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購我頭顱十萬銀 真能罪我亦知音
阿克占老玉:「要能活下來,再去西安。」
沈方壺笑道:「師哥,回想一下,我們跟師父學藝,師父給的口訣,總共才幾句?都是我們自己邊練邊悟,補充得豐富微妙。教義也一樣,我給幾句,你自己補充,便會洋洋大觀,三年說不完。」
尺子刀刀尖落地,刀身受了一腳,柄部朝前,飛向沈方壺。沈方壺準確握住刀柄,隨即抖腕,河邊洗衣女抖衣般,抖去衝力。
他是萬事求全、難作取捨的滿人性格,拖延到此刻方說,定被此決定折磨得很苦。李尊吾沒問原因,心知他出於愧疚,自己會說。
武昌起義爆發后,各地騷亂多是從混混哄搶滿人商鋪開始。李尊吾與胡鄰炭見面談判,胡鄰炭表態:「吃慣了天津滿人做的麻花、燒餅,不捨得禍害他們。」
楊放心隨著袁世凱復出,去了京城。一九一二年一月底,來電報邀李尊吾進京,按天津武士會模式,聯合京城武人穩定街面。
李尊吾:「既然原罪不可洗刷,一切努力又有何意義?」
李尊吾嘆道:「我死,你也幫我辦件事。」
破壞勢力是會黨,以哥老會、三合會為典型,因幫助過革命黨,南京成立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後,自詡革命功臣,大肆禍亂鄉里。
沈方壺噴出一口血,難掩笑聲:「天津武士會會長是個老瞎子,誰不知道?」李尊吾為自己的愚蠢嘆了口氣。
比武的本意是想借他驗證武功,對他對己,生死之約不過是一個故人相見的借口。
路徑是熟悉的,百步后,有水汽花香。
他看到的是十六世紀手抄本,或許是後世書商偽造,內容足夠驚人,重新解釋了《創世紀》。
不料盲人聽不到轉折,只聽落點。李尊吾直奔而來。
戴著水晶眼鏡,他沒發現我眼盲。
革命帶來普遍仇恨與報復倫理,革命與反革命皆大規模殺戮。彼此有血仇的人們在革命之後,無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於是發生了聖心信仰——「把法國獻給聖心」的國家懺悔,在各階層彼此間不受指責、不受原諒的前提下,通過全社會整體懺悔,共同消解罪惡感,重建公眾生活。
作為馬尼拉神學院高材生、京城教會的聖徒,他有資九九藏書格看教會收藏的異端文獻,這些文獻對一般教士嚴格禁止閱讀。在散發著腐朽味道的舊紙堆里,他找到了《拿戈瑪第文集》。
沈方壺笑了,教堂講道時慈悲寬厚的笑音:「我死,你要幫我辦件事。」
終於說話,大驚之後特有的虛聲:「你一個人怎麼去北京?」
關押他的監獄成為農民口中的「聖堂」。死在斷頭台上后,有市民捧布蘸血,作為聖徒遺物收藏。
沈方壺:「我是師弟,我先說。我死之後,幫我傳教三年。」
悔恨近死……不對不對,按照扔劍接劍時顯示的武功,他不該如此不濟……
「真相無法讓生活繼續,你說過聖心的故事。」
候車室人滿為患,用尺子刀探到一塊空地,一步站過去,陶其昌拎箱急急跟至。李尊吾:「留下我的箱子,你跟老玉走。」
亞當因夏娃而失信于上帝,人類因女人而獲罪。將聖母瑪利亞定義為唯一的無原罪之人,揭示了上帝下一步安排。人類因女人而得到救贖。
刺耳的椅子腿擦地聲,看門人膝彎肌肉痙攣,彈簧般站起。八年前,便是一個自稱「師哥」的人刺傷了被視為聖徒的沈方壺神父。
沈方壺:「知道地獄的入口寫的什麼?我也是被永恆的愛創造的——這是希臘古書的記載。惡人們下地獄受苦之前的一絲領悟——怎能不讓人心悸?很多年前,這句話的震撼力,讓我相信上帝是慈悲的,世界以慈悲來創造。世事看多了,才明白這句話是文學,不是真相。」
他跪在花房通道的盡頭,忽然停手,道:「師哥。」
擦去臉頰淚跡,手背腥腥的,真是老了,淚的味道也壞了:「終南山,師父帶你住過八年的地方,住了一個女人,如我死於今日,送我的屍體給她。」
李尊吾忙抄住,沿臂摸到手,順著手的指向,在十五步外,搜出一尊半尺高瓷器。上下一握,知是聖母瑪利亞像。
拒絕去花房寬敞處坐談,李尊吾原地蹲下,要他走過來。
