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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原振俠長嘆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能夠拒絕嗎?」
但是南越既然不想做這件事,他就不去做。所以,這封可以達成一宗大交易的電報,就被他扔在一邊,未曾加以理會。
黃絹仍然留著及腰的長發,而且她一出現時,身子正在旋轉過來,長發呈現一個十分美麗的圖案散了開來,她又伸手輕輕地掠了一下——這正是原振俠不止一次說過,是她最動人的一個姿勢。看來那是故意安排的,表示她記得原振俠的話。
好了,一開始說的是南越的古董買賣生意,因為介紹南越住的那幢巨宅,一下子講了許多。但那些全不是題外話,和整個故事有著極密切的關係,所以講得不厭其詳。
那老僕自鼻子中發出了「哼」的一聲響,原振俠也不知道他那一下「哼」是甚麽意思,那老僕自顧自走了出去。
自然,一個王府的總管,在當時可能是炙手可熱、權勢薰天,但,畢竟是一個小人物,歷史上,是不會對這種人物有甚麽記載的。
一色的明式椅、幾、架,所有的裝飾品都是精品。牆上的字畫,原振俠不是很懂,但只是略作瀏覽,就看到了馬遠的山水,趙孟的條屏,和倪雲林的大幅中堂。
南越不明白髮生了甚麽事,他只是拚命晃動著身子,可是椅子卻仍然一點也不動。
南越看到了他,十分高興:「原醫生,有人說你在這裏散步,這裏的環境幽美,你真是雅人!」
這令得他相當不服氣,重新又跨進了洞,再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那張椅子又晃動了起來!
黃絹在繼續說著:「所以你的交涉應該不難,不過,你要把你去和他交涉的經過,詳細告訴我。你也可以用錄影帶的辦法,因為,我也很想看看你,真的好久不見了,不是嗎?」
她在講了這樣一句話之後,頓了一頓。原振俠喃喃地道:「還不是那樣,你可好?」
這一句話,又把原振俠問住了。
黃絹聽來像是發出了一下頗不耐煩的聲音,但隨即語氣卻又十分柔和:「能不能為我再去一次?」
林阿生一進來,向原振俠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到後來,他才知道,南越在把他所有的商品,搬進那個巨宅中去的時候,雇了將近一百個搬運夫,用最原始的方法,搬了好幾個月之久。
南越「嗯」了一聲:「請問閣下對椅子知道多少?」
他在跌下了叄次之後,定了定神,不禁自己伸手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打了一下,罵自己:「真笨!」
原振俠又呆了半晌,想想林阿生的話,也十分有理,想不出甚麽話來反駁。他只好嘆了一聲:「那我只好告辭了,對不起,打擾了!」
原振俠立時答:「我才從那古董店回來,沒有見到那個叫南越的人,只見到了他的一個助手。他助手說,對你的買賣,沒有興趣!」
就在天色漸漸黑下來的時候,他看到有一個人,正由小徑的入口處走過來。一面走,一面在東張西望。
那巨宅的建造者,據說是寧王府的總管,南越也知道他姓符——因為他的子孫全是這個姓。可是查來查去,稗官野史、正史列傳全都查遍了,寧王府中,卻並沒有這樣一個人物。
他又苦笑了一下——黃絹總是這樣,在他努力到一定的程度,以為已經可以把她漸漸淡忘之際,就會突然出現一下,又把他拉回到深切的思念和惘然的境地。
原振俠等了一會,正想再敲門時,中門旁的邊門打了開來。一個看來有七十多歲的老者,探出頭來,只發出了「嗯」的一聲。
原振俠陡然怔了一怔,他可以想像任何人會在這種優雅的情調中出現,叫著他,甚至是黃絹如果突然出現的話,他也不會更訝異。可是這個人,居然到這裏來找他,那真是他絕想不到的事。
