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科學幻想」這個名詞，相當值得商榷——既然科學，就沒有幻想的餘地——水在零度之下，必然成冰！「幻想科學」，倒可以成立，那是在幻想之中，假設成立的未來科學，和實用科學大有區別。可以幻想成任何情形，例如溫度在攝氏零度之下，仍然能在人體的奔騰循環的鮮血……之類。）
黑紗「嗯」地一聲：「捕捉到了——」
原振俠大有感嘆：「就算她有這樣的心意，只怕也在所不能！」
黑紗轉過了頭去，想來是不願意讓年輕人看到她在垂淚——她的體溫分明在攝氏零度以下，那麼，在她體內的一切液體，都應該凝固，沒有血液的流通，不應該有眼淚，可是她卻又會流淚，難道低溫只是表面？
原振俠縱使在心中對他寄以萬分同情，但是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過了好一會，年輕人才半轉過身來。自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映在他的臉上。原振俠向他一看，吃了一驚。
原振俠在考慮，是不是要告訴他，幽靈星座的使者，不但殺人，而且，還月怪異之極的方式拘禁人的靈魂！
原振俠點頭：「可以這樣假設，不過我認為那個星體，一定和我們觀念上所知的星體大不相同——」
年輕人揚了揚眉，替代了疑問。
年輕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他那時侯的神情，自然不會好看到哪裡去，而且，心情也又是激動，又是紊亂，可是他還是可以感覺得到，黑紗望向他的眼光，不但輕柔，而且充滿了愛憐！
她用的字眼很特別，不說「知道」，而說「捕捉到了」。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像是已經知道了公主的下落，甚至雙頰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紅色。
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甚至無從設想——不能設想，也就是說，公主正陷於無邊無涯的痛苦之中！
年輕人又乾笑了起來：「那太容易了！是她把公主的靈魂禁錮起來的，她該將之放回來！」
當日，黑紗表示嚮往人類的男女感情。她離去之後，原振俠和瑪仙會討論過，甚麼人才配黑紗那麼異特的幽冥使者去愛？他們討論過「那位先生」，亞洲之鷹，浪子高達，也曾提到過年輕人，可是一致認為，年輕人既然已有了他的公主，就不可能再有別的異性，然而如今，年輕人卻失去了他的公主！
在三年的酗酒生涯之中，年輕人不止一次想到過，死者已矣，不會再有甚麼痛苦，痛苦的是自己。可是這時，他知道了那麼殘酷的一個事實——公主死了，並不是再也沒有痛苦，而是痛苦無休無止，沒有盡頭！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抽搐，所愛的人承受著那麼悲慘的命運，那簡直令他瘋狂！
但這還是無論如何無法令人想像的——一個體溫在攝氏零度以下的……怪東西，盡避她有美女的外型和女性的情懷，怎能和一個地球人談戀愛呢？
黑紗急急地道：「是！是！」
原振俠揚了揚眉，年輕人身子聳動，走到桌前，又大口喝了一口酒，身子挺得更直：「我不奢望可以找到她的身子，使她的靈魂再進入她的體內，但至少，她活的時候，那麼酷愛自由，我絕對不能忍受她死了之後，靈魂竟然受到禁錮！」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自從她第一次出現之後，我就有一個感覺……她幾乎就在身邊，可是看不見摸不著……這種被一個不知名的怪物，隨時隨地，無休無止監視著的滋味，真不好受——」
年輕人對公主有深刻之極的愛情，所以才能了解在深愛之下，人會採取甚麼樣的行動！原振俠自問有愛，可是也絕不敢說對誰愛得那麼深刻，入心入肺！他沒有這種感情——連事實已證明瑪仙甚至願意替代他去死亡，他對瑪仙仍然有著「不做|愛情俘虜」的抗拒感。
原振俠也並不覺得自己這種態度有甚麼不對（在愛情的領域中，根本沒有對或錯），他在極度欣賞年輕人那種生死與共的愛情同時，也沒有想要改變自己觀念的意思，事實更是，他就算想改變，也無從改變起。
年輕人震動了一下，神情很古怪——想笑，但是由於心中實在太悲痛，又笑不出來，是以才形成了那麼古怪的神情：「你不會想告訴我，說這個不知是甚麼形式的存在……愛上了我吧！」
