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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那麼,是海棠?他又搖了搖頭。做為海棠的男人,他絕對可以感到,當海棠像小貓一樣蜷伏在他懷中的時候,當海棠因為他的狂暴而秀眉緊蹙,發出嬌吟的時侯,和現在,即使根本不知道海棠身在何處的時候,他仍可以肯定一點:他在海棠的心目中,有著接近被崇拜的地位——或許由於長期嚴格的訓練,海棠十分易於掩護她自己的感情。
笑聲一直持續到進了原振俠的住所,年輕人進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一幅畫的角落處,取下了看來只是指甲大小的極薄的薄片。放在手上拋了拋,向原振俠望來,又大有歉意。
「小心,她有意找地球人談戀愛——」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用十分真摯的眼光望向對方,這表示他在說:「不但你是君子,我也是君子。實在是由於誤會,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原振俠報以同樣充滿了真摯感情的一笑,用力揮了一下手,表示這件事,再也不必提,他向年輕人的車子指了一下:「好車子——」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個相當奇怪的裝置。
他身形相當高,幾乎和原振俠差不多,身形挺拔,步履矯健,這都說明他在體能方面,受過十分嚴格的訓練,也就是說,他不是普通人。
黑紗曾說過,一共有四十九個幽冥使者,來自不可測的幽靈星座,可知的已絕不再活動的是施哲和黑紗,其餘的四十七個,是不是還在「執行任務」?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但也心中釋然,事情果然不是年輕人做的!
「唉!那又有甚麼辦法!奇怪,黑紗不是說收集的行動已經停止了嗎?」
年輕人斜睨著他新認識的朋友:「離開了一會——足足三年了——」
當下,他冷笑一聲:「是嗎?記錄鳥鳴聲?」
原振俠衷心道:「極好看!」
那次發生在那位先生身上的事,十分著名,所以不等原振俠講究,年輕人就接下去道:「是,他的美麗的妻子,一直在他離去的所在,等了他六年!」
背叛了上帝,天使因而墮落成為魔鬼,撤旦也可以出現在耶和華面前,黑暗之中,自然也可以有天使。
年輕人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眼角現出皺紋來,可知他實際年齡,比他的外貌看起來要大。
「關於甚麼?」
所以,他甚麼也沒有說。
他眼神有時嚴肅,可是,有時卻又有說不出來的頑皮,原振俠從來也不知道男人的眼神,也可以有那麼多的情意變化。
原振俠的見識非凡,可是這時,他也只能說他看到的是一種「裝置」——而不知道它的性質和用途。
兩人一直握著手,原振俠起問:「你的公主呢?好嗎?你們——年輕人和公主的故事,知道的人可不少!」
他們兩人身高相仿,步履矯健,大步向前走著,猶如兩頭豹子一樣。姿態極其優美——他們自己當然不覺得,他們自然而然的動作,許多人想刻意模仿,也難及萬一。
一小時之後,車子兜了回來,停在原振俠的住所前。原振俠道:「離我上班還有兩小時,是不是要一起喝杯咖啡?」
這種先進的竊聽裝置,是新科技的產品。
他一回頭,看到兩個人氣急敗壞的奔了過來。當那兩人來到了他的面前時,都陡然一愣,剎那之間,這兩人神情古怪之至,但隨即變得十分惱怒:「你走開些,別亂碰——」
年輕人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感激的神色:「這正是我的想法。你是第一個在我面前如此坦率地向我表示這種看法的人。」
年輕人深深呼吸了一下:「而陪伴我的,就是酒!」
原振俠忽然又想到了甚麼,他揮著手,急於想說甚麼,可是年輕人已搶在他前面,把他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一開始,由於一直未曾發現她的屍體,而她又具有相當的應變能力,所以我一直存著希望——」
原振俠介面:「是啊!她極有可能生還——」
這一來,原振俠知道自己的猜測完全對了,因而不那麼急了,反倒好整以暇的望著那兩個人:「我當然不必自我介紹了,你們是——」
原振俠則已取了一瓶酒在手,年輕人有點迫不及待地接過來,打開瓶塞,用一個看來十分優美的姿勢,托住瓶底,昂起頭,舉起酒瓶,把酒向口中傾注,連喝了三大口,竟沒有半滴漏出來。
「是的,我也看到這篇報導了,其中九-九-藏-書有一個是皇家軍事科學院的冶金學家皮雷爾。利用汽車的廢氣自殺——」
可是他卻沒有說出來,那是由於年輕人語調中的悲哀感染了他,使他也覺得心頭沈重,說不出那種空泛的安慰話來。他在想了一想之後,反倒這樣說:「葬身在茫茫積雪之中,和互古以來就存在的冰雪一起,這倒很適合公主的身分——」
年輕人點頭:「只有不到十輛車,可與此相比,浪子高達有一輛相仿,你要是喜歡——」
那兩個人,面目普通,也難以從他們的衣著上判別他們的身分,年齡在三十左右,一個臉色陰沉,一個比較開朗些,那開朗的回答:「記錄鳥鳴聲音的儀器——」
那兩個人看來只是奉命行事,他們奉誰的命令在幹這種事?
