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再開口：「沒有距離，並不表示……那是相同的，對了，空間的不同，就可以使沒有距離的兩個存在，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黑紗看出了原振俠的傷感，忙道：「不關語言的進步和落後，地球上很多情形，幽靈星座上的語言，也同樣無法表達。要我向同類解說男女之間的情愛，我就絕對做不到！」
原振俠在敘述中，已向年輕人講起過這件事，所以一經提醒。兩人都「啊」地一聲，年輕人急急道：「要是你能力還在……你根本隨時可以來往幽靈星座！」
年輕人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這就是最好的鎮靜劑，再要沒有消息，我……我……」
年輕人道：「黃泉、九泉、陰間、地獄……都只不過是名稱上的不同，那只是有別於人間的另一種空間，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原振俠想不出用甚麼話來勸他，看著他這種失神落魄的情形，又不舒服，他也站了起來，想告辭離去，想來年輕人總會照顧自己的，他才一站起來，便聽到花園水池的一角，一株相當大的柳樹旁，傳來了幽幽的一下嘆息聲。
年輕人看來心情絕佳，居然用標準的姿勢，向黑紗彎腰鞠躬：「謝謝！請問，甚麼時候，用甚麼方式結束我的生命，把我的靈魂禁錮起來？我希望能儘快進行——實在等得太久了！」
原振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安慰道：「黑紗喪失了許多能力……只怕在聯絡她的同類上會有困難，你別心急！」
黑紗低嘆了一聲：「不是怕你們不懂，而是地球人的言語，根本無法解釋這種情形——」
直到第二天早上，原振俠還是有點頭昏目眩醒過來時，年輕人看來精神奕奕，又已在喝酒了。
第三天，還是在年輕人住所的花園中，年輕人更是焦躁不安，不但來回走著，而且無緣無故來到花叢之前，毫不憐惜地用力踢著，踢得一大簇玫瑰，枝葉紛殘，花朵零落。
年輕人道：「就算不能畫上等號，總都是另一種空間——既然有人能進入陰司去大鬧一番，自然也可以進入幽靈星座去——」
黑紗嘆了一聲：「說起來簡單，進行起來並不容易，第一步，自然先要找到一個我的同類——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年輕人黯然——這時，如果另外有人冷眼旁觀，看到這樣出色的兩個男人，尚且在感情上如此失落，就可以知道世上芸芸眾生，真是苦多樂少的了！
黑紗搖頭：「這是地球人的觀念，以為從一處到另一處，就一定要工具。」
黑紗看來，像是受了催眠一樣，溫柔地點著頭：「我一定儘力，唉，是我闖的禍，我要盡我的力量來補過！」
年輕人的神情剎那之間，變得陰沈無比：「沒有別的形式？」
他講到這裏，原振俠也明白問題的關鍵所在了，他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原振俠想到這裏，不禁浩嘆，伴隨著他的嘆息聲的，是黑紗的飲泣聲。黑紗垂著頭，晶瑩的淚珠，正大顆大顆向下滾落。
原振俠用吃驚的神情望向年輕人，心中對年輕人的這種痴情，佩服之極。
原振俠笑道：「我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十分認真的思考，我的想法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太進步了，進步到了消失了兩性間的戀愛過程——兩性的戀愛過程實在相當落後，從互相試探，到許多曲折，到生死相許。其間，大多數情形，甚至苦多於樂，可是卻又浪漫激|情，迴腸盪氣，教人沉湎其中，任由沉浮，這種感情既然只在地球盛行，他們到了地球，受到感染，也就自然之極！」
原振俠伸手指著自己，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年輕人的情緒顯然十分不穩定，一下子激動，一下子平靜，他甚至向黑紗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黑紗坐下來。黑紗有點喜出望外，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
