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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原振俠抱歉地一笑,年輕人雙手托住了頭好一會,在那段時間中,他不斷喝酒——他喝酒就像尋常人喝水一樣,真教人懷疑在他血管中賓士的,已經不是血液,而是酒精!
又過了好一會,正當年輕人以為再也不會聽到黑紗的聲音時,他忽然感到,身子左側,一股寒意直逼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將身子向右靠了靠,半轉過身去。卻已看到黑紗俏生生地站在那裡。
年輕人只覺得渾噩一片。他開始以為一切全是一場夢。
上校抿著唇,望著年輕人,年輕人嘆息著:「當然不是我。但一定是有點古怪的人,不知道用了甚麼古怪的方法。使得這場災害發生!」
黑紗走近一步,澄澈的目光,如同寒星。逼視著年輕人:「令我消失?」
黑紗輕咬了一下口唇,她臉色本來就白,這時,連嘴唇也是淺白色的,看來十分異樣,她道:「我們的存在,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和地球人所熟悉的能量相反——」
(不過在當時,他卻興高采烈,並且還說:「真有意思,西藏的密宗信徒,也常說,若是能從懸崖上縱跳下去,在急速的下墜中,可以明白人生的真諦!那是兩種最速效的修行方法之一。」)
可是那種無力的話,如何阻止得了年輕人那種狂暴的動作?
他閉著眼睛,由於每晚都有不同的夢,所以他也習慣在這時候——那可能是他一天之中,極短暫的清醒時刻,把昨晚的夢想上一想。
可是,一個來自幽靈星座,不知是甚麼形式存在的一種「能量」,難道在有了一個美女的外型之後,也會有女性的情意?
當他的手和美人的頸部相接觸時,他就全身皆震——竟然那麼冷,簡直是扼住了根冰柱——但是更令他震悸的是美人的神情!
黑紗低嘆著:「這種行為,你們稱之為——」
一面叫,一面他疾轉過身,人也同時站了起來。
年輕人用力搖了一下頭那是人在極度的茫然之中的一種無意識的動作。然後,他又聽到了動聽的女聲,有點遲疑,但是又十分誠懇:「對不起!」
他忙道:「你只管說,說不完,我可以向醫院請假,聽你的故事。」
他說著,向原振俠望來,眼神之中滿是求助的神色,任何人眼中充滿這樣的神色時,總有傍徨無依的神情配合,年輕人也不例外。
在積雪極厚的山區,雪崩是最常見的災害,積雪越厚,山峰的坡度就越陡,大量的積雪,久而久之,積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一定會有一次天崩地裂、勢子銳不可當的雪崩,把積雪自高處,推向低處。
(年輕人在慘劇發生之後,自然對答應去滑雪,感到後悔之極。)
那裡地處北緯七十一度,根本不是甚麼滑雪勝地,只是一些性喜冒險的人,才會到那地方去,挪威政府早就警告過,在這種不知名的陡峭的山坡上滑雪,若有任何意外,一切責任自負。
年輕人把她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打量了兩遍——他喝了不少酒,動作不免有點遲鈍,但是他的目光,還是十分銳利。
黑紗秀眉微蹙:「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年輕人無法明白何以她在自己的雙手緊扼之下可以做到這些的,但是她的確做到了!不但做到了,她還十分從容地開口說話:「你想扼死我?你做不到這一點的,因為我不是人,不會像人那樣喪失生命,我和你完全不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足足在七、八分鐘之後,他才道:「大雪崩使公主失蹤。我因為悲傷,而變得失魂落魄,這是所有怪事發生的前因——」
這也幾乎是這三年中,他結束每一天生命的固定形式。他知道,人在酒醉之後,身體抵抗低溫的能力會削弱,通常,甚至於零下兩三度,就足以使人斃命,所以,他穿著十分有效的禦寒服,可以使他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狀態下,跌卧在積雪之上。不至於因為低溫而喪生。
他的體中,雖然已充滿了酒精,可是他的腦子,還保持著三分清醒,他陡然叫了起來:「公主——」
年輕人發瘋似的找了三個月之後,人人都勸他放棄,但是他不肯。
(三年來,他一直後悔,當時何以竟然沒有和公主一起自峰頂滑下,或自己和她一起自半山腰起步——如果那樣,那不是他們兩個都沒有事,就是兩個人一起喪生,那對於一雙相愛的人兒來說,完全一樣,沒有甚麼分別,不論是死是生,只要是在一起,有甚麼不同?)
