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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別有傷心人不識

34、別有傷心人不識

此人入廳,鄉紳皆起身,稱呼「總辦」或「都統」。
這番話原不打算今日說,李尊吾考慮說句圓場話,張口卻是怒音:「京城混混是趙子龍十八槍,天津混混是射門、虎尾鞭——這是你們早知道的事,射門見了,虎尾鞭誰見過?怎麼好像世上沒有這事了?有人提過一句么?」
楊放心:「他撥款。」
李尊吾:「幫他把廟修完就行了。」
吸煙片刻,李尊吾引眾人去書房小坐。書房是待客用的,歇十來分鐘,再由李尊吾引回廳內,此時桌子已擺,上了酒具餐具。
見眾人聽懂,李尊吾敬了一輪酒,酒後談起虎尾鞭,眾人紛紛說不知其法。
馬樁處有一名士兵瞭望貴客來臨,士兵日常新衣,在做客、祭祀時穿官服,是失禮事。士兵通報聲傳來,李尊吾和阿克占老玉到正門外迎接,寒暄過後,穿過儀門,親領貴客入廳。
親近之後,李尊吾講出武士會宗旨。
李尊吾坐下:「還有誰走?」走了三人,稀稀拉拉,一袋煙工夫,又去了五六人。
李尊吾腰桿挺直,踱步走回主桌。似乎鏡后雙眼恢復視力。
馬樁在外、儀門在內,是正門的誇大。漢人以門迎客,以門的隆重表達敬意。
如與虎尾鞭法結合,將爆發出更為可怕的力量。
用人給主人拿上一套什錦杯,什錦是「雜」意,一套五杯,每杯顏色不同,青黃紅白黑五色。李尊吾輪換五杯向鄉紳敬酒,鄉紳回敬。
有人應和:「武士會就像插在混混和官紳之間的楔子,在中間獨立、在兩頭受力,才能保住社會結構不垮,如果武士會成了官紳的延伸,就像楔子成了一截柱子,不是這塊東西了,會梁塌柱倒。你是這意思么,李大哥?」
眾人嘆服。李尊吾笑道:「精微處我也不知,這隻是鞭法最粗略的原理,大夥日後碰上混混鞭手,攻擊其空著的左手,或許是取勝之道。」
唱《桃花庵》一折戲時,一位武人的眼線來津,報告普門和尚已身死多日,有傳聞是善終,有傳聞是仇殺,南山寺為繼續收取修廟錢款,秘不發喪。
全廳猛然一靜,李尊吾嚇得酒醒,記起自己剛才好像狼嗥般大叫。旁側的阿克占老玉審慎問道:「李大哥,你是有什麼話要跟大夥說?」
一人跳起,著魔般揮舞筷子,在體驗鞭法,嘴裏嘟嘟囔囔,猶如犬吠,細辨是一串串「好好好」。
總辦不待洗廚結束,聽完一曲,起身告辭,由第二主人阿克占老玉送出正門。戲班退下https://read.99csw.com后,散了用人,廳內剩下武人,頓時禮儀全無,大嚼大喝、猜拳罵街的噪音暴起。
李尊吾抬手,準確指向倒地者:「喊用人抬走。」側頭吩咐阿克占老玉:「明天給他包二十塊銀元做路費,早走早了。」
李尊吾、阿克占老玉、學堂總辦三人相送,穿儀門,直送到正門外,遙見貴客過了馬樁,才回身里走,吩咐將儀門關閉。
自廢統治象徵,仍於事無補,各省紛紛宣布獨立自治。京城朝野,呼籲袁世凱復出平亂的聲音越來越高。
廳內備椅,無桌。
右手拿起一根筷子做持鞭狀,左手抬在左肩前,每掄出一鞭,左手位置高低變化:「說是鞭法,其實還是槍法,鞭等於是槍桿的前半部,兩手之間等於是槍桿的後半部,只不過這段槍桿是虛的。看似右手使鞭,其實左手用的勁更大。」
李尊吾飲盡此杯,貴客告辭。
李尊吾起身拱手:「得罪。」
主桌不設主座,說明主桌之上還有尊位。主桌北方置一張單人桌為貴客尊位,尊位右側一張單人桌作為貴客陪桌,陪桌人是初級師範學堂的總辦。