原振俠搖頭：「幽靈星座的情形，絕不會是中國傳說中的陰司地獄——」
他說到這裏，向原振俠調皮地眨著眼：「我這個人，重色輕友，想到能再和公主在一起的可能，朋友不朋友，好像已是次要了？」
黑紗緊蹙著眉，顯然，她已經明白了年輕人的意
九-九-藏-書思——他要到幽靈星座去找他的公主——雖然他的公主，已經是一個被禁錮的靈魂，但是他還是要去找她！
黑紗仍然垂著頭，一點表示也沒有，年輕人道：「你對地球人的男女之愛，知道得太少了，你比冰還冷，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和你有身體的接觸，除非你願意和那個同類一樣，化為靈魂和靈魂永遠相處——」
這是生物延續生命的過程。
年輕人皺著眉，黑紗剛才說過，她喪失的能力之中，包括了和同類通訊息的能力在內，那麼，天地茫茫，要找出幽冥使者，豈非和大海撈針一樣？
年輕人和原振俠，同時望向黑紗，等候她的回答，黑紗蹙著眉，樣子十分為難。年輕人催了一句：「不必怕我們不懂，只管說。」
黑紗的的語音，變得十分艱澀：「可是我不知道……被禁錮的兩個靈魂，是不是能相聚——」
年輕人一看到她，就急急走過去，伸手去握她的手，這本來是等待一個人很久，而這個人終於出現時的正常動作。年輕人由於心中實在很焦急，一時之間，忘了黑紗根本不是人！他的手才一握到黑紗的手，那陣徹骨的寒冷，就使得他打了一個寒顫，立刻鬆開了手，喘著氣問：「找到你的……同類了？」
他在說這幾句話時，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態，很令人害怕。黑紗向後慢慢退，退到了卧室的門口，有一半身子，已經沒入了門中。可是看黑紗的樣子，又顯然不舍離去。
原振俠感激地點頭：「那麼，是不是可以用最接近的語言，舉個例子？」
年輕人有點不明所以，望著黑紗，黑紗又道：「你有沒有想到過，如果出現最好的情形——」
黑紗用十分殷切的眼光，望向兩人，兩人遲疑了一下，年輕人道：「空間的突破——」
黑紗用一種異樣的神情望定了年輕人，過了好一會，她才道：「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可是我卻能替你想辦法，你決定了？」
終於，黑紗發出了幽幽的一聲嘆息聲，整個身子，都從門中隱沒了！
原振俠打趣：「怎麼，想她？」
原振俠和年輕人都有點雙眼發直，他們剛才甚至設想了幽靈星座和「黑洞」的關係，他們也都不是沒有想像力的人，可是就是不知道「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不存在距離的間隔」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真的沒有甚麼可以再說的了，他向黑紗望去，黑紗正凝視著年輕人，一副深情的樣子，使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採。
年輕人十分輕鬆地聳肩：「那又怎樣？只要有可能使我的靈魂，和她的在一起——」
原振俠後退了幾步，頹然坐下，望著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輕人發愣。
年輕人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已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至少，可以再商量一下——」
年輕人一揚眉：「我當然是現代人，不然，怎麼會有那麼現代的觀念？」
原振俠想了一想：「照黑紗的情形看，她不會讓你死亡。她要有一個長時期不能擺脫地球人的形體，又嚮往地球上男女的戀情——」
他由於想勸阻年輕人的這種行動，所以講的話相當不留餘地，他明知這樣說，會傷年輕人的心，但是看年輕人的情形，絕不是輕描淡寫所能勸阻，說不得只好講話尖銳一些！
年輕人顯然未曾想到原振俠會有這樣的長篇大論，呆了半晌，答不上來。
年輕人緩緩轉過身來，原振俠已經作好了準備，迎接他的憤怒。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年輕人一點也沒有怒意，反倒神情興奮：「別期望我會發怒。嗯，你的話給了我很大啟發——」
年輕人背對著原振俠，並不轉身，原振俠繼續道：「以前，有目蓮救母，勇闖十八層地獄，放走了八百萬惡鬼，今天，又有年先生要去救他的公主……偉大，真偉大，說不定可以傳誦千古——」
