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世無成局人成廢
李尊吾:「你該知道這鎖型叫將軍馬,大鐵鎚也砸不開,與其砸鎖,不如劈門。」領路人哧哧笑了。
楊放心:「想來想去,只有你能辦成。大清氣運真是盡了,連刺客都沒人才。」左腿顫抖,鞋跟咔咔作響,「兩日後啟程,知道你心裏放不下仇家姐妹,兩日里,你挑一位,給自己留個孩子。」
李尊吾保持刀姿,眨著白濁雙目,盲人特有的無助相。
晃晃尺子刀,殘疾者用的東西總是奇奇怪怪。
雖然嗓音改變,仍可聽出是鄺恩貉。那是十三節凸棱的虎尾鞭?
北京街面落後于天津,沒有街燈,來客拎燈籠入房,抽凳子坐下:「這是你歇腳處?還是住我家吧。」
院子很小,槐樹正對大門,桃樹在西廂房前。沒有正房,東西各兩間廂房,另有一間雜物房一間廚房。
聽足音,那人體量頗重,但坐下舉動輕柔,習武人之外,只有年輕時長年騎馬鍛鍊出的腰肌,方能有此控制力。
鄺恩貉:「好、好、好。」
入冬后,她表示守孝期滿,可以追隨先帝而去。
領路人:「這東西捅不到鎖眼裡去。」
李尊吾陳述,從河南峽佑村調來二十人,雖非高手,在干群架方面,二十人可以打垮四百人,因為他們是戚家軍後裔,會編隊作戰。京城混混打架的最大規模是三百出頭,肯定夠用了。
早餐不言,是規矩。楊放心和李尊吾吃完,那人還在細嚼慢咽。
李尊吾:「你中午有客?」
鎖開了。
李尊吾收刀,身形佝僂,行出廳去。
李尊吾刀式不變,急撤三步,後背貼上一根柱子。想待第三下擊來,可轉柱而避。
宮裡雨聲跟外面不一樣,一下雨,皇宮就成了樂器編陣。琉璃瓦鋪設的多重屋檐,讓雨滴反覆跌落,氣霧蒸騰。高台排水孔是探出的龍頭造型,隨眼瞥去,視線里總有上百龍頭,一排排噴出的水線凝定在空中,似乎是橫著的白玉欄杆。
楊放心:「此舉關係國事……」
李尊吾摘下水晶眼鏡,在袖面上擦擦鏡片,重新戴上。
楊放心未作答,那人語音和善悠揚:「真是猛士,袁府以師禮相聘。」
崔希貴往廟門裡走,忽然一步跌在地上,視線余光中有道人影,起身後幾次急轉都見不到人。心下明白,來了高手,在自己轉身前已閃到身後。
他講了一個光緒怕雷喜雨的故事。光緒從小厭惡打雷,二十多歲一聽打雷,還會發脾氣摔硯台,讓太監將棉被掛在窗戶上。但喜歡聽雨聲,如是白日雨,雷聲過去,他讓太監打傘,送他出門聽雨。
領路的住戶說,老太太一家庚子年早早去鄉下避難。衚衕離使館近,八國聯軍進城后,免不了尋來。好幾家閨女給禍害了,好幾家房給燒了。
六號院在衚衕深處,獨門獨院。院門上,一把銅鎖。
給趙家姑娘講光緒事迹一講便講了三年。他平日粗豪武人做派,其實最愛給女人梳頭,女人頭髮,葉脈一般,是奇妙植物。一縷青絲在握,心清如水。
李尊吾頓時駐步,隨即搖頭:「我眼盲,看不了。」聽到騾車鈴鐺響,循聲追去,跟在車后,快步行遠。
他知道趙家姑娘這輩子廢了,不會有人來接她。為讓趙家安心,在姑娘https://read.99csw.com窗外磕了個頭。果然,他是唯一認她是妃子的人。
不是巧匠,是巧勁。早年走鏢,清楚竊賊伎倆,熟悉各種鎖,今冬武功升高,勁力又妙,才有震開而不傷鎖的自信。
李尊吾:「呵呵,刺客?」
無肉,難道今天不會遠行?