上校攤了攤手,沒有表示甚麼。
那美人輕嘆一聲:「你……這是何苦……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思念,竟可以到這一地步!」
不同的並不是由於今晚是月圓之夜,月色、雪光相映,出奇地明亮,也不是由於他把喝空了的酒瓶,用力向山谷之中拋出去時所發出的那一下慘叫聲,聽來格外令人心酸。而是當他又隨read.99csw.com手拿起一瓶烈酒,用拇指推開瓶塞,正要把瓶中的酒,傾進口中時,他突然看到,在自己坐著的,映在雪地上的影子旁,多了一條人影。
聲音還是那樣清麗動人:「是,就像你是一種我所不明白的存在一樣——」
他剛才狂暴的動作,一點也沒有引起美人的害怕,她向他走近:「不想看到你再這樣折磨自己!」
他全然不知道對方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若是對方的身分不是如此怪異,他自然知道那樣的動作,是代表了男女之間的親昵。
也照例,早上的陽光刺|激他醒來。他絕不會立即張開眼睛,那時,他已經很清醒了,知道在猛烈的陽光之下,積雪會反射出多麼可怕的強光,足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中,令眼睛灼傷!
她說了這兩句話,轉身向外走開去,恰好這時,一陣風過,把她身上黑色的輕紗,吹得有一幅揚了起來,揚向年輕人的臉,年輕人又是一聲怒吼,一伸手,抓住了輕紗,用力一扯,「嗤」地一聲,拉下了一大幅來。
年輕人並沒有去尋找聲音的來源,他不是普通人,有著豐富的冒險生活經驗,他知道,這時他「聽」到有聲音,那是某一種力量在影響他腦部活動的緣故。發出聲音的人,根本不在他視線範圍之內——他愣愣地望著那幅黑紗,回憶著她的樣子,在他的回憶之中,黑紗這個「神秘存在」,絕不可否認,是一個美麗之極的女人,除了她的身子,竟然是那麼冷之外,她毫無疑問是一個美女!
酒精似乎在那一霎間全湧上了他的頭部,使他無法控制自己,要不是那女人拉了他一下,他只怕跌下山谷去了。
那一天,年輕人呆坐在石坪上,面向著西方,每當夕陽西下時,他總是面對著西方坐著,看火紅的夕陽,在山樑之間緩慢地沈下去,看漫天的紅霞,漸漸變得絢麗的紫色。有時還會有一抹亮麗的淺紅,可是不消幾分鐘,整個天地之間,就是一片淡淡的灰濛濛,不會有甚麼真正的黑夜,因為皚皚的積雪,可以把最微弱的星月微光,反映成為一種朦朧的、曖昧的半明不暗的光線。
年輕人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問了……」
那聲音——分明就是昨晚那美人的聲音:「聽起來怪了一點?」
他盯著那美女看,山上的氣溫極低,長年都在攝氏零度之下,這時,他估計是攝氏零下十五度左右,可是那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甚麼衣服呢?使得她看來如同里在一重一重濃煙之中的,是黑色的輕紗,山風相當勁,吹得那襲輕紗不住顫動,有時緊貼著她的胴體,令她玲瓏浮凸的嬌軀,如同裸|露。有時吹得飛揚起來,她雖然凝立著不動,但是卻又顯得靈勁無比。
年輕人發一下喊,向下滑下去,可是他只能下滑兩百公尺左右——從雪崩一開始,積雪便被一股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推向下,如萬馬奔騰,如向下滾動的不是輕柔的積雪,而是石塊,那種力量,無可抗拒,在山坡上的一切,一碰上了,除了毀滅之外,別無第二個結果!
他也預估,如果和在半山腰中的公主,同時起步,他甚至可以在到達山腳前,趕上公主!
他接連嘆了幾聲,才繼續說下去。
他本來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算完全沒有酒精在他體內推波助瀾,他也一樣會做出那個決定——用最原始的方法,扼死她!