等htｔｐs://ｒeaｄ•99ｃsｗ.coｍ到原振俠講到施哲為了要和劉量中在一起，結果採取的方法是，她進入薄片去和劉量中在一起，而不是把劉量中的靈魂釋出來時，他停了片刻，年輕人緊抿著嘴，目光深遠。
他也考慮到，以年輕人對公主的深情，是不是能受得住那麼悲慘的現實的打擊！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當年的雪崩，公主的失蹤，絕望地尋找和期待，三年撕心裂肺的酗酒，這一切，都足以使得任何英雄人物變瘋子，然而，降在年輕人身上的打擊還不止此，他不知道自己深愛著的公主的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可怕之極的靈魂遭到禁錮！
年輕人的心頭更是駭然，在那一霎間。他所想到的是，眼前這個看來十分動人的美女，實際上，卻不知是何方妖孽，要是教她纏上了身……
她的解釋自然可以接受。年輕人悶聲低吼，聲音如同悶雷：「叫你的同伴去做！」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不說話。年輕人立時覺察：「我說錯了甚麼，還是又有甚麼是我不知道的？」
黑紗神情難過：「你不明白，我……沒有樣子，只是一股能量，有甚麼樣子，或許，能量影響人類腦部活動。可以使人看到影像，那也隨心所欲，愛甚麼樣子，就可以是甚麼樣子——」
他這時外表的鎮定，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但是心靈上極度的創痛，還是在他的外貌上呈現了出來——剎那之間，自內到外，巨大的悲痛，在心靈上和外型上，都顯露了痕迹，忽然多出來的皺紋，是被悲慘痛苦的利斧，硬生生砍出來的……
年輕人陡然一愣，剎那之間，他簡直如同泥塑木雕一樣，只怕在那片刻之間，他連血液都凝結了！原振俠的回答，在普通人聽來自然怪誕莫名，只怕根本聽不懂。但年輕人卻是一下子就聽懂了，令他震呆的是，在剎那之間，他聯想到的許多問題！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的不了解……和她同類的……我遇到過兩個，她們來自幽靈星座，都有能力使人死亡——看來全然是意外！」
他用演話劇的語調，高叫著，自然是在取笑原振俠，也在調侃自己，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到一下幽幽的嘆息聲，自四面八方，簡直是漫天蓋地而來。
年輕人悶哼一聲，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觸：「那麼，剛才我的兩個意願，你一定也知道了——」
可是他一開始講，就發覺如果不把事情源源本本，從頭說起，由於一切全是那樣奇異怪誕，全然超乎人類常識範圍之外，聽的人根本無法明白。
原振俠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是不是愛情，我現在不能肯定，但是我絕不懷疑她關心你，要你快樂，不忍看你愁苦——」
黑紗人消失了，可是聲音卻還在年輕人的腦際縈迴：「有一個叫原振俠的醫生，他……他和一個叫瑪仙的女巫，他們兩個……可以說是我在地球上的……朋友，如果你想多了解點我的情形，可以和他們談談。」
原振俠一字一頓：「目的是，取得死者的靈魂，作深入的研究！」
年輕人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原振俠伸手自他的手中奪過酒瓶來，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十分怪異的聲響，然後，奇迹一樣，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全鎮定了下來。雖然氣息仍然急促，可是已能清楚地說話，他身子向前略俯：「你的意思是，公主……死了，可是她的靈魂卻還在？」
黑紗還在低聲追問：「那時，你會快樂嗎？」
原振俠和年經人都知道她的意思，連瑪仙都有捕捉他人思想的巫術力量，黑紗有這種能力，一點也不稀奇，人的言語由思想而來，人在思想之際有輕微的能量發射，地球人能有這種微能量接收能力的人不多，黑紗來自幽靈星座，對她來說，那可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一和她的目光接觸，便立時轉頭，避開了她的眼光。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打了一個哈哈：「年先生，自從阿拉丁和他的神燈不知所蹤之後，你肯定是世上最具傳奇性的權威人物了，你看，美麗的女神，給你一召喚，立刻就現身出來——」
