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振俠仍向外走去：「對不起，我只怕不很適宜在醫院服務，我會儘快提出辭呈！」
年輕人的目光冷冷地投了過來，自他的喉際發出了「嗯」地一聲：「人類科學，哼，人類正處在甚麼都不懂的混沌時期，現在和幾萬年之前，沒什麼差別！」
電腦發出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那樣，你的靈魂就永遠脫不出禁錮——絕不會有甚麼力量……像黑紗行使的力量那樣，使你脫禁！」
原振俠揚了揚眉，算是詢問。
他坐起來之後，立時感到事情十分不對頭，在枕頭上，有一股沁人的香味，淡淡而熟悉，這表示有一個女性曾和他共枕。而這種香味……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我醒了！」
他這時，已聽到了浴室中的水聲，他再提高聲音：「我醒了！」
年輕人笑，笑容有點凄然，也有一定程度的調侃：「為朋友兩肋插刀，不顧自己的性命，那是武俠小說中的事，就算你肯，我也不會答應你胡來。」
講到這裏，兩人都覺得所設想的，太匪夷所思，忍不住縱笑起來。
原振俠回到了宿舍，雖然十分疲倦，可是卻又睡不著，因為自從年輕人出現以來，他又接觸到了他生命中以前從來未曾接觸過的另一面：靈魂的空間轉移！
在碧綠的草坪上，他們舒服地躺在躺椅上，慢慢呷著酒，年輕人喝得比較急，原振俠順手拔起了一朵苜蓿草的紫色小花來，在手中緩緩轉動著，天色早已黑了下來，上弦月的月色凄清，兩個人都維持了至少有半小時的沉默，原振俠才道：「人類總以為科學已進步得很，可是你看我手裡的這朵小花，就算集中全世界的財富和科學知識，也無法在實驗室中製造出來！」
院長呆了一呆，原振俠已從他的身邊，閃身走了出去，上了車，飛快地駛向年輕人的那幢洋房，快要到達時，看到那幢精緻的房子，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十分美麗，原來白色的外牆，映得成了一片閃耀不定、光彩奪目的金紅色。
原振俠望了他一眼：「剛才，黑紗叫你想一想，如果最好的情形出現，你怎麼樣？」
電腦的聲音平板也有一個好處，至少不知道是不是耐煩：「黑紗說，她的能力只能幫助一個靈魂！」
誰肯那樣做？
電腦立時回答：「不能告訴你們，給你們三天考慮的時間！」
原振俠懇切地道：「醫院中常有絕症患者，我可以幫助做一部分安排。」
那具電腦，可以和電腦的使用者對答，當然有著發聲的裝置，這時，螢光屏上一片灰暗，但忽然亮了起來，也有聲音傳出，在聲音傳出時，螢光屏恰如一具大型示波器，情形並不特別，可走發出來的聲音，證明這具電腦已不是普通的電腦，而是兩個幽冥使者的「身子」！
他叫著，一躍而起，在經過了長時間的休息之後，他覺得全身精力充沛，而又極需要一次酣暢的淋浴，把那一點朦朧的感覺驅走。
年輕人眯著眼，盯著酒杯上反映起的、冷冷的月光，聲調緩慢：「他們曾說：『黑紗說，她的能力只能幫助一個靈魂！』首先要肯定的是，她準備幫助哪一個靈魂？」
年輕人搖頭，有點啼笑皆非的樣子：「你進去……就知道了！」
年輕人喝了一口酒，原振俠想到這種情形的可怕，也搶過來喝了一口酒。
年輕人又問電腦：「請你們從頭說一遍！」
年輕人笑著：「這要由我來設法，一般來說，靈魂主動和人接觸容易，人要主動和靈魂接觸則難！」
年輕人道：「先從最壞的情形設想吧！」
（這時，被他們認為「不容易理解」的一點，其實再簡單也沒有。而當其時，他們確然難以理解。）
這一來一去，至多不過一秒鐘，黑氣一消失，寒意也自消散，月白風清，哪裡還有黑紗的影子！兩人大是愣呆，不知道剛才那一霎間，發生了甚麼事情，原振俠覺得額際冒汗，伸手去抹，這才看到，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傷口，正有一絲血滲出來。
在傳出聲音的同時，螢光屏上波紋閃動。原振俠一愣，他不明白「護
ｈｔｔｐs://read•９9csｗ.ｃom送者」是甚麼意思，於是四面看著，用目光尋找是不是還有別的人在。第二天，沒有黑紗的消息，第三天下午，原振俠才從手術室出來，就接到了年輕人的電話：「快來，我這裏來了兩個幽冥使者！」
