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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崇禎皇帝 3.金之俊出山

五、崇禎皇帝

3.金之俊出山

昌平這邊,奉旨聽劾的巡撫何謙,已在昌平城郊等著他。
陸之祺於是抒了一口氣說:「這就是了。再說,古往今來,有興就有廢,我大順皇帝上應圖讖,下順民心——」
何謙雙手一攤,歪著頭望著他說:「豈凡,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怎麼的?眼下軍中,已有不少人與流寇暗通消息。甚至已有流寇混入軍中,據兄弟所知,這次嘩變就是這班人操縱的,他們已吃過雄雞血酒了,一旦有事,生死與共。所以你能懲處嗎?明明知道是那麼幾個人,你也只能看著,不然,是你抓他呢還是他抓你呢?」
金之俊不由嘆了一口氣,神色慘然地喚著曾應麟的表字說:「玉書,眼下怨天尤人都沒用,大勢去了,流寇就要來了,皇上不願棄守京師,仍在指望援兵,嬰城死守,我可斷定,這是斷斷乎守不住的,去昌平是送死,留京是等死。既然反正是一死,又何必落個忤旨的罪名呢?」
金之俊閉目端坐,既不反駁,也不點頭,由著陸之祺侃侃而談,就像是一尊木菩薩。
金之俊看不下去了,小腿肚也在不停地抖,可正面對著殺場,他不敢有半點反感的表示,只好閉上眼睛,但殺人者粗暴的斥喝聲、被殺者慷慨殉節的怒罵聲、以及可憐的、絕望的哀求聲,仍聲聲入耳,一股股血腥氣,也撲面而來,他幾乎要昏厥了。
二人正說著,大同方面已派來了信使,由總兵羅岱領來,還在二門,羅岱便大聲說:「監軍大人、唐大人,大順皇帝的兵距此只三十里了。」
唐通點頭說:「監軍大人心中有數就好。」
「剛才嚇著你了吧?」
因與行轅尚有很長一段路,二人於是重新上馬,何謙于馬上向金之俊介紹這邊情形:眼下守居庸關的號稱二十萬,實數不到八萬,且分為四股,一股是原大同鎮總兵王朴的兵,王朴敗死錦州后,其殘部約一萬五千,由一個副將帶領,駐居庸,士兵紀律最壞;另有一股是總兵馬岱的人,約兩萬五千,戰鬥力最差;還有守陵的三營兵,若一萬五千,由總兵李守榮統帶,老弱居多,也沒有多少戰鬥力;真正能戰的是唐通的兵,約兩萬,唐通原是守三海關的總兵,前不久晉封定西伯,因他的銜最高,兵又精,故以他為主帥。
杜勛到了此時也懶得與他計較,只帶著人出城去迎接了。朱之馮在城樓上徘徊,心中十分失望,待他遠遠地望見大順軍開來了,便讓身邊的軍士點火放炮,不想軍士都不信他的。於是,他自己親自點火,不想這時紅衣大炮的火門都被釘死了,他的家人還在後面拖他的手肘。
金之俊聽他這麼一說,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難得你如此周全,只是你費了這麼多力,才將這條賤命救下,又有什麼用處?弟這些年讀聖賢之書,所學何事?這叫弟怎麼向江東父老交代?」
不想這時,杜勛又眯著眼,歪著頭,只用一句話,就直截了當點穿了王承胤與姜瓖暗通消息的事:「我的王大人,姜瓖不是有書來嗎?你我既然為同事,好事可不能背著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嘛。」
「豈凡兄,剛才的場面你是看到了的,想必你也不會以此來責怪小弟我罷。」