原振俠一面不住傷感地想著,一面一直緊盯著電視機的螢光幕。就在這時候,他陡然震動了一下,立時按下了暫停鍵。不過他還是慢了一些,沒有使剛才他看到的,黃絹的那個神情停留在螢光幕上。
原振俠倒有點好笑:「南先生,要是你改變了主意,願意接手這項買賣的話,反正我的朋友還沒有打電話來,還來得及。」
當他再坐上椅子之際,他可以清楚地,自鏡子的反映中看到椅腳。他靠向椅背,盯著鏡子,可是椅子一動也不動。
原振俠預計,黃絹在聽了自己這樣的答覆之後,一定會十分驚訝,因為這畢竟是不合常理的事。
原振俠雖然感到有點怪,但黃絹既然託了他,別說是這樣的小事,就算事情再困難,他也會儘力去做的。
一天就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下度過,黃昏時分,他離開了宿舍,在附近的一條小山徑中散步。那條小山徑十分幽靜,他找了一個大樹樁坐read.99csw.com了下來,抱著膝蓋,聽著不遠處的山溪,因為最近多雨而發出的潺潺水流聲。
南越做的功夫,是先從明朝的歷史研究起,當然,集中在朱宸濠這個造反的王爺的研究。
他想起請客人喝茶用的,是明朝萬曆年間的青花瓷,這些墊子,不知是多麽名貴的古物,還是別去胡亂坐人家的好。
當他接過那包東西來的時候,他不但一片茫然之色,而且還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他當時也不知道那是甚麽,那兩個人立時告退。原振俠一面走,一面把牛皮紙包拆了開來,裏面是一盒錄影帶。
在南越還沒有會過意來之際,原振俠已經轉身向外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大聲道:「希望你不會有被椅子砸中頭部的一天!」
南越嘆了一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原振俠盯著他,這時,他才注意到,南越並不是故意昂著臉的,而是他的鼻孔翹向上,所以自然給人一種他揚著臉的感覺。這時,他現出一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來。
他的論點是「千金市骨」的典故,說是這樣一來,人人皆知他寧王爺求才若渴,真有本事的人,自然會來。
當然他是太笨了一些,何必那麽辛苦,竭力要從不可能的角度去觀察椅腳?只要在面前放上一面鏡子,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得到了。
原振俠忙道:「是。」
他沒有叫別人也坐上去試試,因為他感到,這張椅子一定有著極奇妙的地方。這種會搖動的性能,最引起他的興趣,在他的心中,已把這張椅子,列為他所有的古董中最珍貴的一件,連提也不向人提起。
該等古物若是閣下藏品,請開列價格,若是代購,請閣下鑒定其歷史價值之後,抽取百分之十傭金。本館經費十分充裕,不必為價格擔心。
那老者這才肯說話:「買,還是賣?」
黃絹像是想不到原振俠有此一問,停了片刻才道:「椅子之中,也有不少是古董。你就照我的話去做好了,請你再去一次。」
忙了足有半小時,他只好放棄了,下了椅子,取起鏡子來,跨出了洞。心中在想:椅子一定是根本不會動的,剛才感到椅子在動,是不是因為自己的低血壓而產生的一種昏眩呢?似乎得好好找醫生檢查一下了。
可是,當他走進了客廳之後,他也不禁傻了半天——整個寬敞的客廳,所有的陳設,都使他像是回到了幾百年之前。
他伸手,在椅面上拍了拍,自言自語地道:「好,看看你有甚麽古怪!」
黃絹「咯咯」地笑了起來,她的笑聲十分動人。可是在這時候,原振俠卻有一個強烈的感覺,感到黃絹這時的視線,一定不是望著電話,而是望向別處的。
山徑兩旁的風景相當好,還有一小段路,兩邊全是竹子。當人走過去的時候,竹葉碰著人頭,發出「唰唰」的聲響來,很有點「獨坐幽篁里」的味道。