但是，當他們相遇，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共享那時刻，那美妙之極的時刻。
一直到他自己睡夠了醒來，首先感到閉著的眼睛感到了異樣的光亮，他睜開眼，看到了一片金黃色的光芒——並不是他到了甚麼特殊的環境之中，而是他忘了拉窗帘，而其時已是黃昏，夕陽的光芒，正從窗中斜射進來。
因為那兩個幽冥使者說得再明白也沒有：地球人的靈魂，無法單獨進入幽靈星座，無法單獨接受空間的轉移，必須兩個或兩個以上！
年輕人也陡然坐直了身子，直視原振俠。原振俠道：「幽冥使者說，兩個或兩個以上地球人的靈魂在一起，就可以通過他們的幫助，轉移到幽靈星座去——一個是你，一個可以是任何人！」
形容朋友的交情之深，常有「生死之交」這樣的說法，但真正要以死亡為代價，去幫助朋友做那麼虛無鏢紗的行動，這能不猶豫嗎？
年輕人立時蹙著眉，眉宇之間，現出十分厭惡的神色來：「不知這魔鬼……在鬧甚麼花樣！她有計畫，為甚麼不對我們說？」
年輕人用力一掙，掙脫了原振俠，原振俠把他推得跌出了一步，年輕人叫道：「不必考慮了，你們是來自幽冥的魔鬼！只帶來痛苦！我絕不會要我的朋友為我而死，就算他答應，我也不要！」
原振俠又道：「讓我們仔細回想一下她請來的那兩個同類的話，一定要仔細想，因為我覺得黑紗的計畫，超越我們的想像之外！」
在幽冥使者面前，壓低了聲音說話，自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但那幾乎是所有人的習慣，年輕人此際心情顯然十分緊張，所以才會那樣。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沒有來，那兩個……一問三不知，只是要你快來！」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的神情十分怪異，知道那兩個幽冥使者必有古怪之處，他道：「黑紗說過，他們可能是任何形體……樣子很駭人？」
原振俠也不禁苦笑，他是說「可以考慮」，那絕不表示他願意陪死！
年輕人一躍而起，在草地上急速地來回走動，幾分鐘后，他陡然站定，盯著原振俠：「絕好的設想，我會再和幽冥使者聯絡，詢問他們是不是可以這樣，如果可以，我會安排一切！」
原振俠車子駛得極快，衝過了鐵門，煞車發出「吱吱」聲，停在建築物門口，看到年輕人站在門口，他才一下車，年輕人就迎了上來，壓低了聲音：「怪極了！」
原振俠吃了一驚，「兩個幽冥使者」一那自然是黑紗聯絡到同類了！他忙問：「黑紗呢？」
同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年輕人也吼叫了起來：「去他媽的鬼計畫！我能叫我的朋友陪我死嗎？把我的靈魂禁錮起來，運用你們的力量，轉移到幽靈星座去？」
年輕人搖頭：「還是十分難想像，到時一定會有所體會，不過那種體會。只怕也不是言語所能表達，因為那全然是人類知識範圍以外的事。」
可是黑紗卻又把年輕人托給了她的兩個同類，那麼，她做什麼呢？她說她要幫助一個靈魂，那是甚麼人的靈魂？
原振俠忽然道：「地球人以靈魂的形態存在？這未免不可思議！」
年輕人笑了一下：「自從失去了公主之後，我真正體會到了『了無生趣』這四個字的意義，所以我甚麼也不怕，太痛苦了，只希望解脫。你可以說我是自殺，但是我追求死亡，和別的自殺不同，我的死亡可能給我帶來新的希望！」
原振俠乾笑幾聲：「一點也不好笑要是我中了巫術，你也中了的！」
原振俠笑了一會：「這大抵是『最好的情形』了——真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我們也無法取得聯絡。我不是靈媒，瑪仙不是……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沒有一個是靈媒！」
年輕人向原振俠ｈttｐｓ://reａd.９9ｃsｗ.ｃoｍ望了一眼，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原振俠也一片茫然，黑紗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呢？她要幫助的，自然應該是年輕人！