美人的神態和聲音,甚為平靜:「因為我要結束那十九個生命——」
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聽來十分怪異的聲音,雙手抱住了頭,好一會不出聲。原振俠乘機打電話到醫院去告假,院長在電話中向他咆哮,他自己也覺得醫生業務之外的事情太多了,或許這說明他不適合在醫院中服務,他在那一霎間,考慮要離開醫院。
當年輕人站在因積雪下移而露出來的岩石土時,雪崩以雷霆萬鈞之勢在繼續著,騰起的雪花更高,完全看不清下面發生了甚麼事而本來在山坡上活動的所有人,也只有他一個人在山頂上——也就是說,他是這場雪崩唯一的生還者和目擊者。
原振俠搖頭:「我不知道,你……沒有問她?」
他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叫了出來:「我是不是折磨自己,關你甚麼事?」美人的臉上,居然顯出了迷茫的神情:「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知道拉住他的是甚麼人,因為剛才一轉身過來時,他就會和這個人打了一個照面,那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全身像是里在一重又一重的黑煙之中,所以在雪地上看來,也就格外奪目。
(的確,是有了極特異的變化。)
(陌生的——)
年輕人再度發出聲音嘶啞的吼叫,嘴角向上一揚,他雙手仍然緊扼著對方的脖子,把那美人摔得雙足離開了九-九-藏-書立足點,他還不斷晃動著,使得她的身子劇烈地晃動,她有點不快,「不要這樣……不要……」
美人揚了揚眉:「很難向你解釋,只好對你說:我就是我……」
但只要有這幅紗在,再只要睜開眼來,紗是黑的,就可以證明昨天晚上發生的,是實實在在的事!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他深深地吸進了一口寒冷的空氣,他的左手,仍然握住了一瓶酒,他先喝了一口酒,才放下酒瓶,仍然閉著眼,雙手把輕紗攤開來,約有一平方公尺大,他把它對摺,再對摺,摺到小得只能覆蓋他的臉的上半部,然後,遮在眼上。
滑雪第三天,就發生了意外——當時,年輕人在峰頂,居高臨下,他準備做一次超級冒險,從峰頂到峰腳,是的有一千公尺的斜坡,滑雪也受加速度的影響,滑下去的斜度越長,到後來,速度也就越快。
他喘著氣,就著手中的瓶酒,又大口喝了幾口,沒有勇氣轉過身來。在感覺上,拉住他的手已經鬆開了,他聽到,在他身後,傳來了一下低沈的、緩慢的,像是有千愁萬緒的悠悠嘆息聲。
年輕人陡然仰頭大笑,笑得眼淚迸流——在他的臉頰上,凝成了一顆顆的淚珠,又隨著面部肌肉的抖動,而簌簌地落下來。
他選擇了一個處於半山腰的石坪,用直升機運了各種裝備來——那時他已開始用酒精麻醉自己,所以在「裝備」之中,有各類美酒。
事後,他和當地軍警組成的搜索隊的負責人,一位上校,有過一段對白。
他嘆了一聲:「你無法扼死她,因為她根本不是人——」年輕人突然震動,雙手鬆開,望向原振俠:「你真的知道她?」原振俠盡量使自己平靜:「你就是為這個來找我——」
他運來了設備完善的「汽車屋」、發電裝置……等等,準備在那石坪上長期居住。
原振俠聲音苦澀:「如果她這樣說了,那就一定是事實……對不起,我只能這樣回答——」
他咬牙切齒地道:「當時我就決定,不論她如何美麗動人,也或許她神通廣大,甚至她可能是甚麼妖魔鬼怪,但是我要殺死她,我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殺死她。我要……扼死她……」
年輕人事後曾調查,證明確實曾有一次小爆炸,導致雪崩猝然發生——小爆炸其實只要半條烈性炸藥就夠了,甚至更少。事實上,在充滿了雪崩危機的地區,只要對著積雪的山崖大聲叫嚷,聲波的回蕩,就足以使得雪崩發生!年輕人當時知道那是人為的雪崩,是由於幾乎在一秒鐘之間,雪崩的勢子,就駭人之極,激揚起來的雪,像噴泉一樣,到處揚起了三十公尺高,一下子就把視線完全遮住了!
