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 -- 簡媜
梅運也不答腔,只牽著袖子擦懷中書皮上的水,一遍又一遍。趙聖宇等地擦完書,其實是得了勢好好在賞她。她這晚穿的仍是過膝長裙,深綠色的愈襯出她的腳白,雨天里她大概為了涉水所以沒穿絲|襪,腳指頭圓細粉白乖乖躺在鞋子里。唯獨那兩隻姆指,一個勁兒劃上劃下,和她一尊肅然模樣大不相同。趙聖宇見她羞成這樣子,打心底憐惜起來。雨愈下愈大,要打破傘似地,趙聖宇雙手掌穩風雨,挨她近些,說:「我們…找個地方坐,好不?」
「不是今年訂的婚」鄭仁解釋:「聽說他考上研究所那年暑假,一退役回來就訂婚的。說是為了沖他老爺爺八九大劫,跟他姊姊先後都辦了喜事!」
梅運一面走,一面側著頭編了一條長辮子擱在肩上。趙聖宇走在後頭,看她那浪中裙裙之影,愈走腳步愈重,就著淺灘卷卷褲管,自個兒嘆道:「滄浪之水濁兮!」梅運聽到了,回頭招呼他:「誰說濁?清得可以呢!」趙聖宇趕上她,往浪深處探去,梅運果然合掌掏了一捧水給他看說:「是不是很清?」,趙聖宇點頭,梅運樂得什麽似地,說:「還可以喝呢!」,說著,果真喝了一口,趙聖宇要阻止,她早飲了,還咂咂嘴說:「嗯-玉液瓊漿--」,趙聖宇的眉頭都替她咸起來了。
「是啊!」梅運深深吸一口花香說:「花開得真好!」
梅運默默點頭,表示尊重他就此打住。一時提不出話頭,隨口扯了一問:「台南天氣好吧!」
梅運別過頭去,窗外;天,有些藍的模樣,欖仁樹舒開翠綠的葉,杜鵑鬧著,流蘇初積嫩雪,麻雀不問世事地,快樂輕唱……。梅運看他,兩人相視一笑,春天真美啊!
趙聖宇渾身無力,轟然欲暈,躺在沙灘上閉目不語。梅運不敢躺下,自然看不到他神情,只得欣賞眼前海天一色,哼她的歌。哼了一曲又一曲,看他猶卧著,再也忍不住,拉他手說:「別偷懶,我們玩水去!」
三
趙聖宇把土抱到陽台,將兩盆梅花依著距離姿態調好,倒土掩上,兩隻手推推捧捧,堆成一個小丘。盆被掩住了,那兩株梅倒像土裡長出的,更添天韻!趙聖宇退後端詳,很是滿意。突然又下樓去,這次抱了好多磚塊上來,一一砌成。頓時,小小樓台逸趣橫生,不似人間。
趙聖宇聽這話,眼胖子一瞬間刷暗,隨節柳暗花明,清澈澈映住她那一身白月點梅,說:「就差進門!」
梅運轉述諸注家說法,與他論了一回,兩人唇槍舌戰一番,話就愈扯愈遠。梅運一向是教授們公認的得意門生,對繫上里裡外外的風土人情知之甚詳,趙聖宇初來乍到恍如隔霧看花,梅運不免仔仔細細地為他提綱契領:
「嗯!這功夫了不得!」梅運很認真地點頭稱讚,心裏對有人肯下這苦功而賞識不已。半晌,突然又想起什麽地抬頭問他:「這麽說,你服過役?」
「他會下帖子吧!」李嘉彬間。
這天,雖是禮拜天,梅運因約了一位外籍導生談話,第一次進研究室與學生談。學生走後,她打開窗,站著,詳詳細細打量他這萬仞宮牆:書擺得滿桌、滿櫃、滿椅子;講義一批一批攤在地上,連個立足之地都無。一瓶長春藤老早乾涸了,茶杯也儘是茶垢沒洗凈……。這地方再亂再荒蕪,他的太太是插手不上的!梅運嘆口氣:「這人!」,便捲袖為他妥貼整理,知道他如今正在研究什麽、念什麽書,心裏頻頻稱讚著他畢竟是一塊奇才!臨了,把長春藤枯葉拈掉,注了清水,把茶杯洗凈,斟上一杯涼白開水蓋好。她做他心靈上的知己,總希望他的學海黌宮也井井然!她滿意地再看這斗室一遍,發現玻璃墊下有兩行字:「風不必多,但求清;月不必圓,但求明。」,梅運會心一笑,「清風明月齋」他一別三載有餘,現在這樣註解它,可見他的心境也逐漸乾坤朗朗了,當下安心。
「以後,我得尊稱你『小命』小姐!」趙聖宇心直口快道,還橫來左手,抱拳一頓以為敬。
「對了,你不提我倒忘了,早就想問你『梅運』這個名字怎麽來的?有沒有什麽典故之類?」趙聖宇趁機追問,有點想知道她的一切。
六
「你,衣服都髒了……!」梅運疼惜地說.,看他手上、指縫、鞋沿全是土,很為他這一磚一瓦的苦心感動。
梅運想了想,說:「要不,怎麽能『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亂寫罷了,別理它。」梅運遞上一杯烏龍茶。
「謝謝你,梅運,明天見!」趙聖宇誠意地說。
畢業之後,梅運與趙聖宇分別以第一名、第二名的成績留系任教,各帶大一國文及夜間部的「文學概論」外文系的「中國文學史」,彼此井水不犯河水,除了隱隱約約聽說趙教授有弄璋弄瓦之喜,遙遙遠遠看見梅教授剪了一頭短髮校園中過而外,彼此的日于各有彼此的長短,參商不見的。卻不巧,被繫上安排同在一間研究室。
