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20、幻影的居所
「現在我手中有另一份文件。」
「這種無稽之談跟我沒有關係。」
早已過了午夜,當卡利普正在專心閱讀從柜子里拿出來的專欄時,先是客廳里的燈熄了,像舞台上的燈一樣,接著冰箱發出無力的呻|吟,好似一輛超載的舊卡車哀嚎著換擋爬上又陡又滑的斜坡,然後整間公寓陷入漆黑。身為伊斯坦布爾人,對於停電早就習以為常,卡利普在椅子里靜坐良久,剪報檔案夾放在腿上,一動不動,企盼著也許「電很快就會來」。他坐在原位,傾聽著大樓內部的聲響,這些年來他早已遺忘了暖爐的嗶剝聲、牆壁的死寂、拼花地板的伸展、水龍頭和水管的咕嚕呻|吟、不知何處一座鐘的沉悶滴答,以及通風井傳來令他毛骨悚然的呼嘯。等他摸索著走進耶拉的卧房時,夜已經非常深了。他換上耶拉的睡衣,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酒吧里,憂鬱作家所說的那個小說家的古老故事,故事中的小說家主角覺得自己躺在分身的床上。卡利普爬上床,久久無法入睡。
「聽起來不錯,但我不打算見你。」
「除非你找得到我的住址,因為我再也不出門了。」
「沒有,他沒給。」
「不,我不是,我甚至不是我自己。」
「請送到報社編輯室去。」
「如果你一直都仔細地讀我的專欄,你應該知道我不再關心這類事情。」
根據屋裡仿舊的裝潢,很難判斷出耶拉到底多經常到這裏造訪或居住。在這個博物館里,很可能一切都屬於固定的展示,有人隨時在監督,以一種病態的嚴謹來擺設各種看似隨手放置的物品,包括:四處亂擺的煙灰缸里,細長的「紅罌粟」或粗短的葉尼·哈門煙蒂的數目;廚房碗櫃里盤子的乾淨程度;露出管子外的伊白亮牌牙膏的新鮮與否——牙膏軟管的頸部好像被人生氣地擠捏,而同樣的氣憤也曾爆發在幾年前一篇譴責這個品牌的專欄中。甚至可以進一步猜想,燈泡上的灰塵、穿透灰塵落在斑駁牆壁上的陰影、二十五年前在兩個伊斯坦布爾孩童眼中神似非洲森林和中亞沙漠的陰影形狀、他們從姑姑和奶奶口裡聽來的奇幻故事中的狐狸和野狼的幽魂,這一切,全都是博物館中獨一無二的複製品。(卡利普陷入沉思,這個概念讓他一時間難以吞咽。)因此,若想推測這裡是否常有人居住,也不可能靠觀察沒有關緊的陽台門旁殘留的雨漬,牆角如絲一般的塵埃毛球,或者因為中央暖氣而裂開的一片片拼花地板,被腳步的重量踩出的尖銳嘎吱聲。掛在廚房門上那座五顏六色的壁鍾,指針停在九點三十分。這座鐘是一個複製品,仿自謝福得先生家中那座始終歡欣鼓舞地滴答敲奏的大鍾——荷蕾姑姑總是驕傲地提起謝福得先生繼承了多少財產。這個地方讓卡利普想起阿塔圖克博物館,裏面的擺設也依循著同樣的病態偏執,把所有鍾上的時間都停在阿塔圖剋死亡的時辰(1938年,11月10日,早上9點5分)。但9點30分究竟指示著什麼,或是誰的死亡時間,卡利普並沒有印象。
「我馬上去你那邊。我會讓你想起自己的過去,重拾喪失的記憶。到最後,你會同意,並全力追查這件事。」
