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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兩夫人奇案

三、兩夫人奇案

福爾摩斯躬身溫和地說道:「我目前還沒有什麼消息,夫人。我來是想問您一個問題,還要提一個要求。」
我說:「可是他已死了大約三年了。」
「啊,那又怎麼樣?」
福爾摩斯指著她的左手說道:「我來是為了驗看那些證件。我警告您,我一定要這樣做。請您不要逼我採取預防您喊叫的必要措施。」她把手縮到背後,眼睛里冒著怒火。
我急忙跑到他身邊。他指著兩個證件上記載細節的文字問道:「你從這裏面能看出什麼來,華生?」
「另外一份好像是這對夫婦在瓦朗斯教堂婚姻登記處的登記表。這個亨利·格拉德斯戴爾是誰?」
「您看見了!」
我的朋友已經把證件再次在燭光下展開,並且俯身看了一會兒,我發覺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原來籠罩在面孔上的懊惱神色消失了,換成一種全神貫注的樣子。他那長長的鼻子好像幾乎要貼到他正在低頭察看的紙上。當他終於直起身來時,我從他那深陷的雙眼中看到興奮的光芒。
「那是客廳里的燈光。」他低聲說,「咱們一會兒也不能耽誤。」他很快地看了空蕩蕩的便道一眼,馬上跳起來扒著和大樓相連的那段牆的牆頭,兩手一使勁翻上去,跟著跳到下面。我緊跟著跳過去時,他已不見了。就我在黑暗中能看到的來判斷,這是一般市內住宅里使人感到淒涼的一小片地皮,種著草,還有亂七八糟的月桂樹。這樣一來,我們已經是違法的了。我想起至少我們的目的是崇高的,就跟著福爾摩斯一直走到三個並列的高大的窗戶下面才停下來。他低聲說了一句話,我馬上讓他踩著我的後背,轉眼間他已蹲在窗台上,黑暗中的玻璃上襯出他那蒼白的面孔。他的雙手忙著擺弄窗鉤。過了一小會兒,窗戶被無聲地打開了,我抓住他伸出來的手指猛一使勁,就進到窗內站在他身旁了。
「如果你碰那個鈴,保險完蛋!」他的聲音很嚴厲。
「那不要緊。」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反對說,「咱們不能隱瞞事實啊。」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他尖聲喊道。
「啊呀!福爾摩斯先生,你一定不會認為……先生,這隻不過是老朋友之間開個小小的玩笑而已……」話沒說完,他已跳出門去,使勁把門關上,在一片「卡嗒卡嗒」的響聲中拚命跑下樓去了。
「啊,啊,華生。這個案子相當簡單。咱們所進行的工作帶來的樂趣就是報酬。」我熱切地看著他。
「這麼說,你知道我的名字。如果你們不是小偷,那你們要找什麼?我倒願意先聽一下,然後再把別人叫醒。」
「那不假。但是,瓦朗斯方面已經證實:有一個叫那個名字的女人於一八四八年住在那裡,她嫁給一個英國人,後來遷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真是太奇怪了,」他說:「『男僕』博伊斯能和這事有什麼關係呢?」
「我相信,華生,你對這事已給予應有的注意了。」福爾摩斯說道。
走進起居室時,我看見他懶洋洋地靠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里,身上還穿著他那件紫色的晨衣。他那雙厚瞼灰色的眼睛透過朦朧的煙霧沉思地看著天花板。他的一支胳臂垂在椅子旁邊,手指尖捏著一封信。一個信封落在地板上,我注意到信封上印有個貴族的冠狀凸紋花飾。
「你看到過瓦朗斯證件的原件嗎?」
「見著了,而且把實情都告訴她了。她把偽造她丈夫簽名的證件以及我對案件的陳述書一起交給家庭律師們保管,這純粹是一種預防性措施。她再也不用害怕伊迪斯·馮·蘭默雷因了。」