電報的全文如下:本國政府,在卡爾斯將軍英明偉大領導之下,決定成立國家歷史文物博物館。我國有悠久的歷史,但在過去久遠的年代中,殖民主義者把我國寶貴的文物,搶掠至盡,該等文物,流落於國際古物市場者甚多。
這個僕人的名字很俗,叫林阿生。但他也是一個古董的愛好者,而且,尤其對中國、東方的古物,有相當認識。他自小就是南越的書僮,現在雖是主僕,但實際上是南越的助手。
原振俠怔了一下,他自然知道,黃將軍,就是黃絹。就是那個在他生命之中,怎樣努力也抹不去的那個美麗的女郎。
但是,總而言之,一有了任何裝置,最簡單的也好,最複雜的也罷,椅子就不會動了。而當甚麽也沒有的時候,椅子就會搖晃。
他四面看看,那老僕一副不情不願的神色,問:「喝茶嗎?」
真有本事的人後來來了沒有,不得而知,可是他造反並沒有成功,倒是史有明文的。
原振俠先是「哼」地一聲,但是接著,忍不住自己也感到好笑。裝腔端架子,畢竟不是他的本性,他隨即笑了起來:「南先生,何以前倨而後恭?」
林阿生瞪著眼:「先生,當一個人已經有了一千萬的時候,再為了另外的一千萬去委曲自己,那實在是愚蠢不過的事,你說是不是?」
盼能於最短期間,列出一千件有價值古物之清單,當即派員與閣下商討付款、運輸問題。國家歷史文物博物館館長啟這樣的一樁好買賣,其間可獲得的利潤,少說也在上千萬美元以上,那是別的古董商夢寐以求的賺錢機會。
可是他為了這張椅子,卻做足了功夫。
原振俠拿起銅環來,敲了幾下。銅環十分精緻,可以成為精巧的擺設,不太像是實用的東西,所以原振俠敲得並不太重,唯九*九*藏*書恐損壞了它。
他絕對沒有想到,這樣簡單的一件事,會鬧了個沒趣。
林阿生搖頭:「不是,南先生是我主人,小名林阿生,閣下是——」
素仰閣下為古物經營者個中翹楚,茲特委託閣下,負責集有關北非、伊斯蘭教,以及中東地區可能集到之各種有陳列價值之古物。
令得原振俠感到奇怪的是,黃絹為甚麽在這幾句話中間,會出現這樣的神情呢?
他再把錄影帶倒轉,把黃絹說的那番話,又聽了一遍。黃絹要托他做的事,實在很普通,那是為了甚麽?是她真正的目的,只是讓自己看看她?
於是他倒轉,再按,一連試了叄次才成功。那時,在螢光幕上的黃絹,右手在掠著頭髮,視線在望著掠發的手。
原振俠心情苦澀——他和她,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兩個人,這兩種不同的人,偏偏又有那麽多感情上的糾纏,真不知道如何才是了局。而且,有了了局之後又怎麽樣?世上最無可奈何的事,只怕就是這樣了。
他說著,就跨出了牆洞去。在他跨出牆洞的那一剎間,他突然感覺到,好像有人在對他發出譏嘲的聲音。那是一種相當難以形容的聲響,或許是一下笑聲,或許只是自鼻子中發出的一下哼聲,或許是一句簡單的表示譏諷的話。
於是,他用了很多其他的辦法。先是叫他的兩個老僕人來看——有人看著的時候,椅子就一動也不動。
黃絹笑著道:「當然不必!這個古董商的脾氣有點怪,但是他真正有好東西。我已經打聽過,上門去的人,會被問及對甚麽有興趣,你是怎麽回答的?」
而當他轉過身來之後,在他眼前的,除了那張椅子之外,卻甚麽也沒有。
所以他搖了搖頭,道:「不必了,閣下是南越先生?」
原振俠緩緩地道:「一個甚麽國家文物博物館,就那麽重要?而且,椅子,和博物館有甚麽關係?」
可是一想到黃絹飄揚的長發、纖細的腰、宜嗔宜喜的俏臉,他還是只好再嘆了一口氣。
南越也曾把椅子取過來,用一種裝置,試圖去拗扭椅腳,看看椅腳是不是可以彎曲。但是當壓力加到五百公斤時,椅腳仍然是筆直的,他也不敢再試下去,唯恐壓力太大了,會把椅腳弄斷。
當時,原振俠只是想:事情倒是不難,不過好像有點說不過去。南越這個古董商,或許有他的特長,但是至少自己就未曾聽說過。而世界上著名的古董商多的是,例如英國的蘇富比拍賣公司,法國的伊通古董店,隨便可以舉出十多個來。南越對於正式的公函既然沒有反應,何必非找他不可?