李尊吾悄聲言:「怎麼請來這麼大人物?」
一聲椅子倒地之響先於眾人贊聲。
龍是王士珍,虎是段祺瑞,犬是馮國璋,他長期牽制滿蒙騎兵,最好無聲無息,一有消息,定是兵災。
心知眾人掃興。
請客規矩,主人提前十天送請柬,客人提前三天將謝禮送到,多為二斤豬肉、一籃水果。楊放心的謝禮送來時,傳話:「再寫一份貴客請柬。」
阿克占老玉代表李尊吾給鄉紳斟酒,李尊吾起身勸酒一杯。
李尊吾的自治要求,上報袁府,由眾幕僚討論,據說是袁世凱最終定音:「給他三年,辦不下去,我要收回來。」
但不透露姓名。請柬紅紙黑字,白色信封包裝。寫下「李尊吾頓首拜」的主人落款,加蓋武士會印章,空著客名送去楊家代轉貴客。
阿克占老玉:「他……在我隔壁養傷,不叫他不好。」
暗示沖李尊吾留下。
天津已沒有人抬的轎子,鄉紳皆乘騾車而來,道聲「得罪」後上車,楊放心領隊離去。
李尊吾:「知道為何?」
一聲大笑,站出一人:「李瞎子,我現在就向你領二十塊銀元,我來天津,是給普門和尚面子,不是來受你氣的。」
那人乾笑一聲,憤怒之極,大步出廳。
尼姑庵僅在山門裡有菩薩像,後面九_九_藏_書兩重院落原是尼姑住所。後門斜對著銀幣鑄造廠,袁世凱任直隸總督期間,兼管銀幣鑄造局,是那時創下的產業。
洗手后,上一道茶,配以回千。回千是一碟糖果、肉乾的零食。
一夜落子戲,天津街面得享太平。
李尊吾轉向阿克占老玉:「怎麼——讓鄺恩貉也來喝酒?他不是武士會的人。」
鞭是手柄上一根鐵棍,竹節稜角,硬磕硬碰是刀劍大忌,卻是用鞭大法。一個好鞭手,以四尺之鞭,可以使出丈二大槍的砸撞力道,古戰場上,槍桿一掄,可以將奔馬抽倒。
先敬主客楊放心,敬完后,由作為第一陪客的學堂總辦向各位鄉紳敬酒,主人站在主客桌前等待,之後再由主人向鄉紳敬酒。
捧杯站起:「得意時,是失意始。向胡鄰炭要尼姑庵,是個試探,我怕他給。退讓,說明有退讓的實力,讓得越多,實力越大,報復越狠。」
有人小聲抱怨:「前段時間,你不讓我們參与。」
菜上四番,一番上三盤。新菜上舊菜撤,客人動得不多的舊菜,會再放一番後撤去,但此盤菜不能吃,吃了便失禮。菜肴過後,上肉湯,喝了湯便不能再夾菜,否則也失禮。
功名喜人,可惜人已老,藏在水晶鏡片後面,實實在在地想起最丑姑娘,她的笑眸、她的喉音如刀刮過,疼痛無比。
李尊吾敬過鄉紳后,這隻犀牛角杯所有人便都喝過一遍,用人撤下此杯,進入自由時段,每桌陪客與鄉紳隨意相互敬酒。可以站起,可以各桌遙視敬酒,但不能串桌走動,以免凌亂失禮。
「來的是什麼人?」急雇扎彩匠、泥瓦匠。
餐廳鋪地毯,毯上鋪毛氈,一為隆重二為冬日保暖,廳頂掛燈籠和編成牡丹花的紅綢。武人里選出十位作為陪客,候在廳內。
總辦言:「這裏不會再來那麼大的官了。」
沒人看到李尊吾衝過去,彷彿本就在那人一桌。
無人有異議。
傳說是辮子引發的暴亂,武昌官員要將剪了辮子的士兵都作為革命黨捉捕。月底,清廷頒布「剪留辮子憑人自意」的法令,辮子是滿人髮型,強制漢人梳了兩百余年。
每桌定製十二盤菜,上至第九盤菜時,站起一位鄉紳道:「已是酒足飯飽,不必再費心。」李尊吾起身表示:「無甚可口菜,怠慢得緊,請寬懷暢飲。」
約莫剩下十一人,李尊吾:「留下的是衝著普門的面子,還是衝著楊放心給的好處?」
李尊吾:「你們都是供養普門九九藏書的金主,有建廟的財力,還在乎二十塊?武士會成立之初,資金有限,是你自己要走,路費自理。」
主人居於卑位,李尊吾坐于廳西一桌的南端。
