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小巷流言 出門為患
對這個身上散發著垃圾異味的女人有說不出的好感,想坐下跟她聊天。沒請她去六號院,手伸到她兩臂之間,撫了撫貓背:「我算什麼?在我老哥們里,有一個貴人,他笑起來,才真好看。」
楊放心點頭,以為他依舊眼盲,補了一聲哼音。
李尊吾苦笑:「我是貴人?」
金針張略顯尷尬:「扎針免費,敷藥收錢。您這葯不便宜,兩個月,五塊鷹洋。」
李尊吾扯嗓大喊:「既然你這麼有錢,就多養一個人吧。聽到沒?」
冷食,並不傷胃。冷食是哀情,五代十國時,亡國之民為哀悼故國,一年有兩個月會吃冷食。滿人做的麻花、糖耳朵、驢打滾,都是放涼了吃,街上買燒餅也往往趕不上熱的……細究是亡國相。
崔希貴一聲長嘆:「小太監待遇嚴苛,半公開地做腌菜腌果的副業,送到王府討賞,要不活不下去。孩子們聰明,做得比街上賣的好吃。大太監來錢的方法,則是最高兵法——不戰而屈人之兵。」
盲人失笑。
傷的是左臉,左眼未盲,仍有十五米內的清晰度,鼻翼、嘴唇失形,一塊楓葉大暗褐色傷痕從眼瞼到腮部。
楊放心:「刺客暴得大名,受國內報紙採訪,都是冷靜沉著的英烈相,受歐美記者採訪,卻沒藏住輕浮,說他逃過死刑,是隆裕太后一句話。太后覺得他是美男子,說這樣的人不該死,該去各地走走,留下跟他一樣的孩子。」
鄺恩貉眼光亮得嚇人,不知是酒徒狂態還是武功餘暉:「為何南南北北都在下昏招?」
第三顆炸彈飛出時,馬車已絕塵而去。
「嘿,老哥哥,您笑起來真好看,定是個場面上的人物,不然不會有這份風度。」
近二十年學術,多是一黨一派政見的偽裝。
李尊吾聲音微顫:「他不會殘廢吧?」
留日學生多因革命活動耽誤學業,屢中青龍會算計,為其所用。南京臨時政府的顧問為日本政客內田良平、北一輝、犬養毅,在南北和談期間,鼓吹「南北戰爭、革命徹底」的政見。
楊放心:「有一位南方刺客,上京殺王爺未遂,王爺為顯示有政治胸襟,選擇了不殺,並將自己與刺客的友好談話登在報紙上。但那叫什麼話?王爺說,你黨的三民主義狹隘了,我認為世界必將大同https://read.99csw.com。刺客說,我黨向來無此主張。王爺說,不改初衷是好漢,佩服佩服。」
兩人起身出門,亦真亦幻。
午飯時分,崔希貴關了廟門,伺候趙家姑娘吃飯。趙家姑娘吃得不多,崔希貴吃剩下的。飯後,菜盤端去廚房,趙家姑娘會出門,繞著廟轉兩圈。散步消食后,她回房午睡,崔希貴去廚房吃飯。
李尊吾:「話多了。」
李尊吾繼續說:「袁世凱要武士會變成刺客團,你現身趕我走,實則是給我解圍,對么?你入幕袁府,是想探明政壇走勢,好讓我決定武士會去向,對么?你一直在幫我。」
鄺恩貉笑了:「這是混混的話。」
楊放心半夜醒來,這是仇大雪房間,她睡著,如一蓬攤開的荷葉。掀開帷幔,西牆梳妝台前似坐著一人。
傳統學風隨廢除科舉而衰亡。科舉考試的本質不是專科學習,而是道統和民間選舉機制,科舉所本的四書五經是一種共識性的政治理念,科舉考試承擔地方選材、溝通上下階層的作用。
眼開一線,鄺恩貉。
院中鳥雀驚起,閉合的門內傳來野獸嘶叫:「師父,三順茶館中的刺客,有一個是葉去魈!」
他身法快如鬼魅,常人之眼看不見他。
鄺恩貉判斷是夢境,自嘲地笑了,大口灌酒。
錯在楊放心想學《三國演義》中諸葛亮的做派,搞一場將主君置於險境的豪賭。他探知革命黨炸袁企圖,卻沒有通知袁世凱,只安排鄺恩貉一人救駕。
崔希貴:「這……無緣無故的。」
李尊吾:「江湖規矩,不問因由。」
李尊吾掰塊燒餅,在嘴裏嚼:「你這不是最高兵法,是最高政策——無為而無所不為。」
楊放心:「說明上下兩代人,都是失學的一代。張之洞的《勸學篇》說對了,不是不聰明不是少血性,當今混亂,是沒學問。」
楊宅有三名士兵,在京城怕招搖,不在門前站崗,只在院中巡邏。如果夏東來在,不會藏得如此輕鬆。他怎麼還不回來,莫非死在了江西?