「我家在台中,自己一個人住台北的房子,所以,不必打電話了。」
「化作春泥更護花不好嗎?」梅運側坐在車後頭,又拍拍他的背說:「?!我們看海去好不好?難得這天氣!」
梅運一笑,半鬧著玩兒說:「那,保持距離吧!我們有代溝呢!」
這時,元宵節將至。梅運特地約了幾位碩士班的同學-台南的鄭仁,屏東的許司義,另外還邀了馬來西亞的僑生李嘉彬,一起到她景美的家中過元宵。當然,主客是愛唱崑曲約昆教授。梅運念大學時當過他的導生,而他也真疼梅運,遂興高采烈答應要來。另一位自然是趙聖宇,交往以來,梅運第一次請他上家裡,箇中意義自是深厚。
流年易過,乾坤正長。農曆年過後,便是研一下學期了。趙聖宇與梅運平日見面的機會少,又各自忙於專題研究,不是上文圖、總圖、研圖找資料鑽研,要不就跑中央圖書館與書為伍,兩人難得有並肩閑步的心倩,就算有,一盞茶一頓飯之間所談,也是義理多兒女少。然則,靈犀往來,本不限於時間;恩義情緣,也不由空間作主。何況書信深交,便勝於信筌,。兩人信寫得愈勤,梅運愈賞愛他穩若磬山,以學術為終生志事的懷抱。趙聖宇則敬佩她筆頭千字胸中萬卷,如師亦友了。
。趙聖宇不免有些失望。
「其實,」梅運又層層剝落:「這兩句詩仍有高下的,『採菊東籬下』雖是怡然自得,畢竟還是著了相!」
兩人都覺得好笑,先後笑出聲。梅運搶著道:「您先說!」
這一說,趙聖宇辛淚又出,忍不住一把摟得她緊緊地,斷斷續續說:「梅! ……是我對不起………」他一臉糾然,許多說不出般,千辛萬苦開口:「天!… 叫我早認識你多……多好!………」他咬住唇說不下去。
小女孩怯怯地說:「我叫,趙-思-梅-」
「那自然是『立命』了!」趙聖宇高聲說。
梅運一愕,死死瞪著「趙聖宇」那三字看。
中秋節已過,研二也即將開九九藏書學,梅運回到台北。
那天,趙聖宇一路踩著腳踏車回住處,歌聲口哨不斷,到了門口靠好車,得意忘形地雙手一比,學那平劇身段?步一遭,頓然,頭往後乍時一偏,做一個驚喜神色,唱:「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呀啊哈-哈-哈-!」
「您……在做考據?」
「您要不是您,您又能是誰啊!」
這天,五點鐘下課,教授走出後,同學們也陸績離去。只見趙聖宇站起來,攏了攏桌上書籍,筆記,走上講台,拾起板擦,把黑板上滿滿的字逝一一抹凈。梅運坐在下面,瞧他舉止從容,絲毫沒有時下青年的浮華,心裏先給他一評:「這人,倒還知書達禮。」
梅運看花,有說不出的愛,看他,有說不出的嗔怪,聽他字句,又是說不出的疼。千萬言語在嘴邊都成多餘,就心領不說了。見他穿戴整齊,頭髮梳得妥貼,鬍子也颳得乾凈,愈顯得一表人才。只是棉襖上,沾了一塊泥痕,大約是剛才抱梅花盆沾上的。梅運瞧見,伸了手替他拍去,順道調侃他:「招女婿去呀?穿這麽漂亮?」
走到外頭,梅運問:「還難過嗎?」
「這叫『咫尺天涯』!」梅運走在前頭帶路,偏過頭來笑著說:「喏!前面就是嘛!」
「所以,我們就叫『梅壕』」趙聖宇別有含意地說著:「對蘇東坡的『松崗』!」
「梅運,」許司義拍拍她肩:「你平常跟趙兄談得蠻多的,沒聽他說要結婚啊!」許司義頗有試探意。
五月正是春夏之交,陽氣萌萌然動,杜鵲鬧得正熱,流蘇也累若積雪。這日禮拜天,趙聖宇一大早載梅運去永和喝豆漿,又轉到校園來逛。清晨有霧茫茫,空氣芳香。趙聖宇說:「今天會出大太陽。」
趙聖牢一楞,隨郎郝然會意:「梅運在嗎?」
「還沒!」趙聖宇心下如釋重負,不免生出幾分謝意。「慚愧!我還不知道中文系辦公室在哪裡?」
梅運鎖了門,正要走,才轉身,卻看見他帶著一兒一女正要進門,依舊在這條文學院的東廊上。
「『清風明月』好像看過………」趙聖宇思索道。
「至少…」趙聖宇戴上眼鏡,看著遙遠的海:「至少,『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很難!尤其『心遠地自偏』,怎麽個遠法?……」
第二日起,仲夏的第一場梅雨便下了。
「哦!說說看心得。」梅運頗感興趣,她一向愛淵明。
兩人有一會兒沈默。趙聖宇斜斜往她偷覷,見她兩手緊抓著書抱,頭壓得猛低,幾綹長發落在岸晃呀晃地,兩隻鞋愈划愈快,早溜出傘沿,雨水打濕她一頭好發。趙聖宇踩著半跑隨上,急急拉住她的袖子喊:「小心!水窪!」兩人便站住。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何等狂勁!
