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陷入(下)
張鬟在心裏冷笑了一聲,想要老娘死,老娘偏要活下去。等出去了再把你弄到身敗名裂。
「你認錯人了。」張鬟搖頭。自己來到這裏只是偶然而已,如果不是逃出來就到這鬼地方的話,她才不會進這個落魄的酒吧里。
四周環繞著灰濛濛的色彩,在這個空間中,沒有其餘的顏色。腳底下鋪就的是超市裡特有的防滑瓷磚,可原本五顏六色的瓷磚到了這裏也變成了灰色。就像顏色在這個空間中都已經消失了似的,又或者進入其中的人變成了色盲。
這個生物像是被活生生扯掉了手腳的人類軀體,它的身子如同蛇一般在地上扭曲著向前蠕動爬行。它長著人類的頭顱,臉上滿是傷痕,皮膚像破布似的殘破。
她向後猛退了幾步,指著那個女孩結結巴巴的大聲喊著:「雨兒,你是雨兒!不對,三年前你就死掉了!」
她後悔跟其餘三個女孩跑丟了,雖然她們要殺自己,可自己也不是任由被殺的角色,自己的體力比三個人都好得多。在這種未知的空曠世界里,孤身一人所帶來的壓抑以及胡思亂想,完全會將人折磨到瘋掉。
對面的女孩儼然是張鬟大一時同寢室的雨兒,就是這女孩搶走了她愛過的男孩子。張鬟在墮落後明白了很多,清楚的知道要把一個男人搶回來,其實並沒有多麻煩。她用了一些手段,那個男孩便毫不猶豫的拋棄了雨兒,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最近一年她早已不滿足於僅僅是靠身體賺錢了。想要錢,其實還有一種更快捷更有效的方法。
他不了解她,手上又頗有權勢,有權力的男人比有錢的男人可怕的多,沒錢了可以再弄,可沒權了就什麼也沒有了,所以這男人在老婆面前像條狗,一條真正的、耷拉著舌頭,搖著尾巴的狗。
於是她隨便的找一個方向,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
它的容貌,儼然還有著一絲張鬟的模樣。
可她低估了雨兒對那男孩的感情,她愛他愛的不要命!
張鬟感覺自己的腦袋越發的不夠用了,在這種驚悚詭異的氛圍下,她頭皮發麻,全身所有的毛髮都像是豎立了起來。她就快要嚇得瘋掉了。
至少證明她還活著,沒有死去。
調酒師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為她倒酒,只是問:「小姐,你是不是來找人?」
恐怕,現在她經歷到的東西,真的是那個男人弄出來的吧。為的是嚇破自己的膽子,摧毀自己的意志,令她瘋掉,令她絕望,然後將錄影搞到手。
毫不猶豫的拉開了酒吧的大門,門邊響起了一連串清脆的https://read.99csw•com鈴聲。她赤著腳大步的走了進去。
猛地,張鬟打了個激靈,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今天經歷的一切,會不會是某個被她敲詐的有錢男人的報復?或者,就是這次的男人?其實那些男人都知道,為了不被報復,她肯定是留了一手的,錄影資料肯定是多拷貝了一份。
張鬟走了許久,她感覺自己就像是走在一張曝光度不足的老照片上。一切都是陰暗壓抑的。如果內心不是堅定的認為這是個人為的陰謀,或許她早就已經瘋掉了。
張鬟在那個聲音中打了個哆嗦。心底深處隱隱滋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心臟在「咚咚咚」的跳動著,雖然奔跑帶來的急喘已經平靜了,不過心臟跳動得依然很快。她在害怕。張鬟突然感覺,在這個沒有任何聲音的地方,能夠聽到自己心髒的跳動,似乎也是一種幸運的事情。
「你不愛他,為什麼不放開他?為什麼還要害死他?為什麼?!」
扯遠了。張鬟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冷靜的一點一滴的想著那個男人的事情。會不會是他設的陷阱?一個有錢又有權力的男人,一個相當害怕失去現在的一切的男人,為了消除她手中的證據,恐怕什麼事情都乾的出來。
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她聽到耳旁傳來雨兒陰惻惻的聲音:「我總算等到你了。總算,等到你來陪我們了!」
這是她來這裏的幾個小時中看到的唯一一個觸手可及的東西。張鬟感覺霧氣里隱隱有燈光射出來,她頓時精神一振。出口,或許出口就在那團濃密的霧氣中。
「喂,有沒有人在!」她再次深呼吸一口,然後敞開嗓門大喊起來。巨大的聲音遠遠的向四面八方傳播開去,變得空曠,最後消失在遠處。稍停后,遠方依然灰濛,沒有任何變化。
這裏究竟是哪?張鬟喘息著粗氣,不知所措的四顧張望。在這偌大的空間中,分不清東南西北,她逃命的時候也沒顧得上看路,早就迷失了方向。
張鬟在恐懼中似乎又記起了點什麼。
張鬟感覺自己像是飄在茫茫大海上的一葉孤舟,雖然暫時是風平浪靜的,可誰又知道這灰濛濛望不到邊際的空間中隱藏著多少危險!