年輕人一揚眉：「你有辦法使這個幽靈星座的使者rｅａｄ•9９ｃｓｗ.ｃｏm，隨時現身？」
黑紗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年輕人又忍不住惡狠狠道：「通過五萬伏特的高壓電，或許可以看出來，如果能夠這樣做，所有妖孽在消滅之前。都會露原形！」
年輕人有點心不在焉，顯然瑪仙的一切再奇特，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有點迫不及待地問：「那個……使者，你熟悉她到甚麼程度？」
原振俠想起了瑪仙的電話，立時道：「只怕未必，英國最近有幾個科學家離奇死亡，死因不明，可能是幽靈星座收集靈魂的一貫手法！」
他使自己鎮定下來：「如果有你的同類在地球活動，你能不能和他們聯絡？」
美人垂首落淚，這不能算是異特，怪異的是，兩顆淚珠在流出來之後，還沾在她的臉頰上，竟然已經凝成了冰珠子，顫動了一下，落向下，甚至還在車廂中所鋪的地毯上，滾動了一下！
他就算膽子大，可是發生的一切太不可測，他也不禁感到又一次寒意！
原振俠望著震呆了的年輕人，看看汗水在他的鼻尖上凝聚，又大滴大滴落了下來。原振俠緊張得屏住了氣息，過了好一會，年輕人的身子，才陡然震動了一下，接著篩糠也似，一陣劇顫。當他劇烈發抖時，他用發抖的雙手抓住了酒瓶，向口中灌酒，盡避他的口張得極大，可走酒還是灑了他一頭一臉。
年輕人縱聲大笑：「送上門來，讓我消滅——」
他問得十分委婉，原振俠揮著手：「沒有。」
可是如今，看黑紗的情形，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個把自己沉浸在愛河中的女人！
年輕人又用力一揮手，昂起了頭：「就算她不能釋放公主的靈魂，那麼，至少有能力可以把我的靈魂也禁錮起來，和公主的靈魂在一起——」
考慮的結果是：年輕人遲早會知道有那樣悲慘的事實存在，可是，何必讓他一早就知道呢？
年輕人自然也離開了那山峰，休息了幾天，盡量減少喝酒。
原振俠知道他在想甚麼，只是以一種十分悲哀的眼光凝視著他。
這三年來，年輕人過的是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但在這之前，他在冒險生活圈中，十分活躍，自然聽說過原振俠醫生的名頭。
年輕人緊抿著嘴，聲音像是自他全身每一個細胞中直接迸出來，而不是發自他的口中：「我要把公主的靈魂救出來……」
那是為了甚麼？
他不由自主，長嘆一聲，年輕人又在問他：「關於超級女巫瑪仙，是怎麼一回事？」
（那兩個朋友，是十分有趣的人物，擁有一座工廠，專門在自己的廠中設計製造各種先進、精密、古靈精怪的各種儀器工具，只為了娛樂，不為賺錢，這一對活寶貝，後來和原振俠成了好朋友，他們的事，會加入原振俠的奇幻故事之中。）
年輕人的聲音艱澀：「她說……你和瑪仙是她在地球上的唯一朋友，這……話是甚麼意思？」
年輕人一字一頓：「黑紗告訴我，她的存在是一種能量，或許比光更特異，可以自由在『黑洞』之中出入？」
年輕人的神態，是一種真正的不在乎：「是又怎麼樣？你以為在雪崩之後，那三年，我還是活著的？」
年輕人向她踏出一步，原振俠性向他作了一個手勢，暗示他粗暴的行動，於事無補。年輕人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只不過由於想到公主的靈魂受了禁錮，心如刀割，實在難以控制之故。
他雖然神情堅強，而且這時，也在勉力使他自己鎮定，可是講到後來，他的聲音還是在劇烈發顫，幾乎不能成句。
黑紗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他們……全都回去了，在地球上的活動，已經停止了！」
她自己說過，她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相反，都違反物理學的原則？
年輕人仍然盯著她看，她繼續道：「那是十分徹底的消失，就像你們死了之後，連靈魂也一起消失那樣的徹底，你可以……報仇雪恨，如果那真能令你不再折磨自己，感到快樂——」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語調輕鬆：「這個女巫有趣極了，她是——」
黑紗難過地搖頭，看來她真心想幫年輕人，可是卻又沒有能力，原振俠問：「如果在以前，你們互相之間，如何聯絡？」
