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殺人魔咒
第二十五章 書稿之謎
「不!這不是你的書,這是馬文濤的書!」葉曦冷著臉說道。
「被我燒了!」許三皮說,「留下原稿我始終覺得是一個禍害,擔心將來會成為剽竊的證據,所以在電腦上改寫之後便燒毀了。」
說這話時,付長林已是有些憤憤不平,當然他不是衝著韓印,想必是多年來一些媒體和市民對警方辦案能力的妄加指責,已經讓他的忍耐達到了極限,而藉著韓印剛剛的疑問想要把這口怨氣發泄出來。
辦公室寬敞氣派,裝修極盡豪華,讓人很難與快被巨大辦公桌和老闆椅淹沒的個子不高、氣質平平的孫劍聯繫上。不過所謂人不可貌相,在當下出版業低迷之時,此人還能將公司做到如此規模,必定有其過人之處。這是個難纏的角色,韓印在心裏提醒自己,要萬分謹慎對待。
「我們關係是不錯,怎麼了?」韓印突然提到馬文濤,孫劍先是一愣,臉上隨即閃過一絲怯疑,支吾地點點頭說。
再次與大娘道別,緊著返程。中途,韓印又去了趟尹愛君家。
孫劍圖書工作室,現更名為孫劍文化出版公司,公司做得很大,在時代大廈租了整整一層樓。
「校內排查是如此,校外的排查便更為棘手。你知道我們J市是省會城市,而當年一直延續至今,古都大學周圍都是本市乃至整個S省文化產業和文化氛圍最為繁榮濃郁的區域。包括報社、文化公司、出版社、新華書店、私人書店、書攤,各種做圖書生意和從事相關行業的人群都聚集在此。這是個非常龐大的群體,而還有比這個群體更為龐大的人群,那就是從事寫作、熱愛寫作、夢想出版圖書、成為作家的這麼一部分人。他們租住在古都大學方圓幾公里處,以便交流學習以及尋找出版作品的機會。他們來自本省的四面八方,大都不是本市人,流動性極大,由於需要清靜的創作空間,又大都單獨租住,且租住條例當時還不夠完善,無須登記任何信息,有錢即可租住。最為麻煩的是,當時已近年關,幾乎所有人都回老家過年了,再回來也已是半月甚至一個月以後了。而其中有一大部分人,要麼堅持不下去放棄理想,留在老家另謀生路;要麼離開本市去首都尋找更為廣闊的機會;還有的因為付不起這裏的房租,搬到偏遠的地段。很多時候,我們面對的只是一間空屋或者是新的租房人,而原來住過的人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實話實說,此番與孫劍談話,雖中間他會有些猶豫,但總體來說還是比較坦誠的,可信度應該沒問題。由此再次證明:許三皮確是在知曉馬文濤去世的前提下,才拋給警方這條線的,目的便是要警察死無對證。這樣,一來可以轉移警方視線,二來運氣好的話,警方可能就此認定馬文濤的嫌疑,從而永遠排除他的嫌疑。看來許三皮的浮夸只是流於表面,骨子裡也是城府極深。
「行了,別再表演了!」葉曦嚴肅起來說,「咱聊聊馬文濤吧。」
卷宗中對牟凡的記錄很簡單:他不是本市人,當年租住在青鳥路附近,以經營書攤為生,業餘時間從事小說創作。在警方的例行調查中,他表示不認識尹愛君,也記不清她是否光顧過他的書攤。尹愛君失蹤當日,他如往常一樣,收攤之後回租住屋寫作。檢查其住處,未發現異樣,最終排除其嫌疑。
馬文濤籍貫為S省北部城市Z市。帶著連夜審訊劉亮的疲憊,韓印一大早坐上Q市方面為他準備的專車趕到Z市,按照當年卷宗上記錄的地址找到了馬文濤家。
見許三皮跳著蠻橫指責,葉曦也一拍桌子,激動地回應:「憑什麼!我告訴你憑什麼!就憑你故意浪費警力、妨礙公務這條,就可以拘捕你!」