一直到六月將末,梅運一直未見到趙聖宇,打了電話沒人接,寫了信沒回,料想他回家閉關寫報告去了吧!也就不管,專心趕自己的報告要緊。等她交上這學期最後一篇報告,研一算是結束了。這天,梅運照常例到文學院會議廳參加繫上的學術研討會。會後,與鄭仁、許司義他們一夥兒一道出來。走過公布欄,幾個人湊著看消息,許司義指著一張「中文系學術研討例會研究生缺席名單」說:「趙兄怎麽搞的?快一個月沒參加例會,缺得很兇!」
梅運豎著書,羞地並遮臉:「不敢當!不敢當!我是拜專書之賜-詩經楚辭,才上的。據說,文字學聲韻學就你考得最好。」
梅運抬頭,一對男女手挽著手向她遞來一架拍立得相機,是新婚蜜月的模樣,腳步聲把一地的鴿子驚得四處逃竄無影。梅運從鏡頭裡望出去,一對璧人依偎著!她的指頭抖得凶,心重重地沈,按好久才捉住人家夫妻的笑。彩色照片出來了,梅運拿在手上,看普天下男子,凄凄然間:「這就是你嗎?這就是你嗎!」對方拿過照片,謝了她,雙雙走了。她看那儷影,才體會二千多年前,唱「宴爾新婚,如兄如弟」的那位婦人心中之滅絕!她捂著臉不願看那些蜜月人群,一個人愈跑愈遠,像谷里一陣習習的陰風苦雨,登天難行路更難!
趙聖宇把書一目,說:「走,我請你吃晚飯,再談。」
趙聖宇兩手空了,便專心打傘,誰知那把大黑傘竟有一世風雨那般重,他空落落的左手,更不知如何安措?才走幾步遠,梅運便站住,左手撥正他拿傘的右手,說:「別盡往我這兒偏嘛!你看你淋的!」
趙聖宇也是驚也是嘆:「你的字果然柔中帶神,悲中有壯!」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醬!」,問何人搵痴情淚!
趙聖宇還想不通她的話,她清朗一聲:「我該走了,明天七八堂是高級英文課,雖然沒有學分,但必修,希望你來和大家見個面!再見!」
「再見!」趙聖宇說。
錯身的剎那,趙聖宇忽然喚她:
女孩說:「梅阿姨好-」
「靠左那一株,看到沒?那是流蘇,開的花像雪!」
正說著,窗外傳來噹噹的鐘響,梅運語重心長看他:「文學院面對著傅鍾,真讓人覺得念中文系是很任重道遠的事……!」
「如何?」趙聖宇捏下眼鏡往衣服上一擦再戴上,看花的眼神流露著戀意。
梅運進屋打開,原是一幅捲軸,就先掛在牆上垂下,自己坐在地上看清,如晤故人:
「快叫…梅…梅阿姨!」趙聖宇吩咐道,又對她說:「雙胞胎。」
「人能轉法,非法能轉人」梅運認真說:「就算『情有可原』,也應該『義無反顧』,是不是?」
一聲聲「空!空!空!」的跫音從前頭傳來,趙聖宇仰首一望,是一個高瘦的女孩;白色毛衣配了亮藍色中庸裙。秀髮半肩,從這樣陰暗的深秋午後一聲聲走來,趙聖宇不禁眼亮,甚是忘情地拿她瞧。她邊走邊翻閱手上的精裝厚書,一付勤勤懇懇,全不理會過往人事貌。
「那是當兵的時候,閑著沒事,抱本廣韻跟說文解字一個字一個字切,食髓知味吧!」
趙聖宇獲信,喜至把信拆得四分五裂,一看:「九十日春都過了,貪忙何處追游?雨翻榆莢陣,風轉柳花毯。我與使君皆白首,休誇年少風流……」,趙聖宇為之心絕!
「據我爸爸說,我出生時,他正好圈點到《莊子》的天運篇,不問吉凶,就給我取個『運』字,作為他老人家進德修業的紀念碑。我上頭的哥哥姊姊,一個是尚書的『尚』,一個是大學的『學』;還分別給我們取了字:梅尚,字立愚,梅學,字立德,我這個梅運嘛…」
梅運居心調侃他,咯咯笑說:「好-大的房子啊!」
「聽起來倒很『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趙聖宇聽得暢然,看得酣然。
五
趙聖宇一驚,心忖:「她怎麽知道我要說這話?」
梅運隨他走。趙聖宇存心要解她的窘,自告奮勇高聲說:「至於我的名字,嘿嘿,那來歷可大著!」
「梅!……」他全是驚喜,一臉的笑。
「不好,太粗氣!還不如『振衣千仞崗』的『崗
https://read.99csw.com』字。」
「可惜,梅雨一來就完羅!」趙聖宇隨意脫口而出。
梅運看他掌得這麽辛苦,說:「來,我幫你抱書,濕了不好。」
她走了好一會兒,趙聖宇猶窗沒靠著,兀自發一陣呆。摘下方方正正的黑框眼
「你!來就來,這是做什麽?」梅運正是過年後第一次見到他,心裏亦嗔亦嬌,罵起他來,別存一番秀媚。
「悠然見南山…」趙聖宇痴痴地念了一會兒,搖搖頭:「很難!很難!….」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字?蒼茫!
趙聖宇蹲下,就著桶內洗手一邊想道:「這…梅丘已經被張大千用走了,梅嶺…」
趙聖宇拿起一塊鳳梨酥正要吃,聽她一間,擱著,局局促促說:「…都…都被我騙走了!」
平安姐草」
「是。」趙聖宇重新框正眼鏡,肅肅然說:「馬齒徒長,在你面前稱個大!」
趙聖宇挨這一罵,挨得心裏暖烘烘,頓然心頭怦怦動,臉也躁熱及耳,這女孩連他小小嗬護的心都知道,真是!真是!
