫生不收錢,過年過節收點禮。但在城裡,如何過活?
胡鄰炭讓三個混混上場。
「啊?照理應該排第四啊,怎麼一下就到九了?」
「四流貨色!」
李尊吾蹭了蹭腳。京城至今還是下雨成泥的土路,天津早是瀝青路面,硬邦結實,等武人聚過來,道:「你們先回去吧,老玉也回去。其昌陪我。」
來了五十名混混。領隊者臉呈菜色,失眠者特有的苦澀眼神,一張口,天津本地腔,麻利好聽:「今兒呀,我是挨打來的,你們選個人出來,他打我三拳,我打他三拳,輸贏不在當下,半個月里,誰死誰輸!」
仇大雪:「另一個來源是破落貴族,遊手好閒久了,做不來生產,便滑到底層去了。京城有鳥籠陣,敗了家的八旗子弟勒索店鋪,用幾十個鳥籠堵門,不交錢不撤——便是古時貴族變混混的活影子。」
「金針張看病,不收錢!」
李尊吾:「為嗎?」借用一句天津話,掩飾無興緻。
因為竹節稜角,一掄之下,刀槍盡折,骨斷筋裂,在群毆場面中所向披靡。混混蓄養虎尾鞭鞭手,平時不讓露面,住所保密,只在搶碼頭級別的大火併時才放出來。
當小夥子的時候,想擊垮名拳名家,也想找個人,像師父那樣把拳講給他……可以肯定,師弟沈方壺從沒有過這種想法,他是個擊人擊倒、打人打死的人……或許自己的天賦,不該做搏命爭名的豪傑,該是個隱居的教拳者……
在感受里,鄺恩貉消瘦許多。李尊吾嘴角下彎,整張臉如弓綳滿,不露一絲表情:「不是不見么?」
練打之法簡單,經過打棉布球、打厚紙便可達到,並不稀奇。
李尊吾:「太后給滿漢通婚以法律認可,不是隨俗做好人,而是關係重大?」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
李尊吾:「我買。」
這一聲,將內心隱隱的傷感盪盡,像愛女兒一樣愛她。沒有過孩子,怎樣是愛女兒?便是像愛她這樣吧……
不待鄺恩貉反應,言罷出庵。
趙子龍是三國時代名將,單槍匹馬在敵營七進七出。十八槍不傳自趙子龍,是先鋒大將的闖營技。平地上擅長扎小腿,坐于馬上,是扎衝到馬前的敵兵。
李尊吾:「對啦!」
點穴之力,不是打棉球厚紙的手頭功夫,與僧道修行同宗同源,調息打坐而成。
忽聽太平鼓響。
英雄欺人,自古英雄都是欺負人的人。
滿人閑話多,盛湯時,阿克占老玉嘮叨:「天津是滿族私奔的窩子,道光、咸read.99csw.com豐年間,滿人和漢人就悄悄通婚了,十個有九個逃到天津。滿族人家麵食做得好,這是自小的手藝,來了先賣早點,街上炸麻花、烙燒餅的小販,沒準是個正黃旗、鑲藍旗的貴人。」
感受不到他的眼神和血液流速,只聽起了足風,他大步流星離去。
針灸銅人是皇家用具,不現民間。
仇大雪:「袁公講,混混是最消極墮落的人群,但臭水溝也有臭水溝的用處。」
李尊吾湊近:「上古之人,大嘯而抒情,大嘯而長生。到舜帝時代,模擬嘯音,制木為琴。琴生嘯廢,從此世人知琴而不知嘯了。戰場大將、鄉野遊俠多有當敵大嘯、當月大嘯的記載,便是上古餘緒。
次日武會又登一文,定下時日,邀請胡鄰炭來武會,親身驗證點穴術真偽,亦歡迎廣大市民前來旁觀作證。
第三天,托楊放心一併尋找,仍無蹤跡。
入金針張醫館,未開口,一尖利喉音響起:「你這雙眼,整個天津,也就我能治。」
深山七年,心知鄺恩貉學藝的狠勁,得一句指點,便如豬吃食不撒口般練習不休。憑這股狠勁,應該嘯法受益,暫時保住內傷不惡化。
第三拳,打得騰空,橫起橫落,摔了個結結實實。
一個混混叫聲「媽呀」,反身外逃,被胡鄰炭一把揪住,連抽兩記耳光。此混混倒地,死命抱住胡鄰炭一條腿,任打任罵,癱如爛泥,回不去場上了。
仇大雪:「你沒見著。我兒子比我姐的大,那天老媽子帶他上街去了。你怎麼瞎了?買個老回民戴的水晶眼鏡吧,瞅著怪嚇人的。」
金針張聲起,意外冷靜:「你手藝好,我自然識貨。」
李尊吾:「那天見了你孩子。」
李尊吾模模糊糊感到了武會的意義,追問:「袁公還說了什麼?」
金針張:「沒有。」
「胡鄰炭。生我的時候,家裡窮得生不起火,借鄰居家的熱水接生。賤吧?打架出名后,街面上稱我胡三爺。你隨便叫,哪個都行。」