他那朋友也是你們J市的,和小濤關係特別好,老伴生病的時候,他還常來探望。小濤對他十分信任,再加上他信誓旦旦地打包票,小濤便一直滿懷希望等著他那邊的消息,甚至為此還放棄了一家出版社的邀稿。但最終,那個朋友還是辜負了小濤,推說沒有申請到書號,便將出版計劃擱置了。小濤為此特別生氣,斷然與他絕交了,此後他更加萎靡不振,整夜整夜失眠,白天又是一副丟了魂的樣子,不愛吃飯,不愛說話,好像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出事那天早晨,毫無徵兆,沒留下任何遺言,他就從樓上跳了下去……
許三皮從桌上捧起書,雙手微微顫抖一下,但隨即便穩住神,莫明其妙地說:「這是我的書,怎麼了?」
「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兒?」韓印盯著許三皮無賴的嘴臉,一字一頓道,「你就不怕他從地下冒出來找你算賬?」
大娘又是一陣嗚咽,韓印陷入短暫的沉思。
孫劍的理由可以說入情入理,沒有任何破綻,也未有演練過的跡象,應該是真心話。既是如此,那麼關於古都大學碎屍案九*九*藏*書的情況,可以暫時先放下,接下來就要把問題專註到許三皮身上。當然,許三皮的問題是繞不過馬文濤那本書的。
下班時間已過,辦公室只剩葉曦還在伏案研究案情。見到韓印,她很是驚喜,給了他一個擁抱,弄得韓印滿面通紅。
韓印和葉曦都很清楚,目前頭疼的是:許三皮的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若是真話,那馬文濤嫌疑真的很大,若是假的,那兇手必屬許三皮。還有一個問題是韓印一直在考慮的,就算鎖定兇手,時隔16年要如何取證?單靠面對面交鋒是肯定不行的,一定要找到有力度的證據或者證人——看來只能把希望放到余美芬身上。
「按理說,當年孫劍與牟凡的境況大致相同,但為何卻沒有接受過排查呢?」看過牟凡的記錄,韓印向付長林提出疑問。
說著話,韓印從包里拿出《禮物》那本書,「啪」的一聲拍到桌上。
共有五頁紙,字跡潦草,語句斷斷續續缺乏連貫,有幾處韓印只能看出個大概意思。用心看過一遍,發現這其實並不是所謂的小說大綱,應是馬文濤的靈感筆記。韓印聽說過一些作家的寫作習慣,有的作家喜歡將自己腦海中突然閃現的火花說出來,用小錄音機記錄下來;有的則喜歡將靈感隨手記在某張紙上,看來馬文濤屬於後者。
「這個我也不是十分清楚,沒聽文濤說起過。」遲疑了一下,孫劍言辭懇切地試探著說,「我知道這件事特別對不起文濤,可我確實沒辦法,不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是真不會與三皮有那番私下交易的。所以這件事還希望您能保密,若是捅出去,三皮的名聲完了,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他叔那家風投公司,至今還有我這公司的股份。」
「那馬文濤和那個女孩的關係呢?」
「當年,尹愛君失蹤九天後屍體才被發現,兇手有充足的時間處理作案現場,且當年的技術手段還不夠先進,若是兇手謹慎,處理得當,怕是過後勘察現場很難發現蛛絲馬跡。另一方面,屍體出現四天後才被確認為古都大學學生,而那一周恰逢古都大學期末考試,緊接著考試過後便是寒假。古都大學學生和教師來自全國各地,以至於大範圍的校內排查,已是寒假結束之後的事情了。這中間間斷的時間,對心理素質很好的兇手來說,已足夠平復心緒和演練說辭了。」
被葉曦直中要害,許三皮有些慌神兒,手上一滑,書掉到地上。他俯身去撿,耽擱好一會兒才坐直身子,許是利用短暫的空隙在尋找對策,怕是沒想到啥好法子,便胡攪蠻纏起來:「污衊,純粹的污衊!你們憑什麼把我銬起來,我要告你們非法拘役,我要求見律師!」
「1996年?為什麼問那年的事情?你找小濤到底想了解什麼?」大娘止住抽泣,滿面狐疑地問。
「孫先生您聽說過古都大學碎屍案嗎?」韓印問。
想到此,韓印停住步子,轉身問大娘:「您兒子的小說是什麼題材的?」
——對了,那些句段在《禮物》這本書里出現過!