「所有的殺人犯,」那天夜裡耶拉說,「就像所有的書一樣,全都是模仿品。這就是為什麼我永遠無法用自己的名字出書。」隔天晚上他們又聚在往生者的公寓里,兩人深夜促膝長談,耶拉延續先前的話題說:「話雖這麼說,但即使最差勁的殺人犯也有其原九-九-藏-書創的部分,而最差勁的書里則根本沒有。」往後的歲月里,耶拉一步一步深入這項思辨,每當卡利普目睹這一點時,總感到一種類似於出門旅行一般的喜悅。「所以,諧擬其實不在於謀殺,而在於書本。由於它們都是關於模仿的模仿——正是這件事最讓我們興奮——重現書本內容的謀殺與重現謀殺情節的書本皆能激起一般大眾的情緒。無疑地,要能夠舉起棍棒敲下被害者的腦袋,一個人非得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因為沒有人能接受自己成為兇手)。創造力絕大部分來自於憤怒,憤怒使我們麻木不仁,但惟有藉助我們以前從別人那裡學來的方法,憤怒才可能刺|激我們展開行動:藉助刀、槍、毒藥、敘述技巧、小說形式、詩韻節奏等等。當一個臭名昭著的大惡棍說『庭上,當時我不是我自己』時,他只不過在陳述一件人盡皆知的事實:謀殺,其中所有的細節與儀式,全都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也就是從傳說、故事、新聞和報紙——簡言之,是從文學作品中學來的。就算是最單純的殺人行為,比如說一時激動失手犯罪,也仍然是不自覺的模仿動作,仿效自文學作品。我是不是應該拿這個題材寫篇專欄?你覺得呢?」他並沒有寫。
這個房間徹底翻版自耶拉二十五或三十年前居住的小窩。傢具、窗帘、檯燈、物品的陳設、顏色、陰影及氣味完全一模一樣。有些新的物品是模擬舊的,好像在耍卡利普,要他以為自己所經歷的四分之一個世紀,其實根本沒有發生過。然而等他再瞧近一點后,他幾乎要相信這些物品並不是在耍他,而是他童年以來的生活真的就這麼消失了,無影無蹤。從危險的黑暗中倏然出現的傢具都不是新的,但卻有那麼一股魔咒,使得它們乍看之下恍如全新。他以為這些物品和自己的記憶一樣,早已老舊、破損甚至消失,沒想到這些他早已忘光的東西竟在多年後再度浮現,外表更與他最後一次所見完全一樣。彷彿這些舊桌子、退色的窗帘、骯髒的煙灰缸和磨損不堪的扶手椅,並沒有屈服於支配著卡利普生命的命運安排以及記憶,反而從某一天開始——梅里伯伯和家人從伊茲密爾回來並搬進公寓的那一天——而抗拒為它們鋪排好的命運,並找到另外的途徑組成它們自己私密的世界。不單是這樣,卡利普還發現所有物品都依照從前的位置擺設,刻意讓一切符合四十年前耶拉和母親同住此地,以及三十多年前菜鳥記者耶拉獨居於此時的模樣。
「我不想在電話里談。告訴我你的住址,我馬上趕過去。在尼尚塔石附近,對不對?」
「對。」
翻出三本通訊簿后,卡利普便回到客廳的椅子上,一頁一頁地查閱。經過四十分鐘的研究,他得出結論,通訊簿里的都是1950到1960年代和耶拉有所交往的人,而他並沒有辦法通過這些電話號碼找到如夢和耶拉,因為號碼後面的住宅地址上的房子大概都已被拆掉了。他又花了一點時間,翻完了玻璃門櫃里的瑣碎文件,找出耶拉在1970年代早期的專欄以及同時間收到的讀者來信,開始閱讀,想確定其中是否有馬海爾·伊金西所謂關於卡車謀殺案的那封信。
——古斯塔夫·福樓拜《包法利夫人》
「耶拉先生,我找你找了好幾天。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但是我非得馬上見到你不可。」
「白https://read.99csw.com費力氣,」卡利普故作鎮定地說,「碰巧這個電話沒有登記。」
他感覺到如同一幢空宅般的恐懼……