好在有水晶眼鏡,可以遮羞。
漢人除了官員朝服、婚喪之服,平日無禮服,以新衣為禮。武人們穿上在天津定製的新衣,像一夥錢莊股東。
請客行的是酒禮,一般不會吃米面。
讓阿克占老玉給自己斟了酒,向眾人敬一杯后,持杯拿壺,坐到眾人中去了。不居主桌,以示平等。
李尊吾眼角刺疼,坐回主桌,請眾人歸座,自斟一杯:「鞋裡的沙子都剔出去了,得慶賀一下,讓崑曲師傅回去吧,晚上請個落子班來,唱一夜。」
袁世凱麾下的北洋大將以一龍一虎一犬著稱,龍不能現身,幕後策劃,搞陰謀者需要深藏;虎不能下山,下山則吃人,有蠻不講理的霸氣;犬不能叫,叫則禍起。
李尊吾:「聽戲。」
後半夜,李尊吾醒來,武人們請定奪普門一事。
是形意拳的燕形——一種低身跳躍法,鑽桌底過去的。
十一月十日,由咨政院選舉,任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至此,中央系統內的滿漢權力交接形式圓滿,曾李袁三代漢臣「暗移神器」的謀劃得以實現。
無人點頭。
李尊吾:「真敢拿自己當外人啊!他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阿克占老玉:「他是誰啊?」
宴客顯德,請客彰顯主人德行。武士會成立日,是一場大宴。
武士會將山門隔出,交託給佛教信徒,將後門擴大,變後為前,充作正門。
用人收杯出廳,再上有蓋杯的托盤,杯內非茶,盛龍眼湯。飲湯后,鄉紳隨從拿出煙管煙袋,請用人帶上廳,鄉紳們點火吸煙。
繞過儀門,直送出正門,方算酒席禮畢。
李尊吾:「我也是年輕時,聽師父聊過一二句,闖蕩江湖從未見過,原以為世上絕了這東西。」
就座次序事先定好。桌子七張,一張四人,六張桌都是一名鄉紳坐面南的主座,第七張居中,為主桌,但空著北方主座,楊放心坐在主座右側的次尊之位。
菜盤撤下,要洗手,用人將臉盆架抬上廳,盆中已盛熱水,不會放好架子再提水壺灌水。
馬樁、正門、儀門皆安排兩名武人,代表李尊吾迎客。楊放心來時,李尊吾站在正門和儀門之間迎接,由作為第二主人的阿克占老玉引入廳內就座,以示格外隆重。
李尊吾:「聽這動靜,傷早就好了。裝病至今,實在可惡。」眾人read.99csw.com眼前一花,李尊吾已到鄺恩貉身邊,連環兩腳踢出,鄺恩貉跌到廳口,左袖甩在身後,形狀古怪,應是臂骨已斷。
馬樁是官員訪民家,民家在門口立一根拴馬樁,后變成禮儀,在距大門五米處各立一土柱,上架橫木,表示「為貴客新起一道門」,接著演變成距大門五十米,橫跨路面,以竹子彩紙紮一座牌樓,色彩絢爛,事過即拆,方便快捷。
今日武士會成立,倒地者無人去扶。統領群眾,在賞罰分明的同時,還須偶爾做一兩件不講理的事。賞罰分明是制度威信,為王道,不講理是個人威信,為霸道。領導者需要王霸雜用,是以前辦鏢局的經驗。
李尊吾坐上主桌主位,酒勁上頭,竟有「功成名就」之感。
儀門原是官府專有,如縣衙門第二道門便是儀門。后成為高官來民宅,民家接待的禮儀,看院子大小,與大門拉開距離,內建一座無牆之門,事後此門關閉,家人不能過此門,要左右繞行。
酒酣時,請南方崑曲班上場,藝人不著戲裝,伴奏一笛一簫,僅唱兩曲。京津地區以江浙建築、江浙女子、江浙藝人為高雅。
第二番菜上后,用人上一隻犀牛角杯,阿克占老玉斟酒後,領李尊吾到尊位,李尊吾雙手將酒杯敬給貴客,貴客飲酒後,阿克占老玉斟酒,貴客回敬李尊吾。