一聲嘆息,暫時結束了這段對話。
「……」
年輕人又喝了一大口酒——用的還是他那種特別的方法:「所以,在開始的一年,我一直在出事地點附近,希望她出現……有很多次……她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大叫,在夢中叫醒。後來我……見了她,不再叫,我竟然可以控制自己在夢中的行為……可是沒有用,夢總會醒,她始終沒有真正出現過。」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又是駭然又是生氣,他猜想,對方竊聽的對象,可能就是自己——同時,他也莫名其妙,不知何方神聖會這樣看得起自己——用那麼先進的設備來對付,目的又是甚麼?
年輕人做為傳奇人物,自然也是若干年之前的事,近幾年來,他銷聲匿跡,像是已在江湖上消失了一樣。原振俠知道過很多年輕人的傳奇事迹,這時能與之相見,自然高興。
所以,他站著不動,那人從車後轉出來時,只使人覺得他風度好,漸漸走近,可以看到他有著線條鮮明的臉型。可以算是美男子,約摸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一頭濃髮之中,卻有一絡,是出奇的銀白色——看起來又不像是染成白色的。
天使當然應該屬於光明,黑暗中怎麼會有天使?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年輕人笑了一下:「我急於要知道你的一些事,自己又有急事絆住了走不開,所以託了在這裏的兩個朋友進行,這兩個朋友,唉!竟誤會了我的意思,他們本來大可直接來見你,結果他們不那麼做,而在你的住所中裝了竊聽器——」
可是對方是一個陌生人,而且,在剛發現了有人對自己進行竊聽行動之後,還是不要太熱情的好!
原振俠想到黃絹,又想到海棠,是由於竊聽設備、個人飛行器等等,都不是個人力量輕易辦得到的,黃絹和海棠的背後,都有整個國家的勢力在支持!
在清晨,車輛稀少的大路上風馳電掣,事後有幾個目擊者,怎麼都不相信那是地球上的交通工具,而以為是天外來客!
雖然原振俠可以肯定,事情絕不會簡單,但是他還是決定,要盡自己的力量幫助他。
他用手勢在問年輕人:山頂上的竊聽裝置是你埋設的?即使他這樣問了,他還是不相信,年輕人在傳說中,十分光明磊落,不應該會有那種行動。
年輕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多少使人感到落寞:「我寧願喝一點酒。」
「不是暗示,是直接地想到……也要把我感到的說給你聽——幽靈星座仍然在收集人的靈魂!」
原振俠乘機提出他的忠告,可是年輕人顯然心不在焉,他喃喃地道:「不過……我實在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象,我……必須把經過情形詳細告訴你——」
原振俠一看到那男人的動作這樣瀟洒,心裏已不禁喝了一聲采,心想心理醫生常提及「身體語言」,一個人的動作這樣高雅大方,他多半也是一個心靈相當高貴的人。
原振俠想說的是:「人既然已經死了,找不找得到屍體,是沒有意義的事——」
黑暗和光明對立。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這樣放縱自己,雖然他絕不是甚麼行為觀念保守的人。可是仍不免緩緩搖了搖頭。
原振俠點頭,表示可以諒解。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和他相識,還不到兩小時,可是看到了這種情形,心中也不禁好一陣難過,半晌說不出話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個人飛行器雖然已不是甚麼軍事秘密。但也不read.99csw.com是普通人所能擁有。
年輕人嘆了一聲,再啜了一口酒:「本來,我一直存著希望,直到——」年輕人講到這裏,遲疑了一下。
原振俠自然而然向那輛車子多看了幾眼,就在那時,一個男人以十分瀟洒——自然的、毫不做作的,證明他一直是那樣的——而高雅的姿態,繞過車子,向原振俠揮了揮手,逕向原振俠走過來。
剎那之間,原振俠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當他定過神來時,兩人離山頂已有十多公尺,原振俠除非有槍在手,否則,全然無可奈何——原振俠抬頭看去,心下不禁駭然!那兩個人適才出現的時候,原振俠未曾在意他們背上,背著好像背囊一樣的東西,直到這時,才發現原來是十分精巧的個人飛行器那噴射動力的個人飛行器,這時正利用「作用等於反作用」的原理,使那兩個人在空中浮翔,雖然不是很靈活,可是也已脫出了山頂的範圍,向山腳下在降落!
