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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洞天殺人記

第十四章 洞天殺人記

他把我新買的小手扶收走了,還拘留我15天。我恨他。俺們農民都恨他!
不知道。
李干斗深深地耷拉下腦袋。
派出所的人就搖著了小手扶,「噠噠噠噠!」機槍聲就又響了。
就在那天的中午12點37分,安鋪鄉鄉長曹文瑞,正在水北縣城凱瑟琳大酒店喝酒,突然「呯」地一聲,四面的門窗都關著,不知從哪兒射來一顆子彈,正中曹文瑞后心。曹鄉長應聲而倒,將一杯貴州茅台倒在臉上。事後經法醫和彈道專家檢驗,子彈為武警在執行死刑時專用的95式步槍子彈。
現在,「提留款」這個詞兒已經不用了,它將作為一個艱深的詞彙遺留在千百年後的漢語大詞典上。因此,這裏需要給3歲以下的孩子們留點兒背景材料,以便後人修辭典時使用,容鄙人啰嗦幾句。
怪屯的李干斗是水北山區最有名的藥頭。他不打別的葯,專打五靈脂。2003年春天,他領人在野豬爬後山的一個石洞里,一傢伙打了140斤五靈脂,他分了70斤。這東西越來越值錢,80年代還只有兩三塊錢一斤,現在漲到40塊。李干斗把70斤五靈脂背到水北縣中藥材收購站,一傢伙就換了2800元。那時的手扶拖拉機也是2800元一台,他早就想買台小手扶,正好中藥材收購站挨門就是縣農機公司,他拿著錢連口袋都沒裝,轉身就換了一台小手扶,「噠噠噠噠!」打機槍似的開了出來。
陶局長在那個洞里聞到了清冽而芳香的氣味,腦袋有點暈眩。而李干斗走著走著身子就晃悠起來,腿一軟就癱倒了……
守山的李長殿和守崖的李長林看事情有些異樣,往常,干斗叔進洞后,很快就會鏟一布袋五靈脂拖出來,繫到崖下。可是這次進去許久了,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守崖用的起火箭眼看快用完了。守山的李長殿扭頭看看太陽,太陽已經歪到西山尖了。兩人非常焦急。不能再等了,肯定是干斗叔遇到什麼麻煩了。兩人打著手勢喊叫了一番,就由守山的李長殿冒險縋下來。他們必須在天黑前把干斗叔救出。這是個很危險的動作,因為山上的野豬特別多,拴在樹上的棕繩很容易被野豬啃斷。但沒有別的辦法,深山裡又找不到第二個人幫忙。
陶局長從兜里掏出500塊錢,「啪」地拍在李干斗的鍋台上,「好,一言為定,我下定錢了!」
真他奶奶的!賣五靈脂賣了2800,買手扶拖拉機2800,欠提留款也是2800!
曹鄉長說:「那我給你出個主意,把拖拉機抵上吧,正好2800塊,一清5年。」
我叫李干斗。
「不會吧?我聽說你到老龍垛打五靈脂去了?」
從2006年起,農民已經不交皇糧(農業稅)了,種一畝地國家還補貼近百元。如果每人平均兩畝責任田的話,平均每人每年可補助近二百元。可是2006年以前,平均每個農民要上交一百多元,多的達到四百多元。這些錢名目繁多,多得讓每一個共產黨員臉紅:農業稅,屠宰稅,特產稅,鄉村道路集資費,水利費,農村教育集資費,五保戶贍養費,文教衛生費,橋樑維護費,辦公費,村干勞務費,報刊征訂費,村委招待費,公房修繕費……一共二十多項,統稱農業提留款。每年收繳提留款是鄉幹部最重大最艱巨的任務。完成了,群眾恨你;完不成了,上級罵你。一些村幹部乾脆撂挑子不幹了,因此不少村組出現了無政府狀態。比如怪屯的村支書李三饃,因收提留款,夜裡有人給他門上抹屎,大年初一在門口掛了個花圈,花圈上寫了個大大的「奠」字。李大饃回家就把弟弟罵了一頓,逼著他給鄉政府寫了一封辭職信,到城裡給他當「寸草房地產有限公司」營銷經理去了。李三饃一走,其他村幹部,包括村小組長,紛紛躺倒不幹。對於這些地方,鄉政府只好派幹部直接來收。鄉政府來收,當然力度大,帶著派出所、司法所,還有從外村抽調的幹部、民兵,浩浩蕩蕩的。曹鄉長就是聽說怪屯這九_九_藏_書兩天有些人進城去賣葯,才搞突然襲擊,帶人來收提留款的。
昨天什麼時候?