鄺恩貉眼窩剎那黑了,眼珠不正常凸出,似乎隨時會像擠爆的葡萄般飛出,撞個稀爛。他單手抓牆,終於站起,喉音虛弱嘶啞如垂死之人,但每個音都像銼刀銼出來的,眾人都聽清楚了:「今天起,我去當混混了,一定學到虎尾鞭,把這廳里的每一個人砸骨敲髓!」
涉及資金配給,楊放心與李尊吾簽下自治三年的文字協議。
啪的一聲,此人倒地,昏厥不醒。
躥出門的身姿如一頭脫困的豹子,聽他足下擦地音,踐步發力的功力已深,以此功力掄一根木棒,會是裂柱斷梁的重擊。
刀劍對敵,講究輕磕輕碰。刀與敵兵器的碰法叫「刮」,像刀片刮魚鱗,只在表面作力,用刀背將敵兵器帶偏一點就好;劍與敵兵器的碰法叫「洗」,不用兩側刃口,以劍中央隆起的劍脊碰,一碰上就滑走,猶如以皂洗衣。
李尊吾:「你們誰見過普門?」
官員赴民宅酒宴,只飲一杯酒即走,不是擺官架子,而是官員自律,以免眾人不能放鬆,破壞酒宴氣氛。
夜晚開戲不久,李尊吾在座位上睡著。
作為第一陪客的學堂總辦留下來,跟眾人回廳,https://read•99csw•com重上菜盤,重請戲班吹奏兩曲,飲酒祝賀宴請成功,名為「洗廚」。
來年十月十日,武昌新軍起義,新軍西式裝備,張之洞生前創建。次日,以「中華民國」字樣發布公告,宣布成立軍政府。
一人呵呵笑道:「李大哥,別把兄弟們逼得太狠了,我們是覺得前段日子有意思,估計後面的日子更有意思,才等等看。」
宴會主客是楊放心,帶五位議事局鄉紳捧場。創辦人將自己定為客人,是承認了武士會自治。
貴,是官位,官員來民家才可稱為貴客。
喝過一輪,楊放心代表眾鄉紳表示:「多蒙盛設,實不敢當,好收杯。」李尊吾應答:「豈敢豈敢。」又敬一輪酒,撤去回千碟,再上一道茶。
鄺恩貉單手將身體撐起,大喊一聲「師父」,冤屈悲愴之極,眾人聽得心悸。
阿克占老玉陪李尊吾站在廳口,不|穿僧袍,大衫套馬褂。有鄉紳到來,阿、李二人行禮后,用人帶入廳內,由陪客安排座次。
總辦:「陸軍滿蒙貴族子弟學堂總辦、北洋軍第一鎮都統馮國璋。」
李尊吾語音冰冷:「別耍賴,你我不是師徒,你的心機太重,一聽到你聲音,就覺得噁心。再不滾,踢斷雙腿,爬著走!」
普門屬於他們的祖輩,對於他們,只是一個名號。
次日,士兵來傳話:「楊先生問有沒有設馬樁、儀門?」
落子熱烈俗艷,情|色味重,女角被譏諷為形同暗娼,京津兩地,落子不入城。李尊吾呆若石塑,隔絕萬緣的神情,眾人沒敢違意,選人出城請落子班。
眾人前後出廳,在廳口一停,楊放心道:「不勞遠送。」李尊吾道:「再容少送。」
茶后,楊放心起身:「今日相擾,蒙賜佳肴,多謝多謝。」李尊吾答:「慢怠慢怠。」每桌鄉紳向同桌陪客道謝,陪客回禮:「豈敢豈敢。」
至十二盤上齊,一位鄉紳站起:「請收席。」李尊吾道:「若酒已足,則請吃飯。」鄉紳代表全部客人表示:「酒已過量,不須再用飯。」
落座後上茶,以盤子托上來,茶杯無蓋,飲一口后,客人說:「請收杯。」
十一月二日,攝政王以政府名義任命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咨政院總裁溥倫抗議此項任命不合法律程序。咨政院是國家議會性質。
回到廳上,李尊吾繼續以犀牛角杯敬酒。犀牛角杯之禮,是主人斟滿酒後,道:「奉敬一杯。」雙手捧給客人,客人雙手接過,道:「敬領。」飲盡后立刻斟滿酒捧向主人,道:「回敬。」主人道:「領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