劉芳亮待他回答完,便極不耐煩地翻著手中一本薄薄的簿子,看了半天,才自言自語地說:「什麼,昌平巡撫,昌平巡撫不是姓何嗎?」
陸之祺一聽,不由笑道:「豈凡兄,這是不用你來囑託的,我大順皇上自起義以來,便立志替天行道,所過之處,不但秋毫無犯,且愛民如子,其德政,可是有口皆碑呢。」
其實,崇禎皇爺何嘗不清楚,此時派一個不知兵的書生去昌平,無補於實際,但恰在此時,守戍昌平十二陵的營兵發生了鬧餉的事,只要自己還是皇帝,十二陵決不能有意外,必派人去安撫,加之金之俊是南方人,不怕他逃走,於是恩詔頒下,金之俊也當了一回欽差。
在裡間的杜之秩和唐通忙走出來,唐通說:「啊,這麼快?」
何謙見金之俊這麼說,不由長嘆一聲說:「豈凡兄,你住在京師,大概不知外邊情景。單說近畿一帶,這些年來,天災人禍,連綿不斷,老百姓何嘗過了一天安生日子?谷未熟謂之飢,菜未熟謂之饉。他們可是連能吃的野草也吃光了,遑論穀物青菜?處此兒啼母哭的情景下,是顧臉皮呢,還是顧肚皮呢?須知他們也是人啊!」
這裏金之俊走馬上任,居庸關這邊營地就已得到消息,唐通忙向杜之秩說:「這時候了,崇禎居然派了這個人來,杜公公,我只怕這小子不落教。」
「辛苦了辛苦了,快起來。」
出行時,只曾應麟為他在德勝門餞別,比較起一月前的李建泰,那以輔臣督師的氣勢,真不啻天壤之別,二人不由相對唏噓。
李守榮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說:「大人,標下話已說到這份上了——事已至此,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到時可不能怪標下言之不預。」
劉芳亮尚未發話,旁邊坐著的幾個官員早不耐煩https://read•99csw•com了,紛紛戳著他的背脊,七嘴八舌地說:
旁邊有十多具屍首擺著,不往這邊走便要往那邊走,金之俊就像大病一場,渾身乏力,挪不動雙腿。陸之祺看在眼中,立刻向他身邊的小卒示意,兩個小卒的態度馬上變了,他們左右攙扶著他,將他扶到了陸之祺住的地方,並扶他在太師椅子上坐好,小卒退下后,陸之祺親手為他倒了一杯茶,然後低低地說:
「志遠兄,請你不要說這些吧,蒙貴軍不殺,我已很知足了,如再格外施恩,讓小弟回京與家人見上一面,然後退歸林下,小弟一定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為老兄祈福。」
金之俊發現,與軍營相對,大路這邊出現了一長串窩棚,一面敞開,三面用茅草遮著,裏面隱隱約約,有人影在蠕動,還有些頭上沾著茅草、卻也塗脂抹粉的青年女子,露出十分憔悴的臉,向外面張望,半點也不想迴避;一些半樁子的娃娃,有男有女,都赤身露體的站在一邊瞧熱鬧。金之俊不解,問何謙說:
何謙也是他萬曆己未科的同年,在京時不少往來,很是知己,眼下他容顏十分慘淡,見了金之俊,就像來了救星,遠遠地便向他拱手,走近又一揖到底,雙眼淚花盈盈,說:
二人並轡徐行,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很大的兵營,軍士們沒有上操,他們在營中走動,還有三五一夥走出了轅門,何謙介紹說,駐這裏的是新開來的山海關防軍。
「原任什麼官?」
「大明真是無可葯救了。」