李尊吾小步快蹈,以蹲姿追至,準確地將鳳矩劍插入沈方壺胸骨下窩,穿胃透背。
一根竹竿如何敵過滿街暴民?武功,只在武人世界里才有效。https://read.99csw.com生命脆弱如絲,一揪即斷。
天津街面平安無事。
李尊吾頓起殺心,鳳矩劍脫鞘而出。
李尊吾轉身進站。
剛要騰身而起,後背卻重重砸在地上,胸口釘入一物。
李尊吾:「你看出我眼盲?」
水晶鏡片后淌下一行濁淚:「不忍傳此絕望之義。」
李尊吾:「中國會變成法國?」
李尊吾止步,相距十米:「我是來取劍的。」
在教義而言,人類的原罪,是始祖亞當夏娃的不守信,生而為人,至少會做一件失信之事,因為複製了亞當夏娃的身體,一併複製了原罪。
瓷像放于沈方壺手中。
李尊吾:「你去漢口?」
盲眼中是金刀聖母被切開的下體,牡丹花瓣般綻開的血肉中有一尊紫金佛像。洋兵姦汙她后,塞進去的。她赤|裸的身子在地上扭動,如一隻被竹籤戳中的肉蟲……
沈方壺:「是你妻子?」
他還是學到了點東西。
沈方壺起身,搓掉滿手土粒。
李尊吾驚道:「怎麼可以?我不懂呀。」
李尊吾:「中刀了,才會看見刀。看不見的時候,是好時候。懂么?」
尺子刀刀尖在牆面劃出一道長痕,沈方壺借划牆之力,以躺姿擦地橫出七尺,飛行路線經三次轉折。
武士會僅十來人,聯盟了天津本有的「杠子房」。杠子房是以石鎖、皮條、杠子健身的青年自發團體,幾條街有一房,一房八九人。武士會靠杠子房獲取信息、應對街頭突發事件。
「仍然有漏洞,上帝為何會迷惘?既然是上帝,怎能被惡靈困住?」
「原罪,意味著不可洗刷,經過掩飾、延後,仍會重複爆發。人類歷史中,只有聖母瑪利亞一人洗刷了原罪,以前未有,以後也不會有。」沈方壺沉痛語調生出一絲溫情。
陶其昌沒了動靜。唉,一年的時間太短,他的武功沒什麼長進,腦子也不靈光。
李尊吾:「別喊、別動。我不傷人。」尺子刀刀把蛇頭般探出,將其擊暈。
李尊吾:「我不是叫你幫他,叫你把他的屍體帶回來。」
陶其昌:「他去,為在街頭救滿人,必跟漢人對殺,我怎麼辦?是幫漢人,還是幫他?」
可以撫慰眾生的笑九*九*藏*書,在教堂講壇之上,該是多麼德高望重的形象。「庚子年,八國聯軍在京城燒殺淫掠,信仰世界本善的洋人為何行惡?想了十二年,也無答案,除非世界本惡。真想死於今日,以你之口傳此教義。」
沈方壺蹲下,兩人一正一側。小時候,兩人常蹲在一起,各拿一隻竹籤,折磨一隻肉蟲。肉蟲最終被竹籤密集地戳死。人之初,總是暴虐兇殘。
握劍柄的手指喪失知覺。
京津之間通火車,臨進站,阿克占老玉說:「李大哥,不陪你進去了,我要去換張南下的票。」
天津城內無會黨,青幫盤踞在城外河道,壟斷運輸官糧的人力資源,因靠官方吃飯,有一定自律性,還未出現入城發展的徵兆。混混勒索菜農漁民也是在城外河道,自武士會成立,在城內滋事日少。
沈方壺:「如我死於今日,革命之後,你幫我向政府獻策——像法國的聖心,隨便發明一個什麼。國家懺悔,是社會重新開始的必須。」
李尊吾追上思路:「你有兩點不能自圓其說,如果一切是惡靈所造,人為何會感到痛苦,心裏的一點善從何而來?那位被篡權的上帝哪裡去了?」
沈方壺:「上帝的象徵是十字架,一七九三年後多了這個象徵,它是耶穌的心臟,稱為聖心。」
阿克占老玉:「漢口殺的滿人多,西安殺得更多……」握竹竿的手指咯咯作響。
「上帝無法回歸上帝,花盆一旦碎了,便不可複原,地上的碎片只是碎片,不是花盆。上帝不可複原——是不能一下說出的真理。」
沈方壺嘆道:「我不勉強。說說你托我的事。」
李尊吾尺子刀上揚,如漁翁揚竿。那物粘上刀尖,轉了兩圈,乖乖下滑,滑近柄鍔,李尊吾一把抄住,正是短如小臂的鳳矩劍。
沈方壺自袍中抽出一物,聽聲是硬紙卡片:「師哥,你看這是什麼?」李尊吾向卡片低頭,裝作看到:「好奇怪呀。」
李尊吾:「你的蛇鱗劍,我已遺失。」
兩人皆無取勝信心。
袍袖鼓張,飛出一物直扎李尊吾臉面。
「一七八九年的革命,是公眾生活的原罪。」法國普瓦捷地區主教比艾如是說。
箱子啪地落地,陶其昌已在五步九-九-藏-書外。中間擠著七八個人,他是怎麼穿過去的?李尊吾嘴角一鉤笑。