致盲病因是腦流青障,需要較高針藝。術前準備和術后敷藥,共用六分鐘。金針張囑咐:「您這眼,現在就可看見,但要忍兩個月,否則傷眼,忍得了么?」
自行其是的特權,讓主公先
九-九-藏-書驚后喜的懸念——是小說評書中一位軍師的榮光。小說害人,袁世凱沒有驚喜,反而暗怒,覺得他把自己性命押上賭桌,是一介狂徒,不適合做亂局軍師。李尊吾:「她是我老妹妹。」
崔希貴不言不語,老實收下。得了好官職的人,覺得是他的功勞。沒得好職位的人,覺得是禮金不夠。於是送禮不絕,數額越送越大。
李尊吾:「太監怎麼來錢?」
「老哥哥,別客氣,女人隨夫姓戴。那天看見您了,衚衕口張家老三領你進來的。」
傍晚,李尊吾敲楊宅大門,正式拜訪。楊放心在書房接見,李尊吾:「鄺恩貉在尋死。搭了他脈搏,武功盡失,不過半月,他就喝廢了自己。」
南北和談的新信息已對他隔絕。
楊放心:「所以他還是一介武夫,袁公高看了他。」
崔希貴:「我最受不了的是你,每次都把我嚇個半死。」
西新帘子衚衕。李尊吾止步,放輕刀尖。
崔希貴:「別噁心我了。朝廷任人,自有規律,能送禮,說明原有六七成希望。我不拿虧心錢,從不許諾什麼。我白得了便宜,背後還要罵這幫官員,不顧朝廷恩典,只知個人私情,大清是要亡啊!」
鄺恩貉掙紮起身:「竟有如此不知國情的政見?」
給李尊吾上了筷子,他卻不吃:「我有大事辦,一個環節不明,要你提供情況。」
李尊吾搓著雙手,不知是憤怒還是傷懷:「他是個鄉野孩子,我沒調|教出來,以師道之禮聘做袁府幕僚,是他這輩子最榮耀的事了。望遵從當初待遇,講出行動背後的玄機,不要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他穿長衫,有著高個人穿長衫的翩翩風度。
袁府批了一筆不小的撫慰金。大部分用來買酒,身子很快虛了,酒是個測量單位,測壽命極限。晝夜不停地喝光三十箱酒後,心知來日無多。
下床,行了幾步,辨清是李尊吾,戴著新配的水晶眼鏡,鏡面顏色重於上一副。
斬斷韁鎖的是沈方壺的蛇鱗劍?抱馬走出四步,是練虎尾鞭獲得的神力?