雖然看不清調酒師的臉,不過她卻能清晰的感覺到他在笑,笑得很詭異。
「救命啊,救我出去!」她又喊道:「只要放我出去,我什麼都願意做。」
剩下的,就是該他們為自己的自信和自大埋單了。既然有把柄,幹嘛要出來玩。出來玩,總是要還的!
畢https://read.99csw.com業后的她會變成社會人士,身分的轉變註定不會像大學生手持學生證那麼的受到青睞。就算心思再怎麼惡毒,有女大學生這個身分,總會令男人消除防備,掏錢,脫衣服。
只見那女孩緩緩的抬起了頭,她的面孔很清秀,可此刻表情卻十分的猙獰。她的嘴上沾著鮮紅的番茄汁,那紅色的汁液彷佛鮮血似的,在燈光下反射著妖異的光芒。
看樣子,似乎真的在等待著某個人。
「那邊的小姐特別打過招呼,如果一個漂亮的單身女孩過來,就去找她。那女孩都等你很久了!」調酒師不咸不淡的解釋。
雨兒約張鬟到一個小酒吧去攤牌。不過張鬟那天晚上剛好要去陪個大戶,即使不是因為這個,她也懶得為一個自己討厭的女孩的純情初戀浪費時間。因為正是那個女孩搶走了自己的初戀,搶走了自己的人生。
「怎麼可能!」張鬟哈哈大笑起來,原本應該好聽的笑聲在這個酒吧中顯得極為空蕩,令人十分的不舒服,「誰會為了等一個人,在同一個地方等三年那麼久。而且,我可不記得有人約過我。」
這些光芒給她帶來了強烈的求生欲,她強忍著腳掌的疼痛,鼓足力氣快步向燈光的來源處跑了過去。
對了,她約自己去的酒吧叫什麼名字?
偌大的空間中,那團灰濛濛的霧氣彷佛氣泡似的破裂掉了。霧氣漸漸散去,地上只剩下一個奇異的生物。
張鬟很是慶幸自己沒去,否則死掉的名單里便會多一個自己的名字。可,明明死掉的雨兒,她怎麼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明明已經死了三年的!
對了,那個男孩在自己膩味后便被她毫不猶豫的拋棄了。
就這樣赤著腳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她看到眼前有團灰濛濛的霧氣在翻滾。雖然和遠方的灰濛濛一個顏色,可這團霧氣卻離她很近,近的彷佛走幾步便能進去。
張鬟用力的呼吸了一口氣,這個地方的空氣冰冰冷冷的氧氣很足,令她的頭腦稍微也冷靜了一點。要想辦法自救才對,總是待在一個地方,根本就沒辦法逃出去。
於是她按照調酒師的指示一步一步的向酒吧深處走去。這家酒吧的燈光實在有夠昏暗,裡邊的客人也很安靜。
這一次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同,他固執的認為一百萬恐怕只是個開始而已,敲詐會連綿不斷的。
這一次的男人也不例外,只不過張鬟敲詐的更多,一百萬。她就要畢業了,怎麼樣也要給自己留點後路。
又走了多久?一分鐘?一小時?還是一萬年?在九九藏書沒有對比以及參照的環境下,人類的感官其實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張鬟突然感覺眼前亮了起來,是光,一團團濃烈的燈光在前邊的不遠處閃爍著,一會兒強烈,一會兒暗淡。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是來找人的,快把酒給我拿過來。」張鬟很莫名其妙,一旦到了人多的地方,最近幾年練就的壞脾氣也出來了。
張鬟的精神就要崩潰了,她嚇得撕心裂肺的哭著,拚命的向後躲。雨兒爪子似的乾枯手臂不斷的想要抓住她。
這些人,有夠不正常的,恐怕也只有這種落魄的小酒吧里才會聚集怪人吧!