阿克占老玉不再問,刷鍋刷碗,把水倒了。
李尊吾緩緩后躺,倒在被子垛上,似一去千里:「回去問問你男人,在袁公的算計里,武會不但要制約混混,還要保存混混,不讓它變味,是么?」
他在蘇州聽得多,漢人里有「保國家」還是「保大清」兩個意見。鄉紳們多是保國家,以不亡國為底線,清室可廢可留。官員們多是保大清,認為一改朝換代,列強必各扶持一股勢力,國家就分裂了。
沈方壺刺死程華安,也是潛伏在程的左右,而程無知無覺……此子心機太深,厭惡之外還有些許畏懼。
很想順口把一切都說給他,他有一個朋友的體貼和分寸,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坐到床上,靠被子垛半躺,打起盹來。
兩人拱手作禮。禮到了,便要開打。硬打硬碰的事,體虛的阿克占老玉做不來。將尺子刀遞給陶其昌,循著聲源,李尊吾邁步前行。
阿克占老玉讀報后,噓聲道:「你徒弟。」
手撫銅人,如墜歷史塵沙,李尊吾蹲下:「我要了。」
跑上四五個混混,將他扶起,在混混擁托下,又一次站到鄺恩貉跟前:「該我打你了。」甩甩袖子似的出了三拳,抽在衣褶上,似是連肉都沒碰到。
胡鄰炭來時,帶三個混混。有五位議事局紳士、六名《中外實報》記者做證人。市民趕集般來了七百人,擠在校園內,放五十人進西配樓內觀看。
鄺恩貉走來,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你下山後,我就遠遠地跟著你下山了,沒回過https://read.99csw.com木閣。」
領隊者平平靜靜:「話不是這麼說,我玩不了竹竿,跟你們玩點實在的。不敢玩,就在報紙上登條消息,說你服輸。」
仇大雪想想,小姑娘一樣的清脆嗓音:「沒了!」
陶其昌陪著,見李尊吾一副想事的神情,沒敢打擾,一恍又行出百步,問:「師父,咱們去哪兒?」
古戰場習俗,大戰前要吃大鍋飯,以示團結一心。秦漢時諸侯談判,以在一個鍋裏手撈分食,表示達成共識,「共」字本是煮食品的鼎形。
李尊吾:「你我都是藝人,我是武藝,你是醫藝。藝人該尊重藝,如果我用刀摘掉你帽子,像用手一樣,不失型,不弄亂一根頭髮,就讓我見見。」
射門是一種陰損的打人技術,在明朝末年一度泛濫成災,在清朝縮小了傳授範圍,京津混混一代只有數人會。打人,可讓人在數日後再病發,最長可達四十幾日才斃命。由於隔得日久,即便告到官府,也難判成人命官司。
「他怎麼不來?」
仇大雪:「為惡是個行當,混混佔據了這個行當。自古民俗,鄉紳官府恥于跟混混沾上,對於鄉紳官府,混混也像讀書讀壞腦子的酸秀才,以不給面子為榮。」
李尊吾後撤三步,泛起妖魔之笑:「試試,看走得了么?」
這是師父對李尊吾說過的話,而今拿來教育陶其昌:「天生就知道,是一流人;學了才知道,是二流人;遇到困境不得不學,是三流貨色。被洋鬼子打得那麼慘,吃了大虧,才知道要學,這個國是三流貨色。學還不好好學,借學撈錢,你說是幾流貨色?」
李尊吾苦笑,武人的來源,也是敗軍兵將和遭貶貴族兩大類。普門的話,在袁世凱的話里得到驗證,武人跟混混同源,都是流氓。
記憶中,她眼睛鮮嫩,如剝了皮的葡萄。她脖子長長,如迎陽光而長的竹筍……聽說女人生小孩后,脖子會縮短,孩子像魔鬼,吸走女人精華。
坐姿和哼聲都好作偽……不由得生起厭惡,不知從何時開始,便不喜歡此徒……機心也不是不好,武會將來是一番大事業,總要有辦事的機心,才能繼承……
眾人一靜,李尊吾轉身,白濁雙眼如鬼怪。
如夢方醒,「噢噢」兩聲,李尊吾隨眾去了。
忽起一陣足風,掠過自己,搶一步站到胡鄰炭身前。
中國人在正式場合戴的帽子不能松垮,要契合頭型,用手摘有專門技巧,才能摘下不失帽型。醫館,是醫生最正式的場合。
李尊吾咽下口中湯,端正坐姿。阿克占老玉:「憑著東北那點滿人,是擋不住日本俄國的,只有放漢人進去,才能佔住這塊地。」