不料來人增速,未及挪步,刀體轟鳴,又受一擊。
他是楊放心。
抬手竟摘去水晶眼鏡。八年,他也有長進。
身後轉出一人,崔希貴怒罵:「你總砸我場子,幸虧徒弟走得早,要看見了,以後還怎麼教?」
那人指擊桌面作答。
門開。李尊吾切齒,嘆了聲:「這是幹嗎?」
每一個滅亡朝代總有一個標誌性禮儀留下,華夏之地,首個遭革命亡國的是殷朝,被西部的周人所滅。孔子是殷人後裔,殷人有守孝三年之禮,因為小孩出生后需要父母手把手照顧三年,守孝三年是還父母三年。
此月,他驅逐了清廷駐外蒙大臣。與李尊吾一樣,他是個盲人。
李尊吾:「……很可能。」搖身站起,「騙他們吧。」
崔希貴追出兩步:「你總是一下變臉,說走就走,是看朋友來了,還是傷朋友來了?」
楊放心帶李尊吾去臉盆洗手,道:「刺殺的事沒了。」
那人止住笑聲:「你們有仇?我年輕時也喜歡說狠話,戒了三十年。」
領路人用拳頭砸鎖,看能不能震開。鎖紋絲不動。
崔希貴:「乾隆爺自認為文殊菩薩,辦成的此事。慈禧太后自稱老佛爺,漢人聞之驚愕,其實是清室傳統,只不過對漢人隱瞞。報紙興盛,瞞不住了。」
楊放心:「什麼朋友?」
李尊吾打斷:「兩日後清晨,我會在楊宅門外。」
啪的一聲,刀尖第二次把鎖抽開。
崔希貴:「嘿嘿,你猜怎麼著?我把海公公和程華安的照片湊齊了!」
挪步外行,嗅到脂粉香。仇家姐妹用人般站在廳口。
三個字說得威嚴氣派,無往日瘋癲。
那人笑道:「擔心鄉紳階層出問題,流氓階層出問題,沒想到有更大災禍。紳軍兩個字,如果倒過來成了軍紳,軍人以暴力為自信,鄉紳蛻變成暴力幫凶,幾代人在政體上的努力便都毀了。兩個督軍開了口子,世道要壞。軍人的人世是戰場,街面擋不住戰場。」
李尊吾疾行而去。
李尊吾:「明早,我有朋友到京,他們一忙活,便什麼都有了。現在無茶無水,委屈了。」
漢高祖延續秦始皇的帝制,經濟發達后,並沒有文化復甦,至漢武帝時代,董仲舒以孔子學說救世,孔子推崇王制,立孔教,便是以王法偷換了帝制。
京城澡堂可睡覺吃飯,在華怡池躺了兩天,皮鬆肉軟。第三天清晨,空氣冷,早早站在冰窖衚衕楊宅門前。
拱手行禮。裙擺瑟瑟,她倆矮腰還禮。
東直門小廟,門前空場是青年習武地,晨練能拖到上午十點,人才走乾淨。
仇家姐妹撤去他倆桌上餐具,擺上茶水。二人回座,楊放心道:「昨晚得知沙俄軍隊潛入外蒙,哲布尊丹巴一死,沙俄另立新主,局面更糟。」
村長扯袖拉住:「我最了解你啦,定是出了大事。我們這夥人,為你死都行。」李尊吾脖頸僵https://read.99csw.com硬,撫脫他的手。
他和趙家姑娘三年了,同居一處,總會有不祥發生。不祥,不是倒霉……也是倒霉,說不清道不明,心如生霉。自己與仇家姐妹,便如此。
原本是試一下,聽到鎖扣彈開的清音,金榜題名般喜悅。武功真是好東西,讓人時時便有成就感。
李尊吾只開了東廂房一間。沈方壺是一年只來一次,傢具表面上鋪著報紙擋塵,積塵厚厚,泛著墳墓的死氣。
獲得神性地位后,清帝在法理上可以介入活佛轉世制度。哲布尊丹巴的前身叫多羅那它,在藏區政變中失敗,受驅逐到了外蒙,成為外蒙精神領袖,死後開始轉世制度。第一世第二世為蒙古人,降生在同一個王公家,神權政權集中於一家,引起諸部落紛爭。為分權,乾隆皇帝指定第三世哲布尊丹巴轉世為藏人,之後成為慣例。
她倆做用人伺候,廳內還有一人,坐單桌。
楊放心起身,深鞠一躬。
撤步不及,尺子刀上卷。嘡的一聲,刀銹粉塵般散落。
李尊吾:「會會老朋友。」
他知道光緒的事本來便多,還向宮中老人詢問,但講了半年就枯竭了,人的事,如此的不經講。後來,他開始自己編。