老大娘捂著嘴,點點頭,眼淚隨即落下。
「我聽他母親說,您一度答應幫他出版小說,可最後因為書號的問題,沒有成功,是這樣的吧?」
一本書,非暢銷書,兩萬塊錢稿酬也不少了,孫劍這人算是仁義。韓印本就無心在其中起什麼波瀾,只是覺得這事對馬文濤以及讀者甚是不公平,既然現在結局還不壞,那也沒有必要再較真下去,便點點頭算是默認了。
韓印索要馬文濤照片,目的是想讓尹愛君父親尹德興辨認一下,他是不是曾到訪過的那個所謂的記者。
「跳樓自殺!」大娘艱難地吐出四個字,也許是好長時間沒人陪大娘說說話了,沒等韓印細問,她聲音哽咽地緩緩道出具體情形,「2003年小濤被迫結束書店生意的時候,正趕上他爸患了中風,他是個孝順的孩子,便放棄另尋地點開店的打算,回來幫我照顧他爸。2007年9月,他爸去世了,對他的打擊很大,那段時間,他情緒一直十分低落,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我以為他是傷心過度,過段時間應該就會好起來,沒承想轉過年,又出了一檔子事,把孩子又傷了一把……」
孫劍立刻從大班椅上彈起,繞過桌子,搶到韓印身前,壓低聲音急促地說:「他母親那裡,其實我已經私下做過補償,有一年我借給文濤祭墳的機會,給過她兩萬塊錢,其實足夠文濤那本書的稿費了。」
古樓分局,審訊室。
回到J市,韓印直奔專案組。
付長林笑笑未語,沉吟一會兒,拿起辦公桌上的香煙,兀自點上,抽上幾口才說:「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當你看過『1.18碎屍案』的案情記錄后,以你的專業眼光,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付長林又補充一句,「不用顧及我的
read.99csw•com顏面,儘管說出你當時的感受。」
「大娘,您兒子出事後,他先前的朋友有誰來過?」韓印思索片刻問道。
許三皮揚起被銬住的雙手晃了晃,嬉皮笑臉地沖坐在對面的葉曦說:「美女,這是幹啥啊?不讓泡咱就不泡唄,還弄得這麼嚇人作甚?你這樣做我太傷心了,看來有必要讓我的律師到場了。」
次日。
這回輪到韓印驚訝了:「這是您兒子的房間?馬文濤……他去世了?」
大娘一臉的詫異,默默打量韓印一陣,將韓印讓進屋裡,引著他來到南面一間房間。她衝著房間右側牆壁揚揚頭示意了一下,韓印看到牆壁正中掛著一幅黑白照片,相框上罩著黑色輓聯。
「出了什麼事?」韓印忍不住插話問。
葉曦咧咧嘴譏笑一聲:「行啊,我們會給你充分行使法律保護的權利,不過我建議你還是先和我們聊聊再說。」
鬆開韓印,葉曦給他接了杯水,韓印也正好藉著喝水把自己的尷尬掩飾過去,然後彙報了Z市之行的具體詳情。
韓印逐字逐句反覆看過那幾頁紙,猛然間覺得某些句段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裡看過。
從時間上說,「記者」上門時間與馬文濤抑鬱症爆發時間正好吻合,如果馬文濤是殺害尹愛君的兇手,那麼也許是因為他經不住愧疚心理的折磨,企圖通過貴重禮品和金錢作為補償,以求得解脫心理桎梏。可惜,經尹德興辨認,馬文濤並不是那個記者。隨後,韓印又讓葉曦把許三皮的照片發到他手機上讓尹德興辨認,結果仍然不是。