所以一般人,甚至連公主在內,都從半山腰起滑,滑五百公尺的距離,到速度最快時,也已超過時速一百公里,年輕人估計他從峰頂滑下去,到最後,時速可以超過兩百公里,那自然是極度的刺|激。
他在那一霎間,所受的打擊之甚,比本來幾乎已經絕望了還要深重。他本來準備對著人撲過去,這時硬生生轉了一個方向。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手指直指著黑紗,幾乎就在她面前晃動,黑紗在這時,忽然舌尖輕吐,在他的指尖上,輕輕舔了一下。
不但奇特在一切經過都那麼清晰地印在他的記憶之中,而且,他的右手,正緊捏著一團又輕又軟的紗!
她有相當不解的神倩:「如果……報仇雪恨,能令你快樂,不像過去三年那樣,幾乎每秒鐘都在痛苦之中,那我倒可以告訴你令我由存在變成不存在的方法——」
年輕人那時,只覺得腦中轟轟作響,他的樣子簡直有點猙獰,他自然而然問:「你是甚麼?」
原振俠自然沒有和他爭論,他只是等年輕人把他怪異的經歷講出來。
年輕人苦笑,接了下去:「唯一的可能,我就是製造災害的人——」
那美人低嘆一聲,聲音有點幽幽地:「我是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別看雪花平時那麼輕柔可愛,但是雪崩中的積雪,卻可怕之極。那情形就像一個再溫柔順服的女人,一旦為情愛妒嫉而變得瘋狂時,可以是最可怕的猛獸一樣。
年輕人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我沒有興趣知道你是甚麼樣的能量,只想知道消滅你的方法——」
那位上校是一個條理分明,頭腦伶俐的人,他說:「年先生,你若是堅持是人為的,試問,發動爆炸者,如何離開?」
年輕人一揚眉,指向她:「不管你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只要是一種存在,就必然有可以令這種存在消失的方法——」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的經歷!
年輕人的聲音從齒縫中直迸出來:「報仇雪恨——」
聲音動聽而誠摯,可是所說的話,卻又理智得令人心寒。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格格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響,他有許多疑問,可是都不問,只是道:「有一些人。當感情和另一個人結合在一起之後,就無法單獨生活了……」
可是原振俠卻又實在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年輕人說到傷心激動處,聲音和身子一起發顫,雙眼之中,充滿了不可測的疑懼,樣貌看來有點可怖,也有著深切的悲哀和傷痛。
他緩緩地回到了汽車屋中,煮了一杯極苦的咖啡,大口吞下去,刺|激得胃部在抽搐,然後,對著那幅黑紗發愣,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道:「不是人……不知道有沒有名字?」
他在心慌意亂之際,問自己:製造雪崩的人呢?難道也葬身在瀉滾下來的積雪之中了?
他一面笑,一面問:「你忽然來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了甚麼?」
年輕人的全身,似乎都在冒著憤怒的火焰,竟然有人在他的面前,那麼直接,那麼赤|裸裸地承認了自己殺人的罪行,而遇難者之一,又是他的公主!