那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原振俠目瞪口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來買古董,還要有這樣的手續。他只好苦笑了一下:「並不是我要買甚麽古董,而是……」
原振俠把手放在電話上,呆了半晌,連他自己也不能了解自己。何以平時是一個性格十分堅強的人,但是一和黃絹有了接觸,便會變得那樣討厭——他有時,真的自己討厭自己!
黃絹最後的一句話,是放軟了聲音在說著的。那令得原振俠起了一陣迴腸盪氣之感:「你一呼百諾,為甚麽一定要我做這種事?」
原振俠聽到這裏,忍不住冷冷地道:「用處卻只有兩種,一種是供人坐著……」
那個自稱會飛的人,就在王府的文武官員之前,侃侃而論,談論為甚麽鳥能飛,人不能飛的道理。
硃紅色的大門,自然是新油漆的。門上的門神像上,鑲著玻璃,因為那一對門神,是明朝時楊柳青的作品,名貴非凡。門上的兩隻銅環,擦得錚亮,連著虎頭,閃著一種深紫色的光芒,那是上好的紫銅。
可是,記得有甚麽用呢?
剎那之間,原振俠又是驚訝,又勾起了兩次受的氣。他也故意揚起了臉,並不答理,一直等到南越來到了他的身前。
黃絹當然不會回答:「托你一件事,相信不會佔你太多的時間。」
原振俠更感到迷惘,他繼續看下去。黃絹道:「這個叫南越的古董商,住在一所據說是明朝建造的大宅之中,只怕人也有點怪,多少得下點功夫。其實我們給他的條件十分優厚,他有很多賺錢的機會,應該不是甚麽困難的事,所以——」
原振俠陡然一呆,忍不住問:「你究竟想要干甚麽?」
卻不料林阿生聽了之後,居然一副鄭重考慮的樣子,想了一會,才道:「請你等一等!」
直到黃絹問了好幾遍,他才緩過氣來答:「是我!」
書齋中沒有鏡子,他要回到卧房,取到了鏡子,再回來,把鏡子擱在牆上。
原振俠不知道南越的脾氣,是買進古董比賣出古董更有興趣,因為其他古董商都是相反的。他忙道:「是買,要買許多。」
https://read.99csw•com可是一直到深夜,黃絹並沒有電話來。第二天是星期天,原振俠也放棄了原先準備參加的體育活動,只是在家裡聽音樂。每一次電話鈴響,他都以為是黃絹打來的,等到拿起電話來,聽到不是黃絹的聲音,他就悵然若失。
他回到家裡,等候著黃絹再打電話來,好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同時也向她說明,事情看來很簡單,但自己實在沒有法子做得到。
進了門,他連外衣也來不及脫,就把錄影帶塞進了錄影機,開了電視。電視螢光幕上,先是一陣雜亂的黑白線條,然後,就是黃絹。
反正客廳中可看的東西實在多,原振俠也不覺得時間難以打發。過了半小時之久,才有一個六十上下的人走了進來,那是南越的另一個僕人。
這個神情,看起來也是嫵媚而自然,好像不值得有甚麽特別注意之處。但是原振俠卻知道,每當黃絹在說話之中,有甚麽事隱瞞著,或是別有用意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神情出現——並不直視說話的對象,而藉著一些小動作,把視線轉移開去。
可是黃絹的反應,卻像是遭到了拒絕是很自然的事一樣,一點也沒有訝異,只是道:「唉,是我不好,我忘記告訴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通常,這樣的巨宅,在大門上,應該有一塊橫匾的。匾上的題字,是表示主人身分之用,例如「狀元第」之類。可是在這兩扇大門之上,卻沒有這塊匾。
在回家的途程上,想想剛才的經過,原振俠覺得,那簡直可以當作奇聞來講給別人聽。
可是,就在這時,電話響了起來。原振俠一拿起電話,就聽到了黃絹的聲音。
原振俠忙介紹了自己,林阿生「哦」地一聲:「是,很有些醫學界人士,喜歡古物的。不知道原先生想要哪一方面的東西?收藏古物已有多久了?興趣集中在那一個地區的古物?還是用年代來區分,或者是專收小件的?」
但既然連符總管這個人都沒有提到,那張椅子,自然不會出現在任何的記事之中。這令得南越十分失望,可是他對於那張有靈性的椅子的興趣,卻越來越濃。
黃絹又停了一會:「我需要一個我認為靠得住的人,來替我做這件事,我實在走不開,不然,我一定自己來了!」
這些雜七雜八的記載,自然不會引起南越的興趣,他是希望在雜記之中,可以找出那張椅子的來歷來。
於是,就在第二天,恰好是周末,下午,他就按址前往。當他發現他必須由一條山路,走進一個山坳才能到達目的地之際,他實在十分訝異,不知道這個古董商是怎麽做生意的。
南越呆了一呆,再去想剛才的情形,又感到了深一層的迷惑。可是他也沒有深究下去,把另一隻腳,也跨了出去。
而且,牆角上都有著象徵吉祥的獸類琉璃製品,一望而知,全是精品。
南越的樣態更難看了,他甚至是昂著臉進來的,只是眼珠向下,略微瞄了原振俠一下。不過開口倒十分客氣:「閣下對椅子感到興趣?」
她笑著——笑聲聽起來也有做作的意味,原振俠心想:她究竟想要干甚麽?她真正的目的是甚麽?