在那下嘆息聲中所包含ｒｅａd.99csw.ｃoｍ的哀愁，也同時襲上原振俠和年輕人的心頭，兩人不由自主，同時跟著嘆息。
年輕人來回走著，聲音低沉：「你的說法可以成立，但施哲和劉量中的情形，並不能概括一切。人類和……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存在，人類的靈魂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連人類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作為施哲，也寧願和他一起受禁錮，不願去冒不可測的危險——」
年輕人的聲音十分緊張：「你認為可以實現哪一種？」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回答：「可以說一無了解——」年輕人皺著眉，他自然對原振俠的這個回答，一點也不滿意！
原振俠用十分簡單的語句形容瑪仙，但是由於有關瑪仙的一切，實在太多姿多采，所以，也至少用了十分鐘時間。
年輕人還沒有說甚麼，原振俠已感到熱血沸騰：「只要我能幫忙的，我一定要努力去做。」
這種情景，簡直把年輕人看得目定口呆——他曾扼過黑紗的脖子，知道她的肌膚其寒若冰，但也想不到，竟會寒冷到了這一地步！
原振俠十分嚴肅：「她勸你不要再折磨自己，又說只要你快樂，她可以讓你消滅，我認為全是她的真心話——」
他咬著牙，五萬伏特的高壓電並不難找，他用力揮了一下手，想使自己的思緒有條理一些，他的聲音有點異樣：「我不能帶著高壓電到處去找你——」
所以，他就向年輕人詳細講了地球人劉量中和幽冥使者施哲之間的戀愛故事。
原振俠努力想把情形說清楚：「被禁錮的靈魂，以一種十分奇特的方式存在——」
原振俠又道：「黑紗正接受幽靈星座的懲罰，喪失了不少原有的能力，不能擺脫人的形體，只怕更沒有能力使靈魂得到解脫——」
年輕人有點不解：「甚麼意思？」
年輕人一點也不生氣，反倒笑了一下——這時他真正想笑，可是顯然是由於他面部的肌肉，許久未曾作要顯露笑容的動作了，所以他的笑容，看起來變得十分之古怪。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目定口呆，原振俠雖然早已知道她有突破空間、穿牆出入的能力（年輕人也知道），可是這時看到她在年輕人的「召喚」之下，真的出現了，那種詭異莫名的感覺，還是侵襲了他們全身！
年輕人腦中一片紊亂，他看到黑紗向外走去，心中極端矛盾，又想出言挽留，又想她快快消失，而就在他一個猶豫間，黑紗的身子已穿過了車廂——這一次，年輕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黑紗那種不可思議的離去方式，那又幾乎令他窒息！
人的血，又紅又熱，黑紗的血，又紅又冷？冷到了攝氏零度之下，但是又不凝為固體？那是完全違反物理學的現象！
在黑紗的聲音完全淡去之後，他向自己的口中，灌了大半瓶酒。
年經人一揚手：「你自幽靈星座來，應該可以回去取回來！」
然後，又是一口酒——像他那樣喝酒法，看了使人害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絕不能忍受……那……使者……」
原振俠皺著眉：「假設我們集中思想要她出現？」
原振俠是醫生，不期然想起了醫學上的人體結構，口唇會呈現紅色，原因是因為血是紅的，黑紗的血也是紅的？
年輕人並不能成功地不喝酒，但是他至少使自己的儀容，看來不再像是一個「瘋了的野人」——這才使原振俠看到了至少有原來風采一大半的年輕人。
黑紗低嘆了一聲：「兩種都不能實現——」
他決定找原振俠，他先通過聯絡，請他的兩個朋友先留意一下原振俠這個人——或許是由於他心情異樣的激動和緊張，也或許是由於酒後言語不清，那兩個朋友誤會了他的意思，竟小題大作，對原振俠的住所，進行了利用超級新儀器的監視，要不是原振俠一看到年輕人，就對他有十分的好感，只怕會因之大起衝突！
他喝著酒，現出嘲弄的笑容。
原振俠做著手勢，盡量使語氣輕鬆：「臂如說，有沒有提及……嗯……提及靈魂甚麼的？」
黑紗來到了近前，同原振俠揚了揚眉，算是招呼，然後，一雙妙目就轉向年輕人，聲音輕柔得叫人心醉：「我沒有釘著你，只是知道你要見我，所以我才現身——」原振俠看到黑紗對年輕人一副情深款款的樣子，心頭read.99csw.com不禁駭然！
原振俠立時道：「她，她們和我們雖然完全不同，可是她們有了人的形體之後，有一種十分奇怪的現象，在思想方法上接近人類，她們的心地很好，而且，對男女愛情，十分嚮往。」年輕人乾笑了幾聲。