耶拉菜鳥記者時代的新聞和採訪剪報;各種讚美或詆毀耶拉·撒力克的文章剪報;耶拉以化名發表的所有專欄和名人軼事;耶拉以真名發表的所有專欄;所有的「信不信由你」、「分析你的星座」、「歷史上的今天」、「驚奇新聞」、「從筆跡看個性」、「看面相,知性情」、「猜謎和填字遊戲」之類的專欄,全都是耶拉親自鑽研下筆的;所有專訪耶拉的新聞剪報;基於眾多因素沒有刊登的文章草稿;重要的便條記錄;成千上萬張他多年來剪貼收集的新鮮故事和照片;讓他能隨手記下夢境內容、天外奇想和備忘事宜的筆記本;成千上萬封收藏在蜜餞乾果罐和鞋盒裡的讀者來信;耶拉以筆名發表的連載小說剪報,有的是他獨立完成,有的是半途接手代寫的;好幾百封他寫的信的複本;上百本千奇百怪的雜誌、傳單、書籍、小冊子、軍中年刊和學校畢業紀念冊;好幾盒從報紙和雜誌上剪下來的人物照片;色|情|圖|片;罕見動物和昆蟲照片;兩大箱關於胡儒非教派和文字學的文章和刊物;上面畫有標誌、文字和記號的舊公車票根、足球賽票根、電影票根;零散或黏貼成冊的照片;新聞組織頒發的獎狀;舊土耳其和帝俄時代的紙幣;通訊簿。
卡利普靜靜地在椅子里坐了很久。然後,為了搜集證據,找出如夢和耶拉的藏身之處,他開始到各個房間翻箱倒櫃,搜遍這間幻影公寓,這個耶拉重建其童年和青年時代的地方。兩個小時過去了,他晃遍了房間和走廊,帶著好奇翻遍了每一個柜子,像一個入迷的玩家參觀第一座專為自己的嗜好之物建造的博物館,既興奮、沉迷,又無比敬畏,不像是一個迫不得已的偵探,在尋找逃妻的蛛絲馬跡。初步的調查給他以下的結論:
「對,」卡利普漠不關心地回答,「但我對這些事情再也不感興趣了。」
「我不會想起。」
「什麼?」
「把我電話號碼給你的人難道沒有把我的住址一併給你?」
往事的重量如鬼魅般壓著他,他一陣恍惚,內心湧起一股哀愁和報復之情,因為他知道在二十五年前,由於屋裡空間不夠,他們早已把原始的可憐傢具賣給一個收破爛的,裝在他的馬車上一路叮叮噹噹駛向某個天知道的遠方,從此被人遺忘。拋開回憶,卡利普回到走廊,廚房和浴室之間的寬牆邊沿牆立著一個玻璃門的榆木櫃,是整間房裡惟一算「新」的傢具。他開始翻找裡頭的報紙,沒多久,他便發現裏面書架上的文章也同樣分類得井然有序:
由於這場人稱「卡車謀殺案」的事件牽涉到幾位卡利普的高中同學,因此他對這件政治因素引發的謀殺案始終很感興趣。謀殺案的主角是一群足智多謀的年輕人,他們組織了一個政治派系,其行動在無意間全都巨細無遺地模仿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群魔》。卡利普一邊翻閱著信件,一邊回想起曾經有好幾個夜晚和耶拉討論過這個話題,耶拉總是堅持我們國家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模仿自另一樣東西。那是一段陰鬱、寒冷而煩悶的日子,早已理所當然被遺忘:如夢嫁給了那個「好男人」——卡利普的心思躊躇于敬畏和輕蔑之間,老是記不住這人的名字。當時的他,忍不住好奇心的驅使,到處打聽流言閑語,結果
九-九-藏-書聽到了一堆政治消息,而關於新婚夫婦的甜蜜或冷淡反倒沒有任何可信的證據。某個冬夜,當瓦西夫心滿意足地喂他的日本金魚(紅色的「和金」與「琉金」,它們皺褶的尾鰭是近親雜交的畸變產物),而荷蕾姑姑一邊抬頭看電視一邊做《民族日報》上的填字遊戲時,奶奶在她冰冷的房間里瞪著冰冷的天花板死了。如夢獨自一個人回來參加葬禮(「這樣比較恰當。」梅里伯伯說出卡利普內心的想法。梅里伯伯曾公開表示瞧不起從鄉下來的女婿。)她身穿一件退色的外套,包著一條更舊的頭巾,之後匆匆忙忙地離開。葬禮過後,有一天晚上在公寓里,耶拉問卡利普有沒有卡車謀殺案的相關數據,但卻沒有得到他最想知道的答案:卡利普認識的那些年輕人之中,有沒有可能碰巧有誰讀過那位俄國作家的書?