李干斗不但小手扶被鄉政府弄走了,還被拘留了15天。回家后,正躺在床上生悶氣,李長殿和李長林來了。李長殿和李長林是李干鬥打五靈脂的兩個夥計。李長殿說:「干斗叔,我在老龍垛后崖找到一張席那麼大一片鐵尿,肯定是個大窩,咱們去打吧!」
席隊長和書記員們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詫然的眼色。
「是!」
李干斗說:「就是通著,好像那個洞是七一路的後門似的。」
果然,外面是一條車水馬龍的大街,很像水北縣城的七一路,縣委縣政府就在那條路上。李干斗就背抄著手在七一路上逛。逛著,不斷有人很謙卑地跟他打招呼:「李書記好!」「李書記,您散步啊?」突然有一輛白色轎車象一條魚似的游到他面前,輕輕停下,一個戴大蓋帽的人鑽出來,給他敬了一個禮,並雙手捧著遞給他一份文件,說:「報告李書記!安鋪鄉鄉長曹文瑞,殘害百姓,民憤極大,如何處理,請指示!」李干斗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槍斃!」
2004年5月18號中午12點37分,正在曹文瑞案茫無頭緒的時候,案件主辦人、刑偵隊隊長席德峰又被槍殺在一家練歌房裡,其案發|情景和子彈型號,皆與曹案一樣。
「說,繼續往下說,他請示你什麼?」
「咹?」席隊長拍了一下桌子,把他自己的原子筆拍到了地上。李干斗彎腰用戴著手銬的手給他撿了起來。這樣,就讓席隊長接下來的聲音稍微變低了。「你殺的人,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用的啥工具呀?你態度挺好的嘛,老實交待嘛。」
曹鄉長說:「知道我們來幹什麼的嗎?」
傢伙,高興個球咧!雞|巴個老農民,皇糧不除,你永遠別想有真正高興的日子。這不,李干斗一路打著機槍往家走,離家半里遠,就看見門口圍了一群人。幹啥的?催皇糧的!可李干斗不知道,他以為女人又喝老鼠藥了(他女人去年服過一回毒),所以就一踩油門,小手扶冒著大股黑煙,輕機槍變成了重機槍,一頭就衝下大東巒,衝過月牙橋,衝到了家門口。
其李干斗者,亦活判哉?