原振俠道:「老先生,我是來見南越先生的。」
在大門口,有一對石獅子。石獅子的雕刻精妙處,都已經駁蝕了,但還是可以想像當年的氣派。
原振俠笑了一下:「還有一種用途是,舉起來,敲在某一個渾蛋的頭上,好令得他變得正常些!」
原振俠向紫檀雕花,鑲著螺鈿和自然山水圖案的大理石椅子望了一眼。若單是椅子,他倒也坐了,可是椅子上,全放著看來已經相當舊,但是刺繡的手工精美之極的墊子。
回到家中之後,原振俠已決定忘記了這件事。他選了一張聖桑的鋼琴協奏曲,整理了幾個墊子,準備躺下來,舒舒服服地,欣賞一下法國音樂大師節奏明快瑰麗的作品。
原振俠照實說了,黃絹的笑聲聽來更動人:「難怪你連他本人都見不著了。你再去一次,告訴那個助手,你對椅子有興趣!」
已經是兩次了!這已經可以使原振俠肯定,黃絹在這番表面上聽來平凡的話中,一定另外還隱藏著甚麽目的!
可是,那張椅子在搖動之際,是甚麽情形的,他卻無法知道。一當他放上一面鏡子,可以看到椅腳之際,椅子就一動也不動。好像那張椅子有靈性一樣,就是不願意叫人看到它是怎麽搖動的。
那老者是南越的兩個僕人之一,他聽了之後,仍然只發出了「嗯」的一聲,來代替他的問題。
照說,這種分明是混吃混喝的人,一定受到嚴厲的處罰了吧,但是這位王爺在這方面,器量很大,非但沒有處罰那個信口胡言的人,反倒還送了一點金銀給https://read•99csw•com那人,讓那人揚長而去。
接著,就是黃絹動聽的聲音——甚至在聲音之中,原振俠也可以聽出她的心情,實在是十分寂寞。黃絹在說:「好久不見了,你好!」
黃絹在轉過來之後,原振俠立時也覺察到,她臉上有著一種落寞。雖然她發出甜媚的笑容,努力想把自己這種落寞的神情掩飾起來,但是瞞不過原振俠。
原振俠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一生之中,可以說從來也未曾遇到過這樣的場面。他提高了聲音:「不是賺一點錢,而是可以有上千萬美元的利潤!」
他也利用了先進的科技,把電視錄影攝像機,對準了椅腳,希望把椅腳的情形記錄下來。
原振俠著實呆了好一會,弄不懂這個人是古董商,還是收藏家。
那老僕又翻著眼:「你喝茶的時候,可得小心點,我們老爺,是用真正萬曆的青花瓷茶杯款客的。」
南越不能肯定他感到的是甚麽,但他卻可以知道,那是一種譏嘲。他呆了一呆,突然轉過身來,這時候,他甚至只有一隻腳跨出了牆洞。
原振俠又道:「有一點古董買賣上的事。」
原振俠心中未免有點生氣,心想一個古董商,擺出這樣的架子來干甚麽?
他走得相當快,一直到出了巨宅,未曾回頭。所以也不知道,南越在聽了自己這句話之後的反應如何?