「啊!那是他本人。」他忽然喊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他正向這裏走來。華生,也許你躲進卧室去好一些。」他走到壁爐前,跌坐在椅子里,接著說:「有些人的口才需要有旁人在場發揮出來,『男僕』博伊斯先生可不是那種人。」樓下的門鈴發出刺耳的響聲。在我悄悄地走進卧室時,我聽見吱吱嘎嘎上樓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敲門,福爾摩斯讓來人進了屋。
「多虧了你啊,我親愛的朋友。」我熱烈地高聲說道。
我的筆記里記載著:在一九八六年九月末,我與亨利·巴斯克維爾爵士一起去達特穆爾前不久,一樁後來被稱為「敲詐案」的奇怪案件開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這個案件當時有可能涉及英國一個最受尊敬的人。甚至直到現在,夏洛克·福爾摩斯還極力主張要想方設法避免透露有關人物的真正身份;因而,在敘述這些案件時,我當然要盡一切可能在這方面按他的願望辦事。確實,我和他一樣,對這樣一個事實是很敏感的,即由於多年來參与調查了許多案件,我們當然聽到了許多奇怪的私房話,知道了許多隱私,這些東西如果為外界所知,只能引起謠言和震驚;因此,我們的榮譽是與保守秘密緊密相連的。在貝克街上我們那間平凡的斗室中,曾有很多地位不同的男女客人向我們傾吐過他們的煩惱,我將確保不在無意中說出可以暴露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話來。
我說:「那麼,看起來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水印是英國的,華生。」他平靜地說,「但是,這種製法和質量的紙是在五十年前大量輸入法國的。這幫不了咱們的忙。咳,我擔心要發生最壞的情況。」我知道,他當時關注的不是他自己那種不值得羨慕的境地,而是read.99csw.com那位焦急而又無畏的婦女;他甘冒失去自身自由的危險,為的是她的案子。
我說:「由於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事的經過,所以簡直不能回答你的問題。」
「一點不錯。可是,墨水呢?」
「哎呀,你說話竟敢這樣不檢點!」博伊斯一邊喊著一邊把左手偷偷地伸向那支馬六甲手杖。「我曾指望你能接受警告,然而你反倒對別人的名字如此放肆。要是這樣……」轉眼間他已把手杖的空殼抽掉,另一隻手抓著一把有柄的長刀。「要是這樣,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要實現我的諾言了。」
為我的朋友帶這個密信,我並不感到不快。因為,在過去這些天里,他有時神態生動,有時神情專註;吸煙之多,也令人吃驚;我明顯地感到他已經受聘偵察一個案件了。然而,他一反常態,沒有邀請我參与他的機密活動。我得承認,不管福爾摩斯怎麼打算,能夠參与這個案件使我得到很大的滿足。
這孩子露出不認識我的表情。
我熱切地說:「你不用再解釋了。」
說完之後,他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又伸手去拿他那最令人反感的煙鬥了。
她那蠟黃的臉上露出邪惡的微笑,看著我們說:「最低限度,你們要為此受到懲罰。你們已經犯法了。」
「啊,你說到點子上去了,華生。就是因為這個,我才參与這個案件。你聽說過伊迪絲·馮·蘭默雷因嗎?」
他接著說:「你會相信我的話的,我說的是:在過去的一年多當中,不論在倫敦、巴黎還是在柏林,節日里舉行盛大集會時,如果沒有她在場,人們就認為不能算作完美無缺。如果說有一個女人天生來就適於從事自己所選擇的職業,那麼這個女人就是伊迪絲·馮·蘭默雷因。」
我記得,在九月末的一個早晨,我初次聽說那個案件,該案件就是現在要敘述的主題。
「我看是沒有了。」他一邊說一邊從煙袋裡捏出一撮強味板煙絲,胡亂塞進煙斗里。「啊,華生,長期蹲監獄至少使我能繼續研究東方植物在血流中的毒性,你可以研究新的路易·巴斯德接種理論。」