寒號鳥自己不花力氣去壘窩,住在懸崖峭壁的石洞里,這不是它的懶惰,而是它的智慧。它是一種喜寒動物,選擇的懸崖都是背陰、迎西北風處。你到水北山區去旅遊,如果仰頭看見峭壁的罅隙下面有鐵鏽色的條狀痕迹,那這個罅隙里肯定住有寒號鳥,鐵鏽色是他們尿液的印痕。
陶局長說:「那我問你,席隊長是什麼時候被殺的?」
「在哪條街上散步?」
這次審問李干斗的是水北縣公安局陶局長。陶局長和顏悅色,李干斗一進屋就給他搬座、倒水,然後拍著他的肩膀說:「干斗啊,家裡幾口人哪?」李干斗說七口。陶局長就說:「你娃子!不聽黨的話,違犯計劃生育不是?受窮虧不虧?」李干斗說:「陶局長你不知道,俗話說三斑出一鷂,三狗出一豹,計劃生育讓每家都生一個,許多鷂和豹就生不出來了。所以我生了4個,說不定這4個裡邊真有一個國家棟樑哩。」陶局長拍著他的肩膀大笑起來,說:「你娃子!歪理還不少哩,啊?問你個事,席隊長死了,你知道不知道?」
李干斗說:「我可知道,那天你在李大饃家打麻將的么,中午一直打到第二天雞兒叫。」
那個警官就遞給他一隻沾了紅水的毛筆,李干斗接過,在他遞上來的文件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對號。警官接過文件,敬了一個禮,鑽進了轎車。
李干斗說:「2800。」
「具體誰執行?」
今年多大了?
但為什麼偏偏在李干斗指示殺人時,曹鄉長和席隊長就被人槍殺了呢?是巧合嗎?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也是巧合嗎?甚至有人背地裡議論陶局長,說他是害怕李干斗也把他殺了,所以才對李干斗那麼好,才放棄對李干斗的進一步偵訊。
李干斗答:「有!https://read.99csw.com
友人講,1960年時,其村有一傻兒,見母餓得可憐,即將生產隊里喂的豬尾巴割掉,回家飼母。隊長發現,報告支書,支書欲斗傻兒。傻兒譏刺道:「你還鬥爭我哩,你馬上就要死了。」言未已,支書大叫一聲,倒地而亡。傻兒到山坡林場里偷柴,準備燒豬尾巴吃,被林場場長發現,扭其膊,欲送公安局。傻兒又譏刺道:「你還抓我哩,你馬上就要死了。」言未已,場長亦大叫一聲,倒地而亡。
昨天。
是。
寒號鳥群居生活,晝伏夜出,性似蝙蝠。一個石洞里少則上百隻,多則上千隻。公鳥屙屎時,尿排在一邊,因此積起來的糞便乾燥,呈顆粒狀,灰棕色,叫米靈脂;母鳥屙屎時,尿液和經血都混在一起,積起來的糞便呈塊狀,紅棕色,因此叫塊靈脂,又叫血靈脂。
你叫李干斗嗎?
「真的,我連午飯都沒錢買,餓著回來了。不信你搜搜。」
「何時執行?」
「公安局誰?」
曹鄉長看見李干斗開了一輛小手扶回來,就忍不住沮喪地咂一下嘴,跺一下腳。他得到可靠情報,說李干斗進城賣葯去了,中午肯定帶著錢回來。可他卻把錢變成了小手扶。
李干斗說:「收提留款的么,不收提留款,你們從來不來。」
陶局長說:「又瞎說了吧?五六十里遠,咋能通著?」
李干斗說:「我只是髮指示,具體不是我執行的。」
李干斗繼續說:「他說,報告李書記!安鋪鄉鄉長曹文瑞殘害群眾,民憤極大,如何處理,請指示……」
「說說,說說你是怎麼指示的。」席隊長只好撇開直接追問兇手,迂迴一下。
「我真的不認識。我不說瞎話。」
你什麼時候殺的曹鄉長?