崔希貴:「隆裕太後跟前,得寵的大太監叫張蘭德,你要找他?」
李尊吾笑道:「驢唇不對馬嘴,什麼胸襟都沒了。」
正吃著,驚覺眼角里來了道黑影,崔希貴騰身躍出兩米read.99csw.com外,回身見李尊吾坐在了桌邊。李尊吾:「總吃涼的,胃怎麼受得了?」
李尊吾翻入附近一座民宅,順牆落下,蹲在地上久久不動。主人聽到爆炸,正要出門看熱鬧,發現了他,不像是賊,像個街邊曬太陽的普通老人,試探地問:「您誰呀?怎麼跑我家曬太陽來了?」
但生命又有反彈力,不多的來日,需要更大的酒量才能壓縮。縮減一日,都變得困難,飲酒越來越痛苦,臨近吞刀食火的程度。
不知是夢中還是酒境,見戴水晶眼鏡的李尊吾坐于床頭,無表情地問話:「想確定一件事。武士會成立日,我當眾羞辱你,是讓你做間士(卧底),學得秘技虎尾鞭,武士會便掌握了混混的底牌。我自覺跟你有默契,你有么?」
鄺恩貉猛然自床沿彈起,燕子抄水般一道弧線飛向門口,似武功恢復,但腳尖一落地,周身綳不住勁,伐倒的大樹般跌倒。
第三顆炸彈將傷馬炸得血肉四濺,馬下之人趁機逃脫,在血霧中的身姿是單手捂臉、腰塌腿斜,似受重傷。
戴婆走近,從李尊吾腳前抱起貓:「它這東西可賊呢,人的貴賤一下能分清。貴人,它就熱乎,一般人連理都不理。」
老頭順牆邊溜走,快如游魚,看方向是尋後門。主人追出幾步,眼中卻無人,心想大白天遇上狐仙,必有禍害,不敢再出門。
即將出刀,一個老年婦女聲音響起,格外洪亮:「寶兒呀,你喜歡人家,人家不喜歡你。快回來吧。」耳力衰的老人,聽自己的聲音弱,才會如此洪亮。又跟喊叫不同,還是平常語調,似是武人內功。
在百米外跟蹤他。幾天前,他跟蹤我,十二年前,沈方壺跟蹤程華安,也是此狀況。
崔希貴:「……噢,當今皇上六歲,隆裕太后垂簾聽政,你要刺殺皇上還是太后?」
問清敷法,自己換。只在夜晚敷藥,天將亮時,去冰窖衚衕,潛伏在楊宅屋頂,聽院中腳步聲起,眼睛便張開道縫,瞄一眼。
第一次見他穿長衫,今日定有變故。行至皇宮東側東華門大街,鄺恩貉入了家商鋪。開眼一瞄,三順茶館。
凜然一覺,院中過人,直奔大門。
看來眼盲真有不便……她是死了兒女,住在自家廢墟上的老太太……聽不到她聲音,便
https://read•99csw.com把她忽略了,否則給峽佑村的錢里該分出些給她。瞳中微痛,迅速合上。
「想點事。您最好別出去,出門為患。」
肩掛包袱、懷抱小貓的戴婆出現在廚房門口,向里深深行禮。
楊放心:「攝政王下昏招失國,我下昏招失職,革命黨下昏招失民心,攻下武昌后,打出十八星旗,要建立只有十八省漢地的單一民族國家,滿蒙藏都不要了,不知北方已形成廣闊的各族混居區,一旦民族分裂,便成流血地。」
此次炸彈襲擊,對袁世凱只有好處。時值南北和談,南方革命黨提出的首要條件是清帝遜位,為君主立憲奮鬥半生的袁世凱同意廢除君主的共和制,不得不說是攝政王三年前對他的罷免所致,讓他與清室恩情了斷。
侍衛隊沖入三順茶館。趕來的軍警封鎖了大街。
一匹馬被炸傷,傷腿跪地,馬車將倒時,這匹馬卻自行脫轅,猿猴般滾到路旁。
勸清帝遜位,引起反彈,朝野懷疑袁世凱暗中與革命黨結成利益聯盟,滿清新生代貴族組建軍隊與南方革命黨血拚到底的呼聲日高。此時遭刺,便可撇清跟革命黨的關係,重獲隆裕太后信任,遜位一事可繼續談判。