一面想,一面下山,到了山腳下,看到路邊停著一輛樣子十分奇特的汽車,原振俠對汽車是內行,一看就知道那是義大利全部手工精製的精品,這一類汽車,每一種只有一輛,是汽車中的極品!
他望著黑暗,黑暗之中,好像浮起了瑪仙的俏臉,俏臉上笑靨如花,忽然又變了,變得猙獰可怖,那是她原來的面目;忽然又變成了黃絹。黃絹的秀髮,一下子長,一下子短;然後是海棠,海棠的眼神中,總有一絲半絲的憂鬱!那種憂鬱,教人看了心痛,會自然而然要把她擁在懷裡,好好加以呵護,來盡一個男性的責任,海棠現在又在哪裡?
他本來想好好勸慰年輕人幾句,可是他立卸想到,傳說中年輕人和公主之間的感情,當公主遭到了那麼可怕的意外之後,他用酒精麻醉自己,把自己變成了酒鬼,又有甚麼不對呢?
可是,當原振俠一揭穿了他們的勾當,兩人面色大變之際,突然各自發一聲喊,陡然之間,「嗤嗤」連聲,兩人的身子竟已騰空而起!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在想:「他真和傳說中那樣,發自內心的那種瀟洒,掩也掩不住,處處流露。像他這樣出色的人物,會有甚麼事來找我?」
上了車,原振俠發動車子,車子像子彈一樣,向前疾射而出,眼看要向一座山崖撞了過去,卻又在千鈞一髮之際,巧妙地避開。
原振俠留意到了這兩個人神情的瞬息變化,他感到十分奇怪,這兩個人乍見到他時,像是極度出乎意料之外。
原振俠也不是真的甚麼也沒有說,他只是用相當緩慢的聲調道:「做為朋友,應該對你說幾句話,可是我要對你說的話,你一定早已明白,所以,根本不必再說甚麼——」
「你最近又見過她?」
「聽起來,像是你做過人家的丈夫——」
原振俠「哦」地一聲,表現了他醫生的本色:「清晨就喝酒,不是好習慣。」
每一個人的風度、氣質,都幾乎與生俱來,至少也和人的思想、經歷、見識、胸襟有極大的關係!
「我?我為甚麼要吃醋?你甚至未曾表示過愛我——」
問題一是:在對付自己的是甚麼人?
瑪仙看到了那篇多名科學家神秘死亡的報導,打電話給原振俠,和他小作討論,認為來自幽靈星座的力量,仍然在活動。
年輕人沒有堅持,只是淡然笑著:「倒也沒有甚麼不可以,只要自己高興,人家快樂,我覺得沒有甚麼不可以做——」
年輕人立即知道了,反手又按住了原振俠的手臂,也把他的友誼傳達給原振俠。
這就是愛情的奇妙之處,感激不等於感情,美貌也產生不了愛情——醜女人的愛情生活,有時比美女還要多姿多采,原振俠有時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猶豫甚麼,瑪仙的情意,連黑紗都感動得放棄執行任務,可是原振俠仍然不願做|愛情的俘虜!
他才說到一半,原振俠已「啊」的一聲,叫了起來,搶著向他伸出手去,兩人用力握著手,原振俠高興得聲音有點異樣:「年輕人先生!你……怎麼說呢?一直只當你是傳奇人物,想不到真的能見到你!」
瑪仙的一通電話把原振俠吵醒了之後,他再也沒有法子睡得著,思緒紊亂之極,各種令他心煩意亂的想法,紛至沓來,結果,他狠狠地一拳打在床邊上,又read•99csw.com長嘆了一聲,一躍而起,用力揮著手,天際才有一線曙光,他不想睡了,想趁著晨曦到山上去走走,抒發一下心中的悶氣!