他輕輕放下電話,伸手在年輕人的肩頭上,拍了一下,年輕人抬起頭來,神情惘然:「她……她真……可以肯定……公主死了!」
好一會,黑紗才道:「五萬伏特以上的高壓電,可以令我們這種能量消失,你就可以殺死我——」
他在山頂上,向在半山腰中的公主揮了揮手,公主也向他揮著手,就在他要滑下去時,雪崩就開始了——雪崩自距山頂的兩百公尺處開始,在一下轟然巨響之後,突如其來地發生。
原振俠想起年輕人在傳說中的冒險生活是如何多姿多采,敢獨自面對世上最兇惡的犯罪組織,自然對他更表同情。
(公主大感興趣:「另一種方式是甚麼?」)
她看來無法可施,只好雙臂環抱向年輕人的頭,把自己的身子靠向年輕人,以求穩定下來。
當時;天地蒼茫,本來晴朗的天氣,也似乎充滿了愁雲慘霧,雪崩所發出的聲響,也如同鬼哭神號,本來好好的、壯麗的景色,這時也變得可怕之極,活脫是人間地獄,年輕人知道,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在這樣的大雪崩中倖存,只要積雪壓下來時,處於積雪下方的,沒有人可以活下來。
原振俠的聲音充滿同情:「我完全可以體會你哀傷的程度!」
石坪下面,是至少超過兩百公尺的山谷,他眼看要衝跌下去了,才在他的背後,產生了一股力量,使他停止在石坪的邊上——有人在他的背後,抓住了他的衣服,拉住了他。
年輕人回答:「可以是遙控裝置——」
他曾對著明月清風積雪,捶胸頓足地號哭,他也曾酗酒,並把自己整個身子都埋進積雪之中,他對自己的生命完全放棄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甚麼來歷,都只把山中那個蓬頭散發、滿腮鬍子的人,叫作「發瘋的野人」。自然,根本沒有人知道「發瘋的野人」心中的痛苦。(年輕人敘述到他過去三年來的生活時,語調十分平淡,像是講述的並不是他自己的事,而是別人的經歷。但原振俠卻可以在那種壓抑的平淡之中,了解到他內心深切的痛楚。他用他的神情,表示了他對年輕人不幸遭遇的同情。)
剎那之間,他又感到了另一股寒意剛才的寒意,由黑紗的舌尖上傳過來,這次,由他內心深處產生,因為事情實在太詭異了!
年輕人緩緩搖著頭:「你不能——事實上,沒有人能,除非這個人和我有同樣的經歷。」
那美女十分安詳地站著,承受著他的眼光。
年輕人震動了一下,他知道她為甚麼道歉,是她製造了那場雪崩使得十餘人喪生,包括公主在內!也就是她,當他還懷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時,來告訴他,不必等了,公主已經死了!
她不知是用甚麼方式進來的,但一定進來得十分急驟,因為她輕紗的衣袂,還在擺動,使得她看來更加虛如幻,不像是真實的存在。
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年輕人只覺得她身子靠向自己,柔軟之極(雖然隔著厚厚的禦寒衣,依然可以覺出那種極度的柔軟),但同時,也寒冷之極(雖然隔著厚厚的禦寒衣,依然可以覺出那種極度的寒冷)。
年輕人大聲答:「是——」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雙手緊緊扼住了酒瓶。他指節骨凸起,骨節發出「格格」的聲響來,原振俠知道他真的可以把瓶扼碎!
既然有影子,必然有人。那是一個女人,然而在這樣的山上,不可能有別的女人出現。那一定是他三年來日思夜想,魂牽夢繫的公主!所以,當他轉過身來時,興奮得整個人像是要炸開來一樣——他已經張開雙臂,準備向前撲出去,把公主緊緊擁在懷中,可是腳下一個踉蹌,令他幾乎仆跌在積雪上,一時間,他不懂得如何才能收住勢子,他仍在向前沖跌著,一直到了石坪的邊緣,仍然無法收得住往前竄的勢子!
美人輕緩地點頭,年輕九*九*藏*書人陡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為甚麼?」
那一段對白是十分重要的,對於了解那場年輕人認為必然是人為災害的雪崩,可以增加多一點了解。
年輕人糾正了一下:「不是故事,是經歷!」
他好幾次想插口打斷年輕人的敘述,但是又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才好——那個身披層層黑色輕紗的美人,他可以肯定,那是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結束一些地球人的生命,取得他們的靈魂,那正是他們在地球上活動的目的!
那美人的雙眼仍然極其澄澈,她看來只有驚訝。並沒有恐懼,她的回答是:「對!」
月亮才出現不多久,雪地上的人影又細又長,可是一眼看去,還是可以肯定,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挪威政府派出代表,要求他離開,但是他堅決不肯,而他又有法理上能在挪威長期居住的准許,所以有關方面也無可奈何。
至少有十重以上的黑紗,遮在眼上,光線依然十分強烈。他嘆了一聲——昨晚的遭遇如果是真的,那麼,公主的死,也就是不變的事實——他不願意這是事實,他要生活在永遠無法實現的生活中!
