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想了想，說：「我舅舅不是還在驛館等回信嗎？」

其實，馮有威等人都十分關注此事。家在遼東，田地、財產都在寧遠一帶，朝廷放棄寧遠，這於他們已十分不願了，若一旦歸降李自成，不但要另找新主，且留在寧遠的房屋、莊園，便隨著江山易主而永遠不屬於他們了，那可是他們半生拚命所得啊，所以，吳三桂往回走，正好趁了他們的願心，加之大順軍在京城拷掠百官的消息，像長了翅膀，沒多久就傳到了他們耳中，所以，當唐通和祖大壽同時到達山海關時，他們是明顯地傾向於祖大壽，但主將態度不明，他們不便過早地表明自己的態度，眼下一聽吳三桂之言，不由喜出望外，馮有威馬上說：

吳如孝知道瞞不住，只好說：「小夫人已被那個劉大將軍強行叫走了。那已是深夜，他帶著大隊護衛，手執刀劍，就逼在門口，眼看就要進入室內，太老爺、太夫人能不依嗎？」

「據臣揣測，吳三桂確沒有徹底與我朝決裂之意，這是明眼人都可看出來的，這是為什麼呢，第一，他的父母在我們手中，吳三桂不無顧忌；第二，他若真正想與我朝決裂，那麼，得知崇禎的凶信后，應該立即三軍縞素，為崇禎舉哀，並號召遠近，勢師討伐我們，這些他都是能做的，卻沒有做，第三，他也缺乏勢力，須知山海關畢竟偏處一隅，他手中僅一支孤軍，無糧餉供應，怎麼能與朝廷對抗？憑此三點，臣斷定此人仍可爭取。不過，古人說得好，受降如待敵，能戰始能和，所以，臣以為就是再派使者，也必起大軍於後，守株待兔、坐等其降最不可取。」

吳三桂一聽「小夫人」三字，明白他說的是陳圓圓，不由全身一緊，趕緊追問道：「快說，小夫人怎麼了，不要瞞我。」

「朕決定御駕親征，軍師以為然否？」

這些日子，牛金星全副精神都放在籌備登基大典和組閣的事上，看看吉日良辰已近，他真有些心癢難熬，不想偏偏在這個時候，吳三桂來打岔。眼下主戰主撫，意見難期統一，剛才劉宗敏的話語中，對自己頗有責難之意了，自己身為首輔，處在這種情形下，如何平衡兩派意見，且又投合皇上之心呢？細細揣摸皇上之意，幾十年馬上辛勞，腥風血雨，他已倦於征戰，加之登基在即，美夢正酣，哪想分心？之所以說御駕親征，只不過要顧及自己的面子，且要絕劉宗敏之望罷了九-九-藏-書，理清了思緒，牛金星於是說：

終於看到家書了，吳三桂一眼就認出了父親的筆跡，於是，一遍又一遍，他不由喜出望外。先是不動聲色地款待張順子，待他酒醉飯飽之後，便送到行館，然後將吳如孝喚在一邊，盤問家中情況。

吳如孝正低著頭，字斟句酌地想把話說得委婉一些，不想就在這時，忽聽「乒！」地一聲，抬頭一看，吳三桂一張臉扭曲得十分難看，手中一隻青花瓷茶杯被砸在地下，變成粉碎。吳如孝嚇得不敢作聲，只獃獃地看著吳三桂。吳三桂此時急火攻心，連連頓腳大罵道：

楊坤說：「這當然是好，不過，眼下滿洲是攝政王多爾袞主政，此人據說十分厲害，能否就範，不得而知。」

吳三桂將情斷理地一想，覺得這也是事實，於是點點頭說：「那是那是，孝如，城破之後，流寇可是殺人放火地亂來？太老爺又有什麼舉動？」

接著，便一一數說說大順軍進城后的詳情，又說起百官都被拷掠，吳襄也在所難免，要他交出十萬銀子，交不出便被夾起來。可府第被占，所有財產都被沒收了，又去哪裡籌銀子呢，於是，一直被夾打不放，直到這回讓他寫信勸降了，才從夾棍下放出來。