「你會的。根據我對你的了解,我會說,你不是那種聽到有軍事政變的線索時,還能坐在椅子上無動於衷的人。」
「他們在籌劃一場軍事政變。軍隊里有一個小團體,是一個有宗教背景的組織,一個全新的教派。他們相信救世主,認為末日已經到來。不但如此,他們還是受到你的故事所啟發的。」
「我們許多年前在國慶宴會上見過面。我向你自我介紹,不過我相信你現在一定忘了。後來,我寫了幾封信給你,用的是化名,什麼名字我現在也記不得了。其中一封信中,我提出一個論點,極有可能解開阿布杜哈米提蘇丹死亡之謎。另一封信則提到一起大家稱之為『卡車謀殺案』的大學生陰謀。就是我暗示你其中有個秘密探員涉入,而你,運用了敏銳的智慧,調查這個事件並找出真相,在你的專欄中披露出來。」
「我聽不出你是誰。」
「對不起,」卡利普說,愉快的語調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過我不再跟文藝迷談話了。」他平靜地掛斷電話。他的手在黑暗中伸出,找到了旁邊桌燈的開關,扭開它,一片幽微的桔光頓時照亮整個房間。一陣昏亂與恐慌猛然攫住卡利普,眼前的景象恍若「海市蜃樓」——日後他總是忘不掉這個字眼。
「喂?」
那是在如夢、梅里伯伯和蘇珊伯母出現之前,那時他六歲,開始溜出奶奶的公寓偷偷跑來耶拉的單身漢房間——這一點他父母不大能苟同——和他一起收聽周日下午的足球廣播(瓦西夫不時點頭好像他聽得見似的)。卡利普總是坐在這張椅子里,仰慕地看耶拉一邊抽煙一邊飛快地打字,接手一位吹毛求疵的同事沒寫完的摔跤選手連載故事。接著,梅里伯伯一家人搬了進來,與尚未被趕出家門的耶拉同住一個屋檐下,那陣子,他的父母准許他在寒冷的冬夜裡上樓來聽梅里伯伯講非洲的故事,然而卡利普其實是跑來看蘇珊伯母和美麗的如夢——之後他發現,她遺傳了她母親的每一分驚艷迷人。他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看著對面的耶拉揚眉眨眼地揶揄梅里伯伯的故事。接下來的幾個月里,耶拉突然失蹤了,奶奶和梅里伯伯爆發爭執,奶奶氣哭了,而其餘的人則在奶奶的房間里爭奪公寓、錢財、土地和遺產,然後某個人會說:「把小孩子送上樓去。」等到兩個人被獨自留在一片靜默的物品中之後,如夢就是坐在這張椅子里,雙腿輕晃,卡利普則敬畏地注視著她。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沒有你的住址。電話公司不提供你的地址,因為我只有這個號碼。這個電話必定是用另一個名字登記的,因為電話簿里到
九-九-藏-書處都找不到耶拉·撒力克。不過,裏面登記了一個耶拉列丁·魯米——想必是個假名。」「可是我知道你好一陣子沒去那兒了。而且,我不大信賴報社的人,特別在事關緊急的時候。」
「對。」
「你說的文件是關於什麼內容?」