年輕人喝了一口酒，抿著嘴，過了一會才道：「理論上可以如此說！」
這時，他心情之複雜，可想而知，他的那種眼神，等於在急切地問：「你根據甚麼來推測，而得到這樣的結論的？」
這倒也不失是一個辦法——先設想最壞的情形，再設想次壞的，一層層推上去，自然就到達最好的了！
而年輕人的目的，是要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去盡一切可能和公主的靈魂相聚！
原振俠沒有和他爭辯——差別自然有，但不大，年輕人心情激動，思想自然難免偏激一些。
分析到了這裏，黑紗的計畫，的確相當明朗，可是卻又進入了一個死胡同——沒有可能照黑紗的計畫來逐步行事，沒有可能使計畫逐步實現的！
（後來，當然恍然大梧，甚麼都明白了！）
原振俠接上去：「肯定了這一點假設，就可以進一步推測，她不把計畫告訴我們，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可以推測，她的計畫必然對你有利！」
水聲、喘息聲、低吟聲、心跳聲，每一個細胞發出的歡愉聲，交匯而成生命中最奇妙的樂章，當最後一個音符也靜止時。他們面對面，鼻尖和鼻尖之間，是一顆汗珠——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
年輕人同意：「只好這樣假設，那樣……她的計畫就逐步明朗化了！」
原振俠從黑紗處知道，「他們」可能是任何形體，可是使電腦變活……這還是教他感到駭異。
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不免猶豫。
原振俠側著頭：「這一點，確然不容易理解，只好假定……假定……黑紗有別的幽冥使者所沒有的特殊能力。」
原振俠更是駭然：「難道……她剛才向我們施了甚麼巫術？瑪仙曾說過，幽冥使者的能力，和巫術……很有點關係！」
年輕人在原振俠的肩頭拍了拍：「我和你不同，我已經說過，我的處境壞得不能再壞，甚麼也不怕，把我拘到幽靈星座去，這正是我的願望！」
原振俠堅持著：「不管她是魔鬼，或是天使，我們必須肯定一點，年輕人，她有真正想幫助你的誠意！」
年輕人突然震動了一下，以致他杯中的酒濺出了少許，他一面吮舐著手指上的酒，一面用充滿了疑惑、焦急的目光，向原振俠望來。
當原振俠開始說的時候。年輕人的神情興奮之至，可是原振俠說到了一半，他就大口喝酒，神色陰沈，接著，又完全恢復了正常，打了一個哈哈，不讓原振俠再說下去，原振俠住了口，兩人互望著，誰也不說話。
電腦螢光屏上，閃起了一陣雜亂的線條，那情形，像是連幽冥使者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才好。過了一會，才有聲音傳出來：「黑紗有她的打算和計畫，她……她的計畫……我們只能參加極少部份。她……」
電腦沒有聲音發出，可是螢光屏上，卻出現了一個正弧波形，兩人也不知代表了甚麼意思，情景十分詭異，他們不知如何追問下去。
他也沒有在意，而這時，年輕人也發現自己的手背上有一絲傷口。那樣的小傷口，他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兩人甚至沒有告訴對方。
年輕人道：「好一點的情形是，雖然我和她的靈魂都被禁錮，但是卻可以取得某種程度的聯繫！」
電腦的發聲裝置，這時傳出來的聲音是：「護送者來了？」
年輕人皺眉：「我就是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黃絹！
電腦傳出來的聲音十分響亮：「被禁錮在一個平面上。由我們發動力量轉移。」
電腦的聲音，突然之間變得其響無比，震得人耳際嗡嗡直響，雖然聲調仍然平板，可是聲量陡然加大，也意味著說話人在發怒。洪亮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吼叫：「說了，你們也不會懂！她正在盡她一切可能，進行她的計畫！你們怎麼樣，決定了沒有？」
原振俠不由自主頓足，焦急地嘆息：「她的計畫是甚麼？她為甚麼不來read.99csw.com見我們？」