李尊吾笑言多謝帶路,收鎖進門。
李尊吾無語,村長:「糅成了!」
崔希貴抱住兩腿,坐地不起:「是哪個老哥們跟我開玩笑啊?」
楊放心:「一去江西,再無音訊。」
楊放心止住李尊吾追問,說正因為他眼盲,這位先生才來一見,他久仰李尊吾豪名,相見不必相知。
剎那糊塗,忘了眼盲:「什麼是豪傑?」
狠擦一把臉,氣量忽變,如豪邁壯漢,「讓她先多活三個月,有這三個月,我還能想不出辦法?」
廳內那人起身,向臉盆走去,嘆一聲:「近日事故多,我失算了。」
那人大笑,中原男性特有的豪氣十足:「他怎麼辦?」
李尊吾語音低緩平板,如神父禱告:「生孩子沒那麼簡單。」腦海中是最丑姑娘失望的眼神,自己舊衣般皺褶的皮膚。
響起一聲脆如鳥鳴的驚叫,似八年前聽到的午夜呻|吟。
領路人驚愕:「……那你有鑰匙么?」
臨天黑,響起叩門環聲。李尊吾室內喊道:「沒插門栓。」
一九○八年,光緒帝逝世,年底趙家姑娘來了京城,找到崔希貴小廟:「你給我磕過頭,是個好人。」崔希貴看出她有死志:「要追隨光緒帝去,我不能攔,但您正經是光緒帝妃子,起碼得知道一點他的事吧?」
楊放心略顯懊惱:「電文公開,只能那麼寫。要你來京,不是辦武士會,是刺殺一人。」在桌面放上一物,裝銀票的信封。
與峽佑村民,約好在西單牌樓下見面。村長帶著二十位小夥子,李尊吾將楊放心留下的銀票送上:「沒有武士會這件事了,找個旅館,好吃好住,玩幾天。我陪不了,抱歉。」
侍奉著她,一日三餐按宮中規格。
武昌起義后第八天,外蒙獨立。宣布獨立的省份很多,由於是鄉紳把持,並不會真獨立,大一統是鄉紳階層千年觀念。外蒙獨立則可能成真,外蒙無鄉紳,統治者是宗教領袖哲布尊丹巴。
啪的一聲,刀尖抽上銅九九藏書鎖。
不顧她摔倒,李尊吾立刀護住前身。嘡的又一聲響,刀身受撞更重,竟然舌根發甜——鼻腔出血的先兆。
李尊吾轉開話題,問起哲布尊丹巴。懶得問楊放心,蒙藏是歷代清帝下大功夫處,太后執政四十年,問崔希貴更清楚。
關院門時,李尊吾問:「夏東來還跟著你?」
三年不事生產,不出仕。周人無此傳統,周朝文獻常對此病詬,認為耽誤時間。但此風俗頑強延續下來,並越出父母範圍,成為一種報恩形式,孔子死後弟子守孝三年,帝王死後,受其特殊恩惠的臣子、妃子也會守孝三年。
秦始皇不是王,是憑暴力攻下各諸侯國的一個諸侯,廢了真正的王——周王。他活人稱帝,將自己神化,顯得勝過周王一籌,混淆法統上的篡位行為。這一政治舉措,傷及文化,自此華夏與天隔絕。
當年誤以為李尊吾人頭是八國聯軍撤出京城的條件之一,想獻上他,為太后解憂。回京路上,才知太后西逃借宿趙家莊,訂了趙家姑娘給光緒做妃子,許諾日後迎娶。
那人:「不自欺者為豪傑。騙自己的人也很容易受他人騙,剛才我拿你當朋友,才直說,要編出一個為國為民的宗旨,你怕已答應了。」
李尊吾:「還有事么?」
至清朝有變,清帝在漢地不神化自己,批御折用拉家常口吻,但在漢地之外,則稱神作帝。康熙、雍正、乾隆均以佛菩薩自稱,熱河行宮和圓明園看似皇室消夏度假地,實則是神廟性質。
沒想過殺沈方壺,沈方壺也死於我手,祈禱上蒼,塞外之行,全憑天意。
新派文人說中央集權、個人獨裁是帝制,其實人神合一才是帝制,漢地是王制和丞相制,清朝皇帝獨裁的性質,是皇帝篡了丞相的權,仍是丞相制。華夏兩千年無帝制,秦始皇的帝制只在清朝邊地實現,也有名無實,行使的是宗主監督,不是首腦行政,等於周王與諸侯國的關係,還是王制。
一別又不知何時相見。