「沒有,雖然很想見。」
原振俠對這種外型的人,十分喜歡,因為這種人必然坦誠、爽朗,可以成為好朋友,但由於是陌生人,所以原振俠仍然不動——人和人之間的隔閡,根深柢固,有時十分可怕。
當然,討論沒有結果,說到後來,兩人的話題轉到了感情方面,原振俠除了低嘆之外,也沒有別的甚麼好說。瑪仙對他的情愛之深,已經由黑紗的話中得到了證實,她不惜犧牲自己,保護原振俠。對於這一點,原振俠自然感動莫名。而瑪仙的美麗又無懈可擊,為甚麼原振俠還要猶豫嘆息?
原振俠用力一下,敲在桌子上:「或許公主在大雪崩之中,恰好有了十分離奇的遭遇,所以離開了一會。又無法和你聯絡!」
問題二是:他們鬼頭鬼腦的進行這種活動,已經多久了?
黑暗中如有天使,就是黑暗天使。
年輕人笑道:「原醫生,你自己才是傳奇人物!」
原振俠一揚眉:「是啊,而三年,只不過是六年的一半而已——」
盡避原振俠完全可以知道,也可以了解年輕人痛苦、憂鬱的心情,但是,年輕人的笑聲,聽來還是開朗和豪爽,表示他在發出笑聲的一霎間,他也可以暫時拋開心頭的痛苦,投入他生命應有的歡樂中!
年輕人續道:「酒,有時會影響人腦部的活動,形成一種幻象——」
於是,就有了光明和黑暗。
原振俠研究了半晌,不知那金屬管有甚麼用處,他拉了拉那股線,發現在土下還聯結著甚麼,他正想用樹枝把泥土撥開來看看,就聽到有人急步上來的聲音,同時有人喝道:「你在幹甚麼?」
原振俠十分激動地揮著手:「有一位先生,由於一次古怪的遭遇,離開了地球六年之久,他的妻子——」
他向山下走去,想到小巧的、偷放在自己住所的竊聽器,十分難以發現,要動用特種儀器來檢查,討厭之極。一日不把這竊聽器找出來,就一天沒有隱私可言,因此他心中十分煩躁。
「唉!」
當他奔上了山頂時,紅日高照。天早已亮了,他也跑得一頭是汗,可是,汗雖能抹得去,然而他所想的那一切,卻仍頑固地盤旋在他的腦際。他靠著一株樹,又長嘆了一聲,神情自然不免有點苦澀。
可是,年輕人卻苦笑著點頭,原振俠望著他,有責怪的神色。
年輕人點頭,並不客氣:「是,本來就是好車子,經過我略作了一點改進,性能更好了,你可要試試駕駛它?」
先不說對話的兩個是甚麼人:只看他們的對話:「看到了一篇報導,忍不住想告訴你。」
他知道,年輕人開始說他來找自己的目的了,但竟然要從那一場雪崩開始說起,這多少令原振俠感到相當程度的意外。
然後,他微笑:「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姓年,名輕人,我的名字,如果寫在一些故事中,看的人會以為我沒有名字,當然,我現在已經不再年輕。」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老實不客氣,把那金屬管上的線拉斷,把金屬管用力砸在大石上,又從地下找到了一個錄音座,把它毀壞,這才算是略出了一口氣。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又出乎原振快的意料之外!
「教我聯想起劉量中駕著車子,直衝向山谷——」
然後,他在眼前豎起大拇指來,像一般測量師用最簡單的方法測量距離一樣,閉上一隻眼,望看山下的醫院宿舍:「嗯,直線距離一千兩百公尺左右。你們一定連我洗澡時的歌聲,都可以聽得十分清楚了——」
他大方地攤了攤手:「算了,把它在甚麼地方告訴我就好——」
他們為甚麼會對自己不陌生?自然由於他們早在注意自己——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十分厭惡,自然也想弄明白那兩個人的身分。他指著那金屬管:「這是甚麼裝置?」
原振俠低下頭,對方若是普通人,他會由衷地安慰幾句,可是對方是如此出色的人物,空言空語有甚麼用?他伸手按向年輕人的肩頭,按得極有力,他要把他的友誼,透過手心,傳達給年輕人知道。
原振俠緊蹙著眉,這是他再也未曾想到的事!那麼出色的一個冒險生活九_九_藏_書者,竟然變成了酒鬼!他注視著他,以一個醫生的敏銳的觀察力,他可以看到,年輕人的手,有時會不由自主地抖動,口角的那種似隱似現的苦澀意味,自然也不是故意裝出來的。眼白有相當程度的混濁不清——這可能是酗酒已影響了他肝臟健康的一種反射現象……
原振俠道:「是,在醫學的觀點而言,如果已經有了幻象的出現,那證明初步酒精中毒已然形成,再繼續酗酒,幻象出現的次數,會越來越多,終於到達真、幻不分的可怕地步!」
「那不一定,做丈夫的苦楚妻子能了解多少?」
「那幾位科學家,顯然……被害,但整件事又神秘莫測,所以有關方面不但噤若寒蟬,而且也不敢深入調查——」
原振俠熄了燈,讓黑暗在他的周圍。人在黑暗中,情緒相當矛盾,黑暗能使人慌張,產生恐懼,但也能使人感到安詳和寧謐。
對了!或許就是因為他心中一直有「俘虜」這樣的想法。所以才下意識地要抗拒,是他自尊心特彆強,還是另有原因?