「基本如此。但是,證件上的日期是一八四八年六月十二日。」
進入聖詹姆斯大街后,我們沿著便道西行,這時福爾摩斯按著我的胳臂指給我看:一座高大的房屋聳立在我們面前,它的正面有一個窗戶里還亮著燈光。
我們訪問的時間不長,但是我將長久地回想起那位勇氣十足而且仍然很美麗的婦女,她當時面臨命運給她安排下的最可怕的災難。她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的遺孀,具有在全英國都受到尊敬的姓氏,還是一位年輕可愛的少女的母親,這位少女即將嫁給一位從事社會活動的人。忽然發現了一個令人驚駭的秘密,這個秘密如果被公之於眾,就必將無可挽回地毀掉她的生命和一切。這些足以證實人類感情的兩個極端。可是當我和我的朋友被讓進波特蘭街卡靈福德宅邸的客廳時,站起來迎接我們的那位夫人卻是舉止端莊,面容秀麗安詳,顯得十分出眾。只有看到她眼瞼底下黑色的陰影以及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發出過於明亮的光彩,別人才能感到:極度的緊張正齧食著她的心。
我提出反對意見說:「可是,福爾摩斯,一個法國的外省婦女如果因丈夫的遺棄而走上敲詐的絕路,那她肯定是會要錢的。她要官方文件的副本能有什麼用處呢?」
「從哪方面說呢?」
「這就是圖書室。」福爾摩斯在我耳邊小聲說,「躲在窗帘後面別動。」雖然我們被黑暗包圍著,隱約地聞得見小牛皮和陳舊皮革的氣味,我還是感覺到房間很大。除了房間深處那座落地鍾有節奏的滴答聲之外,屋子裡安靜極了。過了大約五分鐘,從這座房子的什麼地方傳來了聲音,接著傳來了腳步聲和輕輕說話的聲音。一道亮光在一扇門下邊閃了一下,消失了,過了一會又慢慢地出現了。我聽見急促的腳步聲,那道光越來越亮。後來,門被打開,一個手裡拿著一盞燈的女人走進屋來。
原來站在後面的馮·蘭默雷因夫人突然衝上去要拉響那個鈴,可是,在她還沒抓住繩子時,福爾摩斯的聲音已經響遍全室:
「恐怕就是這一小小的差錯暴露了你的罪行,馮·蘭默雷因夫人。含有靛青的藍黑墨水是一八五六年才發明的。」
在一盞油燈的上面,我看見一張象牙色的面孔,一雙黑色陰沉的眼睛和一張鮮紅美麗卻又無情的嘴。她那又黑又亮的頭髮高聳在頭上,別著一個用紅寶石和白色飾羽編成的枝狀飾物。在裸|露的頸和肩部下面穿著一件豪華的、綴有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金屬圓片的長袍。
我問道:「你見著公爵夫人了?」
我說:「寫得很清楚,很好認。」
「我可沒打算搬家。」
「您已經把我所要知道的東西全告訴我了。」福爾摩斯答道,「雖然我不沉湎於內心的感情,可我也不是那種認為『愛情能使人對缺點視而不見』的人。稍微理智一些,結果就會正好相反,因為愛情一定會促使一方對另一方的品德特別了解。夫人,我們面對危機的局面,時間很緊,於我們不利。」福爾摩斯傾身向前,懇切地說,「我一定要看到這個據說是在瓦朗斯締結的婚事的原始證件。」
「嘖,華生,我已經走進死胡同了。可能正是這樣一種情況:想得過多反https://read.99csw.com而會弄巧成拙,而沉著地思考問題主要靠對明顯的……」他截住話頭,靜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一躍而起,踱到窗戶前面。
他用羽毛筆蘸著墨水在證件邊上劃了一兩下,問道:「你說這是同樣的顏色嗎?」
隔著蠟燭光圈怒目注視著我們的那張面孔雖然美,可是有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公爵夫人高聲說:「毫無希望,福爾摩斯先生!在沒有滿足她提出的無恥條件之前,這個可怕的女人是不會把文件拿出來的。」
「我已經有可能識別證件的真假了,夫人。」他說道。
「你說的是已故外交次官嗎?」