這人滔滔不絕地列了一串名單。等卡利普掛斷電話並拔掉插頭后,他才想到這些他剛才逐字聆聽的名字很可能會被記憶給刪除,不留下半點痕迹。於是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寫下這些名字。沒想到自己居然得對抗另一個耶拉的死忠讀者,而且對方把專欄的內容記得比自己還熟,卡利普感到詭異和錯愕,一下子一切都變得如此不真實。他覺得,雖然令人反感,但他與這位勤勉的讀者之間有著某種兄弟之情。要是他們能一起坐下來討論耶拉的舊文章就好了,如此一來,在這個不真實的房間里他身下的這張椅子,將會添加一層更深刻的含意。
「好吧,如果是這樣,把它交給門房。」
「不對,不對,這個題材你會有興趣,你甚至想要讓英國電視台的人知道。快,給我你的住址。」
「不,耶拉先生,與你有關,沒錯。你現在不記得了,或者你不想記得,因為你說自己喪失了記憶,不然就是你刻意忘掉。再好好看一看你的舊作,一字一句地讀,你就會想起。」
桔色的燈光下,物品放在老地方,不曾改變,儘管卡利普早已將它們拋諸腦後,盼望不要再記起:同樣的舊胡桃木桌子,桌腳像獅爪的形狀,立在同樣的地方,與掛在窗上的同一面開心果綠窗帘隔著相同的距離;扶手椅上同樣鋪著由蘇瑪集團紡織公司生產的刺繡椅墊(同一群兇狠的獵犬在一片紫葉森林里同樣嗜血地追逐同一群可憐的瞪羚,就如三十年前一樣),椅子的靠背被油膩的頭髮印出了同一塊人型污漬;彷彿從英國電影里走出來的英國塞特獵犬,同樣沉著地坐在銅盤裡,從布滿灰塵的古董櫃里望著同樣的世界;停止的表、杯子、指甲刀擺在暖爐上方同樣的位置。「有些東西我們遺忘了,但還有些東西我們甚至不記得我們遺忘了。」耶拉在最近一篇章欄中寫道,「必須要把它們找回來!」卡利普慢慢想起來,在如夢一家人搬進來而耶拉搬出公寓之後,屋裡的物品不知不覺地變換了位置、損壞淘汰,或是消失到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從眾人的記憶中悄然蒸發。當電話再度響起時,外套都還沒脫的他從「慣坐」的安樂椅上向那再熟悉不過的話筒伸出手,沒有察覺自己開始信心十足地模仿耶拉的聲音。電話那頭傳來同樣的聲音,這一次他聽從卡利普的要求,先道出姓名自我介紹,而不再叫人猜:馬海爾·伊金西。名字沒有讓卡利普聯想到任何一個人或是一張臉。
屋裡的裝潢究竟有多少是模擬舊時景象,也許很難從床單和毛巾類的小東西看出來。不過很明顯地,其他房間的設計也都沿襲客廳里運用的「幻影居所」概念。因此,卧室里複製了如夢小時候的藍色牆壁,也擺著一張和舊床同樣式的床架。那張舊床上曾經鋪滿了耶拉母親的裁縫用品、服裝版型和歐洲進口的布料——西西里和尼尚塔石的社交名流把這些布料連同時裝雜誌和剪報照片,一起帶來給耶拉的母親。如果說角落裡瀰漫的氣味,能給人一股聯想的力量,讓過往的歲月再度重現,那麼人們會說必須加上眼前似曾相識的場景,才能使一切更為鮮活。然而,走近如夢過去所用的那張雅緻的坐卧兩用沙發床,九_九_藏_書卡利普才慢慢明白,其實相反,是這些物品引出了氣味的回憶。他聞到了舊「佩柔」肥皂的香味,混合著梅里伯伯以前用的「尤基·托馬帝斯」牌古龍水——這家公司已經倒閉了。但在現實中,如夢的床邊找不到任何香皂散發出這股熟悉的氣味,房間里也沒有仿冒的「板瑞雅」古龍水瓶子,也沒有任何薄荷口味的口香糖,更是找不到那個抽屜,裏面收藏著許多鉛筆、著色本和鮮艷的圖畫書,有的是從伊茲密爾寄來給如夢的,有的是在貝尤魯的商店或阿拉丁的店裡買來的。