「他喊你李書記?」
因為不久前曹鄉長收走了李干斗的小手扶,並把他拘留了15天,所以,李干斗被劃在第四個排查圈子裡,接受審查和詢問。他本來是個很次要的疑犯,不想公安局喊他時,他一進屋就說:「曹鄉長是我殺的!」把公安局給嚇了一跳。個屌農民!真看不出,窩裡窩囊的,從哪兒弄支武警步槍把人給殺了?辦案的人忽閃就站了起來,摸住了屁股上的手槍,並立即給他上了手銬。然後給刑偵隊長打電話,讓隊長親自來審問。
李干斗怒道:「不打了!窮死算了!」
這個寒號鳥洞洞口很小,勉強能拱進去。可是拱進去后,裡邊地方很大,李干斗一下就直起身來了。他直著身子往裡走,腳下一軟一軟的,他知道都是鬆軟的米靈脂,看來這次要發大財了。他想探探究竟有多少,就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前邊突然亮堂起來,陽光明媚,和風煦煦,並有熙攘的人聲,轎車的輕鳴,還有立體聲喇叭繚繞的歌唱。這是哪裡呢?李干斗覺得自己不是在山洞里,而是在一間屋子裡,屋子的外面就是花花世界。他於是走出了屋子。
2005年秋,水北地產大鱷李大饃,想投資家鄉旅遊事業,造福鄉梓,計劃修復月牙橋,煉真宮等景點,並開發老龍垛后崖那個已經傳得人人皆知的、神秘的寒號鳥洞,與李干斗發生爭執。李干斗想舊夢重演,把李大饃給殺了。他又一個人來到老龍垛后崖。但當他縋繩而下時,被寒號鳥割斷了繩子,墜崖而死。
「就在七一路。」
水北縣公安局全力以赴破案。他們劃出了4個排查圈子。第一個是感情圈,主要是排查與曹鄉長有接觸的女性,看是不是情殺。第二個是經濟圈,主要是排查與曹鄉長有經濟往來的人,看是不是因經濟糾紛而殺人。第三個是官場圈,主要是排查與曹鄉長職位升遷有關係的人,看是不是為陞官而清障殺人。第四是重點排查近期與曹鄉長有矛盾爭執的人,看是不是報復殺人……
李干斗高興壞了!今後犁地、耙地可不求人了!運莊稼、賣糧食可不磨肩膀頭了!
那個警官就遞給他一支沾了紅水的毛筆,李干斗接過,在文件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對號。警官接過文件,敬了一個禮,鑽進了轎車。
九九藏書李干斗將小手扶停下后,曹鄉長走上來,說:「李干斗,認得我不認得?」李干斗說:「咋不認得?領導么,曹鄉長么。」
陶局長呵斥道:「以後少說這樣的話!這個是你殺的,那個是你殺的,殺人犯是好當的嗎?啊?」
李干斗搓著手說:「哎喲!陶局長,看你說的!不嫌棄,不嫌棄!」
「現在不是,那會兒是。我說曹鄉長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殺了!他就按照我的指示,把曹鄉長殺了。」
李干斗很費勁地想了想,才點頭肯定說:「對對對,我是打五靈脂去了。我當時在老龍垛后崖的寒號鳥洞里。好像……好像那個洞和七一路通著……」
「啪!」席隊長又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原子筆又蹦了起來。李干斗趕緊低下頭準備去拾,可那枝筆只蹦了一下,並沒有掉下來。席隊長的聲音就特別凶,特別大:「李干斗!你放老實點兒!你指示的人,你怎麼會不認識?你想蒙誰?」
李干斗「撲通」給陶局長跪下了,哭道:「陶局長!曹鄉長和席隊長要都像你,我咋捨得殺他們吶!」