為甚麼他們會有這種神情?原振俠可以肯定,那兩個人是他所不曾見過的。陌生人見到了陌生人,不會有意外之感,這兩個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神情,原振俠立即有了結論:自己對他們陌生,但他們對自己不陌生!
「在英國,最近八個月中,有五名科學家神秘死亡,表面上看來,不是死於意外,就是死於自殺,可是仔細查究起來,卻神秘莫名——」
「雖然沒有,可是……不提這些,還有一個三十七歲的電腦專家桑茲,竟然駕駛一輛滿載汽油罐的汽車,衝進了一間咖啡室!那簡直是瘋狂的自殺行為——」
這是上帝創造天地第一日的情景。
原振俠也自然地揮了一下手,他在考慮:那人顯然向著自己走來,自己是不是應該迎上去?禮貌上應該如此,是熟人的話,甚至還可以奔過去擁抱一番。
只要有聲音,空氣中就有聲波,只要有聲波,就可以被接收到,被接收到的聲波,經過小巧的儀器,轉變為光脈動,就可以發射出去,另外在適當的距離再還原——整個竊聽過程就完成了——(轉來好像極簡單,但三年之前,人類的科學還做不到這一點——不知道三年之後,又會有甚麼新花樣出來——)
「可是他的妻子卻說他絕不會自殺——」
他換上運勁鞋,在離開了建築物之後,緩步跑向後面的山坡,到了山腳下,他奔上了一條登山的小徑,然後越跑越快,像是想藉著體能的發揮,把所有的胡思亂想,全拋在腦後。
讀者諸君自然早已知道,對話的兩個人是原振俠和瑪仙。
年輕人故意掩飾著落寞的心情,聳了聳肩:「信不信能這樣喝酒的人並不多?我練了將近一年,才練得成功——」
年輕人略頓了頓,盯著酒瓶的目光,陡然變得十分深遂:「我甚至可以追查到,是由於一次小型的爆炸,而形成那場大雪崩的。在雪崩中死亡的有十七人,找到的屍體是十六具。」他聲音中有深切的悲哀,原振俠欲語又止。
年輕人臉上的憂戚,漸漸淡去,他指著自己的那絡白髮:「當時山搜索隊找了一個月,我就多了這一絡白頭髮,白得異樣!」
他看到的,是一根細長的金屬管——直徑只有一公分,長約八十公分。金屬管連著一個架子,那個架子,可以使金屬管維持一定的角度。
原振俠首先想到黃絹,但立即否定。黃絹和他雖然好像越來越是情不投意不合,可是黃絹自有黃絹的氣派,不會做那種鬼頭鬼腦的事。
那漂亮瀟洒的男人,來到了原振俠身前,仍然望著原振俠,他雖然還沒有開口。可是表情和眼神,都有一種熱切的友善。
(人類的最新科技,被用來製造竊聽裝置,這算不算是人類的悲劇?)