原振俠嘆了一聲：「要不要服些鎮靜劑？」
黑紗欲語又止，她紅唇輕啟之時，十分誘人，年輕人卻已不耐煩起來，拍著掌：「請快點下手！」
年輕人又問：「你們回幽靈星座時，自然也只以能量回去？」
黑紗的聲音極其低九_九_藏_書柔：「他們不願意現身，可是能……通過我來實現你的願望！」
他一面說，一麵糰團亂轉，那麼精明能幹，過慣了冒險生活的一個人，這時在感情的漩渦中，看起來和白痴無貳。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望著年輕人，想著他所說的話，也想著他要去做的事——他的公主死了，靈魂到了幽靈星座，而他希望自己的靈魂也能去，就算不能把公主的靈魂救出來，他至少可以和她的靈魂在一起！
這時，在星月微光之中，年輕人心情振奮，和他愁腸百結時，看來自又不同，揚首揮手之間，神採風度絕佳。
黑紗說，她們來往地球和幽靈星座之間，沒有交通工具，又說她們本來沒有形體，只是一種能量，能量自然可以作任何距離的轉移。如果是光能，從太陽到地球，需時八分鐘等等。
黑紗略努了努嘴，神情像是十分委屈，原振俠道：「太牽強附會了——」
原振俠沈聲：「可是事實上，她顯然懂，而且，朋友，事情再明白也沒有，她戀愛的對象就是你！」
黑紗搖頭：「我不是為你的生命悲傷，而是為你對所受異性的感情之深而感動！」
黑紗一雙妙目，在黑暗之中看來也大是黑白分明，一直注視著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年睡人大是振奮，大口吞了一口酒（像是古人在聽到了甚麼好消息之後，「浮一大白」一樣）。原振俠有點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也跟著喝了一大口酒——因為所謂「好消息」，就是可以使年輕人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就是他會死亡！
這種想法，這種行動，說現代，自然現代之極，但是說古代，又何嘗不然？
年輕人一揚眉，像是早已料到黑紗會這樣回答，他疾聲道：「別告訴我只是思想波能的轉移，你們要把搜集到的地球人靈魂帶回去，地球人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薄片之中——」
黑紗的神情十分複雜，原振俠一直在注意她。但是單憑人臉上的神情，想知道她心中在想些甚麼，自然沒有可能，至多看出她心事重重而已。她呆了片刻：「我……沒有能力……我的……兩個同類會來執行！」
黑紗睫毛抖動，一副相當委屈，但又不敢發作的樣子，點了點頭：「是——」
原振俠愕然：「你要做甚麼事？」
原振俠給他說得有點啼笑皆非，年輕人又同黑紗望去：「我已經完全準備好接受死亡，我相信我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以這樣愉快的心情面對死亡的人，嗯，希望死亡並不痛苦——你們準備用甚麼方式？」
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任何人在問這個問題時，聲音發顫，相信都走由於恐懼，可是他卻真正是由於喜悅和興奮：「你的同類，他們……能使我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
原振俠一點也不高興，他搖頭：「我無法高興。朋友，你在進行的，可能是一場毫無希望的冒險——」年輕人一揚首：「也有可能是一場極有價值的冒險，既然稱為冒險，總無法一定有把握！」
黑紗神情委屈，低下頭一會，又抬頭看看天空，天上月明星稀，無邊無際的天空之中，充滿了神秘和不可測，她忽然轉向原振俠，沒頭沒腦，冒出一句話來：「我做的事，你們現在不明白，可是瑪仙……她一定會明白！」
倒是黑紗，十分有興趣，搓著手：「對，完全可以那樣理解。」
如今黑紗那樣說，倒有點和那位先生推測的星際生物最高級的存在形式相類似！
黑紗突然挺直了身子：「不要緊！他有權這樣做，畢竟，是我製造了公主的死亡！」
直到這時，年輕人才發出了一下聽來十分可怕的呻|吟聲，雙手抱著頭，重重地跌在沙發上。
原振俠仍然用絕不同意的神情面對他，年輕人攤著手：「你真應該為我高興，因為我的情形已經不可能再壞了——十八層地獄，我在最低層，不會再壞到哪裡去，至多仍然在十八層打轉！」
原振俠傷感起來。連他的笑聲之中，也充滿了無可奈何：「不可能沒有生離死別的！」