他用力一揮手，表示他的決心。可是臉上的肌肉，又不免在痛苦的抽搐。
兩人一起走進去，原振俠看出年輕人帶著他直趨書房。那房子的書房相當大，也很現代化，進去之後，年輕人就指著一幅電腦的終端螢光屏，原振俠吃了一驚：「出現在……畫面上？」
原振俠伸手在年輕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照那位先生對靈魂的研究，靈魂是一組含有思想能力的能量，兩組這樣的能量，自然可以交流互相的思想，只是沒有了形體……」
護送者也必須死亡，靈魂才能離開肉體！
他們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以上的好幾點，年輕人陡然之間，臉脹得通紅，張大口，想說甚麼，可是原振俠攔住了他，對電腦說：「好像不怎麼對，以前被你們收集去的靈魂，他們是怎麼進入幽靈星座的？」
到幽靈星座去的唯一方式，就是用靈魂的形式去！
原振俠也感嘆了一陣，他們談得極晚，直到露水開始凝結，身上有點濕濕的，年輕人才提議進屋子去，原振俠乘機告辭。當原振俠上車時，還聽見年輕人在引吭高歌，歌聲轉來高亢而蒼涼。
他講來有點不是十分連貫，那是由於他要利用語言表達的情形，已經完全逸出了人類生活的常軌，能說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他講到這裏，突然住口，嘆了一聲——他們在說的是生死大事，可是卻說得如此輕鬆從容，只怕古今中外，再無類似的談話了！
這不是陪到別的地方去，是陪著到幽靈星座去。
年輕人搖頭：「沒有形狀，就是示波器上的聲波形狀，和他們講話發出的聲音相配合。」
生命侵入電腦的情形，原振俠不是沒有見過，但是不知是哪裡來的力量，也可以把電腦當作「身體」，那實在妖異太甚了！
水一直灑下來，灑在他們身上，他們卻全然不覺，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存在，有的只是他和她，而他和她。也都化二為一，變成了新的一種存在。
聲音說到這裏，夏然停止。年輕人和原振俠互望著，兩人都想到了一點，原振俠搶先道：「是不是黑紗的計畫，對幽靈星座構成背叛？」
原振俠聽出其間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他一面向外走，一面脫下醫生的白袍，院長迎面而來，看了這種情形，大是不滿，粗聲叫了一下：「原醫生！」
就算有人肯，像原振俠就算肯，年輕人又怎能接受？問題又回到了根本解不開的死結上來，年輕人聲音淡然：「都是你，分析甚麼計畫，我不是說過把一切全都忘記，算了！」
從留在枕畔的香味上。他已經知道來的是甚麼人。可是這時，看到滿布水珠的俏臉，他仍然不由自主深深吸著氣，把她的身體轉過來，令兩人的胸膛緊緊相貼，然後深深地吻著。
在那一霎間，原振俠的思緒複雜凌亂之極，他曾答應年輕人，盡自己一切力量幫助他，可是如今，如果要幫助，他就必須死亡！
他吸了一口氣：「反正現在沒有事，我們何不推測一下黑紗的計畫？」
電腦中居然傳出了兩下乾笑聲：「那就和黑紗的計畫不一樣了，甚至完全破壞了她的計畫！」
年輕人笑：「或許不回地球來，一直在幽靈星座，身為異鄉客！」
這個「護送者」，不論是甚麼人，都必須先死亡，靈魂才能和年輕人的靈魂一起到幽靈星座去！
他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坐了起來，這一覺竟睡了將近十二小時！
這幾句話，又不是十分容易聽得明白，而年輕人的情緒已激動到了無可抑制的地步，他沖向前，順手抓起了一張椅子，待向電腦砸去，原振俠忙沖了過去，一下子托住了他的手臂，和他掙扎著，又對著電腦嚷：「黑紗行使甚麼力量，可以使被禁錮的靈魂解禁？」
靈魂已經是人類實用科學範圍之外的事，虛無縹紗，不可捉摸。
如果原振俠做護送者，那麼原振俠也必須死！
年輕人大大吸一口氣，喝一大口酒：「能夠這樣，那是心滿意足之極了！」
原振俠望著漆黑的天空：「反正她去而未回，九_九_藏_書不妨設想一下！」
原振俠早已想好了答案：「譬如說，必須被執行死刑的死囚，或者是……已身患絕症的病人？」
年輕人點頭，原振俠更是駭然：「用……甚麼形狀出現？」