他一面笑,一面逼近那美人,一定是他那時的神情十分怪異,所以使得美人的神情十分詫異。而當他一開口說話,連他自己也不以為那是自他口中所發出來的聲音,聽來簡直可怕之極,像是甚麼猛獸在受了重創之後的嘶叫:「你殺了那麼多人,你製造雪崩的目的,就是為了要結束那麼多人的生命?」
年輕人十分討厭這種環境——那吞噬了他的公主。所以每當這樣的時候,他就更加急著喝酒,努力使酒精進入他的血管,循著他體內的循環系統,在他身體各處奔流。大循環和小循環,酒精在主動脈、中動脈、小動脈、毛細血管、小靜脈、大靜脈、上下腔靜脈中任意衝突,使得整個身子,像是可以浮在半空之中。腦中渾渾噩噩一片。甚麼也不能想——要命的是,只能想一點,想念所愛的人,這就形成一陣又一陣的心痛,使他手按在心口,發出可怕的呻|吟聲——這也幾乎是每天晚上都不變的,可是今晚卻不同。
任何人,別說是一個看來十分纖弱的美人,就算是一個極強壯的猛|男,被他強而有力的雙手扼住了脖子,而且十指在漸漸收緊之際,都不可能現出這樣神情來的:而她居然就是那樣的神情——十分不解地望向他,還低嘆了一聲,而且,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呆立著不動,酒使得他的思緒有點呆板。尤其那幾句話,聽來實在不是那麼容易理解。他張大了口,麻木地問:「你……製造了那場雪崩?」
可是,那對年輕人來說,都沒有意義。當他看到有女人的身影時,他以為是公主突然出現了,而轉過身來,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美人!
年輕人用一下長嘆,作為回答。這時,他已經逐漸鎮定了下來,使他可以緩緩轉過身來,面對幻象——當時他的確認為那是幻象,因為事實上,絕無可能會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有一個這樣的美女,來和他討論愛情!然而,當他轉過身,再次面對那美女時,他還是有足夠的清醒可以知道,在眼前的,並不是幻象,而是實實在在,有一個那樣的美女在他面前,和他的距離不超過一公尺……
年輕人的神情,更陷入極度的迷惘之中:「她又為甚麼要來告訴我?」
每年都有意外事故發生,也每年都有人到這種地方去,參加冒險的人說,只有那一區,才有斜度達到五十度的積雪山坡。而在這樣的陡度。操縱著雪撬,向下衝下去的時候,那種快|感,簡直可以使人領略到人生的真諦云云——(當公主向年輕人提出要到那地區去滑雪的時候,就以這一點來打動年輕人的心。)
年輕人訝異莫名,大聲道:「一幅……黑紗,你的名字是黑紗?」
他立卸覺得昨晚的「夢」太奇特了!
美人的語聲中,竟然有了責備的意味:「我已經一再說了,你應該明白——」
搜索工作的結果,已經說過,所有遇害者的屍體都發現,只有年輕人的公主,沒有找到。
上校道:「遙控,也必然要在雪崩發生的一面,不可能在出的另一面——在另一面,無線電波無法透過山峰而起作用。你既然堅持當時絕對沒有直升機,而在雪崩區以上又只有你一個人,那麼,你再堅持是人為的,唯一的可能,就是——」
他緩緩地揚起手來,十隻手指,像是毒蛇一樣地扭曲著,發出「格格」的聲響,雙眼之中,射出復讎者應有的怒火,喉際先是咕咕作響,當憤怒積聚到一定程度時,他發出了一下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雙手突然伸向前,已經緊緊扼住了那美人雪白的頸!