不知是否由於聽到窗帘的沙沙作響,當福爾摩斯掀開窗帘站出去時,她一下子就轉過身來,把油燈高舉過頭,讓燈光照向我們這邊。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我們。她那象牙色的面孔上沒有一絲恐懼。她從那寬大沉寂的屋子的另一邊看著我們,黑色的眼睛里充滿了憤怒和惡意。
「你竟敢這樣侮辱一個女人!」
「一份是單身漢亨利·柯爾溫·格拉德斯戴爾和未婚女子弗朗索瓦澤·佩勒當的結婚證書副本,是一八四八年六月十二日在法國的瓦朗斯填發的。」我瀏覽著那份證件回答他。
「不錯。這瓶里就是藍黑靛青墨水。」
「佔用您五分鐘的時間,馮·蘭默雷因夫人。」福爾摩斯溫和地答道。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多,我們用過早餐,桌子還沒有收拾。一早出去散步剛才回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已脫下大禮服,換上了吸煙服,這會兒正懶散地坐在壁爐前,用一根細長的錐子通煙斗。這個錐子當初是在某種情況之下歸他所有的,我在這裏不想再說這些情況來折磨讀者了。
「這真是一種無恥的行徑。」我說,「但是,如果比利的口信指的是這個,那麼就涉及一個僕人了。」
「好!最後還有一點:在那個圖書室里有一個保險柜,證件就放在那裡面;您得找個藉口,在十一點二十分整拉著她離開那裡。」
那天天氣陰暗沉悶,預示著早霧將臨。我到西頓街一個病人家出診,在回家途中發覺街上有個小鬼偷偷地跟在我後面。當他走到與我並肩的位置時,我認出他是「貝克街非正規軍」的一員--福爾摩斯偶而僱用一幫邋遢孩子,讓他們到倫敦街道上去充當耳目,給他們起了這樣的一個名字。
「您想得對!」她高聲說道,「我也不願意您拿走。這種駭人聽聞的冤屈必須得到昭雪,不管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只是一想到我的女兒時,我的勇氣就消失殆盡了。」福爾摩斯很有禮貌地說:「正是由於清楚地認識到了這種勇氣,所以我提醒您要從最壞處著想。」
「確實不假。你可以拉鈴。」夏洛克·福爾摩斯說道:「到了法庭上,我的不高明的辯護詞說的是你唆使人偽造證件,敲詐未遂,還有--你聽著--進行間諜活動。我限你一星期之內離開這個國家;如果你逾期不走,我就向政府告發你。」房間里有一瞬間極為寂靜,接著,伊迪斯·馮·蘭默雷因無言地舉起她那白皙勻稱的胳臂指向房門。
「也許這樣對你倒有好處,福爾摩斯。」我對他說話的語調感到有一點惱火。說完這句話,我就開始把別人託我帶的口信告訴他。福爾摩斯聽了之後吃驚地揚起了眉毛。
一封帶有卡靈福德宅邸地址的信寫道:
「你使我深感興趣。順便提起,博伊斯,你接到的一定是緊急命令,所以剛得到通知馬上就從布賴頓到這兒來了。」
我透過門縫看見一個矮胖子,紅臉膛,看上去似乎很溫厚,還留著濃密的連鬢鬍子。
「你的意思是說:她是個間諜?」
她的手就在繩子上停住了。
「我們的處境比這還要困難,華生。並沒有提出任何金錢的要求。保持沉默的代價在於公爵夫人把存放在牛津街的勞埃德斯銀行的某些文件的副本交出來,它們現在還在那個銀行的保險庫的一個貼了封條的匣子里。」
「那我們就得耍手腕了。您必須給她寫一封措辭謹慎的信,讓她產生這樣的印象:一旦確認婚姻證件是真的,您就會按她的要求行事。懇求她今晚十一點在聖詹姆斯大街她的家裡秘密地接見您。您能辦到嗎?」
「公爵夫人看見過。看起來他們完全是真的,她對她的丈夫的簽名也是沒有懷疑。」
「是這樣。就算情況真是如此,我也要看到原件。」
「過後自能分曉。」他伸出手去。她冷笑了一聲,聳聳肩頭,把證件交給他。
她冷笑道:「真是笑話!你認為亨利·格拉德斯戴爾是在我的書桌上簽字的嗎?啊,你這蠢材!誰都用這墨水。」
「請你注意,華生,不要讓馮·蘭默雷因夫人碰拉鈴的繩子。」我的朋友一邊平靜地說著,一邊走向靠牆的桌子。
我說:「嘿,比利。」