羅岱的營盤扎在背風的山坡上,金之俊立在大營中,可以看見大隊大順軍的人馬進入居庸關。真是車粼粼,馬蕭蕭,旌旗獵獵,刀光閃閃,他懷著異常複雜的心情,遠遠地看著這些兵,騎兵過後是步兵,步兵之後是馬拉的紅衣大炮,炮兵過後又是著戍裝的婦女,婦女後面還跟有成團的叫化子。一撥一撥的,旗號各異,服裝各異,走了整整一天,隊伍還未走完。
他將信遞與唐通,說:「前頭烏龜爬了路,後面烏龜照著爬,你照這信上的辦,便仍可當你的定西伯,榮華富貴照舊。」
眾將這時不由訕笑,杜勛則明白告訴他,說他們已與新順皇上通款,請他一道投降,朱之馮得此消息,竟還大罵杜勛,說他無恥,有何面目去見崇禎皇上。
這回金之俊留了心,他在低頭走過那個人時,突然回過頭將那人認真地瞧了一下,終於,他發現了一張熟面孔——陸之祺。
還在流寇陷大同時,消息傳來,京城一班大老爺們就在想溜了。年老的上疏告退;多病的告假;家中有父母的便說無人侍奉;若是碰巧有父母病故的,「丁憂」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什麼「墨絰從戍」、「金革毋避」的奪情理論全不顧了。有趣的是那個以「知恥」二字,得崇禎賞識的狀元魏藻德,才三十郎當年紀,「老」與「病」皆沾不上邊,家中父母春秋鼎盛,且有兄弟侍奉,可也虧他想得出好主意,竟上奏章自薦:「願出京催督糧餉。」
原來姜瓖在大同迎降后,又招降了陽和、宣府,眼下派信使來此,其目的不言而諭的。杜之秩卻不管這些,他一邊接信,一邊和顏悅色地對這個信使說:
「該來的終於來了,這是命中注定的,是禍躲不脫,躲脫不是禍。」他一邊在心中這麼安慰自己,一邊很配合羅岱的兵,由他們捆,由他們綁,由他們拿走所有東西,其實,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俗話說:債憑文書官憑印,可他這個巡撫連印也沒有,因為何謙還沒來得及向他辦移交,自然也就沒有交印。而崇禎皇爺發給他的諭旨以及文憑官誥,他又沒有帶在身上,而是放在何謙尚住著的巡撫衙門裡。
「巡撫不殺殺什麼人,殺!」
這一問,可叫金之俊不好回答。他只好模稜兩可地說:
「關后怎麼有這些窩棚,這些女人又是幹什麼的?還有,那麼大的女娃子,怎麼還光著身子?」
「這等狗官,留著也是糟蹋糧食,押下去砍了!」
離京越來越遠了,他也感覺到越走越荒涼,越走越冷寂。仲春天氣,正是農忙時候,近在京郊,仍滿目瘡痍,放眼四顧,雖阡陌縱橫,卻無人耕種,該是長小麥、豆苗的地方,卻只見茅封草長,野雉驚飛;該是住著人家,且是歡聲笑語的村落屋宇,而今是一片斷井頹垣;好好的房子,只剩下四堵光牆,雞犬相聞的里閭,已是廢墟一片;偶然碰到一兩個人,不是老嫗便是老叟,面帶菜色,哼哼唧唧,傴僂提攜,去荒郊挖草根、尋野菜,十幾里下來,竟碰不到一個青壯。
金之俊望著這成伙的饑民,他們似乎生活得很快活,半點也沒有饑寒凍餒之態。他似乎記起有人向他透露過,說自正月十五以來,四鄉進城的人忒多,出城的人忒少,守城的懷疑是流寇裝扮成饑民混進城,但報上去后,上頭卻沒人理會,眼下他看著這伙饑民,更相信了這個說法,看來,一旦流寇薄城,饑民內read.99csw•com應,京城一定會不攻自破。
「啟稟劉爺,狗官金之俊帶到。」
何謙吞吞吐吐地說:「這,這裡是買賣街,這些人是趕大營的,他們專門做士兵的生意,與軍人方便,女娃子不|穿衣,總是窮唄。」
說著,便把那天六部九卿會議的情況、以及眼下各位大臣都在尋借口開溜的事,向他說了一遍。何謙毫無表情地聽著,搖頭說:
「大人履新,陛辭時,皇上可曾指撥的餉?」
信使站起來,於一邊講起宣府迎降的經過:大同的姜瓖迎降后,立即遵照李自成的命令,寫信約宣府總兵王承胤投降,其時,王承胤尚有些猶豫——他名為主帥,手下幾個總兵與他資歷相差無幾,若投降,這一班驕兵悍將不一定都跟著來,最忌的還是杜勛這個監軍,萬一他不從,于軍中號召除奸,那就不但事難成,且自己不保首領。眼看大順軍逼近宣府,大戰在即,他不得不作出決斷,於是,藉機前來拜會監軍。
這裏大順軍不傷一兵一卒,就順利進入宣府,全城都張燈結綵恭迎,無人理睬朱之馮,朱之馮便在城頭草遺疏,勸崇禎帝如何收拾人心,激勵士卒。然後自縊而死。
王承胤故作吃驚地說:「迎降?這消息只怕不實罷。姜瓖身為總兵,深受皇上信用。且多年與流寇周旋,就是他有心投降,流寇能不報復?」
那個信使趕緊跪下,呈上一封書信,並說:「這是杜勛公公給監軍大人的信,請二位大人照上面說的辦。」
金之俊又嘆了一口氣說:「雷霆雨露,總是天恩,做臣子的,可不能因這信任來得太遲便可不盡職盡責呀?」
可李守榮對這回答並不滿意,他囁嚅了半天,終於說:「大人,以前何大人去上頭催餉,回答時便也是這麼說的,眼下弟兄們學乖了,不是幾句白話可打發得了的,按說,大人履新第一天,標下不該說這些,可又不得不說,在這班人心中,奶|子長,便是娘,若再沒有實信,只怕不堪的還會接著來。」
一聽稱「劉爺」,他便以為這人是劉宗敏,並不是李自成,可還未容他想完,背後有人用腳在他膝彎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雙腿一軟,就直直地跪了下來,又有人將他的頭扳起來,與坐正堂的這個人四目對視。
其實,此人並不是劉宗敏,劉宗敏此時要辦的事很多,審犯人的事還懶得過問,所以,李自成臨時指派了劉芳亮。此刻,劉芳亮鼻孔里「哼」了一聲,問道:
陸之祺正興緻勃勃地欲下說詞,不想被金之俊打斷了,心裏便有幾分不樂,眼下聽金之俊所說,不由面露難色,說:「眼下京城雖未攻下,但已被我軍圍得鐵桶似的,飛鳥難過,若崇禎帝一心死守,兩軍勢必大動殺伐,處此形勢之下,我兄欲見家人,不是強人所難么?」
「豈凡兄,小弟還以為你會借故推託呢。」
他想,自己究竟是會被流寇殺死,還是因失陷皇陵,被綁赴西市呢?
金之俊聽了,不由露出一個含意雋永的微笑。陸之祺將他這態度看在眼中,便告誡道:
金之俊一想,這倒也是,於是嘆口氣說:「京城才有多少兵,早晚是守不住的,兄既被重用,何不向你們的皇上進言,多做好事少殺人?」
金之俊心中已有底了,聽了這話,也不覺奇怪,只說:「難道他們要挖皇陵,迎流寇?」
他想,這是要殺了,殺就殺吧。
杜之秩往太師椅背上一仰,胸有成竹地說:「王德化已差人給我打了招呼,說此人在兵部很討人嫌,本兵張縉彥很不待見他,便攆到這裏,這種人做不咸,做醋不酸,我們怕他個鳥。再說,他新來乍到,諒他也不敢招惹我們,就是有心作梗,又能折騰幾天?」
到黃昏時,又出現了大隊十分精壯的馬隊,打著杏黃大纛,騎一色的黃驃馬,馬上人皆是金盔金甲。突然,人群中,出現了一頂黃羅傘蓋,傘下一人,遠看十分威武,也挺有精神,他想,此人大概就是應運宏猷的新主了。但暮色蒼茫,他看不清此人究竟是何嘴臉,當然,他也無心知道這些,只一個勁想,京師完了,大明的江山完了,自己一家老小也完了。