吳孝如臉色一變，說：「這個，是小、小夫人不太好。」

吳三桂說：「你說的該做的事是指什麼？」

吳襄致吳三桂的信，終於送達山海關。送信的人是吳家一名親信家奴，名如孝。他曾經多次往來遼東與京師，對關內外道路都熟悉，與吳如孝同去的，還有劉宗敏帳下一個名叫張順子的小校，信是吳襄的筆跡，略雲：

眾臣一聽，一時都呆住了。

吳孝如搖搖頭說：「後來，後來可慘了，幾乎所有的高門大第全被佔住，連歸順了的官員也被抓起來。咱們家被那個劉大將軍佔了，全家人被趕到了西院。那個姓劉的可惡極了，下令全府上下人等，除了身上穿的，其餘一律不準帶走，所有金銀細軟、字畫古玩、田產房契，都被這個姓劉的一體全收了。」

李自成聽后，不由沉吟，且回頭來望丞相。

「拿來吧。」眼看不相關的人都退出去了，吳三桂急不可待地向吳孝如伸出了手。因是自己的家奴，他開門見山，毫不隱晦。

吳三桂咬牙切齒地說：「諸君同心，我這裏就去殺了那個狗使，以絕流寇之望。」

馮有威見吳三桂態度堅定，不由放心，便ｒｅａｄ•９9ｃsｗ.ｃｏm說：「這倒不必急在一時，待我們把該做的事都做了，準備就緒，再殺偽使祭旗。」

「爵爺，您終於拿定主意了，這可是我們全體將士的心裡話呀，我們可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怎麼能與流寇為伍？」

吳孝如一怔，說：「老爺，拿什麼來？」

聽丞相一說，李自成連連點頭，眾將口中雖說「打他娘」，其實已舍不下眼前一切了，於是望一眼劉大將軍，都勉強點頭，就這樣，第二次招撫的意見又在御前會議通過了。

吳三桂一聽，臉色不由變了。先是牙齒咬得緊緊的，在房中走了幾個來回，好半晌，才強忍下來，似是自言自語地說：「不要急的，這也算不得什麼，只要我回去了，太老爺便沒事了，財產也會退回來。」

楊坤更是義正詞嚴地說：「流寇竊踞神器、拷掠百官、姦淫|婦女，短短几天，便在京師做出種種駭人聽聞的事，這哪像個有作為的開國之君？如果投流寇，那可是要遺臭萬年的。」

「臣以為，皇上以萬乘之尊，不宜輕出，加之京師人心未定，震攝乏人，要防變生意外；至於吳三桂，從唐通所奏情形來看，雖沒有奉詔，但也沒有與我大順朝廷徹底決裂之意，所以，朝廷仍應不失時機，充分利用手中籌碼，再次遣使招撫，曉以厲害，喻以大義，以他目前的處境，孤立之軍，退處一隅，無糧無餉，如斷線風箏，漂泊無定，故仍有可能就我規範。」

李自成見狀，便又把那炯炯目光掃向了正副軍師，不想卻一眼瞄見李岩與宋獻策坐得遠遠的，且在竊竊私語。

「只是什麼？」

「據臣看來，兩位軍師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只不過此人味口較唐通要大，不肯輕易就範，反正北方也只剩下他吳三桂了，皇上為速定大局，無妨著意羈縻。眼下吳襄不是在我們手中嗎，他那巨萬家私不是全在北京嗎？不妨令吳襄寫信，勸他來降，只要他肯就範，凡屬他的財產、府第、奴僕，統統發還，官照當，爵照封、兵照帶，就是要仍守山海關，也無不可。」