梅運笑彎了腰,不假思索說:「不不不!你叫我『小命』,我豈不是要『死生相許』了!」
「你!又…,干什麽嘛你這人!」梅運心喜聲嬌。
趙聖宇放下茶,說:「我去接了,老人家不巧傷風感冒,剛看過醫生在休息,他要我向你道歉,叫我們別挂念儘管玩,等他病好了隨我們罰。」
「疑!」鄭仁道:「老家庭很信這一套的!所以,婚禮正好與他老爺爺九十大壽一起辦,又是壽桃、又是喜宴,這叫隻喜臨門!你這個馬來仔不懂!」
趙聖宇恍然擊掌,笑道:「入吾室者,但有清風;對吾飲者,惟當明月。」
趙聖牢一鷹,定定看她面目,只是一臉體貼意,遂心凝神重:「說不出。」兩眼瞪著廊外,墨黑黑的天色看。
她這樣一想,涕淚都止,掙出自身悲苦的困境,一心一意惦記他的精神、身體、學業,婚姻…、他與另一名女子的夫妻之義、與家人的五倫綱常……。她想得著急,恨不能借天一把利剪,剪去他的前塵往事!她再也想不出好辦法央誰去拉他勸他,只得做一個解鈴人,親自與他寫信。寫畢,速速出門寄去,直聽到信入筒內如落石,才放下心,自顧自一路行吟回去。回到家,才覺得屋子濁氣太悶,遂一扇扇推開窗戶,一本本拭凈四書五經的灰塵,一盆盆澆好陽台花草,獨對梅壕那空干英姿,慨然而嘆:「……,剪枝施肥,都還是形而下的!不是嗎?……」
兩人相視一笑,她便隨他走出文研。
梅運心神正千般忖度著他,被猛地一點,有些心虛,隨口掩飾:「把…把筆記整理一下。」
趙聖宇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黑亮的眼胖子流漾流漾地,那裡面有許多慧黠、聰穎,還有誠心誠意讚歎世間美善的溫婉光輝。他心裏不禁一動:「是怎麽樣的一個女孩?」
「剪枝施肥,都還是形而下的……」趙聖宇深情說。
「你……」梅運氣得臉都紅:「我的事要你做主?你!你做得了主?」走到電話旁,找出鄭仁的電話要撥去。
梅運不解,凝住一潭秋水如鏡,照得趙聖宇更是不安:「…我跟他們說,你臨時回台中,元宵……取消。」
「宇兒:
「誰嘛?」梅運急得跺腳,又氣不見人,又感動至極。
趙聖字看她舉止很是落落大方又不失端莊,尤其笑起來音質親切,與她剛剛埋首書頁的用功樣大相逕庭,心下也就不拘泥,便又將她冰清玉潔的身姿記了一遍,說:
十月中旬天氣,秋意正醉,廊上窗外的欖仁樹只剩幾片殷紅的蝕葉,大約經雨洗過,更帶了幾分「濃睡不消殘酒」的凄清之美。趙聖宇看在眼裡,不免心側。
「先別問,快來幫忙!」
四
趙聖宇若有所思,看看她雲鬢雪白的側影,深深吸一口冬雨的寒卻定不住心頭的竄熱,便說:「平時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梅運聽他這麽一語雙關,鼓著嘴歪了幾歪,瞪他一下,說:「你這人!──還不進來!」
梅運打開書櫥抽出《東坡樂府箋》,一翻,說:「是『望江南』」便輕輕盈盈吟給他聽:「春未老,風細柳斜斜,試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文出佛教小說集3,1987年出版品
「其實,」趙聖宇語重心長一嘆:「做得了主的就是做不了主!」,兩眼茫茫不知所以,許多無奈。
趙聖宇有志於小學,梅運素愛詩詞,兩人選的課使甚少相干。高級英文課大家蹺得凶,唯一的「中國文學批評史」,趙聖宇連脫了兩次課,梅運再碰到他,卻是兩個星期後。
梅運點頭一笑,挨著他而立,一起看花賞花疼花,心裏有一份曖暖的平安。屋子裡宮燈點著,微光透來,將梅影印在壁面上,他與她的影子也依偎。梅運想到《詩經》裡頭:「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句,這大約就是「一燈如豆」的室家幸福了!想著想著,眼潤鼻塞,恨不能拿住乾坤陰陽換此一刻。
」
「是。……」趙聖宇心思遠揚,好一會兒才澀著臉面對梅運「….訂婚了!……未婚夫在美國留學……近來不太回她的信了……,我總認為他們的婚約過於倉促需要再考慮……你對這種問題看法如何?……就男方來講!」
趙聖宇吟哦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看!那些浪,剛出嫁的一匹紗!」梅運指著說。
這無心的話一出,兩人登時心頭轟然一震,依稀彷佛,覺得這話擱在心裏幾生幾世了,怎麽到今日才說得聽得?
梅運不忍再待這屋子,看到梅干空餘恨就覺無所逃遁!遂理一理行裝,回台中去。家裡待了兩個多月,待得病懨懨,心中的苦結了痂,刮不掉也說不出,成天關在書房裡混混噩噩。一天,窗外兩隻鴿子停在花架上,梅運定睛看它們的剪影,看得心頭不似以前的緊,自忖:「也許,該去看看溪頭的雪鴿,飛的樣子!」遂稟了家人一聲,自個兒去住幾天。誰知,第一處就不該擇溪頭,那兒不安不靜不清不幽,中秋節人多,十分吵雜,鴿子都不來。好不容易,一天清晨,梅運等著鴿子都下地來了,一一將鴿米灑給它們吃,嘴裏正磁磁磁哄它們快來琢,若那一地雪白亮麗的雲朵在走動,她心裏正興然。突然,一個聲音喊住她:「小姐,麻煩你幫我們照張相!」
「你記不記得東坡有一句『半壕春|水一城花,煙雨暗千家』?」
「神來之筆嘛!」梅運不好意思道。
兩人挨著沙岸坐,趙聖宇摘下眼鏡,用手揉一揉刺著的眼,說:「近來念了點淵明的東西,有些感觸……」
「他啊!」鄭仁:「準備『小登科』都來不及了,哪裡有空!」
這一回答後,誰知兩人竟不約而同問對方:「您怎麽知道我名字?」
「你說對了,當年,台南老家大厝新居落成,席開三十桌。我當天晚上趕來共襄盛舉,出娘胎了。我老爺爺一高興,就用這樁事為我命名。因此,與聖人結下不解之緣-走read.99csw.com了中文的路。」
趙聖宇見她走來走去,不發一語,更覺如坐針?,乾脆至陽台賞梅。見不遠處有人在興土建屋的,沙土磚石俱備,突然福至心靈,想了一想,便兀自匆匆出去了。
梅運深吸一口氣,擠出一絲笑:「沒……,有啊!聽說了!」她想起「梅壕」,聲音硬了硬:「…只是不曉……不曉得跟…跟誰?……」隨即將頭一仰,故意看公布欄,趁勢讓淚回去。這節骨眼,還要替他圓謊!她何苦!