「為了光榮的事業,福爾摩斯,我當然非常願意。」
「你胡說!」她聲嘶力竭地說。
「兩個證件中所有的字都是用黑墨水寫的,只有新郎的姓名和簽字例外,你不覺得這個現像奇怪嗎?」
「華生,你有興趣去干一件嚴重違法的事嗎?」
「啊,我承認,那個口信使我大為困惑不解。」福爾摩斯一邊回答一邊注視著在窗下通過的潮水般的車水馬龍。「順便說一下,被稱為『男僕』博伊斯的那位先生不是個跑腿的,親愛的華生,儘管他有這麼一個外號。我相https://read.99csw.com信,他得到這個外號是由於他開始混事時是給人當男僕。實際上,他是倫敦第二號危險的鬥毆和兜售馬票集團的頭目。我懷疑他能對我有多少好意,因為在那個洛克摩頓賽馬麻|醉|葯案件中,主要是由於我的努力才抓住了他,他被判刑兩年。可是,敲詐不是他的本行,所以我不明白……」福爾摩斯猛然停下來,引頸向街上望去。
福爾摩斯嚴厲地說:「在策劃毀掉那為拒絕交出她丈夫秘密文件的婦女時,你已經把屬於婦女的特性拋掉了。」
「向馮·蘭默雷因夫人出租房屋的公司曾求我辦了一點小事,所以我有一份這所房屋的平面圖。而且,我看見保險柜了。」
「咳,老兄,今天南方杯賽馬的節目單從你的口袋裡露出來了。然而,由於我選擇對話夥伴是非常挑剔的,所以請你扼要地說,以便結束這次會談。」博伊斯的嘴唇忽然咧開,像一條不懷好意的狗一樣齜著牙。
「有可能是偽造的。」
馮·蘭默雷因夫人發出響亮的笑聲。
「還有啊,華生。社會和法律並不認為不知情是無罪的。至於時間的相隔太久嗎,據說,在丈夫突然失蹤以後,那個法國妻子沒有把亨利·格拉德斯戴爾和卡靈福德公爵聯繫起來,然而,如果不是出現了一個更為不祥的因素,我就不大可能介入這種性質的案件了。」
「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她低聲說。
「您給我帶來了什麼消息,福爾摩斯先生?」她相當平靜地說,但是我注意到,她把一隻瘦長的手掩在心口上。「知道真情也不會比這樣提心弔膽更糟糕,所以我求你坦率地對我說。」
福爾摩斯聳聳肩答道:「就連化學家也能證明這個。」他拿起文件,把它們小心地放到斗篷口袋裡,接著說:「當然,這些弗朗索瓦澤·佩勒當的婚姻證件,完全是真的。但是,在證書上和瓦朗斯教堂那一頁登記表上,新郎的真正姓名都被抹掉了,在原來的位置上換成了亨利·柯爾溫·格拉德斯戴爾的名字。我毫不懷疑,如果必要,用顯微鏡可以觀察到塗抹的痕迹。無論如何,最精心設計的計畫之所以失敗,經常由於微小易犯的錯誤,而不是由於任何概念性的基本缺陷;這和大船往往毀於雖小而卻足以致命的石頭尖是一樣的。這種墨水本身就能證明這個道理,它只不過是例子中的一個而已。至於你,夫人,在考慮你對一位毫無防衛能力的婦女所使用的奸計時,我很難想起比你更為殘酷無情的人了。」
福爾摩斯用嚴肅的眼光看著她,露出關切的神情,平靜地回答說:「不會的。」
「啊,啊,」那個人轉動他那肥大的紅臉環顧室內說:「你這裏滿不錯嘛!舒服、整潔、什麼也不缺。根據剛才給我開門那位可尊敬的婦女善於家庭烹調這點來看,我敢肯定是這樣。為什麼你不讓她找個好房客呢,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
「親愛的朋友,這對你是不公平的,」他高聲說,「因為,如果咱們在那個女人的住所被抓住的話,就會陷入困境。」
「咱們得談一談。」他說話的聲音和他那肥胖的身體極不相稱。「真的,咱們得談談。我可以坐下嗎?」
「這個問題要由我根據自己的判斷來決定,夫人。」福爾摩斯一躍而起,同時回答說,「就算會失敗,我也要為有益的事業而這樣做的。」我們告別時,公爵夫人手扶著福爾摩斯的胳臂問道:「如果您檢查了這些可怕的證件,而且確信它們是真的,您會把它們拿走嗎?」
「一八五四年他叔父去世以後,此人就成為卡靈福德公爵了。」福爾摩斯不動聲色地說,「五年以後,他娶康斯坦斯·埃靈頓小姐為妻,她就是現在的卡靈福德公爵夫人。」
「那麼當時他一定是個鰥夫了。」