年輕人急速喘氣：「這有點說不通，黑紗是幽冥使者，她能做到的事，別的幽冥使者也應該做得到，何況她還受到了懲罰，能力大不如前！」
年輕人道：「顯然不是我。」
僵持了一會，螢光屏上又是一陣雜亂的線條，然後又是平板的聲音：「其中詳細情形，無法向你們解釋明白，總之，你們獨自一人是無法進入幽靈星座的，一定要兩個或更多，才有能力做突破空間的轉移！」
原振俠的想像力再豐富，也無法想像靈魂在轉移到了幽靈星座之後，會是一種甚麼情形。也無法想像，年輕人的靈魂和公主的靈魂相聚之後，如何互相溝通？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作為「護送者」，靈魂到了幽靈星座之後會怎樣？
電腦聲音繼續著，像是根本不理會年輕人的話：「她只能幫助一個靈魂，所以要我們兩個來幫助你——」
原振俠道：「是，到時你應該——」
年輕人和原振俠齊聲：「對不起，我們不明白，請作進一步解釋！」
年輕人的靈魂要進入幽靈星座。和公主的靈魂相聚，必須要有一個「護送者」。
原振俠輕輕敲著酒杯：「還可以更好，譬如說，你們兩個的靈魂，一個受禁錮，一個不受禁錮，又可以聯繫和在一起！」
他們的身子緊貼著。在那時刻，他們都不覺得再有自己的存在。或者說，不再有原來的自己，他們都變得只是為那一刻而存在，而那一刻的存在，幾乎是永恆的，他們在以前，已經有過很多次同樣的變幻，每一次都在以後的日子中，給他們帶來無窮的回想，無比的悵惘，無底的欷噓，無限的甜蜜。究竟是苦是甜，連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來。
原振俠神色凝重：「是，相當明朗。黑紗的計畫第一步，是通過她運用力量，使公主的靈魂解除禁錮！第二步，使你的靈魂在不被禁錮的情形下，進入幽靈星座，和公主的靈魂相會——」
年輕人突然笑了起來：「要是我會讓你那樣做，那我算甚麼？」他的情緒，突然平靜下來：「好了，把一切全都忘了吧，走，喝酒去！」
原振俠道：「再好一點的是，不但可以聯繫，而且可以在一起——就像施哲和劉量中的情形一樣！」
年輕人打了一個哈哈：「何不再想得好些——兩個靈魂都不受禁錮，可以自由自在！」
年輕人卻在這時道：「為甚麼一定要護送者。——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空間轉移，也是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事，同樣不可捉摸，而如今，兩種不可捉摸的情形加在一起，自然使事情更加迷離！
原振俠卻坐直了身子：「別以為一定無法可施！」
年輕人立時道：「是啊，那就夠了，需要幫助的……靈魂……是我！」
年輕人踏前一步：「我為甚麼不能那樣？」
原振俠微笑：「為甚麼一定要是我？」
年輕人興奮得鼻尖沁出汗珠，他搓著手：「若是這種方法可行。那就簡單得多了！」
這情形，怪異得令人遍體生寒！
必須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地球人靈魂在一起，才能進入幽靈星座，那就是「護送者」，也就是說，要有人陪年輕人去！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算是思想十分靈敏的人，他們這時已經可以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了。
原振俠深深吸一口氣：「可以考慮！」
年輕人悶哼：「她也說了，我們不懂，瑪仙——你的女巫是知道的！」
可是事實上，她卻又不折不扣，是一個充滿了野心的女將軍！
年輕人悶哼一聲，神態仍然不是很願意接受，但是他也提不出任何反駁。過了一會，他總算勉強點了點頭：「可以這樣假設。」
單一的一個地球人，靈魂沒有能力突破空間轉移——也就是說，到不了幽靈星座！
年輕人哈哈大笑：「會把你變成一隻青蛙？嗯，變成青蛙，倒也罷了，始終還是地球上的生物，最怕把你變成了九*九*藏*書和他們一樣的形體，把你招女婿招到幽靈星座去！」
原振俠望向黑而深遂的天空：「那就是公主！她準備盡她的所能，使公主的靈魂自禁錮狀態中解脫出來！」