「那您呢?我臉上可沒刻『趙聖宇』三字!」
趙聖宇自知理虧,眼盯著滿桌子餚?發直,不敢看她:「只是想單獨和你過節……就不計後果,你罵吧!」
研究所的課不似大學部緊鑼密鼓,除掉必修的「高級英文」以及「中國文學批評史」兩門,研究生各自選修自己興趣的科目研究。因而,雖然同在文學院上課,同學之間碰面的機曾反倒少。
趙聖宇知道她在問脫課之事,沈默半晌,闔書招來:
「養梅的學問我一點兒也不懂,你送我這麽漂亮的梅,叫我怎麽照顧?」
趙聖宇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呆了一晌,很努力地辯:「可是……於法無據!」兩隻手掌攤得開開的,眉目都鑽。
趙聖宇以為她要說什麽蛛絲馬跡,聽她這麽狡辯,直呼:「謬論!謬論!」
「覺得,您應該就是梅運!」
論文題目擬妥未?研究如何?起居如何?速告知。含英事,不宜久拖,速覆。
不一會兒,門大開,趙聖宇抱著兩大袋沙土進來。
小男孩也說:「梅阿姨好-」
「您是趙聖宇!」
梅運看一看四周,乍然一驚:「啊!這麽快天黑!」
「像血?」趟聖宇嚇一下,尋她所指,乃瘦樹一棵。
二十坪見方,客廳即書房;三壁環書,分經史子集、西洋現代入櫃。地毯上置一方形矮木幾,四座椅墊,采古代席地而坐之風。中間天花板懸下一盞圓形紙糊宮燈,白宣紙上書著「清風明月齋」五字。另一面牆,掛著一幅字,是蘇東坡的「念奴嬌」,落款署名「清風明月齋」,一枚篆印,正是「梅運」二字。
梅運停了步,有點慍然:「叫名字就好了。我們這一屆十個碩士班研究生裡頭,只有你一個是外校的,很不簡單呢!我們大伙兒都說:『這下子好了,有朋自遠方來,』你看,雖然你還沒有來,我們都老朋友似地急著要找你學學呢!」說完,撇著嘴學他剛才的話:「梅同學…」
「我想…」梅運用一指在沙上寫著「遠」字,說:「既不是『對待遠』亦不是『滅絕遠』吧!……」她沉思一會兒,若有所悟:「應是『超越遠』!」
「不管它,如何?」趙聖宇忘我地看她。
梅運站住,歉然道:「…對不起!……」
江城子:「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是東坡懷念愛妻之作。趙聖宇拿「梅壕」來配它,明明有夫妻之意,且是死生相許了。梅運一羞,抱著半拳向他捶去。可是,心裡頭卻另有一股莫名的暗郁,「松崗」吊的是亡妻,「梅壕」又取得太「落花流水」之傷,當下心頭埋了一個疙瘩在,但沒說。
一進門,看到信箱里有一包長長的東西,認那字?,卻是趙聖宇的!梅運頓時心跳不止,經千百劫,再來叩她門扉,他還能說什麽?還能說什麽?
梅運聽他這樣語重心長,神色黯淡,猜想他必有難解之事,便試探:「家裡一向好嗎?」
趙聖宇回過神,答:「比台北冷多了!」說完,兩隻手掌奮力搓一搓,要搓掉什麽似,抽出夾在左脅的厚書,打開,找了幾頁,朝給她看:「這一段怎麽
無人回應。
「…趙教授!……」梅運避免看他,蹲下來逗逗孩子們,長得與他一個模樣,她還是第一次貝他的家人!
「宇弟:
梅運一式象牙色改良旗袍,右襟上,蒼勁龍紋干幾點終梅未吐,腰間系一條如意繸,甚是窈窕。她踩著快步去應門,一開,沒個人影,卻童子也似地站著兩盆盛開的梅花,枝椏扶疏宛若舞袖;一紅一白,一綺艷一澡雪,都開得喜孜孜地。梅運驚叫一聲,遂問:「誰呀?──簡直--」
然則如此,兩人靈犀互通的地方卻是有的。海報街上貼出海報:「趙聖宇教授主講:談兩首安身立命的詩。文二十三教室某月某日晚上七時。」,梅運特地叫她夜間部學生去聽聽趙教授的「文學概論」如何地立命法?她自己則故意從他教室走過,聽到他誦著:「兼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梅運掩口笑,心裏嗔他:「虧你還記得我的字叫『立命』!」。又聽到誦:「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梅運在窗外聽得點頭:「好一個『欲辨已忘言』啊!」,對他升起無限的禮敬。
梅運的心一刀一刀在割血………,他拿她當什麽?