那人指節敲擊桌面兩下,楊放心開口:「武士會的出路是退出街面,成為袁府隱兵。」
摸著傢具,李尊吾自言自語:「老程啊,我早早就不想給你報仇了。你不在,我就剩下這個師弟了……你是朋友,你三十七歲、我三十九歲認識的,他是從小就跟著我。可我今天還是給你報了仇,不是我報的,是天報的。我有點怕你了。」
眼中的李尊吾並沒有動。啪的一聲,又挨一記,楊放心眼角淌淚,左側三顆牙鬆動。
李尊吾肩窩受震,痛如針刺。滑步撤回廳內,竟撞到她倆中的一人。堅實溫暖,似可消解男性世界所有仇殺……
李尊吾回身望向楊放心和那人,如視力還在,拱手作別。
兩人坐在台階上聊天,時近中午,兩個飯莊夥計拎食盒而來,送入廟內,徑自擺桌。聽上菜聲響,盤數頗多,應不是崔希貴平日伙食。
咔的一聲扣上。鎖是好的。
華商遭驅逐,只保留茶葉貿易。草原少蔬菜,斷絕茶葉,難以消化肉食。做外蒙茶葉生意的大戶是山西宋家,宋家急需哲布尊丹巴一個當面的承諾。袁府的計劃是,讓李尊吾作為宋家赴外蒙談判的代表,擇機刺殺。
她說好,眼中有瞬間嚮
九九藏書往。鄺恩貉:「他是個廢物。從天津到北京,跟了他四天,沒有一點察覺。他動手,他死。他走,早晚收拾他。」
那人笑道:「當然沒有街頭風光。」
楊放心將揶揄語氣壓至最低:「李大哥,你是動手,還是走?」
她眼圈慢慢紅了,點下頭。
門開,飄出淡淡脂粉香。
楊放心解釋,大亂之後,掌握暴力的軍人主動受鄉紳管轄,源於宋朝開始「以文官壓制武官」的千年政策,此政策弊端是軍人壓抑成保安,無法抵禦外辱,益處是軍人造反后,也無自信,精神依附鄉紳,不至失控。
村長沒追,急數銀票,抬頭后遠征大將般肅穆:「給得太多了,你們李大爺怕是活不長啦。」
村長:「不說也好。至少坐下來吃頓飯,你猜戚將軍的三十二大狠和岳飛爺的《九要論》有沒有糅成一塊?」
李尊吾:「武士會宗旨是立新階層立新道德,所以那幫人才會跟著我,他們本是一方豪傑……」
打斷了自己的她,讓崔希貴重新認識到女性美好,以前只從太後身上感受過。她甚至比太后還好……不不,不是好壞,她是一味葯,住進小廟后,太後過世帶給他的徹骨痛苦忽然沒了,似乎太后未死。
她問雨聲有什麼好聽?
西新帘子衚衕距使館區兩條街,衚衕口飯莊,修西式煙筒。入百米,有一片廢墟,原有三間房,瓦礫上搭了木棚,住一個老太太一隻貓。
那人:「我這輩子,沒見過豪傑。我跟他們談談,他們會願意的。」
哲布尊丹巴的護衛是有著榮耀家族血統的蒙古勇士,盲人或許會讓他們放鬆戒備。李尊吾:「刺殺之後,如何生還?」
李尊吾:「我是唯一人選?」
董仲舒強調「國朝運氣」、「天相兆示」,強調皇帝之上還有上天神意。唐朝大興佛教,也是以佛來彌補神的缺位,分化了皇帝獨佔的神權。皇帝稱號延續下來,卻再也不是秦始皇的概念。
避開廟門,拉李尊吾坐到小廟東牆:「嘿嘿,廟裡住了個娘娘。庚子之亂后,我帶阿克占老玉到峽佑村捉你,還記得回京路上的趙家莊么?」
果然,他知道。
李尊吾笑道:「當然,我是房主。第一次來。」
門扇合上,楊放心門外追問:「兩日里,你幹什麼?」
李尊吾暗思,哲布尊丹巴原來是個異地漂泊客,是自小離開家庭、種族的孩子……殺心動搖,起身告辭。
崔希貴:「李大哥,我以為梳著梳著,就把她死念梳平了。誰承想,我梳頭的女人都心狠,太后是這樣,她也是這樣。我一點沒說動她,她活下來,是給光緒帝守孝三年。」