「豈凡兄,你若這樣想,就是走彎路了。古往今來,聖賢關於興亡的道理說得很多,我兄想必熟知,所謂桀之所亂,湯受而治之;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眼下朱明自萬曆以來,當皇帝的只知搜刮百姓,卻從無半點體恤小民之心;崇禎即位后,開始雖用了一些手段,但隨後就仍重用宦官,對臣下刻薄寡恩,一點也不行自責,幾個有作為的臣子,像袁崇煥、盧象升、楊昌嗣輩,不是慘死在西市,就是被他逼死在戰場。宰相換了一個又一個,宦官提升一批又一批,黃道周、劉宗周等直臣鋃鐺下獄,王德化、曹化淳等佞幸左右弄權,就拿仁兄的遭遇來說,若不是杜之秩這種小人,能有今日嗎?眼下連三歲小孩也知道,朱明氣數盡了,崇禎已是回天乏術了。我大順皇上『受而治之,』這是上應天命下順民心https://read.99csw.com的大好事,我兄是有抱負的人,應該識天命、知變通,又何必死下一條心,去為崇禎殉葬,這值得嗎?」
他回頭望了望這個幕僚,此人白天監視他時,整日陰沉著臉,眼下他的口氣是那麼低沉,是那麼鬱郁,看來,此人良心未泯,從賊大概也是迫不得已罷。於是,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
何謙又說,目前兵少尚在其次,最急莫過於欠餉。俗話說得好,無糧不聚兵。當兵的提著腦袋來吃糧,真想一刀一槍博個功名、混個出身的人極少,大多還是想養家糊口。目前各軍都欠餉,多的長達一年,不但欠餉,連飯也吃不飽,鹽菜馬乾更不要提,官長平日體恤士卒的、少喝兵血的,士兵還能忍受;若是平日劣跡斑斑的,便彈壓不住了。這回嘩變,是馬岱的兵,由一個六品千總帶頭,上百人一聲喊,竟把北關幾家商號搶了。不想這幾家商號都有背景,有兩家還是皇親開的,於是立刻告了御狀,皇上怪罪下來,身為巡撫,他自然不能免責。
何謙搖頭說:「我明白你是好意,不過我不能走,這一走算什麼呀,有人會說我畏罪潛逃,所以我要回京,聽皇上怎麼處分。」
劉芳亮正要揮手,就在這時,金之俊眼角似乎睃見旁邊有人,在向劉芳亮搖手,又低低地說:「先不要這麼急吧。」
金之俊沒能說動皇帝南下,自己卻受皇帝差遣北上——去任昌平巡撫,協守居庸關,這是皇帝固守待援計劃的頭一個步驟。
「唉,若真是仁義之師,便不應該毀人廬墓,更不應說是皇陵,朱明擁有天下二百七十余年,難道沒有半點恩澤供人們念想,值得下此狠手?」
陸之祺已從杜之秩、唐通等人口中,知道了金之俊出任昌平巡撫的經過,對金之俊很是同情,想說服他為大順朝出力,眼下見他開口便提聖賢,很是反感,不等他說完,便連連搖手說:
金之俊只覺好笑,冷丁地便短他道:「不納糧,貴軍吃什麼?」
不想杜勛卻冷笑著說:「鎮台大人,眼下這形勢明擺著,流寇禮賢下士,招降納叛。明朝守土將士,無不望風歸降,連那個射瞎李自成右眼的陳永福都降了,榜樣在前,崇禎已到了靠牆牆倒,靠壁壁歪的地步,眼下作臣子的都是鴨子過河,各顧各了。」
「官做到巡撫,一定是個大貪官,不知搜括了多少民脂民膏,與老子砍了,砍下這顆狗頭作夜壺!」
「善後?這情形有什麼后可善?」何謙苦笑道,「只能跟為頭的說好話唄。要知道眼下情形如乾柴烈火,你能動蠻嗎?告訴你,連退贓都不敢提,皇上追比只能由兄弟我硬頂,上頭哪知這苦衷?」
金之俊不想開溜,他的家在南邊,且不說關塞重重,山高水遠,就是家中拖兒帶女的,上次途中那一場驚險,也使他不敢再貿然南下,於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