到傍晚,兩人玩夠了,趙聖宇又喊餓,兩人便找一家小店面吃面。梅運先吃完,看老闆娘一個人忙,便去幫她端面給客人。趙聖牢一面吃他那一大碗牛肉麵,辣得滲汗。正巧,牆角邊搖籃突然傳來嬰兒啼哭,老闆娘一邊下面一邊回頭安慰:「乖!別哭別哭,等一下媽媽抱哦──」,梅運跑過去,逗了逗嬰孩,一把將小孩抱起來,邊踱邊搖。小孩被搖得舒服了,便不哭,水藍藍的眼睛友善地看她,她一樂,香了小孩的嫩臉蛋兒,要抱給趙聖宇看。趙聖宇吃得呼嚕嚕正滿頭大汗,梅運走到他背後,突然起了一個捉狹兒的主意,悄悄將嬰兒抱向他,挪開兩隻小腿兒,往他脖子肩頭一坐,低聲說:「喏!你兒子!」,小孩骨軟,一身肥嘟嘟都壓在他肩頭,趙聖宇突如其來一驚,又聽得這句話,一大口面吞叉了,辣汁滲入氣管,一剎時嗆住,喘不過氣,辣淚猛流出。梅運趕忙拍他背說:「不嗆!不嗆!」,向老闆娘討杯水給他喝,趙聖宇一咕嚕喝下,舒服些,兩人向老闆娘道了謝,付錢走出。
那日中午,梅運早已齊備待客:鹿谷烏龍、竹葉青、蘋果福橘、蜜棗、合桃糕、鳳梨酥,擺了一滿幾。元宵更是不用說了:玫瑰、芝麻、花生…什麽餡兒都有。諸事俱備,只等東風。
趙聖宇長長一頓,答:「都還好,就是爺爺奶奶年事高,健康大不如從前。我又是獨孫,難免都操心我,搗得兩者精神不濟。」
「到了。」梅運在系辦門口停下:「你找助教,他會幫你忙。」
「再見!」梅運說。
鏡,揉著眉鎖沈吟:「梅運……梅…運…」
又不甘心,似乎要捕捉什麽奇妙的感覺,到最後輕嘆一聲,逞了一個小口舌
「您是梅運梅同學嗎?」
爸的信想必已收到。你是怎麽搗的,一個多月沒寫家書?又是什麽藉口?昨日,林家託人關說,頗具微詞。爺爺奶奶要你早日定奪,學業婚姻兩全,亦無不妥。我們姊弟之間,總有一樁是美事read.99csw.com吧!若你無異,老人家的意思是今年中秋節與爺爺九十大壽合併學行。先道恭喜!祝
七
梅運一驚,陰慘慘看著鄭仁問:「你說他怎麽了!」
「或者我打個電話回家說我不回去晚飯?」梅運不假思索地接上他的話,一面伸起一手將長發偎到耳後。
「迷信!迷信!」李嘉彬直搖頭,頗不以為然。
梅運點頭一笑,算是領了。眼光從他臉上一移,水漾漾地把窗外的美景都攝入了般,臉蛋兒清朗朗更亮了些,往外一指,對他說:「那就是杜鵲了!雖然花期短,開得可酣暢呢!…….,尤其右牆那一叢,滿枝頭的紅!」
梅運聽他這麽稱呼,太拒人於千里的口氣,便低頭沙沙寫字,道:「梅同學走了!」
可不是,燈火雖然已闌珊,那女子卻千真萬確來到眼前。
梅運怎不會意,瞪他一眼,說:「你這人!」卻同意這話。進屋提桶水,曲掌如飄,輕輕潑灑。梅干帶露,梅蕊含羞,水珠紛紛然落下,被士吮入。梅運聽這珠落土含款款之聲,料想天地亦應為之語塞吧!
梅運頻頻頷首而笑,脈脈視他,引為知己。
「我回台南兩趟,一趟搬家安頓自己,一趟安撫別人……主要是…」,眼睛里儘是匆匆行路風塵,漫漫一片。
趙聖宇擦完黑板,洗過手,回身正要抱書走,發現梅運坐著不動,有點喜出望外。便問:「您還沒走?」
「謝謝你!梅運。」
門鈴響起。
趙聖宇吃驚看她:「是這麽解?」
梅運知他心意,微笑地引了李後主的一句詞算是同答:「天教長少年。」
隔天,梅運收到,待要張開,發覺有一角緊緊咬住,她又想快看是誰又想存個完膚,伸來一指濡些舌上唾沫,輕輕去解墨,才張開一覽,便心撞如羚鹿:「竟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梅運竟動容了,兩行清淚皆是喜。
他扶一扶眼鏡,依次看著每一間研究室的門牌,整棟文學院繞過來彎過去,找了好一會兒,還是不知道「中文系辦公室」在哪裡?
梅運大笑,又掬了一捧遞上,說:「你喝!」,趙聖宇作了一個逃勢說:「絕不上當」他閃了幾閃,梅運追他不著,雙手插入浪里,往他一潑,落得他滿身衣濕,梅運捧腹大笑:「不管!不管!你喝過了!算你喝過了!」
然後,平安行去。
她卻不理會這話,兀自深思,倏然眉目一燦,說:
「……總之,昆教授的戲唱得雖不怎麽很好」梅運也為自已這串咬文嚼字逗笑:「但他十分愛護好學之徒,你只要待瓶竹葉青去孝敬,他就『不惜歌者苦,但言知音稀』,來一段兒給你聽啦!」說著,此了一個蓮花指,略略有些身段味兒,眉目傳神。
梅運想了又想,說:「我還是『不離不棄』吧!」
趙聖宇看完信,頓覺天圻地裂,如遭雷殛,火速整理行裝下台南,那時,台北已經都暗了。
「小女子便是-」梅運還他一笑。
梅運從來不去。趙聖宇知道她不會來,一間研究室被他霸佔得書災成海,理所當然的成了他的天地。
她「轟」然欲暈,幾乎承不住這情深如海!這刻骨銘心!梅運悠然望他,他雙手摻扶她,兩人都望進對方深邃的靈淵去!那裡面不須言、不須語、苦也無、甜也無、淚也無、怨也無,有的,只是一泉泉的眉清眼凈。
梅運哭到無力,才收拾涕淚,誰知,抬頭看到自己寫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又觸目驚心的哀慟起來,這一哭,年歲月日都斷了線,紛然跌落,從此,日不日、月不月、分分秒秒如年了!