可是書稿怎麼會落到許三皮手上?馬文濤、孫劍、許三皮三人之間,在這本書上究竟有何關聯?帶著滿腹疑問韓印在書前書後尋找線索,終於在小說封底處發現一段文字:「本書策劃——孫劍圖書工作室」。
果然,付長林也仍在加班。寒暄幾句,韓印將近段時間圍繞尹愛君的調查進展跟他說了一遍,這是他先前承諾過的。
「在哪裡看過呢?在何處看過呢?」韓印心中默念,眼神下意識在房間里游弋。當視線不經意間落在身旁床頭桌上的一本書上時,恍然大悟。
閑話幾句,話題慢慢過渡到案子,韓印首先由「1.18碎屍案」切入。
走到門口,韓印突然想到關於馬文濤書稿的事。如果馬文濤是殘害尹愛君的兇手,或者作為當年被動捲入案件調查的當事人,他會不會將碎屍案的某些細節,在不經意間融入到自己的小說創作中呢?即便他不是兇手,那麼他會不會是一個曉知內情的人?
「大娘,不知道您能不能想起1996年的事情,那一年春節前後您兒子有沒有什麼異常?」韓印問。
韓印急著拿起書,仔細翻看,與幾頁紙對照,果然有些句段一模一樣。莫非《禮物》並非出自許三皮之手,而是馬文濤所寫?
付長林話說得實在,句句透著無奈,韓印真切感受到當年辦案的艱辛。天時、地利、運氣好像都不在警方這邊,諸如孫劍這種符合嫌疑人標準又未被排查到的人應該不在少數,兇手因此逃脫追捕,可能性很大。
付長林是明白人,隨即點頭說:「你覺得很容易破案對不對?雖然兇手作案手段殘忍隱蔽,但若是方向正確,仔細周密排查,找出兇手應該不難,是不是?」
果然,面對韓印,付長林按捺不住,一吐淤積在心中多年的不快。
這回輪到韓印笑著說:「我也覺得葉隊對你的評價不夠客觀,我覺得您不但編故事的能力強,而且還極具表演才能。」
「早就忘了,當年我也只是粗略地看了看,只記得文筆很出色。」
大娘點點頭,仔細回憶了一陣,說:「那年春節小濤還真有點奇怪,我印象特別深刻。他比往年春節回來得要早些,剛回來的時候狀態特別差,好像受到什麼驚嚇,總愛一個人發愣,幾乎天天做噩夢,人也神神道道的,直到過了年之後才慢慢恢復正常。」
「小濤從來不用電腦,家裡也沒有電腦,他一直堅持手寫小說。」
一番話軟中帶硬,孫劍必得盤算清楚,最好還是原原本本把事情說清楚,否則被帶去警局訊問或者警察三天兩頭到公司來攪和,肯定會對公司經營帶來負面影響。
落座之後,韓印對辦公室的裝潢客套讚賞幾句,順勢又對孫劍運作公司的能力大加褒揚一番。誇得孫劍一臉褶笑,但言語中還算謙虛,連稱自己只是運氣好罷了。
「對,確實有這麼個事。」孫劍躊躇一下道,「算了,我和您說實話吧。其實書號問題只是我的託詞,真實原因是小說題材不夠主流,而且當時我公司在資金方面出了點問題,因為拖的時間太長了,又和文濤打過包票,所以沒法告訴他實話。」
「編故事?美女,你可冤枉死我了。」許三皮一臉無辜狀,嘴上仍是油嘴滑舌的腔調,「我對您是『一片真心在玉壺』啊九*九*藏*書,句句話可都是掏心窩子的!」
大娘的回憶,證明了在「1.18碎屍案」案發後,馬文濤的確有反常行為出現,這樣看來許三皮提供的線索有一定可信度,問題是他拋出這條線索的時機讓人存疑。他到底知不知道馬文濤已經去世了?如果知道之後才把線索提供給警方,那他的動機就值得研究了。
「對。」大娘肯定地說。