陶局長把李干斗殺人的嫌疑徹底排除了。他認為李干斗有殺人的動機,也有殺人的強烈衝動,但他沒有殺人的條件,也沒有作案的時間。至於變成李書記指示殺人云雲,只不過是他在洞中昏迷后的幻覺而已。
「驗明正身,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曹鄉長一群人本來就隨著拖拉機走了,一聽他這樣罵,就又都停下來,逼到李干斗跟前,問道:「李干斗,誰是土匪?誰是強盜?誰是國民黨?你敢罵共產黨是土匪?是強盜?是國民黨?」
由於五靈脂產在懸崖上,打著很不容易。打別的葯都是單人獨行,打五靈脂必須搭幫結夥。一般都是3個人。兩人抬一副棕繩,抬到山頂上,拴在一棵大樹或者一塊岩石上,然後從懸崖上垂下來。負責打葯的人就縋著繩子往下墜。棕繩要用雄黃餵過,以防人往下墜時,有蝎子蜈蚣之類的毒蟲往繩子上爬。山頂上要有一個人守著,叫守山,以防野豬或別的野獸將繩子啃斷。山崖下也要有一個人守著,叫守崖。寒號鳥的翅膀很鋒利,看見有人來掏窩,就群起攻之,有的用翅膀扇人,有的就用翅尖子割繩子,飛過來割一下,飛過去割一下,而且是一群鳥照著同一個地方割,要不了幾分鐘,雞蛋粗的棕繩就被割斷了。所以,守崖的人要不停地往上放起火箭或二踢腳,起火箭或二踢腳在空中一炸,寒號鳥們就嚇跑了。負責打葯的人縋繩而下,需要身強力壯,且有熟練的攀登技巧。他帶的工具有兩樣,一把鐵鏟,幾隻口袋。由於職責重要,且擔有很大風險,所以負責打葯的人就成了這個3人小組的首領,叫藥頭。打出的五靈脂,一半歸他,另一半由守山和守崖的人平分。
陶局長離開怪屯的時候,到李干斗家裡看了看。這是個因多次違犯計劃生育而被罰得窮得不能再窮的家。陶局長說:「干斗啊,我想跟你交個朋友,你嫌棄不嫌棄呀?」
這次他當然不會約上李長殿和李長林,而是一個人背上白棕繩偷偷去的。他爬進那個洞里,果然,剛直起身走幾步,就看見前面一片亮光,越走越亮,最後就走到了七一路繁華的大街上。正走著,又是那輛白色的轎車,輕輕停在他的身邊,從車裡走出那個紅臉膛的大蓋帽,向他敬了一個禮,遞過一份文件,說:「報告李書記!公安局刑偵隊隊長席德峰,目無黨紀國法,大肆逼供,民憤極大,如何處理,請指示!」李干斗說:「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槍斃!」
「你是李書記?」
「5年!」曹鄉長說,「你知道你一共欠了多少提留款嗎?」
二事傳開,鄉人都說傻兒是活判。地獄里有判官,專奪人命。活判者,陽間判官也。從此,幹部們皆避之若虎。時糧奇缺,柴亦奇缺。傻兒再到地里偷莊稼或到林場偷柴時,村人皆隨,莫有干預者,儼然一帥矣。
曹鄉長就惱了:「你胡球說!上個月3號我還來過你們怪屯!」https://read.99csw.com
靈脂不是靈芝。靈芝是菌類草藥。靈脂,又稱五靈脂,是寒號鳥的糞便,屬動物葯。寒號鳥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鳥。有的童話同情它,說它貧窮可憐,無家可歸,到了北風飄雪之日,整夜啼飢號寒,所以叫寒號鳥。有的童話卻又批判它,說它懶惰,「哆啰啰,哆啰啰,明天再壘窩。」結果一輩子也沒把窩壘起來,凍它活該?其實這都是人的天真無知而已,寒號鳥住在四季保持恆溫的豪華石宮裡,它「哆啰啰、哆啰啰」的叫聲也不是凄涼的哀號,而是優越感很強的歡樂的歌唱。天越冷它越叫得歡,它是在嘲笑辛勞終生而不得溫飽、在冰天雪地里哆哆發抖的人類呢。