原振俠明知事倩詭異，也早知道黑紗有這樣的能力，可是看了這種情形，ｈtｔｐｓ://rｅaｄ•９９csｗ•ｃｏm仍然不免手心冒冷汗。
原振俠沈聲：「你的決定等於自殺！」
年輕人一字一頓：「那你就先去弄清楚，不然，不論幽靈星座是一個甚麼樣的空間存在，你們能來，我也一定能去——」
年輕人「呵呵」笑著，手指著黑紗：「你為甚麼要哭？地球人的生命在你眼中，不是甚麼都不值么？」
年輕人笑：「陰司地獄真是甚麼樣子的，誰也沒有見過，傳說中的情形，和幽靈星座倒很有相同之處！」
黑紗用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掠了掠秀髮：「可以，嗯……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並不存在距離的間隔……嗯……沒有距離——」
年輕人看來無意和原振俠爭論下去，只是咕噥了一句：「真怪，他們為甚麼都不在他們自己的星球或空間中戀愛，卻跑到地球上來找愛情？」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沒有甚麼不同，都是另一種生命形式！只要是生命，不管甚麼形式，都應該會發生異性的戀情！」
他又陡地鬆手，五隻手指，變得青白僵硬，伸直了無法彎曲，那自然是極度受寒冷的影響的結果。
原振俠到這時侯，才指著年輕人：「請注意，那時，你只是一個薄片中的小黑點，活動範圍脫不了那小薄片，根本無法見到你的公主，更不必說和她在一起——」
這種概念，早先由德國數學家和物理學家敏可夫斯基所提出，可是只不過是一個概念，也無法在這個基本概念上，作進一步的補充。
年輕人悻然：「就算找不到，她也該來說一聲！」
但是原振俠還是立即明白了，黑紗遲疑了一下。不直視年輕人，語音也十分遲疑：「勉強……可以算是。」
年輕人和原振俠一起吸了一口氣，他們有點明白——他們不可能完全明白，只是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事實上，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真正明白不同的空間是怎麼一回事。
年輕人的回答，接近冷酷：「她連自己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怎能和地球人相愛？」
黑紗凝望著年輕人，喃喃地說了一句話：「施哲要使自己和劉量中在一起的時候，她也那麼說。」
原振俠無可奈何：「我以為你是一個現代人——」
隨著年輕人的語聲，黑紗的身形，自柳樹後轉了出來。背景是黑色的，她又是一身黑色的輕紗，像是她整個人融進了黑暗中不再存在一樣。能看到的，只是她白得異樣的臉和一雙手——看起來，就像是舞台上的一種特技效果，透著詭異。
年輕人滿面笑容，原振俠在認識他以後，這是第一次看到他現出真正的笑容來。他轉過身，來到原振俠的身前，用力拍著原振俠的肩頭：「朋友，為我高興吧，朋友！」
黑紗又低嘆一聲：「你身體是絕無可能到達幽靈星座的，靈魂，照我們的收集法，自然可以去——」
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朋友，所謂有人進入陰司地獄去大鬧，只是無謂的民間傳說——」
他們在花園中，平躺在舒適的帆布椅上閑話，年輕人還很沉得住氣，整晚都十分平靜。可是到了第二晚，他一面喝酒，一面神態就不免焦急，一晚上，至少說了幾百遍：「怎麼還沒有消息？」
那是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事，但是，還是有科學家提出了概念，使人隱約知道，地球人活動的空間之外，可以有許多別的空間——由於時間活動的因素，別的空間，也可以仍有許多別的活動，正在進行。
年輕人回答得乾脆之極：「不能，我已說過了，不會比我現在更壞，而且，只要想想，公主的處境和我一樣，我也不會太難過！」
原振俠留意到，在黑紗澄如秋水的眼睛之中，閃過了一絲十分難以形容的神采，看起來，像是十分同情，但原振俠又不覺得年輕人的問題，有甚麼值得同情之處。
餅了好一會，年輕人才抬起頭來，神態恢復了平靜：「不錯，事情從沒有希望，到有了一些眉目！」
年輕人的的語音堅定之極：「那就請你設法——」
原振俠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望著他，年輕人一直抱著頭，自他的喉間發出一陣如同嗚咽一般的聲音。