「去看看不就知道咯。」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空間一成不變,沒有給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
而在她面前,卻變成了狼,他把張鬟當作狗,於是張鬟真的在他面前成了狗的姿勢,極盡迎合著他……
張鬟突然感覺眼前這個女孩的身形自己有點熟悉,似乎真認識。誰呢?究竟是誰呢?她腦袋空空的,一時間想不出來。
於是張鬟放棄了,她想到自己銀行卡上還未到的匯款。
似乎自己確實是不愛他。當張鬟把自己初戀情人搶過來后,才發現他很窮,家境也不好,根本不能給予自己幸福。那時候她才發現,從前對那男生的感情根本不是愛,而是一種得不到的自卑感。
相對於那個男生,她更愛錢,於是初戀情人也變得可有可無起來。
店前高大的梧桐樹在風中搖晃著,片片樹葉被吹拂到了地上,累積成厚厚的一片秋色。
張鬟皺了下眉頭:「你說那女孩等了我很久?切,那到底有多久?」
此刻的張鬟也不太想離開這裏,她準備在酒吧中混一晚,等到天亮了再離開。門外的黑暗令她很不安,她怕再回到那個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的地方。總之在這鬼地方待著也是待著,去看看那個居然等人能等三年的瘋子也好打發無聊。
「三年!」他說道,聲音冰冷,「我看到她每天都坐在同樣的位置上,不分白天黑夜,足足等了你三年。」
張鬟在這些怪人的注視下突然感覺很冷,她用力的裹了裹自己的衣服。可身上的小背心外套哪裡能遮蓋住她的身體。大部分皮膚依然裸|露在外界的空氣里,她感覺赤|裸的皮膚接觸到酒吧中的冰冷氣息,不斷的冒著雞皮疙瘩。
濃霧被她穿過了,她卻呆在原地。用力揉了揉眼睛,一種強烈的興奮和狂喜不由得冒了出來。張鬟此刻正站在一條街道上,她的對面閃爍的是一個掛滿霓虹燈的招牌,寫著「零點酒吧」字樣。
她當然是爽約https://read.99csw.com了。那晚以後,雨兒再也沒有出現過,第三天看報紙才知道,原來她約自己的酒吧發生煤氣泄漏,整個酒吧都被炸飛了,裡邊無人生還。
張鬟此時還陷在活著逃出超市的巨大興奮中,雖然很奇怪居然有吧台調酒師會穿正式的西裝,不過也沒有太在意。現在的酒吧為了招攬顧客,就連裸體調酒師都有出現,更不要說穿正裝的。
張鬟像是個瞎子,她摸索著盡量憑感覺走直線。她其實怕的要死,怕真的死在這個地方。雖然她的人生像是鏡子前的回聲一般空虛、沒有意義。但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怕死怕的要命,比任何人都怕。
空間和聲音彷佛都被身邊翻騰的霧氣給隔絕了,她在這片絕對無聲的地方,就連自己的心跳聲也不再能聽見。
「來一杯你們家最烈的酒。」她坐在吧台前吩咐道。
每一次她都是很爽快的,雖然留著錄影,不過也只是為了保障人身安全而已。拿了錢就再也不會去打攪對方,也是怕把人逼急了,狗急跳牆。
她的朋友在她的出租屋裡裝上隱蔽的攝影器材,當她和那些有錢的男人在床上翻雲覆雨的時候,那些白痴男人壓根不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記錄著。男人總是自以為是的動物,有錢有自信后更是如此,總覺得他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就應該被漂亮女孩青睞。
她和幾個很有些門道的朋友聯手,專門去勾引有錢有把柄的男人。那種男人往往是透過老婆家的關係和財力爬上位的,雖然有錢,但他們在老婆那裡得不到男人該有的自尊,這樣的男人,最好勾引。
它被割去了舌頭,只能發出撕心裂肺的絕望「喔喔」的聲音。