兩日後,《中外實報》登出武會與胡鄰炭的筆戰,說胡鄰炭「慢性毒藥」的武功,只是一種打人手法,傷及內臟,需要一定時間傷勢才會嚴重,看似神奇,恰是打人者功力不足的表現。
阿克占老玉招呼眾武人,要搶鄺恩貉回來。
胡鄰炭語調嬉皮:「你先打。」
他喝完湯,把李尊吾的碗取走,一塊泡到水裡:「那三拳,本來不是我挨就是你挨,你那徒弟不錯,怎麼把他趕走了?」
胡鄰炭向李尊吾一抱拳:「你手底下有能人啊!」往羊皮堆里一倒,由混混抬了,浩浩蕩蕩行出校門。
當夜,找楊放心。
「多謝大和尚,我想跟李大爺單聊兩句。」
江湖傳言,因與某位御醫私交,金針張家有光緒銅人,每一個開醫館者皆發一具,以作平日研慣用,秘不示人。
胡鄰炭:「李大爺。」
鄺恩貉雙眼突出,暴著血絲,面https://read.99csw.com色黑里透青,努力想坐正,但控制不住地向左斜——是肝臟受損的跡象。
李尊吾:「胡三爺。」
傳來阿克占老玉笑聲,他倚在藤椅里,笑出一陣輕咳:「只能說明太差——李大哥,我這是正解么?」
在路上,大夥想明白了,不能劫人。報紙攻擊的是武會名譽,武會拿不出比「慢性葯」更高明的武學說辭,搶出鄺恩貉,更會被市民看低。
仇大雪:「防止鄉紳和官府惡劣化。」
「這是流氓的氓字,崩斷之刀是亡,眼下垂淚是民。但袁公說,不是淚,是畫的一隻豎立的眼睛,上古戰場,都是文身畫臉。」
站在街頭,李尊吾又一次懺悔,剛才所言,是師父當年話語。自己識字不多,師父是武狀元出身,說話有魅力,與練武相比,更愛聽師父講拳。
李尊吾啞然,阿克占老玉接話:「不怕不懂,只怕半懂不懂。張之洞大人的《勸學篇》里講,春秋時代的諸子百家,是不偏不以為家,故意把學問做得偏激,以彰顯自己,博得諸侯任用,是狡詐多端,並非思想自由。當今留學生深造西學者少,多是摘出西學片斷,粉飾黨派主張。都是為了應世致用,而錯亂學問。」
混混最厲害的武技是虎尾鞭和射門,與此兩技相比,趙子龍十八槍等而下之。
是仇大雪聲音。阿克占老玉未改僧裝,坦然承受大和尚稱呼,連說好好,開門出去。
混混的這種做派,令人感慨中國社會構成是一個絕妙生態,維持文明不墮。獨立於鄉紳官府的混混,是社會之福。
兩人大笑。陶其昌趁兩人高興,斗膽發問:「師父,那四五六七八流到底是什麼?」
銅人男形,兩米三厘。
阿克占老玉:「唉,大清建國之初,對漢人殺戮過重,革命黨在報紙傳單上揪住這段歷史不放,事到如今也是巧婦難為,怕是不能善終。」也盛碗湯,吹著喝下。
「最快最簡單的分裂法,是民族分裂,仇恨一起,各族割地對抗,便成了一塊塊案板上的肉,任憑列強分食。分裂的下一步是亡國。」
尼姑庵經過清掃,負責接待的混混言辭禮貌,說大撥看熱鬧的百姓剛過,還來過記者。此時尚有三四位百姓,見來了武人,怕出事,快步離去。
仇大雪:「好嘞!得趕緊回去了,有了孩子,各種麻煩。記著買水晶眼鏡啊!」
聽無迴音,李尊吾翻下眼皮:「覺得簡單了?」
李尊吾一愣:「什麼用?」
虎尾鞭託名唐朝開國名將尉遲恭所傳,一根十三節的竹節鐵鞭,長四尺五分,重九斤四兩,非天生大力者不能使用,據說專克趙子龍十八槍。
鄺恩貉:「說什麼好呢?」發出「好好好」三音,這是山中七年說得最多的話,心機和狠勁在此三音。
搶行者開口:「是你先打三拳,還是我先打三拳?」
阿克占老玉:「庚子之亂后,太后回京,頭檔大事便是頒布滿漢通婚,你說這是為什麼呀?」
條件反射一般,李尊吾隨她而起,喪失意志,如一個家中初次待客的少年,規矩送到門口,正思索要不要送出門?出門送幾步?仇大雪的手抓上他小臂,十指尖尖,扣得生疼:「忘了!還有個事。」
李尊吾口氣和緩:「得罪。請教一事,光緒銅人。」
李尊吾坐藤椅,身後立光緒銅人,民間從未見過此物,滿身點線的造型詭異之極。
兩混混腳一挪便觸火般縮回,當即慘叫。
腦海里有他的樣子,尋常滿人的樣子,祖先的冷酷精明已被兩百年享樂稀釋,變成碎嘴嘮叨、磨磨蹭蹭的熱心腸,很適合做朋友的一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