「買拖拉機有錢,交提留款沒錢?咹?」曹鄉長厲聲問。
旁邊有做筆錄的書記員。但席隊長聽到這裏自己也動手記了幾筆,然後接著審問。
曹鄉長說:「李干斗,我給你說,我家是城南人,離你們怪屯六十多里。要不是黨組織派我來當鄉長,我浪極了跑六十多里來收你這幾個錢?這錢收上去也不是我自己花的,是給黨收的,是給政府收的。所以,我不認為你是罵我的,而是罵的共產黨派來收提留款的曹鄉長,是罵曹鄉長來收提留款。所以你拐彎抹角還是罵的共產黨。自古以來,有不交皇糧的嗎?你說有沒有?你說你該當何罪?」
李干斗說:「中午,午時三刻。」
李干斗回家后養了半月傷。他對席隊長非常氣憤。上級老早就說不讓逼供,可他小子硬逼著我說瞎話。不說就打我,就電我,電得我死去活來!他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後來就想到,上次在老龍垛打五靈脂時,一走進洞里,自己就變成了李書記,而且把曹鄉長給槍斃了,真解恨!如果再去,會不會再變成李書記呢?要是能再變成李書記,那就給席隊長也殺了,為民除害,為黨除害,為革命除害。李干斗想到這裏就興奮起來,盼著趕快把傷養好,好去那個寒號鳥洞里當李書記。
「李干斗,你今天賣葯賣了多少錢?」曹鄉長問。
李干斗滿口答應了。
「公安局執行嘛!」
後來,席隊長就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為了讓李干斗供出那個他確實不認識的人,動用了刑罰,讓李干斗疼得昏過去幾次。
李干斗害怕了,抖著說:「我不是罵共產黨哩,我是罵你哩。」
未幾,公安局將傻兒逮捕,判刑兩年,至1962年食堂散罷放出。其母給公安局叩頭不止,謝曰:「恩人吶!你們要不是把俺孩兒拉走,俺孩兒非餓死不中啊!」原來其村兩年中,死人過半矣!
「嗯。」
李干斗說:「不知道。」
他逼交提留款,殘害群眾。
李干斗說:「我沒錢。我交不起。」
嗯?
中午,午時三刻。
附記
「滾吧!」他踢了李干斗一腳,憤憤而去,把桌子上的原子筆帶到了地上,一直滾到李干斗的腳下。
席隊長想,這就對了!我說你個老鱉一農民,從哪兒弄支槍去?
怪屯人不僅有打獵的傳統,還有採藥的傳統。怪屯人把採藥叫打葯。
你為什麼要殺他?
李干斗就趕緊去護小手扶上的搖把。但派出所的人眼疾手快,伸手就給他搶過來了。李干斗就去奪。他奪不過人家,就照人家手上咬。派出所的人踹了他一腳,他仰面倒在地上。
這時,派出所的人說:「鄉長,你看,我手都叫他咬流血了。」
「買了拖拉機還剩多少?」
城北怪屯。
他當然說的是氣話。兩天以後,3個人還是抬著棕繩上了山。
至此,席隊長一臉的沮喪。想著案子已經破了,立功獎狀牢牢地到手了,可想不到嫌疑犯原來是個神經病!
李干斗耷拉下頭:「我沒錢。」
「你說,你什麼時候交?」
「驗明正身,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說具體點兒!
曹鄉長說:「李干斗,那你說這2800塊提留款你什麼時候交?」
「2800!」曹鄉長說。
作案工具是什麼?