原振俠立時道：「最壞的情形是，你的靈魂被禁錮，永遠不能脫出，也無法和公主的靈魂取得任何聯絡。」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一片茫然之色，電腦還在繼續發聲，可是說出來的話，更使他們兩人聽得莫名其妙！電腦說：「可是我們又不願意像她幫助那個靈魂一樣幫助你，所以，你必須有一個護送者！」
電腦的聲音平板，聽了令人絕不舒服：「你一個……能量不足以突破空間的限制！」
年輕人的聲音低沉無比，希望的火花，在他們之中閃耀了一下，但立即又隱沒。他一字一頓：「誰肯為我犧牲性命，而我又願意接受？」
想到這裏，他不禁失笑——別說靈魂在幽靈星座的情形如何，難以想像，就算靈魂在地球上，也一樣無法想像，那等於是一個全是未知數的方程式，沒有人可以把它解得開來！
原振俠深深吸氣，輪拳踢腿，都不覺得有甚麼異樣，他走前幾步，在帆布椅上生了下來，年輕人也在他身邊坐下，喝了兩口酒。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那兩個幽冥使者又曾說，如果你的靈魂被禁在一個平面上，不會有甚麼力量可以使你解脫。而黑紗卻行使了一種力量，使一個被禁的靈魂解脫！」
他們都睜大著眼，凝視對方。在這種距離凝視另一個人，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現象，可以看到對方眸子中自己的影子，彷佛已經進入了對方的瞳人之中，變得那麼小，原來的自己不見了，可是卻又那麼心甘情願，從心裏感到甜蜜。
急驟的水灑下來，他立時全身透濕。她也用手環抱著他，半仰起頭來。
半閉著眼，任由水淋著，那樣享受著男性的溫柔的美女，這時，從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個女人，一個令男人迷醉的女人，怎麼也沒有法子把她和野心、和將軍的銜頭聯在一起。
幫助朋友是一回事。用生命去幫助朋友，甚至也可以，但是一切情形全那麼不可測、不可捉摸，那麼奇詭怪異，有極大可能，死了也是白死！
原振俠的神情更疑惑，向年輕人望去，年輕人低聲道：「他們說了不少話，可是我還不十分明白！」
原振俠先是一愣，但這時侯，他們兩人的心境，大有相通之處，他自然知道年輕人忽然來了一個大轉變是甚麼用意，所以他也裝著甚麼都沒有發生過，響應年輕人的提議：「去，喝酒去！」
年輕人陡然轉過身，用布滿紅絲的眼睛，望向原振俠，喘息著：「我不懷疑你的誠意，可是天下怎有叫朋友陪死的道理？」
他走到浴室門口，推開門，正在蓮蓬頭下淋浴的是一個動人之極的胴體——他又熟悉又陌生，當然他是熟悉的。他氣息急促，走過去，在她的身後，輕輕環抱著她。
原振俠長長呼一口氣，兩人又一起回到書房，試著再次通過電腦。和那兩個幽冥使者接觸，可是卻沒有結果。一直到天色將明，兩人才放棄，年輕人答應：「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原振俠沒有問她怎麼來，為甚麼來，他只是緊緊擁著她，用力吻著她，吮吸著她柔滑的舌尖。重要的是她來了，而此刻又正是他最需要異性的時候，在那種時候，若是再花時間去問問題，那是白痴做的事！
想著想著，他蒙朦朧朧地睡了過去，在睡意極濃的情形下，他睡得很沉，依稀聽到了一些不應該有的聲響，可是他卻沒有被驚醒。
年輕人道：「那兩個幽冥使者——」
年輕人首先駭然間道：「這……妖孽……她剛才做了些甚麼事？」
原振俠也心悸未了，剛才雖然只是極短時間發生的事，而且看來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惡果，可是那極突如其來，絕對無法提防、抵抗的侵襲，卻令人想起來不寒而慄，在感覺上，比當年枝瑪仙在肩上吸血，還要詭異得多，他的聲音十分不自在：「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道：「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你，一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