崔希貴小狗一樣嗚咽:「太后死前,連句話都沒捎給我。她再討厭我,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也會召我去見一面的。我是從小就伺候她呀!太后一定是受害而死……我四處找線索,發誓為太后報仇。但趙家姑娘來了,我所有的不甘心都沒了。」
已知他是誰。
楊放心解釋,袁府聘私人幕僚,分客道、友道、師道三等。客人要敬主,為一般下屬,按勞取酬的關係;朋友互助,自家商業可以搭夥上北洋集團產業,借用種種便利;師道尊嚴,按師禮待謀士、死士,是華夏傳統,如劉備待諸葛亮九-九-藏-書、燕太子丹待荊軻。受師禮的幕僚與主公家族結成世交關係,日後分享政治成果。
仇家姐妹給他上了茶,他抿茶像鄉下人般發出嘖嘖脆響,卻不招人反感。可能他做了什麼手勢,楊放心繼續說下去。
李尊吾摸了摸。形意門行事隱秘,沈方壺買房,決不會告訴教堂的人。領路住戶說,自從換了房主,從沒見露面。
李尊吾邁步走向門口,突然揮刀,閃電般鑽入摔倒的仇家一女腋下,刀背挺勁,將她撩得站起。
水晶眼鏡青蛙般脫耳跳出,鏡片粉碎。
楊放心:「……你是死士。」
大亂過後,老太太一人回來,洋兵對郊區村莊殺戮更狠,她的子女盡死。靠鄰里救濟度日,要了個貓崽養。
他十一歲給慈禧太后梳頭,那時的他手小白細,跟女孩子似的。現在給趙家姑娘梳頭,她似乎也很享受這份待遇。
領路人嘆服:「明白了,是專給盲人造的將軍馬!真是巧匠啊!」
跟上輛車,是盲人街上行走的安全法。
啪的一聲,挨了一記耳光。
守孝之禮,打斷人生,讓人復歸嬰兒。人生無聊,太需要被打斷。
皇帝是個錯誤的詞彙,帝不能是活人。「帝」字原形是祭祀之火后的灰堆,代表上天。王死後才能稱帝,獲得神化,接受崇拜。王在上古的同義詞是皇字或后字,後世將皇帝的正室夫人稱為皇后,皇后也是錯詞。
李尊吾:「好,不問。問另一件事……武士會沒意義了?」
音質沉厚悅耳,貴相。
李尊吾笑著扶他:「多謝你幫我擺平趙子龍十八槍的舊仇。」崔希貴打開他手,彈腰蹦起:「你真瞎了呀?京城有金針張。」
李尊吾:「……你是誰?」
又行三步,再次摔倒,腳腕略痛,明確是被掃倒。
李尊吾維持刀式,知指的是自己。
李尊吾:「我不是砸鎖,你看看,鎖還能扣上。」
那人插話:「哲布尊丹巴八歲得眼疾,十一歲失明,那時還是個小孩,怎麼淫|亂?造謠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越過了鄉紳階層。」
康熙自稱無量壽佛,蒙古王公以獻無量壽佛像表示臣服,所獻群像保留在熱河行宮。圓明園集中了佛道回寺院和孔廟祖堂,本是宗教建築群。
出門的是仇家姐妹,引李尊吾去餐廳。廳內沒用人,早餐是米粥、腌雪裡蕻、玉米餅。
摸到的傢具是一套八仙桌、兩個木箱、一張雙人木床、一個臉盆架。開窗透氣,抽出桌下凳子,坐上便不動了。
來人卻不再進攻,聲音拉鋸般刺耳:「楊先生,我的功夫如何?可以入袁府么?」放下兵器,抵在磚面上的音質,可判斷是十斤左右重物。
他把握住了這一瞬間,說作為光緒帝的妃子,起碼得看一眼光緒帝最愛的景色,來年春天下第一場雨,他會安排她秘密進宮。
他開口后,楊放心便止住話,靜等他洗手后,坐到桌前。
邁步出廳,全身一緊,明白了程華安遇刺時的感受,沈方壺伏擊的一劍的可怕。廳口外貼牆站立一人,手持一物懸于門頂……鐵器味道。
宣布獨立自治的各地軍政府以鄉紳為內在靈魂、外在代言人,但這兩日上海督軍勒索紳士錢財,陝南督軍在報紙上就外蒙獨立發表言論,說哲布尊丹巴淫|亂無度,患梅毒瞎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