韓印和葉曦對視一陣,葉曦轉過頭瞪了許三皮一會兒,招手讓警衛把他帶出去辦理釋放手續。
「哦,是這樣啊!」韓印點頭,陷入短暫思索。
從專案組出來,韓印轉頭又奔積案組。
付長林對韓印的守信很是感激,客套地說了幾句感謝之類的話,又針對韓印提供的信息,給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大娘長嘆一聲,說:「他照顧他爸那幾年寫了一本書,給他一個做圖書出版的朋友看過之後,那朋友說寫得非常好,還說一定要幫他將小說出版了。」
「好吧!算你們狠!」僵持一陣子,許三皮好像想明白了,貌似不甘地說,「我叔叔馬上要退休了,眼下這段時期對我來說非常關鍵,我不想與你們警方糾纏不清,以免破壞我在他那兒的形象,於是便把馬文濤拋給你們,想藉此轉移走你們的注意力。其實,先前我是極力避免自己和馬文濤有任何牽扯的,所以在我出版過書籍的簡歷中,刻意隱去了在古都大學那一段時期的經歷,是你們把我逼急了我才把他推出來,不過我確實懷疑過他和尹愛君被殺有關係。」許三皮拿起桌上的書,揚了揚,「這本書確實是我改寫的,我之所以要改寫是擔心原稿中有些情節會讓我惹上麻煩。原稿中女主人公叫尹愛郡,你們不要以為這隻是利用諧音取巧,事實上熟悉那女孩的人都知道,她平時愛對別人說她叫尹愛郡而不是尹愛君,她覺得君太平凡了,有些俗氣。另外,原稿中對女主人公的刻畫與尹愛君的外貌性格非常接近,尤其書中有大量男主人公覬覦女主人公美貌的心理描寫,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一定是作者曾經對某個女人非常痴迷,才能在文學創作中有如此表述。由此我開始覺得馬文濤的可疑,便仔細回憶了當年的一些細節。我真的曾經見過一次尹愛君去他書店買書。而且那件案子出了不久,有一天我自行車壞了,想借他的用用,結果他說他的也壞了,問題是我前幾天還看他騎過。當時覺得可能是他小心眼不願意借,現在想想,會不會他就是用自行車把那女孩屍體扔掉的,怕我騎車看出蹊蹺呢?」
「當然聽過。」孫劍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乾脆地說,「那案子發生的時候,我就在隔著古都大學兩條街的街面上練攤,經常會有古都大學的學生光顧,說不定被害的小姑娘還到我那兒買過書呢!」
末了,他徵得大娘同意,翻看了馬文濤的一些遺物,未發現可疑之處,便索要一張馬文濤照片與大娘道別。
「馬文濤的事該說的我可都說了,我也好多年沒和他聯繫過,確實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許三皮臉上顯示出莫大的委屈,「再說,我告訴你們他的事,是想幫你們警察一把,怎麼還落得我一身不是了?」
恐怕時至今日,對「1.18碎屍案」的信息,沒有人能比付長林再熟悉了。幾乎所有的卷宗記錄,他都早已爛熟于胸,有他幫助查找,必定會省去韓印許多氣力和時間。不過在他記憶里,好像對牟凡這個人有印象,但未有孫劍的。結果也確實只找到調查牟凡的卷宗。
「書的原稿呢?」韓印問,「據孫劍說,你之後歸還他的只是一個電子版本。」
韓印在前台小姐的指引下,找到總裁辦公室。通過秘書稟報,在外間稍待了一會兒,才見到孫劍。