「不勞梅同學您...」趙聖宇趕上一步,說:「我自己去辦!……」,他心裏多少敬著她,更覺得萬萬不可。
趙聖宇的臉上閃過一剎黯然神色,扶正眼鏡之後支吾著:「…因為…個人的一些私事,所以…」
梅運期待著他把話說完,聽他斷斷續續,像在避什麽?以為他初來乍到,難免認生,便當下替他把話一截:
梅運聽他語意凄惻,看他一臉痴迷惝恍,好像無限委屈。氣他的心登時軟了,念他也是一片真誠,就饒他這次「情有可原」。便自顧自去把各色餚?、元宵收拾,一人有一人的招待法,不需鋪張。
趙聖宇明知她開玩笑,卻答不上來,只隨著梅運往前直走。窗外的欖仁樹一路走一路更殘艷,雨打在麵包葉盤上,低低似三弦。趙聖宇素聞這兒杜鵑花好,不免留意看,許是節氣不對,一叢叢杜鵑斂於雨中,只剩化魂盡的枯枝空葉,看不出美
梅運遲疑一陣,放下電話,這節骨眼原該圓他的謊。
公布欄又寫道:「梅運教授主講:杜詩三吏三別賞析。文演某月某日晚上七時。」,趙聖宇看到,叫他外文繫上「中國文學史」的學生統統去聽這「史詩」,自己站在文演旁邊偷聽,心裏罵她:「哼!杜甫約三吏三別,哪此得上你對我的「生離死別」,卻又不得不讚歎她識見之深、胸懷之遠,暗地擊掌相印,無此賞愛。
「你上頭不是還有個姊姊嗎?聽你提過的。」
趙聖宇見她沈思不語,以為自己的邀請過於造次,便說:「梅運,或者…」
「南史謝譓傳。」梅運提醒他。
趙聖宇亦深情望她,隔著花,說:「送你!」
「我!」
當夜,撐把傘摸黑出門,要把字寄給她,卻站在郵筒前猶豫不決。綠色郵筒上有兩個口,一個寫「本地」,一個寫「外埠」,兩個都開著大大的口。趙聖宇就著夜燈把信送進「本地」那個口,連手掌都進去半截了,還是放不下,眼睛歉然地瞪著「外埠」看,彷佛有司職未盡。直到雨打濕他的長褲,他冷得背脊都鎖緊,才不顧一切地放了手,聽到信落筒內「空」的一聲,連忙哈口氣暖一暖手,自言自語:「說不定台南更冷!這天氣!」
趙聖宇接過書,看了下半闋,心頭有些冷凜,隨即開顏,大聲念出:「……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這正是「望江南」的最後兩句。
「……至於,王教授,」梅運吸一吸鼻子,慎重起來:「他是咱們繫上的?寶,學識淵博,自然沒話說。」梅運縷述他的生平軼事,最後,很認真地點點頭:「他那份曠達超然的心胸,我們後輩及得了一二,也就終生受用了!」
「家書」!他說:「所以,我們就叫「梅壕」,對蘇東坡的「松崗」!」,這個節骨眼,畢竟他還珍惜她「家書抵萬金」!他還認她!認她是今生今世他苦無良媒的室家!
那女孩從書中抬頭,一雙慧眼,微驚,仔細將他壯碩結實的身軀審了一遍;暗硃色長袖毛線背心,露出個白凈襯衫領子,加了件黑咖啡色外套及長褲。臉方耳大地,眉宇之間甚是厚實,乍一看覺得有些枝大葉粗,框上眼銳,又兌得很是書卷。她瞧了又瞧,看了又看,直要看透人家的身體髮膚似地。趙聖宇被她審得有些不安,說:
小男孩倒很大聲:「我叫趙思運!」
梅運怎聽不出他話中有話,心內嗔也不是,怒也不是,快快地瞪他九九藏書一眼,卻連反駁的招勢都無,只在嘴裏嘀嘀咕咕:「你這人,簡直!」
「你看!」梅運歉意一笑:「我說著說著就陶醉了,忘了我們的問題討論到哪裡?」
「結婚啊──聽說在中秋節。」,聽者無不稱羡,喧嘩一陣,梅運什麽也沒聽到,腦子裡轟轟然均是霹靂聲。
趙聖宇拾著階梯,上了文學院二樓。
「那正好」趙聖宇攤開書,走向她:「有些問題請教梅同學。」,許久未見她,他的話頭起的拘謹。
梅運聽到帶門聲,出來一看,鞋子果然不見了,打開門看,也沒。以為自己悶走他,又悔又惱,屋子裡踱過來想過去,覺得空洞得快塌下來。
弱水三千,作者:簡媜
梅運「哦-」了一聲,頗失望。又說:「那,鄭仁他們總該到了啊!」
梅運心下汗然:「倒錯怪他!」,聽他遲遲不將話說盡,便攔上一問:「說得出的?或,說不出的?」
梅運雙眼一閉,淚溢滿?,心肉一根一根的刺札,痛得澈骨。進了景美家門,見滿壁經史子集都在,可是,哪一木能教她這人間的道理?她一顆心掉入五欲六塵的泥沼里不能自拔,人癱坐地上,凄凄地哭,把眼睛都哭濁、哭腫了,也還不肯相信那些話是真的,如果是真,那她深藏的「芒鞋踏破嶺頭雲」的知遇便是做!那「梅壕」的知恩也是假!那「詩酒趁年華」的知情也是假!那,這天地間還有哪樁是真的?若連她「一燈如豆」的下午,那男子也是假,這乾坤流年、聖賢詩書、學問道德豈不都騙她騙得好苦!
二
一
「嗯!像雪!」梅運兀自賞著:「可是,風一吹就謝了!」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落筆悲鬱!