接著，六政府中，那一班文官全附和牛金星之議，他們說的居然也頭頭是道。李自成一邊聽一邊點頭，但又若有所思地望著牛金星，說：

李自成見眾人都沒有應聲，便把那隻獨眼來瞅劉宗敏。這些日子，劉宗敏可謂收穫頗豐，十多天的拷掠，北京城雖然變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間地獄，但前明百官勛戚、reaｄ.99csw•ｃoｍ皇商富紳，卻也吐出金銀一千多萬兩，加上崇禎內庫所得，計有金銀七千多萬兩，鐵匠出身的劉宗敏督促工匠，將這些金銀錠連同宮中的金銀器皿統統溶解，鑄成重百余斤一個的金餅、銀餅，打整裝箱，編號註冊，用騾馬運往長安。鐵匠當金匠，鍛工改鑄工，劉宗敏做得十分在行，漸漸地，為豐收而喜悅，肚子憋屈的那一股怨氣，也消彌于無形。今天，皇上要御駕親征，御駕親征就御駕親征唄，望咱作什麼？乃把頭一偏，裝作沒有看見。

李自成尚在沉吟，一邊的劉宗敏卻有些不耐煩了，冷笑一聲說：「幾次會議，丞相主張招撫，兩位軍師也主張招撫，於是依了你們的，派人去招撫了，結果呢，送去了許多金銀，卻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又還要怎麼的？你們說他沒有決裂之意，憑什麼下這樣的結論呢？」

劉宗敏開了頭，李錦、高一功、袁宗第、劉芳亮、郝搖旗等戰將紛紛發言，說吳三桂這小八蜡子不率教，我們打他娘。其中有主張御駕親征的，也有自告奮勇願領兵征討的，面對劉宗敏的指責，李岩不由分辯說：

看看快到四月中旬了，大順皇帝的登基大典也正緊鑼密鼓地籌備中，大明門已遵旨改成了大順門，皇極殿改稱天佑殿，在午門演習的大順朝文武官員，在前明鴻臚寺官員的調|教下，漸已熟稔了大禮的程序，熟悉了大禮的每一個樂章；並能合著音樂的節奏，整齊劃一地完成一整套起伏、跪拜、山呼的動作；李自成登基時的袞冕也已做好，眼看萬事俱備，時辰一到，就要袍笏登場，偏偏就在這時，唐通送來勸降無果的消息。

御駕親征，這怎麼可以呢——宋獻策和李岩，低聲商討的正是這事。在他二人看來，處治吳三桂的最佳時機，是他還在豐潤徘徊時，那時崇禎剛死，北京剛下，大順軍軍威大振，寧遠軍上下正處在彷徨無計之時，只要誘以爵祿，脅以兵威，吳三桂能不乖乖就範？但大順皇上卻把這個最佳時機喪失了，眼下的吳三桂，龍已入淵，虎已歸山，以逸待勞之勢已成，比較勢力，雖仍處劣勢，但御駕親征，卻是一腳十分兇險的棋，因為懸軍遠征，個中變數太多，萬一遇上意外，後果真不堪設想。

不想他們私下商討未完，卻已引起皇上注意，並點名問起，宋獻策頗有措手不及之感，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說：

「吳三桂降而復叛，目無朝廷，看來httｐｓ://read.９9csw•ｃｏｍ，非朕御駕親征不可。」

按說，吳三桂並非降而復叛，他幾時說過要降呢？雖受了你勞軍的金銀，那隻不過是不要白不要罷了，他可並沒跪而受詔。眾人清楚，皇上這麼說，僅僅是顧全自己的面子——心雄萬夫的大順皇上，眼下已容不得自己的尊嚴受到挑戰。但御駕親征真能像他說的那麼輕鬆、那麼一蹴而就嗎？

吳如孝說：「好，其他人倒都安好，只是——」

李自成看完這道奏章，覺得老調重彈，沒有新意，於是在上面批個「知道了」，就擱置一邊。接著，牛金星就更定六部尚書事請示於他，李岩本已被牛金星定為兵政府尚書人選，但李自成覺得前明戶部尚書侯恂更勝此任，乃把李岩的名字劃掉了。他想，李岩一定為此心生怨恨，招降吳三桂的事終於出現了窒礙，想起這以前李岩說過的話，一切都不幸被他言中，那麼，他是否成心看熱鬧或有意顯示自己呢？

「兵法上說，善戰者，不戰而屈人之兵，眼看四海歸一，能不惡戰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且我皇上胸懷博大，包容四海，吳三桂能不感激涕零，毅然來歸？皇上不如耐心等他一等。」