王承胤開先聽到「姜瓖有書來」還心一緊,右手本能地去摸刀把,聽到後來,好像一天的烏雲全散了,不由說:「哎呀呀,別說了,杜大人,您老說哪裡去了,有什麼事,標下怎敢瞞您呢。」
保衛皇陵的兵也不可靠了,天子禁軍也暗通流寇。金之俊聽了只覺渾身的肉都在抖——崇禎八年,高迎祥、張獻忠等流寇陷鳳陽,太祖爺的龍興之地、鳳陽的皇陵被毀,巡撫以下各官員皆處極刑,連已死了的守陵太監也被戮屍。
「蔡維立」便是在太原殉難的巡撫蔡懋德,維立是他的字。他也是被皇帝以剿賊不力被褫職的,只因大順軍來得快,他還沒來得及走,所以弄了個「以身殉職」。金之俊知何謙老家就在河北高陽,有老母在堂,便勸他趁此回鄉。
金之俊忙跳下馬回禮,又望他苦笑說:「借故,我能借什麼故呢?不過,我倒是勸你不要再想回京了,好多人想走都找不到借口呢,何必要學我們那同年蔡維立呢?」
金之俊仍沒有開口,但卻喝了一口滾茶,潤了一下乾渴的嘴唇——直到這時,他才定下神來。
可這夥人並沒有殺他,而是將他一直推到了總兵衙門。一路之上,他看見大街上店鋪照常在營業,妓院里仍是燈紅酒綠,除一下增加了許多大兵,行人仍是熙來攘往,就像沒發生什麼事一樣。到了總兵衙門,他抬頭一看,只見大堂上坐了好幾個人,一個個橫眉怒目地望著他,他想,誰是李自成呢?這時,那個抓他的小頭目上前,跪下磕頭稟道:
這時,兩邊立著的人中立刻有人說:「稟大將軍,何謙已被撤職聽勘,這小子命大,被他翻牆跑了,金之俊是新任,才來一天。」
「昌平巡撫。」
先問監軍大人可知流寇已拿下大同的消息?不想杜勛卻說:「知道知道,不是流寇拿下大同,是姜瓖迎降。」
押解他的兩個士兵如狼似虎,不容他有半點遲緩,幾下就將他推到了轅門外,並令他立在一邊,也未鬆綁,像在等候什麼,這時,又有十多個不肯降的官員被押進去了,他們多是文職人員,其中有巡撫衙門的好九_九_藏_書幾個幕僚及昌平縣令。這時,堂上立刻傳來吼聲、斥罵聲,十多個人只審了不到一袋煙久,估計只問了姓名、官職,便被押了出來,可他們沒有金之俊幸運,被推到轅門外后,就在距金之俊不遠的地方一一被砍頭,才一瞬間,便被砍翻了十五人,霎時人頭滾滾,熱血橫流,真比殺只雞還快迅。
羅岱其實是最先得知消息,眼下也跟著高興,並自告奮勇說:「哼,捉獲不投降的官員這事好辦,就交與敝鎮好了。」
「什麼名字?」
此人聽他這麼說,忙用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低聲說:「金大人,千萬不要亂髮議論啊,他們不是焚過鳳陽皇陵,且將陵頂也捅穿了嗎,十二陵自然也是要焚的,守陵的李鎮台去攔阻,當場被砍成了好幾塊呢。」
二人算是不謀而合,王承胤又以杜勛的名義,把另外幾個帶兵官找來,和他們商談,大家都願聽他二人的,只把個巡撫朱之馮瞞得死死的。
總兵李守榮聞訊趕來了。李守榮就是負責保衛皇陵的,應該受地方節制。他平日尚能自律,約束部下也還有些手段,但這回參与嘩變的,竟有他的標兵,所以一聽新巡撫來了,也有些心虛。行過禮后,不等金之俊問他,卻先貿貿然問道:
「豈凡兄,眼下我軍將士,對明朝的官員、勛戚是恨之入骨了,早在長安時,大家便有定議,攻下北京后,一定不能饒恕這班貪官污吏,有一個要殺一個,昨天皇上集群臣會議,大家又重申此議,總哨劉爺更是摩拳擦掌,表示進京后要大幹一番,剛才為了救你,小弟已在權將軍劉芳亮面前,將你好好地誇讚了一遍,說你並未外放過,在朝為官,清正廉明,又有經濟之才,劉將軍對什麼『經濟之才』聽不進,但聽說你『清正廉明』,加上又是我的同年兼同鄉,他才點頭,不過,此事尚未稟過上頭,故我兄仍是前途未卜。所以小弟勸你還是收斂一些的好,俗話說,人到矮檐下,不得不低頭,我兄不是還在惦記著一家老小嗎?」
「豈凡兄,流寇眼看就要兵臨城下了,你還兩手空空,迎著賊的來路去,這是何苦?張縉彥與你共事幾十年,就不能為你說一句話嗎?」
金之俊這才知李守榮已被殺了,心想,國破家亡,自己即將步李守榮的後塵,一家人陷在賊中,只怕連遣骨也無人來搬運呢?轉而又想,俗話說得好,身在何處,價在何方,此時此刻,便不能講究了,五尺之軀又算什麼,到處黃土可埋人,壘壘白骨,焉知家在何所。有此一想,便打定主意隨他去,心裏一放鬆,下半夜居然朦朧入睡。第二天上午,有一伙人涌到了他住的帳中,此時他已起床了,盥洗畢,正吃著監視他的兵丁送來的早餐。
曾應麟仍有幾分不平地說:「唉,時至今日,皇上才想起你,你也不覺太晚了嗎?」
何謙見他窮問,只好苦笑著說:「老兄不知,這窩棚里的草窩就是櫃檯,女人就是貨物,雖說無吃的、穿的、用的可賣,但可以賣肉呀。」
金之俊一下明白了,原來這些女人都是營妓。這麼多的營妓,都擺在路邊,且不說有礙觀瞻,也不利於軍風軍紀呀,但自己只是巡撫,只管地方不管軍,再說,這些兵也不會服自己管。想到此,他氣憤地說:
陸之祺在京時,與他一樣,也是開口便是忠孝節烈,不想今日卻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金之俊聽著十分陌生,尤其是他用「我大順皇上」稱李自成,金之俊立刻想到昨晚的放火與今天的殺人,不覺反感,忙連連搖頭,並打斷陸之祺的話說:
杜之秩和唐通正為這事稍稍作難——他們雖樂意降,但讓他們就去抓巡撫,卻還是有些難以撕破臉皮。
「此番鬧餉,已是通了天了。事情到了這地步,皇上總會想辦法的,想必不日之內,便有的餉可撥。」
唐通草草看完信,不由精神振奮,說:「好,好,真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十幾年投閑置散,門庭冷落,望秋先寒,熬到今天,「終膺疆寄之命」,金之俊明白,皇上實在是派不出他自認為合適的人了。
金之俊知他有幾分迂,便低聲說:「你睡醒沒有,眼下已是俗話說的:鴨子過河各顧各了,你怎麼還在想這些?」
於是,金之俊就在羅岱營中住了下來,他可以在營中走動,只有一名幕僚陪著他,兩名小卒看守著他。從這個幕僚口中,知道何謙已逃走——他對周圍情形比金之俊熟悉,在羅岱動手時,早已翻過撫院的圍牆,腳板上抹清油,溜之跑也,金之俊不由暗暗為他慶幸。
陸之祺是嘉興平湖人,萬曆己未進士,曾官陝西布政使,與金之俊不但是萬曆己未科的同年,且為江浙同鄉,平日關係極好,去年李自成攻破長安,陸之祺投降了大順軍,現任大順朝刑政府左堂,這相當於明朝的刑部侍郎,自然參与審犯人。他想,看來,陸之祺有心救他,但必然會勸降,自己怎麼能降流寇呢?若不降,仍會被砍頭,他不由想起了留在京城的妻小。
直到這時,金之俊才突九*九*藏*書然想起,保衛皇陵的總兵李守榮去哪裡了呢,難道他也降了流寇?流寇居然放火燒毀皇陵,干出這滅絕天理的事,這以前,不是有很多人都在暗中傳說,說流寇是仁義之師么,既是仁義之師,為什麼又毀人陵墓且放火呢?