他甩著手：「就算你九-九-藏-書是從十八層地獄里冒出來的惡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原振俠仍然搖頭，黑紗興趣不減：「舉幾個例子！」
原振俠作著手勢，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本來顯然還有話要說，可是一聽見黑紗那樣回答，他表現得十分泄氣，聲音也軟了下來：「勉強算是？就是說，無法……到達幽靈星座？」
黑紗陡然轉過身去，可以看到她苗條的背影，正在輕輕抽搐！
那正是黑紗一心嚮往的地球人的男女戀情！
他一面揮手，一面叫：「太好了，他們在哪裡？」
她選用了「執行」這樣的字眼，原振俠的面肉不由自主，跳動了幾下，年輕人又焦躁起來：「那你怎麼還不快去？」
他外型高大堅強，瀟洒出眾，真難把他這樣外型的人，和這種的聲音聯繫在一起，然而，這種嗚咽，又的確自他身上發出來——簡直是從他身上每一個細胞之中，直透出來！
原振俠聽到，年輕人也聽到了，兩人一齊循聲看去。那角落相當陰暗，看不清甚麼，年輕人沉聲道：「快出來，消息是好是壞都不要緊，快出來！」
黑紗陡然一笑——她的笑容之中，有難以言喻的詭異，原振俠和年輕人兩人，剛愣了一愣，黑紗已經有了異乎尋常的行動，快疾無比，身形一閃。兩人只覺得一條黑影，挾著一股勢不可擋的寒風，直撲了過來，寒風刺骨，露在衣服外的肌膚，在那一霎間，一陣刺痛，使人幾乎連氣都閉過去。兩人的反應都十分快，連忙後退，眼前的黑影，卻已然消失。
年輕人盯了她片刻，黑紗緩緩向他走過來，直來到他的面前，仰起了頭，半閉上眼睛，當一個女人有這樣姿態的時候，她有甚麼目的，在她面前的男性，絕不可能不知道——年輕人當然也知道，剎那之間，他的神情是不可思議的訝異。
年輕人道：「如果在那幾個名詞之外，再加上幽靈星座呢？」
黑紗定定地望著他：「你有沒有想到過一個問題？」
黑紗道：「那就簡單了，她可以令你死亡，收取你的靈魂，通過空間轉變，使你進入幽靈星座——」
年輕人向上一跳，手握著拳，用力一揮手。
年輕人向黑紗一指：「你整個人是冷的，這和陰間的陰風陣陣，十分吻合。陰司有勾魂使者，拘人魂魄，你簡直就是——」
年輕人揚了揚眉，原振俠立時道：「我可以舉出一些例子，像曾在代近史內顯赫一時的一位青年將軍冷月泉，就和一個宇宙邪靈熱戀，亞洲之鷹羅開，和他的『天使』的戀情，使『天使』為他而滅亡！」
原振俠更想起，那位先生曾就宇宙間高級生物的形體，發表過許多意見。他認為形體可以是任何形狀——甚至於沒有形體，只是一束思想波的存在！
原振快的神情變得十分肅穆——他平日絕不是一個那麼嚴肅的人，可是這時，他覺得對於這個問題，有必要莊重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他道：「地球人和異星人之間，可以發生生死纏綿的愛情！」
黑紗有些遲疑，以至她的後半身，一會完全沒入門中，一會兒又向外移出些，情景看來，詭異之極。
年輕人把眼睛瞪得好大：「原，別開這種無聊之至的玩笑！」
但接著，他陡然轉過頭去，向著原振俠，聲音冰冷：「這太滑稽了吧！」
年輕人在這樣說的時候，語調輕鬆，卻又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味。原振俠知道事情無可挽救了，他只好笑了一聲：「能不能再等幾天，我們認識的日子太短，而且我還想約幾個好朋友見見面，有一位先生和他的夫人，經歷過許多——」
原振俠不知道為甚麼年輕人忽然之間，一本正經討論起這個問題來，但覺得他情緒能夠平靜，總是好現象，所以他附和地點了點頭。
可是年輕人的神態堅決之極，用力一揮手：「沒有甚麼好商量的，我決定了——」
原振俠先問：「沒有距離的間隔？幽靈星座就是地球？還是就在地球上？」
可是，任何能量在作轉移之時，都無法攜帶任何物質，連再小的分子、原子都不能，那又怎麼能把禁錮地球人靈魂的小薄片帶到幽靈星座去？
黑紗抬起頭來。神情哀https://read.99csw.com怨，仍然沒有講甚麼，年輕人看來，雖然一面要她幫助，但對她一點好感也沒有，出言十分尖銳：「自然，首先，還要有地球人的靈魂，願意和你在一起——」
年輕人想了片刻：「人的身體，不能經歷空間的變換？」他忽然激動起來。一伸手，捏住了黑紗的手臂：「你一定要老實告訴我——」
年輕人反倒悠然：「很多民間傳說，其實並非無稽，只不過被重重傳說的神秘色彩掩蔽了而已！」