根據剛才在黑暗中被他從邊桌上打翻的一對咖啡杯來看,耶拉曾有客人來訪。由於脆弱的杯子已經摔破,因此無法試嘗杯底殘留的粉末以取得線索(如夢喝咖啡習慣加很多糖)。堆積在門后的《民族日報》中,最舊的一份上面的日期顯示出如夢失蹤當天耶拉曾來過公寓。雷明頓打字機旁放著標題為「博斯普魯斯海峽乾涸的那一天」的專欄文稿,上面用綠色鋼珠筆修訂過,畫滿耶拉一貫的憤怒字跡。從卧房的衣櫥和門邊的外套櫃看不出耶拉究竟是出門遠行還是已經不住在這裏,或者還住在這兒。無論是他的藍條紋睡衣,鞋子上的新泥,這個季節穿的海軍藍風衣,天冷時加穿的背心,還是數不清的內衣褲(耶拉曾在以前一篇專欄中坦承,就像許多曾歷經貧困童年的有錢中年人一樣,他也染上囤積新內衣褲的惡習,即使數量遠超過自己所需),這一切物品都顯示出這個地方的主人很可能隨時會下班回來,然後立刻投入日常生活的作息。
「你對使用化名有莫名的癖好。好幾年來我一直在讀你的文章,我知道你對化名、偽造、冒名有著難以自拔的喜愛。我敢打賭,比起填寫一張不登記電話的申請單,你會寧可出於好玩編個假名。我已經查過幾個你很可能會用的假名。」
他開門之後電話已經響了三四秒鐘,但卡利普依然駭懼不已。難不成門和電話之間有什麼機械裝置互相牽引,就像警匪片中放聲作響的警鈴?電話響起第三聲時,他以為自己將會撞上從黑暗公寓里匆忙趕來接電話的耶拉。到了第四聲,他猜測屋裡沒有人。到了第五聲,他推斷出打來的人一定知道這個地方有人居住,才會如此有毅力地讓電話不停響下去。第六聲的時候,卡利普開始四處摸索尋找電燈開關,努力回想這間幻影公寓的地形,儘管最後一次踏足此地已經是十五年前。他撞到了某樣東西,嚇了一大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一路跌跌撞撞打翻了各種物品,最後終於來到電話旁邊。當他好不容易把那詭異的話筒拿到耳邊時,他的身體已經自動找到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但我會見到你。」
「比如說什麼?」
「你終於回家了!」一個他從沒聽過的聲音說。
「他是誰?」
「聽著,伊斯坦布爾電話簿上共列出三十萬用戶,既然我知道你的號碼,我可以迅速地每小時過濾五千個電話,這表示在五天之內我就會有你的地址,也會找出那個令我好奇的化名。」
「一個我們共同的朋友。我希望見到你之後再告訴你細節。我試過了所有想得到的手段:我打電話給你的親戚,跟你親愛的姑姑說過話。我根據你在專欄中提到的,前往伊斯坦布爾各個你喜愛的地方——像古圖路斯、奇哈格區的街道,還有皇宮戲院等——期待能夠遇見你。與此同時,我得知有一群英國電視台的工作人員也在找你,他們住在佩拉宮飯店。你知道這件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