「跟我們台南的一位…」鄭仁道:「…人可真美!」
那晚回去,趙聖牢一夜難眠,才體會《詩經》關睢『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的滋味乃如此這般!他躺在單身宿舍床上,兩顆眼珠子滴溜溜如夜明珠,掩也掩不住地。遂奮然躍起,一情急,連眼鏡、衣裳都不戴不披,尋來文房四寶,裁紙、開筆、研墨,三更半夜濡墨暢書。寫得一會喜、一會兒猶豫,又一會兒苦甘皆俱。寫罷,把燈扭到最亮烘乾墨汁,又嫌太慢,雙手支住桌沿,提口氣虎虎地吹。
待兩人敷座而坐,梅運想起什麽似的問他:「對了,你不是去接昆教授嗎?他人呢?」
她卻要說:「化作春泥更護花不好嗎?」
解法?」
趙聖宇搬了兩趟,將花送至陽台,舒口氣打量著屋子說:「一看就知道是梅運住的!」
窗外都闐暗得深,只剩文研教室兩盞微亮的燈。屋外,冬雨的脈膊小了,但寒氣正重。文研雖小,於此夜晚琅靜得很安穩。梅運被這一剎時的寧謐吸引,忘我地重新看了看這冬天、這課堂、這夜晚,心裏有一種「相逢」的感覺。彷佛,千萬年可以渾渾噩噩過,唯這一刻,須清清明明認取。
趙聖宇看看表,說:「太晚了!早就歇了!」
「所以,那一定是一件十分重大的私事。」不等他插嘴,輕溜溜轉了題:「補註冊了嗎?」
梅運在他懷裡偎得厚實,心如溫酒,淚似清茶,許多女孩家的溫柔都絲絲縷縷牽動,自顧自想的是:「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嘆的是:「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心裏更加綢繆。又想到詩經這詩乃是「新婚夜」,不免一羞,長發一甩,拉他的手跑說:「我們坐渡船去!」
梅運踩著空空空的理音往樓梯行去,臨回身,卻停住,回頭,隔一箭之遙,看見趙聖宇也還站在原地目送。這樣遠遠互望,彷佛有些心事未了,卻又夢醒似,舉手向對方告別,倒有些依依不捨味兒。
趙聖宇不好意思地笑出來,心裏一脈溫暖滲滲地流遍。「其實,跟你這個榜首比起來,我還得多討教!今年,報中研所的時候,一個朋友說:『不用考了,台大中研所今年只有九個名額,他們系的梅運,連掌四年書卷獎,左手考都會第一名!』,所以,對你,早就相見恨晚了!」
「你這念古典中文的,倒做起現代詩。」趙聖宇笑她。
梅運兀自淺笑著,撩起長發,抬頭,被窘而嫣然:「就是嘛!『聖宇』這兩個字頗有百官之富、宗廟之美,好像孔夫子住的萬仞宮牆!」
「那難說!」鄭仁:「他連訂婚都沒讓我們知道!」
海邊人少浪卻高,天藍得很薄,海風有些厚。大海鏤著一圈白花花的浪,看來有些飄飄然。
梅運將字捧在手上細細看,看詩末有一行小注:「時,辛西中秋近,撫杜陵詩獨醉。感浮生若夢,朽身難托,遂濡墨寄懷,以澆塊壘。孰知筆在尺寸,意隨縹緲,竟夜不能書畢。遙想梅壕故人,不知今夕何夕,頓覺醉與碎同,不勝簪人。」
趙聖宇!
梅運一郝,隨即說道:「您遲到了,都已經開始上課了!
雨中,他為她掌傘,竟有不知如何調適距離的苦惱,若即不是,若離也不是。
這一聲「醉與碎同」,便知雨水穿石不如情淚蝕骨。她把字一筆一劃地從頭看,看得那些靈犀相契、死生相許的日子都又回來,那些「煙雨暗千家」的陰霾難堪都隨來,而他怎熬得住這些?梅運見他自署「不勝簪人」,心底一寸一寸地疼惜他,只怕他哀而又傷,如今樵悻若何?
她聽到自己「鏗鏗鏗」的跫音響著,也似乎聽到弱水三千浩浩湯湯地流著。年華青春走過了,恩情悲喜嘗過了,漾漾三千弱水,也一瓢飲過了,所有的滋味留下來,都那麽美那麽好!她的心,在這一刻頂禮天地、合掌萬事萬物世間有情。她不禁喜出,停住,回首,見趙聖宇與一兒一女仍在目送;她自心深處綻出一朵燦笑,緩緩舉手,向他們揮別。依稀彷佛,在她揮別的手勢里,一世姻緣已過。她臉上漾著溫婉的光輝及一個深情女子無憾的笑容。
「你請放心,我姓梅,又是臘月生的,從小不怕冷。」
梅運一笑:「好吧?不成理由的理由,暫時接受。」
梅運為他這一靈犀,又驚又喜。
「而且而且…」梅運自己硬掌住笑:「他老人家最愛票『紅娘』,你沒瞧見那扮相…」梅運掌不住,乾脆趴在桌上自個兒笑個痛快。趙聖宇隨她笑著,見她兩肩圓滾圓滾簌簌然動;竟有些「言在耳目之內,意在八荒之外」了。
父字」
晚上送梅運回家,趙聖宇扛著愈多心事回住處,將車於一鎖。發現信箱里有兩封信。
「嗯…」 她沈吟一會兒,深看他一眼,嘟著嘴抱一個怨:「我都辭窮了...」
趙聖宇猶抹鼻涕擦眼淚,說:「喝了水,好多了!」
她不是說嗎?「花開得真好!」他卻說:「可惜梅雨一來就完羅!」
趙聖宇剎車,轉頭一笑,說:「遵命!起-駕!」
趙聖宇站在她右後,看她那瘦姿清影,意在人不在花。
喚他吃驚,忙點頭:「是!」,被認得心脈俱熱。
她被叫得心喜,摸摸孩子的臉蛋,握握他們胖嘟嘟的小手,愈看愈愛,忍不住各香了他們蘋果般的頰,雙臂擁問:「告訴阿姨,叫什麽名字?」,不知他如何命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