這種事就像漁夫與網中的魚一樣,主動權永遠都不會在魚身上。張鬟一直都是扮演漁夫的角色,魚兒們總是怕身敗名裂,所以只好冒著風險將錢匯入她的帳戶。
「張鬟,你終於來了。」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可那溫婉中卻不帶著一絲感情|色彩。
當她想起了早就不在乎的一切的時候,零點酒吧里的所有燈光都霎時間全滅了。張鬟怕得緊緊蜷縮在椅子旁的一角,眼睛里全是絕望。她感覺有無數雙帶著焦臭味的手爪不斷的抓撓著自己的手、腳和臉,抓得血肉模糊。
這是一個很平凡的小酒吧,歐式風格,陰暗的燈光下流淌著緩慢的鋼琴曲。大門的正對面就是一個吧台,調酒師穿著黑色的西裝,有氣無力的晃動著手中的調酒盅。他的臉背對著光,看不清楚模樣。
張鬟感覺毛骨悚然,她難以置信的睜大眼睛,全身骨頭都嚇得軟了九九藏書。
零點酒吧!
對,記起來了,那間被炸飛的酒吧正是叫零點酒吧!自己怎麼會進到這裏來的,難道,自己根本就沒有逃出去。還是說,這,又是那個有錢男人的陷阱?一個逼迫自己瘋掉的,不再威脅他的連環陷阱?
很有可能,真相正是如此!
這團霧氣如同茫茫大海上的一縷孤島,令張鬟找到了希望。她迫不及待的邁步走了進去,如同飛機下降時從平流層穿過厚厚的雲層來到對流層一般,她的眼前一黑,視線被濃霧壓抑的只剩下了身前半米的距離。
其實就算記憶再好的人,也會在沒有任何標誌物的地方失去方向感的。張鬟發現,不論她從那個方位向遠處望去,都只會是灰濛濛的一片,就連頭頂也是一樣。空間周圍的光芒是平均的,任何位置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可是這些光芒,究竟來自哪裡呢?
他後來怎樣了呢?好像有一段時間每天都徘徊在自己的出租屋下面,在一次又一次遭到自己的拒絕,並一次又一次的被自己羞辱后,似乎絕望的自殺了。從宿舍樓的頂層跳了下來,頭先著地,摔得血肉模糊,據說腦漿濺射的到處都是。
是冷氣開太強了吧!張鬟抱怨著。她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走到了第六排的桌子前。有個女孩確實坐在沙發上,孤零零的。她大概二十歲左右,穿著粉紅色的弔帶裙。女孩低著頭,手裡捧著一杯番茄汁默默地喝著。
張鬟一個桌子一個桌子的向前走,她發現自己路過的桌前坐著許多人,有相顧無言的情侶,有默默喝酒的酒客,可是這些人卻都是一言不發。等她經過時會稍微抬頭看一眼,他們的眼神里透著冰冷,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他們的視線在她身上微微轉一圈,便會低下頭繼續喝著酒,或者繼續著和剛才同樣的事情。
「我沒認錯。」調酒師固執的延續著這個話題:「她給我看過你的照片。那女孩真的等你很久了,就在前邊第六排的位置。」
雨兒滿臉是血,血流干后結滿了恐怖的疤痕。那是燒傷的痕迹,她從座位上爬到桌子上,一點一點的向她爬了過來。
「零點酒吧」?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從前在哪裡見過的樣子?張鬟顧不得多想,更顧不得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她只想去人多的地方,看看活生生的同類。人類總是群居的動物,只有融入人群里才會讓冰冷害怕的心感覺到稍微的溫暖。
雨兒僵硬的站起身,她的每一個關節都像是生鏽了似的。她的瞳孔里充滿了血絲,聲音猙獰凄厲的沖她喊著:「你為什麼要搶走他,你根本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