「孫劍?」韓印皺了皺眉,緊跟著問,「是不是個子不高,頭上有些禿頂,還留著小鬍子的男人?」
夜深人不靜,躺在床上,韓印輾轉反側。
從癥狀上看,馬文濤自殺,應是患上重度抑鬱症所致,沒有太多蹊蹺,但是形成原因未必像大娘說的那樣簡單,也許還有更深層次的起因。比如,多年前姦殺尹愛君遺留在內心深處的恐懼、心虛、內疚……
韓印表示對當年辦案的理解,安慰付長林幾句,見天色已晚,便先行告辭。走出門口,回眸間,只見被一層淡藍色煙霧包圍的付長林,那張溝壑縱橫的面孔上布滿感傷,彷彿還停留在往事的糾結中無法釋懷,韓印心中不禁一陣酸酸的。
韓印譏笑一聲接著說:「您不用說了,您的表現已經回答我了。可是我不明白,為何這本書最終會署上許三皮的大名得以出版?」
兩人交流片刻,韓印言歸正傳說出了來意:他想在「1.18碎屍案」卷宗中,試著找一下有無對孫劍和牟凡的調查記錄。
無數個問號,膠著在大腦中,神經無法抑制地亢奮。如同連環九*九*藏*書殺手一樣,軀體總是戰勝不了精神的控制——睡不著,那就不睡吧,索性再看會兒案子資料。
「不清楚,其實當年我和三皮的關係一般,倒是文濤和他的關係還不錯。」
連日奔波,身子已是異常乏累,但努力再三,還是無法入睡。一閉上眼睛,便有一張張面孔如過電影般在韓印腦海里閃過:馮文浩、余美芬、許三皮、孫劍、牟凡……他們是兇手嗎?誰殺了王莉?誰又害了尹愛君?還有那雙痴怨的眼睛和彷彿來自地獄的電話,屬於他們當中的某個人嗎?出現在尹愛君墳頭的女人又是誰?假裝記者探訪尹家的又是誰?
韓印笑笑,一臉誠懇表情,解釋說:「孫先生,是這樣的,從我們警察辦案的思路來說,當年在古都大學附近單身居住的男子都需要進行訊問排查,包括您和許三皮,還有牟凡等人,都在我們的排查範圍內。但奇怪的是,我們的案件卷宗中對他倆的訊問記錄都有,唯獨未有您的,我們分析您應該是在案子發生后離開原租住地了,這就顯得您的行為有些反常,必然會加大對您的懷疑,所以我這次來是想您能解釋清楚,免得日後經常來打擾。」
「對不起大娘,我這一來惹您傷心了,還請您節哀順變。」韓印安慰大娘幾句后問道,「您兒子年紀輕輕的怎麼就去世了?」
「我覺得這番話,你應該和馬文濤母親說。」韓印哼了一聲說。話畢,起身離座,做出告辭姿態。
「呃,有一件小案子可能牽涉您兒子,所以我想做些調查。」韓印含糊地遮掩過去。
「你最好能說出一個讓我們信服的理由,否則你就是殺害尹愛君最大的嫌疑人,我們會24小時地盯著你,我想你叔叔不會讓一個殺人嫌疑犯做他的繼承人吧?」葉曦接著韓印的話說道。
敲開門,在確認開門的老大娘是馬文濤的母親之後,韓印亮明身份,表示想找馬文濤談談,了解一些事情。
據葉曦說,她已經安排人手在各個招待所和賓館之間尋找余美芬的蹤影,目前還未有消息。韓印提議,鑒於余美芬的經濟條件,把巡查重點放到一些出租床鋪的客舍上面去,葉曦表示同意,並即刻安排下去。