馮有威說：「爵爺如果拒偽使，李自成必然來攻，他們兵多，我們兵少，山海關偏居一隅，怎麼能兩面受敵呢？」

說著，他便雙眼望著家主爺，欲言又止。吳三桂一見，不由生疑，忙道：

「那麼，朕這登基大典，只能往後推一推了，只要吳三桂能降，五月後的好日子還有的是，朕決願等他來朝。」

這可是一件大事，本已定好的，怎麼能輕易改動呢？但吳三桂不降，眾人心中終有疙瘩，就是這皇帝也當得不會安穩，想到此，牛金星又奏道：

一聽吳三桂態度游移，根本沒有前來參加慶典的打算，李自成不由怒火攻心，他把唐通的奏章一扔，怒聲向著奉詔前來參加會議的大臣們說：

吳孝如忙說：「哎呀，老爺，怎敢呀，你不知，小人這是在那班人再三盤問反覆交代之後，才讓來的。不錯，太老爺本是想另寫一封家書，但權衡再三，還是不敢。」

吳三桂氣急，一時語無倫次，只說：「我吳三桂是堂堂大丈夫，怎能降流寇，那不是讓我做一個不忠不孝的人嗎？」

「流寇，殺不絕的流寇，老子與你勢不兩立！」

想到此，便把那隻獨眼，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副軍師，並透過眾人嘈雜的議論聲，想聽出他們在說什麼。宋獻策終於發現了皇上read.99csw.com的眼神，不由一驚，忙把頭轉過來，向著這邊，李自成於是又補了一句說：

說著，便提一口劍，徑直來尋那個大順朝廷使者張順子。這時，參將馮有威、游擊楊坤、郭雲龍等數人正等在堂上，一見吳三桂這樣子，不由大吃一驚，忙上前攔住道：

前幾天，李岩和宋獻策聯銜上了一道奏章，條陳四事：一為皇上宜速正大位，遲則恐生變故；二為招降吳三桂事，亟宜慎重，無論戰與和，都須備戰以往；三為大兵宜撤往城外，以免滋擾；四為追贓宜分等級，清廉者只能勸其捐輸，另外，對前明官員的懲辦宜放在後一步，眼下刑誅太濫，無益於京師的安定。

吳三桂說：「未必太老爺就只有這封書子，再未另寫密信？」

這情形是吳三桂能料想到的，所以聽后臉上毫無表情，又問道：「後來呢？」

吳三桂不由連連點頭，又說：「當然，處此情形之下，只能對付一面，與滿洲至少要達到和協，若能像唐肅宗一樣，借兵平亂，那就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汝以皇恩，得專閫任，非真累戰功、歷年歲也，不過為強敵在前，非有異恩激勸不足誘致英士，此管子所以行素賞之計，而漢高一見韓、彭即予重用，蓋此類也。今爾徒飭軍容，選蠕觀望，使李兵長軀直入，既無批亢搗虛之謀，復乏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去，天命難回，吾君已逝，爾父須臾。嗚呼，識時務者亦可知變計矣。昔徐元直棄漢歸魏，不為不忠，子胥違楚適吳，不為不孝。然以二者揆之，為子胥難，為元直易。我為爾計，不若反手銜璧，負砧輿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萬一徒恃憤驕，全無節制，主客之勢既殊，眾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並受戮辱，身名俱喪，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語云：『知子莫若父』。吾不能為趙奢，而爾殆有疑于括也，故為爾計，至囑至囑。

「爵爺，這是幹什麼？」

吳孝如見身邊沒有旁人，膽子也大了，便直言相告道：「老爺，別說了，這可是一場浩劫呀，家中人都嚇死了，周圍那些作官作府的，一個個嚇得半死，上的上弔，服的服毒，太老爺雖說沒有到那一步，可也整天在書房中踱步，太夫人則整日跪在菩薩面前，燒香許願，流寇進城后，家家大門粘了順字，他們先是去搶佔皇宮，還無暇顧及別的。」

說著，他想起什麼，忽然說：「除父親外，其他人都安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