陸之祺一怔,忙改口說:「是三年不納糧。」
「豈凡兄,委屈你了。」一個聲音在叫他,他不由睜開眼睛,只見陸之祺已站在面前,低頭向他拱手,隨即,看押他的士兵便為他鬆綁。此時,他真是百感交集,也沒有理會身邊的陸之祺,只輕輕地撫摸著自己被捆痛了的雙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走吧,我們好好地談談。」陸之祺沒有在意,仍客氣地相邀。
王承胤打定主意投降,原以為最大的障礙在杜勛這裏,不意才開口,監軍大人卻是這麼個說話,這反倒讓他有些惶然。
金之俊不由生疑,說「這年頭了,有什麼東西可買賣?再說,只看見人,並無櫃檯和貨物呀。」
金之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處此亂世,能怪誰呢,要怪只能怪命。」
此舉使崇禎失望極了,且不說天子門生、狀元及第,就是入仕才幾年,便得晉大學士,以兵部尚書兼工部尚書出任首輔,一日九遷,位極人臣,眼下形勢危急,縱拿不出回天手段,也應該留下來與君父共患難,不料也想「出京督糧餉」——其實是開溜。崇禎雖不好當面斥責他,只以「警報方急,卿為首輔,應佐朕理機務」為由,硬將他留下來。
曾應麟見他如此一說,不由敬佩,執手告別,二人眼中都含著淚花。
杜之秩聽完介紹,也看完了杜勛給他的信。杜勛信中讓他在大順軍到來前,先封好府庫、衙署,不讓圖書、籍冊流失,保證全城治安,約束士兵,不許乘亂搶劫,並將不願投降的官員捉獲,出城恭迎大順軍。
金之俊說:「三年之後呢?」
於是,劉芳亮略點一點頭,他又被提起來,推出去。
這裏可是皇陵的所在地啊,自成祖以下,大明十二位先帝皆長眠在昌平的天壽山南麓。從某種程度上說,風水寶地的皇陵,關係著大明皇朝的國運,其重要性要勝過紫禁城,雖說去年,滿洲的辮子兵曾在這一帶擄掠,可虜兵一過,朝廷不是迅速派出大員,帶著銀子和糧食前來善後嗎?時過一年,為什麼不見有半點恢復的景象呢?但轉念一想,流寇馬上就要來了,恢復又有什麼用呢?他不由自己笑自己太痴。
羅岱的兵也沒有十分為難他,雖說眼下他們目中只有李闖王,可畢竟新降,面對的又是過去的長官,變臉也不會變那樣快,所以,他被押到羅岱的大營后,立刻就鬆了綁,羅岱沒有出來見他。金之俊明白,羅岱實在沒必要見他這樣的階下囚,而應該換上甜蜜的笑臉,去迎接新主子——和杜勛的迎降毫無二致,杜之秩也是緋袍八騶,郊迎三十里,恭迎大順皇帝陛下。
金之俊不由吃驚,說「這麼說,那些為首的也不曾受到懲處?」
那天,聽過何謙的介紹后,他便有某種預感,只是沒料到,流寇會來得這樣快,而杜之秩等人會在流寇到來之前便動手,使他來不及在生與死的路上作出抉擇,竟這麼糊裡糊塗就當了俘虜。
這朱之馮是京郊大興人,天啟五年中進士后,一度在戶部任職,后在山東做地方官,官聲尚可,就是有些書獃子氣。他不知主將和監軍早已與流寇通款,當聽到大同迎降后,居然還將眾將召集於城樓,將明太祖遣像掛在上頭,讓眾將歃血為盟,宣誓死守。
金之俊沒料到,自己上任才一天便做了俘虜,且俘虜他的不是流寇,而是穿著大明號衣的官軍。
這夥人不再是官軍穿戴,胸前的號衣是大順軍字樣,他們比羅岱的兵凶多了,一進來,便不由分說,將他踢翻在地,然後五花大綁,一邊罵罵咧咧,什麼髒話都有,一邊一步步將他踢著走。
朱之馮開炮不成,不由一人在城頭大哭。
「真正無恥已極。」
白天就這麼過去了,誰也沒有來理睬他。到了夜晚,正東的天壽山方向燃起了衝天大火,照紅了半邊天空,畢畢剝剝的火光中,夾有斷續的鼓聲、號角聲,還有人興奮的大喊聲。監視他的那個幕僚低聲告訴他,這是大順皇帝的親軍,在放火焚燒皇陵的享殿。
說著,便大談闖王這一路來,大行仁義的善舉,什麼憐貧惜寡,放賑救災,就如活菩薩轉世,這中間,自然是少不了要說到那首著名的民謠,即「闖王來了不納糧。」
一路之上,居然也旗傘頂馬,護衛儀從,引他去昌平,金之俊端坐馬上,不時向遠處遙望,流寇雖還在居庸關外,但這一路之上,卻儘是兵燹后的慘象,德勝門外,到處是東一起、西一起的饑民,他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十個一群,五個一團,有的在燒野火禦寒,有的卻吆喝著,在圍追野兔。
金之俊懷著一線求生的希望,回答說:「金之俊。」
「你是如何善後的呢?」金之俊忙問。
陸之祺說:「三年之後,江山穩固了,完糧納稅,可以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