「這個……這個……」孫劍垂下頭,又是一陣子手足無措,再抬頭,發現韓印正死死地盯著他,便避開目光,猶豫再三,終於蔫頭耷腦地說,「好吧,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說說吧。其實我真沒有要黑文濤這本書的意思,當年我還沒來得及歸還書稿,他就自殺了,書稿便一直放在我這兒。有一次許三皮沒事到我這閑聊,發現了書稿,隨手看了幾頁說寫得不錯,我便說了文濤的事。他聽了說要把書稿帶回去看看,過了好長一陣子,他還給我一個電子版本,說他把小說改寫了,暗示署上他的名字,問能不能出版?這是個互惠互利的事,我當然不會拒絕。」孫劍頓了頓,接著解釋,「其實說白了,我和三皮也就是在互相利用而已。他在國外那幾年根本沒動過筆,回來之後寫作這方面基本是廢了,只是偶爾在報紙上發些豆腐塊文章,長篇他根本駕馭不了。可他又急需作家的光環,以便到他叔那兒爭寵,以圖在叔叔退休之後掌管他的企業。而我當時由於公司的擴張,急需大筆資金,我知道他叔旗下有一家風投公司,提出讓他幫我引薦。後來,那家公司看了我的計劃書同意注資,而三皮通過對馬文濤那本書的改寫,也慢慢找到了感覺,日後也有了自己的長篇作品。」
韓印和葉曦死死盯著許三皮,許三皮梗著脖子,眼球快速亂轉,大腦中想必正經歷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那本小說的內容您還記得嗎?」
「關於許三皮與古都大學被害女生的關係你了解多少?」韓印問。
孫劍和許三皮是朋友,當年與馬文濤都互有走動,他不可能不告訴許三皮馬文濤去世的消息,也就是說許三皮是在明知馬文濤去世的情形下給出線索的。案件卷宗顯示,尹愛君曾經光顧過馬文濤的書屋,但兩人之間所謂的交往,是許三皮的一面之詞,它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許三皮編造的,因為不管他說什麼,都是死無對證。看來,調查最終還是要回到許三皮那兒。
許三皮猛地怔住了,呆立一會兒,癱軟無力地坐回椅子上,張張嘴,惡狠狠地說:「孫劍,我和你沒完!」
這段文字,足以讓韓印暫時理順一些疑問。事情的脈絡應該是這樣的:先是孫劍答應幫馬文濤出版小說,但由於各種原因沒有成功,而他也未歸還馬文濤書稿。後來馬文濤跳樓自殺,孫劍將書稿送給許三皮,並署上他的名出版了。事情就這麼簡單,可是另一個疑問又來了:孫劍為何不署上自己大名出版?為何要送這個人情給許三皮呢?
「忘了?那我提醒提醒你。」韓印哼了下鼻子,從包里取出一本書,扔https://read.99csw.com到孫劍辦公桌上,「這本《禮物》您是不是很眼熟?它就是當年馬文濤寫的那本書吧?」
「這個……這個……」孫劍吞吞吐吐,額頭上瞬間滲出一排細密的汗珠,一臉的慌亂。
這番問話,開始韓印還有些不解,但有付長林隨後的補充,他便明白話的用意了。而既有如此補充,想來他也知道自己的答案,韓印揚了揚嘴角,送出一抹饒有意味的淺笑,代替他的回答。
韓印撐起身子,倚在床頭,伸手從放在床頭桌上的背包里取出幾頁紙,那是臨別前馬文濤母親送給他的。
「我們有確鑿證據證明,你早已知道馬文濤不在人世的消息,而且你的這本書是在他書稿的基礎上改寫的。」韓印接下葉曦的話。
「這個我還真不太清楚。」大娘說著話,轉身回屋,一會兒出來,手上拿著幾頁紙交給韓印,「小濤去世后,我一直沒找到他的書稿,只在收拾遺物時找到這幾頁紙,上面好像有些小說內容。」
「我只知道他叫孫劍。」