炸彈落在傷馬附近,炸出一片血霧。
「殺我?」
「世上只有殺人一件事么?以前也失眠,不像今晚這麼難受。」
清室後宮肅穆,崔希貴一流大太監只在民間聲譽響,在宮裡仍是僕人,妄議時政,會受杖責驅逐。但底層傳說得寵太監可影響人事任免,可悲的是官員們也信了小巷流言,紛紛獻銀。
庚子年之後,美軍沒按條約撤出京城,佔據正對皇宮的前門,安置機槍山炮。駐軍配有醫院,軍隊醫院的外科手術水平較高。
楊放心:「胳膊腿保住了,還能打。但半張臉毀了,日後做不了場面人。」
不知是夢中還是酒境,鄺恩貉見楊放心和李尊吾坐在屋中,楊放心:「聽著就好,聽懂多少,隨便了。」
瞄到仇家姐妹,緊緊閉上。沒瞄到過鄺恩貉,但直覺上他在宅內。
楊放心賠笑兩聲,轉而嚴肅,不再看鄺恩貉,側向李尊吾:「師道之禮,我已盡了。」李尊吾拱手行禮:「多謝,我無遺憾了。」
鄺恩貉愣愣看著,辨別此景虛實。
楊放心:「你作陪吧,我也有話想說說。三順https://read.99csw•com茶館炸彈案后,我在袁府失勢,袁公厚道,或許半年或許一年,才會趕我走。自此,國事與我無關。」
楊放心搬凳子,坐到李尊吾身邊,兩人均顧忌床上女人,輕聲慢語。
崔希貴登時鄭重:「沒說的。你講。」
共識性政治理念空缺,是失學主因。在張之洞看來,當世兩代人都不學無術,如果不能在一九一○年之前扭轉學風,還會延誤數代。一九一○年是張之洞在幕僚圈內對清朝滅亡的預測,他死於此年前。
他跟自己走鏢、巷戰,一點點帶出來的……
李尊吾所思的是:第二顆炸彈爆炸后,剎那開眼,見到一個黑影揮劍斬斷傷馬韁鎖,橫臂壓低馬頸,將傷馬抱出車轅,行出四步,連人帶馬摔地上,腿壓在馬身下,動彈不得。
突然從三順茶館二樓飛出一物,打到馬車頂彈飛,爆出刺眼白光。巨聲乍響,驚得李尊吾開眼,見倒地七八人,遍體血紅。
一種怪異足音由遠而近。
楊放心:「在美國陸軍醫院。」
近中午,皇宮方向開來一隊官兵,擁著一輛兩套馬車。兩套,指馬的層次,車轅兩層,前兩匹、后兩匹。是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下朝。
李尊吾拱手行禮:「老妹妹,貴姓啊?」
楊放心不語,李尊吾在水晶鏡片后的眼張開:「事關機密,我不旁聽,你跟他單說。只是不想他是個走卒,給他些尊重。」
李尊吾:「他是個欺師逆徒,他不殺我,我必殺他。但他身上有我的功夫,哪怕死的是我,他在,我的功夫就還在。說明白了么?」
李尊吾:「鄺恩貉受傷了?」
王府井東街多福巷金針張醫館,來了位盲人。此處金針張三十余歲,二十一歲開館。
一月後,鄺恩貉出院,安置在刑部街郵電所內的小套院。一九○七年,袁府幕僚梁士詒創辦交通銀行,以金融手段控制郵政系統。
盲人點頭,問道:「早知道金針張不收錢,城裡開銷大,你們靠什麼維持?」
一人衝出茶館,向馬車投擲,又一聲炸彈轟鳴。
李尊吾啞然失笑,辨清足音是一隻貓。
楊放心:「現已改成象徵漢滿蒙回藏五族聯盟的五色旗,以掩蓋十八星旗的失策,但又提出誓殺清帝的口號。清帝遜位的好處,是民國合法繼承大清國土,如果一場亂戰下來后建國,不知多少國土淪落列強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