年輕人後退了一步,搓著手:「有一件事,請你接受我的道歉。」
年輕人不和原振俠有譴責意味的目光接觸,而望向酒瓶,緩緩搖動著,令瓶中琥珀色的醇酒,晃動出一種奇異的波紋來,他的聲調變得緩慢:「那場雪崩,我認為並不是意外——」
原振俠皺眉,仍然沒有說甚麼。
他目光炯炯,一直在注視著原振俠不是逼視,完全沒有威脅力,也不閃爍,大大方方,就像非把原振俠看個清楚不可一樣。
年輕人緩吐一口九-九-藏-書氣,抬頭向天,聲音是一種壓抑的悲傷:「三年之前,在滑雪中遇到雪崩……那是一場特大的雪崩,竟再也沒有找到她。」
年輕人的神情變得黯然,原振俠又「啊」地一聲:「對不起,你們……太久沒有消息了,我不知道——」
原振俠享受著高速駕駛帶來的極大樂趣,由衷地道:「這是我見過的最好車子——」
使得原振俠對年輕人印象更好的是,當車子看來像是非撞中山崖不可的時候,年輕人一點也沒有驚訝的神情,反倒以十分自傲的聲音解說著:「從靜止到一百公里的加速時間,是三點七秒——你的駕駛技術真好,一下子就把車子的性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年輕人也攤了攤手:「我知道之後,把他們兩人痛罵了一頓——對君子,有對君子的方法;竊聽,那只是對付小人的方法!」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說甚麼。
自金屬管的中間部分,有一股線伸出來,線的一端沒入大石下的泥土中——整個架子和金屬管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本來有一棵灌木遮著,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但由於旭日初升,陽光照射到了金屬管的尖端,發出閃光,引起了原振俠的注意,所以走過去,撥開了樹,才暴露了那個裝置的。
原振俠一面把車速更提高,一面立時搖頭:「哪有這個道理——」
原振俠心知對方託人注意自己,現在又親自出馬,必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來找自己——原振俠一時之間想不出會是甚麼事,既然年輕人暫時不提,他自也不便先說,況且,駕駛一輛性能絕佳的汽車,是一大樂趣,原振俠立時點頭,兩人一起向那輛車子走去。
放下電話之後,原振俠胡思亂想了一會,才發現自己忘了問瑪仙在甚麼地方。和瑪仙分別時,她說要回大巫師的身邊去,那麼,電話難道是從中美洲打來的?看來是,時間是凌晨五時,如果瑪仙在本地,不會選擇這樣的時間打電話來。
「我很難想像把體溫零下十度的女人擁在懷中的滋味,你聲音酸溜溜的,是吃醋?」
他裝著不經意地說了那樣一句話,那兩個人臉色陡變,連連後退!
原振俠弄清楚了那兩人用那麼先進的設備,在對自己進行竊聽行動,心中自然疑惑,但是他卻並不著急。因為那兩個人就在他面前,下山的小路又只有一條,就算他們分開來逃走,以他的身手而論,要抓住其中的一個,總沒問題。
原振俠揚了揚眉,不知道年輕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何必道歉?可是年輕人卻又的確大有歉意,原振俠心中一動,現出不可信的神情,他隨即向自己住所指了指,又向山頂上指了一指。
原振俠自然也知道,那場雪崩,就是使得他的公主就此在世上消失的那一場。
原振俠笑了一下,他當然不會相信那個人的鬼話!不過那個人的話,倒使他明白那是甚麼裝置了——那是遠程竊聽裝置!
這一點,只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人的性格太複雜,往往複雜到自己不能了解自己,更不必說去了解他人!
年輕人也喃喃地說著,說的是古代哲人的一句名言:「希望是甚麼?希望是無情的騙子!」
那麼,會是誰呢?
但是,在好幾次,尤其是最近一次,在大海中,那毫無保留的奔放中,原振俠還是可以肯定海棠對自己的感情極深。所以,不會是海棠。
年輕人的笑容之中,有更多的落寞:「是的,想不到吧?自從雪崩發生之後,我一直在酗酒,簡直是個不可救藥的酒鬼——」
原振俠看到的時候,金屬管的角度是斜向下,對著山腳下。而山腳下有不少房屋,原振俠居住的醫院單身醫生的宿舍,也在山腳下,而且順眼一看,好像還正被金屬管對準著。
「你……想暗示甚麼?」
年輕人哀傷的語調,令原振俠心頭沈重之至,他不由自主長嘆了一聲,喃喃地道:「總不能說沒有希望!」
年輕人陡然轟笑起來,一面笑,一面用力揮著手:「這是我聽到過的最有趣的話——」
他現出了十分迷茫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原振俠耐心地等著,年輕人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地撫摸著,忽然把話題岔了開去:「抱著一線希望,在冰天雪地之中,等待又等待,希望突然之間會有奇迹出現,那是一樁十分痛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