年輕人很有點啼笑皆非：「想辦法把我弄到幽靈星座去，不能把我人弄去，就把我的靈魂弄去——」
年輕人來回走了幾步，像是想告辭離去，原振俠自然挽留，整整一天，他們兩人喝酒、閑談、感嘆、欷噓，相識雖然時間極短，也像是多年老友一樣，原振俠的酒量，自然比不上年輕人，到傍晚時分，已經支持不住，昏然醉了過去。
年輕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請問，你準備用甚麼方法進行？」
原振俠仍然不說甚麼，因為他不同意年輕人的辦法，也不願意事情再向這一個方向去發展，因為那意味著年輕人的死亡！
年輕人揚了揚兩道濃眉，有點不明所以，原振俠苦笑：「還會有甚麼更好的情形？」
黑紗向原振俠指了一指：「他應該有經驗，當日，就有一片小薄片，忽然到了他的手中——」
原振俠去醫院，年輕人也告辭，兩人的好晚上再見，在年輕人的住所——那是一幢十分精緻的洋房，花園甚大，而且位置絕佳，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黑紗秀眉緊蹙，緩緩吁了一口氣，又點了點頭。
黑紗又想了一會——當她在思索的時候，態度十分認真，甚至把指尖放在牙齒中，輕輕咬著，神態動人。不過這時，在她面前的兩個男人，只怕都沒有甚麼欣賞的心情。
原振俠心情苦澀——那麼出色的一個人，健康絕佳，財富無比，在地球上生活，真可以說是人中龍鳳，他過的生活是地球上每一個人都追求的目標。可是他對自己的生命卻絕無留戀，只因為他心愛的女人離開了他，再也回不到他身邊了！
年輕人哈哈大笑，笑聲自然誇張之至：「這是我聽到過的最無稽的話！」
黑紗在被年輕人抓住手臂時，秀眉微蹙，而這時，她卻相當高興：「對了，你們的天上、人間、地獄的觀念，很可以借用。天上、人間、地獄，只是三個不同的空間，並不存在距離的間隔——」
原振俠沉聲道：「靈魂受永遠的禁錮，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你可能設想？」
那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浪漫，一種人類感情中至高無上的感情！
原振俠十分不忍，輕碰了年輕人一下：「她願意幫助，不必……」
一聽到這一句話，年輕人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動著，又抓起酒瓶來，大口吞了一口酒，呼呼地喘著氣；三年過去了，他心頭的傷痛，仍然血淋淋地，一點也沒有結疤的跡象，這種情景，看了也著實令人心酸！
年輕人悶哼一聲：「黑紗，她甚至不是異星人！」
原振俠苦笑，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地球人自以為文明發展已到頂峰，可是，就算是語言，表達能力也薄弱得可以。
年輕人一字一頓：「人的靈魂算不算一種能量？」
黑紗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用力點頭：「就是這樣，根本沒有距離，只是空間的變換！」
年輕人急速地來回踱步，揮著手，忽然又盯住了黑紗：「往來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一定要有某種交通工具？」
黑紗陡然後退一步，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年輕人悶哼一聲：「你有一個同類。愛上了地球人？」
他聲音乾澀：「找到了之後呢？」
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黑紗：「請和你的同類聯絡——」
黑紗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已忍不住道：「你想要甚麼形式？三魂渺渺，七魄茫茫的飄向黃泉？想在九泉之下，把公主的靈魂解救出來？」
原振俠忽然無緣無故地嘆了一聲，年輕人揚了揚眉：「只要沒有生離死別，不至於苦多樂少。」
年輕人一揮手，打斷了話頭：「我知道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能和他們見面自然好，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