陶局長就把臉黑下來了,說:「你可別瞎說呀,干斗!殺read.99csw.com人要償命的!」
李干斗再次被傳喚。
陶局長只是笑笑。
水北山區是中國天然的藥物園,盛產二百七十多種草藥和三十多種動物葯。草藥如天南星、黃芪、天門冬、靈芝、山萸肉、金釵、石薇等。由於所處緯度不同,水北山區的中草藥比別處的獨特,比如金釵,別處的金釵是節節草樣,稱石斛;而水北的是蝎子尾樣,稱金釵石斛。又比如石薇,同是涼葯,但別處的性烈,服后肚子疼,有副作用;而水北的性溫,服后肚子不疼,療效還高。水北的動物葯有蝎子、蜈蚣、地龍、鹿茸、紅娘、靈脂等。本篇要講的,就是與靈脂有關的故事。
李干斗說:「不知道。」
「正好2800?恁巧?」
「我在七一路大街上。」
派出所的人就從屁股上摘下手銬,「嘩啦」一聲就把李干斗的雙手咬住了。
老龍垛還在卧龍山的北邊,翻了幾架山,趕到那裡已經小晌午了。這是個兩百多米高的懸崖,仰臉一看,頭直發暈。他們先來到崖下,查看了寒號鳥洞的位置。然後由李長林守在崖下,李干斗和李長殿抬著棕繩從另外的方向爬上山頂。之所以讓李干斗抬棕繩,是因為他是藥頭,他要從山頂上縋繩而下的,不能讓守崖的人抬上去,再下來,那樣時間就浪費了。李長殿把繩子綁在一棵粗壯的老櫟樹上,一節一節地往崖下放。李干斗開始坐在一塊岩石上吃饃,補充營養。繩子放好,李干斗的饃也吃完了,緊緊腰帶,將幾隻編織袋和鏟子捆好系在腰裡,抓住繩子,雙腳蹬著石壁,一跳一跳,猴子似的,就跳到洞口了。他把一根小繩拴在棕繩上,小繩的一頭拴了一根大拇指粗、四指長的小棍。把五靈脂裝滿后,小棍橫在口袋的繩套里,由守山的人鬆開棕繩,把口袋繫到山崖下。然後重新把繩子拉上來,好系第二袋。當五靈脂系完后,藥頭就從洞里爬出來,兩隻腳站在小棍上,由守山的人將他放到崖下。隨後棕繩就從山頂扔了下來,守山的人空手從他路下山。一切都很程序化,很科學的。
李干斗毫不含糊,說:「咋不知道?是我指示叫殺的。」
刑偵隊席隊長喊道:「李干斗!」
37歲。
李干斗說:「我沒瞎說!好漢做事好漢當,償命就償命!」
「何時執行?」
但兩案至今未破,成為水北地區近年來最為神異之事。
家住哪裡?
殺人動機是什麼?
李長殿鑽到洞里后,黑咕隆咚的,極其陰冷,而且聞到一股非常芳香的味道。他一邊呼喊一邊往裡摸。他終於摸到了李干斗。原來干斗叔在洞里呼呼睡覺呢。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
「能領上我到那個洞里看看嗎?」
迎接他的,是鄉政府曹鄉長。
這最後一個圈兒,就把李干斗划進去了。
曹鄉長覺得自己是政府的化身,也就不顧忌法律什麼的,向派出所的人使了個眼色。派出所的人屁股上晃蕩一副手銬,「晃晃朗朗」地走過來,就真的在李干斗身上摸。他在李干斗的口袋角摳出來五分硬幣,讓曹鄉長看了看。
李干斗「嗚嗚」哭著說:「我正在街上散步,那個人從小汽車裡出來請示我……」
曹文瑞是你殺的嗎?
「我再問你,你當時在哪裡?」
曹鄉長望了一眼,那人的手背上真的洇出一片血來。他於是就接著說:「好了,現在不是文化大革命時候,我也不給你上綱上線。可這襲警罪可是在法律上有規定的,共產黨再寬大,也得依法辦事。把他抓起來,帶走!」
李干斗一愣,抓起錢就往陶局長兜里塞。陶局長又把臉黑起來了,說:「咋?你娃子!說話不算數?」
靈脂散瘀、止疼、調經、解攣,是治療心絞疼、慢性肝炎、產後瘀滯等病的良藥。
「是!」
可是這次卻出了大麻煩,程序被打亂了。
「土匪!強盜!國民黨!」李干斗坐在地上罵起來。
「一個也沒剩。」
曹鄉長把嘴唇窩了好幾下,不知是想說話還是在嚼東西,然後「呸」地吐了一下,就把話題拐了彎兒,很嚴肅地說:「李干斗,你知道你有幾年沒交提留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