黑紗的語言極其誠懇，使人絕不懷疑她說的話不是真的，原振俠和年輕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免駭然。
原振俠有點負氣：「那你為甚麼早不死？」
原振俠可以理解這種感覺，他道：「那或許是她準備隨時出現，聽你的意見，幫助你行事之故——」
年輕人毫無目的地搓揉著雙手，發出古怪的聲音，來回飛快地走動，然後，又坐了下來，雙手捧住了頭一會，再抬起頭來：「可以假設，所謂幽靈星座，是一個星體。」
原振俠知道避不過去，對年輕人來說，這必然是一個沈重之極的打擊，這打擊，遲早會降臨在他的身上。原振俠搖著頭，作最後的努力：「可不可以不提這個問題？」
他盡量想使自己的聲音聽來自然，但顯然效果不是很好，他聽到年輕人發出了一下不是很滿意的悶哼聲。
年輕人作了一個十分誇張的神情：「那算甚麼？我有一種能力，可以隨時召來一個女妖，為我服務？」他陡地提高聲音：「如果我真有這種能力的話，那麼，請來自幽靈星座的四十九位使者中，叫作黑紗的，立刻就現身出來吧——」
原振俠聽得有點痴痴的感覺。他想，施哲對劉量中的愛情自然深刻無比，也許只有像年輕人那樣，才能了解！
她一面說，一面做著慌亂的手勢，不論是眉梢眼角的神情，還是身形體態的表現，全然是一個嬌弱的女性，在盛怒的異性之前不知所措的那種神態，使她整個人，看來簡直是楚楚動人的化身。
年輕人的思考能力敏銳，能夠一下子就抓住問題的中心：「她們殺人有甚麼目的？總不成就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原振俠由衷地鼓掌，表示激賞：「照你的意願，第一步，先要黑紗……現身，看她能做甚麼——」
原振俠想說甚麼，已被年輕人搶了先：「連要他們和你聯絡他不能？」
原振俠閉上眼睛片刻，年輕人這時任誰都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悲傷，但是也可以看到他內心的堅決，那種決定了要做，拚著死也要去做的神情！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幽靈星座可能在『黑洞』之中，可能在另一空間，甚至於在宇宙之外的另一宇宙，全然不可測——」
年輕人兇狠地道：「不——我這就去找高壓電源，希望你到時，能依言出現——」
原振俠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和瑪仙討論過許多次，可是未曾把幽靈星座和「黑洞」聯想在一起過。
「黑洞」這種宇宙現象，到現在為止，仍然只是一種理論上的假說。這是廣義相對論預言的一種暗天體，它被當作是所有星體的墳墓，星體死亡之後的聚集所在。
黑紗苦笑：「本來……至少理論上可以，但現在我正接受懲罰，無法擺脫人的形體。」
原振俠盯著他，甚麼也不說，年輕人一揚眉：「那樣，我們至少是永遠在一起了——」
黑紗又嘆了一聲，本來已是心情紊亂，她輕輕柔柔的嘆息聲，更令他心慌意亂，他用力揮著手，呼喝著：「去——去——別在我眼前——」
（記述這則奇異的戀愛故事的是「幽靈星座」這本書。）
在那短短的時間內，年輕人的臉上，像是平添了不少皺紋，多了一重十分沈重的滄桑之感。
原振俠道：「如果幽冥使者有能力釋放靈魂，為甚麼不把劉量中的靈魂釋放出來？」
黑紗一聲嘆息：「你準備好了，我就會出現——」
年輕人霍然轉過身來，雙眼之中，似有火焰噴出，黑紗有點怯意地退出了一步，原振俠忙道：「應該有合理的解釋！」
黑紗十分鎮定：「是，只要你消滅了我之後，會覺得快樂——」
要不是那幅黑紗，實實在在被他握在手中，他又開始昏沈的腦子，一定會把發生過的事，判斷為幻象！
原振俠道：「她們自稱幽冥使者。」
黑紗低下頭去：「以前能，現在不能！」
在極度的疑惑中，年輕人的聲音聽來顯得十分空洞：「我……不知道——」
年輕人講完了他的經歷，雙手撫摸著酒九-九-藏-書瓶，原振俠深受感動，同時，心中也感到了一股深切的恐懼。他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問：「黑紗……她是說公主……死了，沒說詳細的情形？」
也就在那時，卧室的門打開，一身黑色薄紗飄動，時而使她的身子像是籠在濃煙之中，時而薄紗遍體，又使得她的身形曲線玲瓏，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已粹傺地向他們走來！