「我確實在案發後離開了,但並不是因為那件案子,是有很多客觀原因的。當年我們在街邊練攤,說白了賣的都是些二手書和盜版書,主顧也多是古都大學以及古都大學周圍幾所大學的學生。學生一放寒假,生意必然要冷清許多,再加上距離春節的日子不遠了,所以我也乾脆收攤回老家安心過年。至於年後我未回來,其實是早前就計劃好的。我從1992年開始在古都大學周圍混,差不多四年了,一直未得到很好的發表作品的機會,所以1995年年底我決定過年後去北京闖闖。北京是首都,全國的文化交流中心,我想那裡應該機會更多。」孫劍說到這裏,無奈地笑笑,「可是我忽略了一個問題,機會多,尋求實現夢想的人更多,最終我還是未得到出版機會,倒是陰差陽錯地賺到了一些錢。之後又在機緣巧合下回到這裏,做起出版生意。」
權衡了利弊,孫劍收斂了不快,急切地說:「這個、這個我可以解釋的。」
「他的情況您了解嗎?」
葉曦這樣做實屬無奈,畢竟已經證實了許三皮與「1.4碎屍案」無關,而以目前「1.18碎屍案」的證據,頂多能關許三皮24小時而已,對破案來說於事無補。
「你應該感謝孫劍幫你積德了,若不是他私下對馬文濤母親做過補償,又求我不要把你剽竊的事情捅出去,你覺得我們會給機會讓你坐在這裏表演嗎?」韓印嚴厲地說道,「動機?我們想知道你拋出馬文濤的動機!我勸你最好還是老實交代,如若不然,怕是我沒法再遵守對孫劍的承諾。」
「聊什麼?」
「聊你這個大作家、大情聖唄!」葉曦揶揄地笑笑道,「想不想聽聽我對你的印象?」未等許三皮表示,葉曦接著說,「其實呢,你相貌寒磣點兒,我倒也不在乎,關鍵是你編故事的能力太強了,這會讓我沒有安全感的。」
韓印打電話將情況向葉曦做了彙報,提出要與許三皮當面對質,葉曦考慮一下,提議乾脆把他銬到局裡,不給他點壓力,怕是很難從他嘴裏聽到實話。
在韓印的「側寫」中,「1.4碎屍案」的兇手,是一個缺乏創造力,在事業上平平淡淡的人,那麼對於目前事業如日中天的暢銷書作家牟凡來說,自然不在這個範圍之內,而圖書出版事業做得紅紅火火的孫劍,同樣也不符合罪犯側寫。重點需要深入著手調查的是許三皮,不過在與他攤牌之前,韓印決定還是先和孫劍過過招。這個人在「1.18碎屍案」案發後,有可能突然離開原租住地,行為甚為可疑,且其與許三皮交往密切,有利益往來,韓印想試著從他口中挖出更多關於許三皮的內幕。
孫劍主動提及尹愛君可能光顧他的書攤,其實意在挑明他與尹愛君並不相識,潛台詞是對警方將其與碎屍案聯繫在一起表示不滿。韓印怎會聽不出話中別有味道,心想這傢伙果然城府極深,想說還不明說,不過是要彰顯他有多麼問心無愧。韓印有心敲打敲打他,適當給他一點壓力,倒要看看他是真的清白還是故作樣子?
「您和馬文濤是很好的朋友吧?」韓印問。
韓印接過幾頁紙,粗略看了幾眼,應是小說的寫作大綱。可是小說的手稿怎麼會不見了呢?「大娘,您兒子的電腦中有沒有他文稿的電子版?」
燒了!許三皮先前的解釋還算合理,也能解釋得通他為何在簡歷中隱去古都大學的經歷,以及當年為何沒有向專案組交代馬文濤的嫌疑。但他懷疑馬文濤的基礎是那本書稿,現在又說原稿燒毀了,豈不又是一個死無對證?
大娘抹著眼睛,說:「就那個搞出版的來過,他還算有良心……」
許三皮頓了頓,換上一副無比誠懇的口氣說:「說實話,我真心希望你們能順著馬文濤這條線將案子查清楚,那樣你們永遠不會再來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