黃絹最後的幾句話,有著一股幽怨,那令得原振俠的心往下沉了一沉。錄影帶已經放完了,螢光幕上是雜亂無章的線條,和沙沙的聲響。
不過既然林阿生這樣說了,他自然不能硬要人家做生意,而且林阿生已經擺出了一副送客的姿態。不過就此了事,他也無法向黃絹交代,是以他只好又道:「南越先生不見顧客的嗎?」
南越聽了之後,卻搖了搖頭,搔著頭,仍然不知道說甚麽才好。他的這種神態,倒令得原振俠有點摸不著頭腦,只好等著。
那種雜亂無章的線條,倒很有點像原振俠這時的心情,所以他也不去停止它。直到過了好久,他才嘆了一聲,按下了停止鍵。
南越隨便揀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也不理會椅子上的錦墊,一副長輩教訓晚輩的樣子:「椅子,中國古代是沒有的。漢以前,中國人只知道席地而坐,到唐,椅子才從西域胡人處傳進來。椅子的形狀,可以變化出無數種來……」
黃絹講到這裏,又現出了那種目光避開了的神情。不過這一次,並不是掠頭髮,而是無意識地,轉動了她腕上的一隻鐲子。
原振俠不想自己假充對古董內行,只是攤著手說:「我對椅子有興趣,椅子!」
不過興趣濃是一回事,是不是能弄得明白這張椅子的來龍去脈,又是另一回事。南越始終不明白,何以當他一個人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時候,那張椅子就會晃動,他只是肯定這張椅子一定有古怪。
在他作了回答之後,黃絹也停了片刻,才道:「我托你做的事——」
半小時之後,原振俠才看到了那所巨宅,那的確是十分宏偉的一所巨宅。圍牆上有著琉璃的飛檐,雖然大部分都殘缺了,但是餘下來的,看得出曾經過細心的清理,在陽光下,依然燦爛瑰麗。
黃絹在繼續說著:「你那裡,有一個古董商,名字叫南越。我們曾有一封相當正式的公函給他,可是卻一直沒有迴音,所以想請你去見他一下。當然,別人也可以做這件事,但是我相信不會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原振俠還看不清那人的臉面。但是只聽聲音,他已經認了出來,那個走過來的人,正是那個架子大得嚇人的古董商南越。
他自己卻感到無比的痛快,兩次到這裏來,都憋了一肚子的氣,總算全發出來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把鏡子放在書桌上。他放得十分小心,因為這面鏡子也是古物。據他和許多人考證過,那可能是最早出現在中國的一面玻璃鏡子——在玻璃鏡子出現之前的悠長歲月之中,中國人都是使用銅鑄的鏡子的。
自然,南越也知道自己這樣說法,是不符合事實的。
於是,他再度在那所巨宅之中,見到了林阿生。
這卷錄影帶,又是為了甚麽,十萬火急地送到他的手上呢?
原振俠點了點頭,那兩人立時把一包東西雙手奉上:「原醫生,這是黃將軍用最快的方法傳遞來的,要我們親自交給你!」
然後,他在門口等著,打量著,他發現大門上,少了一樣東西。
現在,該說說南越的那宗大買賣了。
他放好了鏡子,試著把身子挺直,卻又一點昏眩的感覺都沒有。他又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也都感到一切正常。
也正因為這樣,所以原振俠才會有機會來造訪南越。原振俠又怎麽會和南越發|生|關|系的呢?這中間https://read.99csw.com當然是有橋樑的,而橋樑就是黃絹。
原振俠忙道:「好,好,謝謝你!」
那一天傍晚,原振俠從醫院下班回來,才走進宿舍的大門,就有兩個人站了起來,大聲而恭敬地問:「原振俠醫生?」
南越又用了一種小孩子玩的折光鏡筒,利用鏡子對光線的折射原理,可以看到平時看不到的角度。可是當他一有這種東西在手時,椅子也一動不動。
他拋下了原振俠,倒十分放心讓他一個人,留在全是價值非凡的古物的大廳之中。原振俠等了二十分鐘左右,才看到了南越。
南越感到奇怪,雙手抓在扶手上,用力搖動身子。可是搖動的,只是他的身子,不是椅子。
他說到這裏,故意頓了一頓。南越總算低下了臉,向他望來,顯然是想聽聽,椅子的另一種用途是甚麽?