「這是我在黑暗中見到的第一線光明,華生。他們不會害怕我去調查的--除非其中確有怕暴露出來的情況。拿上你的帽子和大衣,咱們一起去拜訪這位不幸的卡靈福德公爵夫人。」
他不高興地說:「啊,華生,我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回來了。」
「也許吧。要是那樣,我更要讓我坐牢坐得值得。把那些證件給我!」
「我們將再次見面,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我將永誌不忘。」福爾摩斯笑道:「著眼點是一樣的。我還要再次會見這兩位從同一角度觀察事物的婦女。」
「晚一些時候也許會去。可是在夫人離開之前,我不能走,因為她是個風度非凡的人。」
「哼,要是說她比間諜高明,那就和我比普通警探高明一樣。我想說,很久以來我都懷疑她參与了最高政治陰謀集團的活動。再者,就是這個聰明伶俐的而又野心勃勃、冷酷無情的女人,憑藉著這個秘密婚姻的證件,威脅著要毀掉卡靈福德公爵夫人和她的女兒,除非公爵夫人同意進行一次叛賣,而這種叛賣給英國帶來的損害將會是不可估量的。」福爾摩斯停下來,把煙灰抖到離他最近的茶杯里。「我待在這裏,毫無用處,華生。一個無辜的女人在痛苦中求助於我,希望我給以指引和保護,我卻起不了作用,不能給以庇護。」他惱怒地截住了話頭。
另一封,既沒有地址也沒有簽名,寫著:
「你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福爾摩斯先生。」她嘲弄地說,「可是,這回你犯了大錯了,吃了苦頭你才會明白。」
「男僕」博伊斯的手停在半空中。當九*九*藏*書我提著一支粗大的銅燭台衝出卧室時,他向起居室的門跳過去。在門前,他回過臉來向我們看了片刻,緋紅色大臉上的一雙小眼睛射出惡毒的光,同時嘴裏發出一連串的詛咒。
「看起來沒有什麼欠妥貼之處,兩者上的簽名是一樣的。」
「我注意到,你談到第一個妻子前來時,用了『如有必要』這個詞。這樣說來,是敲詐,而且無疑是要一筆巨款。」
他身穿花格呢大衣,戴著漂亮的褐色圓頂禮帽和手套,手拿一支馬六甲棕櫚枝手杖。在我想像中來人應是另一種類型的,和這個普通而又順眼的人差的很遠,我覺得他的外貌像個農村的種田人。等他站在起居室門旁望著福爾摩斯時,我看清楚他的眼睛了--圓得像兩顆閃光的小念珠,清亮而冷酷,使人聯想到有毒爬蟲的眼睛所具有的那種可怕的靜止狀態。
「我記不得這個名字。」
那個流氓臉上那種天使般的笑容消失了。
雖然時間往往能使人忘掉往事的細節,可是我總覺得第一次看見伊迪絲·馮·蘭默雷因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
「夠了!」福爾摩斯打斷他的咒罵。「順便提一下,博伊斯,我曾不只一次地想知道你是怎樣殺害馬珍教練的。當時在你身上沒找到刀子。現在,我知道了。」那個人臉上的紅色逐漸消退,面孔變得像髒油灰一樣。
在燭光下,他從頭至尾看了一遍證件,又把它們舉起,對著燭光仔細地察看著。他那瘦弱的身影在被照亮的黃色羊皮紙上形成一個黑色的剪影。後來,他抬起頭來看我;我看到他那懊惱的臉色時,不禁有泄氣之感。
「她是一個奇怪的女人。」他邊回想邊說,「她的父親是俄國黑海艦隊的一個下級軍官。她的母親在敖德薩開了一家小旅館。她在二十歲時就從家裡跑出去,定居在布達佩斯。在那裡,有兩個人為了她而用劍決鬥,結果兩個人都死了,她也因此而一下子變得臭名昭著。後來,她嫁給一個普魯士貴族。這個貴族帶著新娘子回到鄉下的莊園后不到三個月,由於吃了過量的栗子斑鳩忽然一下子就死了。哈,那些栗子一定有點意思!」
「墨水,老兄,看那墨水!」他不耐煩地高聲說。
她停下了一小會兒,似乎在聽什麼,然後把門關上,橫穿那間很大的屋子,身後拖著瘦長的影子,手中的燈向四周擺滿書的壁柜上投射著昏暗的光。
「只有在目前這種情況的壓力下,像我這樣一個陌生人提這樣的問題才能得到原諒。」福爾摩斯說,「您與已故公爵結婚三十年,他在個人責任感方面是不是一個品行高尚的人?他的行為有沒有與他的道德準則截然相反之處?我要求夫人坦率地答覆。」