年輕人挺立著，望著窗外，久久不動，看來像是一尊雕像一樣。
原振俠呼了一口氣，也拿起酒瓶來，喝了一口酒，他雖然沒有再說甚麼，但是年輕人已經有足夠的機靈，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他問：「是不是有甚麼事，我應該知道的，卻不知道？」
原振俠小心地回答：「理論上來說，任何人死了，靈魂都在的！」
（歷史上，伍子胥因為心情上的焦急而一夜白頭！）
從理論上來說，它可以吞噬一切星體，沒有人可以知道黑洞中有甚麼，也許，有朝一日，整個宇宙，都會被黑洞吞噬，變成無邊無涯，永恆的黑暗！
他自然不是薄情，只不過是由於他天生的性格——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一個人的每項行動，自然也包括了愛得要死要活，還是愛得輕描淡寫在內！
黑紗很快的回答：「脫離人的形體，利用能量的放射，可以互相聯繫。」
年輕人對原振快的這番話，明顯地不是很欣賞，他神情木然：「我感覺不錯，真是有人……有不知甚麼東西，一直在釘著我——」
原振俠這才沉聲道：「你那種說法，等於是自殺——」
黑紗漆亮的眼睛中，閃耀著十分興奮的光芒：「你……改變主意了？」
黑紗輕輕地向前走著，腳步輕柔得像是不存在，她白得異樣的俏臉上，有著一種難以紓解的哀怨，而這種哀怨，在她的眼神之中，更濃得化不開。
那使他看到了一個奇異莫名的現象——黑紗垂下了頭，長捷在抖動著，有兩顆晶瑩的淚珠，自她眼中湧出來。
年輕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對方是甚麼樣的存在，並不重要，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能力一定高出地球人許多，也就是說，和她比較，自己這一方，絕對處於劣勢，她一定有著隨時可以置人于死地的力量——可是，她卻反而願意讓自己消滅她！
她甚至有點氣息急促：「所有的……靈魂……都被送回幽靈星座去了！」
年輕人並沒有立時回答，看他的神情，他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年輕人的聲音低沈：「宇宙間有許多存在，人類都無法了解，例如最近幾年才被人提出的『黑洞』，就神秘莫測，可怕之至。」
年輕人霍然起立：「那不同，人死了之後靈魂在甚麼地方，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完全沒有人知道，可是我卻知道，公主的靈魂在幽靈星座！」
原振俠仰了仰頭，年輕人道：「你應該就你所知的，告訴我，我把你當朋友！」
年輕人目光灼灼，斬釘截鐵：「不能：他們製造死亡，目的何在？」
他說到這裏，神情變得十分嚴肅——那是一種只有在討論生死大事時才有的嚴肅：「現在情形不同了，我確知她的靈魂以一種甚度樣的方式存在。最好，自然是使她得到釋放。退而求其次，我也可以和她永久相處——」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以為我沒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不付諸實行，一是為了公主的屍體始終沒有發現，萬一——雖然可能性絕少，她沒有死呢？二來，就算明知她死了，靈魂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人類一無所知，焉知我死了，一定可以和她靈魂相聚？」
年輕人越說，由於心情的激動，語音也自然而然地高亢！
黑紗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她有潔白而細小的牙齒，和紅唇相襯，十分誘人。
原振俠追問：「脫離了人的形體之後，你們是甚麼樣子？」
年輕人皺著眉，原振俠轉過身去，不敢面對著他。年輕人道：「沒有。為甚麼會這樣問？」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盯著黑紗看著。
他苦笑：「如果幽靈星座在『黑洞』，那和人類所知的不符——連光被吸進黑洞之後，尚且無法逸出，他們的使者如何能自由出入？」
黑紗蹙著秀眉，眼神之中，有極度的迷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行動結束了……可能又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