(年輕人在她的耳際低聲說了一句,惹得公主用動人心魄的眼波,橫了他一眼——read.99csw.com那一眼,到現在,他一閉上眼,就在他眼前出現,自然,也使得他心頭一陣揪痛。)
就這樣,年輕人在那個石坪上,一住就是三年。
接著,眼前甚麼也沒有了,進入他體內的酒精,也到了他不能支持的極限,他還想再去找那美人,可是身子一個不穩,就栽倒在積雪之中。
年輕人只覺得在那一霎間,一股涼意自指尖直襲進來,轉眼遍體生寒,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這時,倒真的希望一睜開眼來之後,覆在眼前的輕紗是紅的、黃的、綠的……可是,那是黑的。
(原振俠同時地想到:一定是有甚麼轉變,才使年輕人結束了「發瘋的野人」的生活。)
那美女突然消失了——是他醉了,再也感不到美女的存在,還是那美女離開之後他才跌倒的,這一點,他已經無法肯定。
美人嘆了一聲,雙眼之中,現出了一股極難捉摸的複雜神采:「很簡單……是我做的事,那場雪崩,我結束了十九個人的生命。」
這些日子來,年輕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下嘆息,他對於這種聲音,再熟悉也沒有。所以一聽之後,自然而然,也伴之以一下長嘆!然後,令他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那甚至使得他已揚起了的酒瓶,僵在半空,而不是熟練地把酒傾進口中。他聽到一個十分動聽的聲音,也可以肯定,聲音出自一個誠摯的心靈,沒有任何嘻笑的成分:「唉!你要一直折磨自己多久?不必再等下去,她已經死了!我告訴你。她已經死了!真不明白……一個生命的消失,竟然會對另一個生命造成那麼大的損害。實際上,每一個生命都完全可以獨立生活——」
他望著黑紗,黑紗也望著他!
年輕人仍在嘶叫:「為甚麼?為甚麼?」
年輕人說到這裏時,已經喝完了一瓶酒,當他用不知是由於酒精的影響,還是由於心情的激動而顫抖著的手,又拿起另一瓶酒來時,原振俠也聽得呆了!
那女人的臉色極白,幾乎比皚皚的積雪還要白,這就使她那雙漆黑的胖子,看來更深遂動人——當年輕人一轉過身來,一和那雙眼睛接觸時,他就可以肯定,對方的眼神中,有著說不盡的語言!
在這樣的境地之中,突然看到了這樣的一位美女,只能使人想起兩種情形,一是自己喝醉了,出現在眼前的,只是幻象。二是原來真有「仙女下凡」這回事!
因為實在不能相信在實際生活中會有這樣的事發生,雖然實際生活有時荒謬起來,可以比任何想像更荒謬十倍!他覺得,既然一切都虛幻,何必那麼認真!他高聲縱笑,又把酒傾進自己口中。
黑紗側著頭——她的長發如同瀑布一樣,瀉向一邊,露出半邊雪白的頸子來,由於她皮膚白膩,所以髮腳處那些稀稀的短髮,看來也格外清楚,樣子十分誘人。
年輕人大口吸進冰冷的空氣,又抓起了一把雪,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擦著,直到完全可以肯定,真是實實在在有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時,才問:「你是誰?」
年輕人在又嘆了一聲之後,才道:「慘劇發生的正確地點,是在挪威北部菲馬克山區。」
好一會沒有聲音,年輕人又狠狠地道:「你不是人,我無法殺死你,如果你是人,我一定親手置你于死地!」
那對於別人來說,簡直不可想像,三年來,在那種荒僻的冰天雪地山上,陪伴他的,只是冰、雪、呼嘯的風、酒和他對公主的思念。
年輕人搖頭:「名字,只是一個符號,無所謂怪不怪,黑紗?你不是人,是一種我所不明白的存在?」
(就算眼前的美人比公主更美,那又怎樣?)
那女人的聲音聽來更輕柔:「這……就叫作|愛情,是不是?」
他記得,那輕紗應該是黑色的——黑色的輕紗,里在一個令人心跳的胴體上,那身體柔軟而冰冷,那不是人的身體,那個看來那麼美麗,承認製造了雪崩,殺了許多人的美女不是人,不知是甚麼東西!
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你怎麼可以肯定……她……我的她……已經死了……」
他在自言自語,可是話方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清晰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有的,你看著的東西,就是我的名字——」
年輕人嘆氣,不由自主的鬆開了她的脖子,踉蹌後退,盯著她看,身子抖得和篩糠一樣。
年輕人反應極快,一字一頓:「不必道歉,因為我絕不會原諒你!」
他當時已想到雪崩是人為,因為自然的雪崩發生,總有一點跡象可循,而且也一定由慢而快,不會一發生就那麼猛烈。
年輕人耐著性子,才聽完了她的話,盡避她的語調之中,充滿了誠意!可是年輕人對她的反感並未稍減,他嘿嘿冷笑了兩聲:「告訴我,我會立刻付諸實行!」
年輕人陡然提高了聲音:「那我就會盡一切力量去尋找那種方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