「老闆,借個火行嗎?」他亮出了一個破煙頭問道。我給他一盒火柴。他在把火柴還給我時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後很快地低聲說:「大夫,看在老天份上,告訴福爾摩斯先生,讓他注意『男僕』博伊斯。」說完,他粗野地一點頭,懶懶散散地走了。
「怎麼,過了三十八年竟出了這樣的事!這太荒謬了,福爾摩斯!」
「也許奇怪,但並不費解。格拉德斯戴爾很可能習慣於使用自己隨身攜帶的墨水瓶。」福爾摩斯奔向窗前的一張書桌,翻找了一小會兒,然後拿著一支羽毛筆和一個墨水台走回來。
「噢!可是有人會替你打算的。我說:『別瞎鬧,福爾摩斯先生可是個漂亮的紳士。』人家卻說:『也許是這樣,如果他的鼻子和他面孔的其他部分相比不像現在這樣長的話。正由於太長,所以他的鼻子老是伸到和他不相干的事情里去。』」
我說:「福爾摩斯,你似乎瘦了一點,你應當到鄉間去住幾天。」
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里,我的朋友處於極度不安的狀態之中。他不停地吸煙,起居室里的空氣使人嗆得受不了。他把所有的報紙都看過之後全扔到煤斗里,然後面容焦急地探著頭、背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後來他走到壁爐前,把胳臂肘靠在壁爐台上,望著蜷坐在椅子上的我,問道:
「也不怎麼荒唐。你得記住,已故公爵是外交次官,而皇家高級官員保存文件和備忘錄的副本,原件由國家妥善地保管起來,這並不是沒有先例的。像處於公爵這種地位的人之所以會保存某些文件,那是有很多原因的。這些文件在當時是無害的。但是,過了若干年,情況變了,如果有一個外國政府(也許是不友好國家的政府)看見了這些文件,事情就將極為嚴重。這位不幸的夫人面臨著這樣的選擇:要麼以背叛祖國為代價而收回這份結婚證書,要麼使事情公之於眾,隨之而來的就是使英國最受尊敬的名人之一遭殃,還要使兩個無辜的婦女(其中一個馬上就要結婚)受到毀滅之災。困難之處在於,華生,我想幫助她們,卻無能為力。」
「你領帶上那顆珠子真大,我以前好像沒見過呀!」我的朋友從壁爐台上拿起兩封信,從對面扔給我,說到:「這是在你出去巡診時收到的。」
「是這樣。正是在這迷惑人的現像背後隱藏著即將臨頭的大難。」福爾摩斯從晨衣口袋裡抽出兩張別在一起的紙來,從對面扔給我,「華生,你怎麼理解這兩份東西?」
天已經黑下來,我們沒再往下說。赫德森太太急急忙忙地走進來把火弄旺,點上煤氣燈。
「什麼事呢?」
「有一點發藍。對,肯定是普通的藍黑https://read•99csw.com靛青墨水。怎麼了?」
「正是。」
我的朋友嚴厲地回答說:「我說咱們都站著更好。」
「當然啦!」我高聲回答。
「這事將使你坐五年牢。」她露出白得發亮的牙齒喊起來。
「完全一樣。」
「你這好管閑事的傢伙,如果你再耍什麼鬼把戲,我要結束的就不止是談話。」他咆哮道。「少管夫人的事,否則……」他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他那雙小圓眼睛盯住我的朋友的臉,最後溫和地說:「否則,你將後悔莫及,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福爾摩斯搓著雙手笑了。
「等一下,」我從躺椅上拿起一張報紙,插了一句話,「今天的《電訊報》上提到公爵夫人,這條消息是宣布她的女兒瑪麗·格拉德斯戴爾和內閣大臣詹姆斯·福爾泰斯克爵士訂婚。」
我的朋友開心地笑起來。他說:「好,好。咱們不會再受到『男僕』博伊斯先生的打擾了。然而他的來訪使事情發生了有利於我的轉變。」
福爾摩斯回身點著了放在靠牆那張鍍金桌子上的幾支蠟燭,臉上有一點點受了屈辱的表情。
「除了她要求的條件以外,幹什麼都行。」