「正統教義便這樣,認為一切要有個根源,即是上帝。惡靈也是上帝所創,上帝是最大力量者。從不會想,根源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惡靈和上帝,在這對關係中,上帝是個弱者。」沈方壺笑了起來。
臨行日,李尊吾和武人們吃了頓大鍋飯,表明兄弟同心。米飯炒肉丁雞蛋,油膩、糊爛,吃完了迎風一站,覺得精力無窮。
胃血上涌,自嘴角流出,沈方壺口齒不清:「我刺死程華安的地方,是和平門內西新帘子衚衕六號房頂。十年前,我買下此院,種了一棵槐樹兩棵桃樹,每年老程忌日,會攀牆過瓦,登頂祭他。」
公元四世紀,教會焚毀了保存上古文獻最為集中的亞歷山大圖書館。這是教會歷史上無法辯解的反智運動,永久污點。放火的起因,是為燒掉在浩如煙海的藏書中無法尋找的《拿戈瑪第文集》。
貼手落定,如一對並卧而眠的夫妻。
他不是輸在武功上,輸在判斷上。以為眼盲之人,必定跟不上他複雜的拐位,自以為從容,起身遲了半拍。
沈方壺:「人在人間得不到完善,人的完善在天堂。路易十六上的是斷頭台,是個盜賊的死法,作為國王受辱到極點。但他造就了法國日後的公眾生活,在此角度講,又是位偉大的王者。」
換劍,為刺探彼此武功。八年過去,兩人對力道的拿捏均至妙境。
一七八九年,法國爆發革命,資產階級推翻封建貴族。一七九三年,國王路易十六被處死,法國成為共和制國家。巴黎總主教吉伯特言:「天主和歷史都未答應給共和制以不朽。」
李尊吾不動武士會班底,只帶阿克占老玉和陶其昌走。胡鄰炭得了消息,派人捎來一份送行禮,一盒冰糖麻花、一包芝麻燒餅,表明會遵守前約。
「或許它是真相?」
它長年藏在沈方壺袖中,受肌膚熏陶,殺氣全無,通體人氣,猶如一具嬰兒。
「文集——不用一篇文章表達全部觀點,用幾十篇文章東說一點西說一點地表達,以免過分清晰,作者遭受迫害。被篡權的上帝哪裡去了?上帝化為人類而迷惘,上帝困在這裏。九_九_藏_書」
終南山上,將劍扔給了鄺恩貉,處於讓妻之痛,忘記生死之約。
古典藝術謳歌自然之美,因為世界本善,是上帝所現。《文集》指出世界與上帝無關,大自然之美是惡靈的騙局,大自然的本質恐怖邪惡。天堂地獄,也是此惡的幻化,所有哲人、藝術家都是惡靈的圓謊者。
李尊吾低吼:「別啰嗦!走!」
楊放心住冰窖衚衕老宅,卻不急於找他。先去宣武門教堂,教堂看門人問如何通報,李尊吾:「師哥。」
沈方壺抬手向後指去:「拿給我!」氣息忽斷,手跌落。
動蕩之際,袁世凱八年前向全國推廣設立「議事局」之舉,收到成效,各地起義軍建立的軍政府,多依靠當地議事局,自覺聽從鄉紳意見。紳軍聯盟,紳在軍之上,是治安保障。
只有上帝有創造世界的權力,但世界並非上帝所創,是一個篡權者所創。篡權者是個惡靈,所以惡並非錯誤,而是世界的本質。
手無握力,瓷像滑下。
在理念上的共和制是分攤權力,在歷史上的共和制是分攤血債。淡化階層差異——成為公眾道德,成為通俗文學、大眾戲劇的核心觀念。
沈方壺:「那劍本是我搶來的,人的東西都是搶來的,什麼才是人的?」瞬間失神,「有的換就行,我可以用尺子刀。」
國家懺悔的概念是路易十六發明的。聖心作為一個新生宗教符號,最初只在少數修女和農民中流傳。路易十六被關押期間,許願將法國奉獻給聖心,並將此許願傳出監獄。
李尊吾手指復甦,觸火般撤離劍柄。
又無聲息。
尺子刀掄出,擊破身後一個花盆,碎片飛濺,猶如冰雹。
他還在花房。感受里,老了很多,有著長期不洗澡的淡淡臭氣。他在搗鼓一個花盆,為一株花換土。土壤是腐敗的,卻又是香的。
沈方壺:「武昌新軍起義,最初訴求很低,要清廷改帝製為君主立憲,就可以停戰,後來海外革命黨黨魁紛紛歸國,便沒有君主立憲這回事了,只談共和制。」
李尊吾:「只是這些?不用說三年。」
八年前,鳳矩劍刺入他小腹。拔劍則腹破腸流,兩人換劍立約,沈方壺的劍由李尊吾帶走,來取鳳矩劍時,便是完成比武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