在若干時日之後,南越只好放棄了觀察椅子如何會動搖的念頭。他變得十分喜歡這張椅子,一有空,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搖搖晃晃——這時候,也照例只有他一個人。
那是她心中有事情隱瞞著的一種習慣動作,就像是在錄影帶中曾見過兩次的一樣。
他特彆強調了「椅子」兩個字,因為將椅子和古董連在一起,畢竟不是十分常見的事。
南越當時的驚訝,真是到了極點,也由於極度的驚訝和迷惑,所以使得他在一時之間,思緒不是很靈敏。他只是竭力想坐在椅上,看看椅子在搖動時,那堅硬的椅腳是不是在彎曲,可是偏偏椅子的構造,又令他無法在椅上看得到。
在黃絹動聽的笑聲之中,通話結束了。
南越做生意的態度,是已經說過了的。他的那宗大買賣,是一封相當長的電報,從北非洲一個國家打來的。南越拆開了電報一看之後,就擱在一邊,理都不理,而要是換了別的古董商,早就忙不迭去和買主接頭了。
等到朱宸濠聽得心癢難熬,請那個人表演一下飛行技術的時候,那人居然長嘆一聲:「不幸生而為人,若生而為鳥,自當飛翔。」
他把黃絹托他的事,講了一遍。林阿生「啊」地一聲:「原來是這樣,主人說,他對這一類買賣,沒有甚麽興趣,還是委託別家吧!」
老僕跟著南越久了,多少沾染了南越的一點怪脾氣。一聽說是來買古董的,眼睛向上翻了翻,連「嗯」也懶得「嗯」了,只是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原振俠跟他進去。
黃絹的聲音低沉輕柔,十分動聽。可是原振俠由於內心深處對她的特異感情,一聽到了她的聲音,竟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好一會沒有能發出聲來。
黃絹不覺得驚訝,原振俠卻感到了奇怪。他勉強笑了一下:「忘記告訴我,在見這個古董商之前,必須至少在古董知識方面,進修十年八年?」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經過了許多次的反覆,南越終於明白了一點:那張椅子,絕對是會搖動的。
原振俠又呆了一呆。大生意上門,非但不歡迎,而且還拒絕,這種情形也十分罕見。
原振俠聽了之後,心中在想:以黃將軍今日的權勢地位,不論要辦甚麽事,可以供你驅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為甚麽要來托我呢?是藉此可以使我不忘記你,使我可以記起你?唉,你可知道世界上最難的事情是甚麽?就是把你忘記!
看到了門口這樣的氣派,原振俠幾乎認為自己找錯了地方。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才發現在最不當眼的地方,釘著一塊小銅牌,上面有「南越古舊物品買賣商店」的字樣。
令得南越感到興趣的是,那位朱宸濠王爺,對於一切稀奇古怪的東西、自稱有奇才異能的人,特別感到興趣。在記載中,有一個人自稱能飛,去王府求見,立時得到極高的禮遇。
林阿生道:「當然,他不見對古物沒有甚麽認識的人,南先生是不會為了可以賺點錢而浪費時間的!」
原振俠起先並沒有留意,可是那人來到了距離他約莫有十公尺處,竟然揚聲叫了起來:「原醫生!原醫生!」
這時,他已經可以肯定,這是一張奇妙之極的椅子,奇妙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甚至無法說得出這種怪異的奇妙來。要是損壞了它,那實在太可惜了!
但是南越是一個鍥而不捨的人,他想:鏡子不行,可以用其他的辦法。
可是南越的脾氣,怪起來也真怪。他坐在那張椅子上,一面搖晃著,一面「哼」地一聲:「游牧民族,忽然靠石油、鑽石變成了暴發戶,有甚麽文物!」
卡爾斯的那個國度,雖然在北非,但是和中東文化有著密切的聯繫。而回教文化,又是人類最古老的文化泉源之一,流落在世上的古物極多,有一些甚至是極古、極有文化價值的。
原振俠打了一個突,苦笑了一下:「那……就不必了,請問我甚麽時候,可以見到南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