「你還認為偷了證件就能幹出什麼事!我有副本,還有十幾個看過證件的人。」她發出沙啞的笑聲。「我原來想像你是個聰明人,」她繼續說道,「可是,我現在發現你是個蠢材,是個笨蛋,是個沒出息的小偷!」
「華生,我知道這個。無疑地你會因此而感到驚訝。」福爾摩斯不耐煩地回答道,「讓我接著說吧。幾天以前,我收到公爵夫人(就是他的遺孀)的一封信。從這封信的措詞看,情況十分緊急,因而我不得不應她的請求到波特蘭街她的住所去拜訪她。我覺得她有超人的智慧,而且可以稱得起很美;但卻因受到可怕的打擊而惶惶不知所措。這種打擊實際上是突如其來的;由於這種打擊,她和她的女兒的社會和經濟地位有遭到徹底毀滅的危險。再說,這種打擊不是由於她本人的過錯引起的,因而這種命運對她的嘲弄就更加可怕。」
「要是她帶上證件走呢?」
「我現在面臨著的是我所見過的最危險的敲詐勒索案件之一,」他大聲說,「我想你也許知道卡靈福德公爵這個名字?」
公爵夫人跌坐在一張椅子上,拿起一把扇子,用激動明亮的眼睛盯著我的朋友的面孔。
她高聲說:「你這個流氓!我明白了,你是那位聖潔的夫人僱用的小偷。」接著,她用很快的動作向前伸出脖子,把燈放在前面。當她專註地看著我的朋友時,那種憤怒的表情變成懷疑,眼睛里慢慢地透出一種既是狂喜又是威脅的笑意。
他說:「這確實令人滿意。這麼說,你是從馮·蘭默雷因夫人那裡來的?」
我們在查爾斯街角走下雙輪雙座馬車時,十一點已過。這天晚上潮濕陰冷。街燈周圍形成一個個黃色的光暈,預示著要起霧。燈光照在一個警察的斗篷上。他慢慢地從我們身邊走過,不住地用他提著的牛眼燈去照那些黑暗沉寂的門廊。
「啊,是黑墨水。」我從他肩頭上望過去說,「恐怕這也幫不了什麼忙。我可以拿出一打我父親從前的來信,都是用這種墨水寫的。」福爾摩斯兩手相握,笑了。他大聲說:「好極了,華生,好極了!請你看看結婚證書上亨利·柯爾溫·格拉德斯戴爾的姓名和他的簽字。好,再看一下瓦朗斯登記表那一頁上他的姓名。」
福爾摩斯建議到外面吃飯去。他笑著說:「我想到弗拉蒂飯店去,坐在角上那張桌子那兒,要一瓶一八六七年的蒙特拉奇酒。就算這是咱們最後一個體面的夜晚,至少也要過得舒服一點啊。」
「一位婦女的一切都歸功於您的俠義和您的勇氣。這種債是無法償還的。請允許我用這顆珍珠,這個古老宗教的象徵,來表達我的心意,為了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將永誌不忘。」
「天哪,華生,這是個明顯的缺陷。」他乾笑著答道,「親愛的朋友,我到現在還沒有讓你參与我的機密,那絕不是由於不信任你。這是一個非常棘手的案子。在請你提供非常寶貴的幫助之前,我寧願自己先稍微摸索一下。」
使我吃驚的是,福爾摩斯用拳頭猛擊手掌,大聲地說道:「這裏面一定包含著魔鬼般殘忍的陰謀,華生。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詳情!是啊,公爵夫人現在還是第一次聽說她的丈夫年輕時在歐洲大陸結下的這門親事。她被告知:公爵的第一個妻子還活著,如有必要,隨時可以前來;另外她自己的婚姻是犯重婚罪的,她的公爵夫人的身份是假的,她的孩子的地位是非法的。」
「福爾摩斯先生,我們結婚以後這些年裡,有過爭吵和分歧,但就我所知,他從來沒有墮落到進行卑鄙活動的地步,一次也沒有,也從來沒有降低過他在生活中為自己定下的標準。他有一種不肯妥協的榮譽感,他在政治方面的事業並不因此而更順利。他的品質比他的地位更高貴。」
「昨天早晨,有一個窗戶不知怎麼弄壞了,」福爾摩斯笑道,「代理人馬上派了一個玻璃裝配工去修,當時我就想到,這是個有利條件。」公爵夫人把手放在急劇起伏的胸口上,傾身向前,幾乎是用兇狠的口氣問道:「您打算幹什麼?」
「您怎麼能肯定保險柜是放在圖書室裏面的呢?」
「你們是什麼人?」她憎惡地說,「你們想幹什麼?」
「太荒唐了,福爾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