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陰霾
車隊停在了紅原和若爾蓋相交的公路旁,我檢查了地圖,往前十多公里有個叫格桑的小村落。
「睡了沒有?」正準備找點水洗漱時,有個清雅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可眼前高高堆積起來、足足有幾百平方米,五米多高的蜂箱堆完全顛覆了自己的認知。
這老傢伙顯然是恨上了我,不過原因究竟是什麼,自己完全沒有頭緒。
我低頭一看,書名叫做《Robinson Crusoe》,「《魯濱遜漂流記》?是本好書。我從前最喜歡看了,讀過好多遍!」
我終於想通了福伯看我的表情為什麼會那麼奇怪,原來如此,下一任的內定總裁特別叮囑要給一個年輕男子特殊待遇,任誰都會想歪吧。
這草原周圍,一路上開過來,我根本就沒有看到過所謂的水庫、湖泊、大河、更甚者就連小溪都沒有,蜜蜂拿什麼來采水喝?
雖然卡車的底盤很高,草也不深,地面也算是筆直,可車開在草地上就是有種晃的感覺,如同進入了流沙般很難操控。
居然要租半年那麼久,這實在有些不符合常理。一般草原的花期是從三月份開始,了八月底就基本上全都凋謝了,九月後草開始枯黃起來,養蜂人就會陸續離開趕往下個氣候宜人、鮮花盛開的地方。
用膝蓋都能想出來明天即將廣為流傳的閑言閑語:例如一個剛進公司的小白臉是怎麼通過蠱惑千金大小姐往上爬的:又如幹得好不如長一副好臉等等。
養蜂場地周圍兩千五百米半徑範圍內,全年至少要有一兩種大面積的主要蜜源植物,這一點在草原上不缺。
打開帳篷門,我頓時愣住了。
給我好臉色看的員工不多。
但對於周氏集團的員工而言,他們都想往高層爬,想有更好的發展,可就是我這個剛進公司兩天的人,居然得到了特殊待遇,住進了高階管理層才能擁有的單人房中,這可不是件好事!
我心裏一驚,疑惑更加強烈了。
城市裡的自來水已經讓我習慣的擰開水龍頭就有水的生活,住到草原上后,既找不到水源又沒有熟人問情況,基本生活很成問題。
將不多的行李搬進帳篷中,我看了看手機,信號一格都沒有,時間指向了八點五十六。原本以為草原的風景很令我興奮的睡不著覺,可習慣晚睡的自己,撐到現在就累得犯困了。
福伯看我的表情很奇怪,眯著眼睛,就著燈光似乎九九藏書想要將我從裡到外看個清楚,他有些渾濁的瞳孔盯得人很不舒服。
「意思就是,這些接待是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地主,從公路到遠處的山腳下,都是他家的。我們公司花三十萬將這塊地方租下來當作營地,一共租半年。」周芷婷心不在焉的解釋道。
最近六天的時間十分忙碌,打開蜂箱讓蜜蜂適應環境、在營地周圍拉防護欄、將帶來的太陽能路燈和太陽能熱水器按照規畫放再指定的地方。
木質的蜂箱不是一般的重,弄得我腰酸背痛的,也沒有搬運幾個。所有員工都在忙碌著,花了三個多小時,天基本上要黑盡的時候,才將十四個車廂的蜂箱搬完。
前邊的幾輛車從貨櫃里拿出鋼板架在公路的邊緣,搭起了一條足夠卡車開進路邊草原的橋。車上的對講機忙碌的指揮著所有車輛按照指示駛入草原,往遠離道路的地方駕駛。
「當然。」我做出堅定的模樣。
許多鋼索和鋼釺扔在地上,看情況是準備在更外圍的地方架設隔離帶。
周芷婷見我略帶唏噓的表情,有些發怔。她撇了撇嘴說:「這個帳篷還滿意嗎?我特意吩咐福伯給你的。」
「那就是公司的總裁大人。」周芷婷看著那中年女性,沒有叫媽,而是微微諷刺的用「總裁大人」的稱呼帶過,看來娘倆的關係不怎麼好。
已經完全入夜了,搬出來的蜂箱放置在卡車圈外的正後方,一層疊一層,堆積起很龐大的體積。
五月十八日,一大早,就出了件怪異的事情。
「那五個藏族人是幹嘛的,當地的接待嗎?」我好奇的問。
吹著冷風,看著這些擺放整齊的蜂箱,我摸著下巴,心裏很是滋長的疑惑,貌似這裏的環境並不符合養蜂的一般條件吧。
這個老頭,早晨都還好好先生的模樣、和藹可親的樣子,怎麼一到晚上,眼睛就變得如同狼一般閃爍著陰冷的光芒,彷佛換了個人似的?這又是件讓人費解的事了!
住進單人房的事,對我而言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為我並不在乎,自己只是來偷東西的,偷到手就走人。
「沒什麼,人上年紀了就容易自言自語。給你號碼牌,你住在十三號帳篷。」
一切的一切都令人費解,我看呆了,最後無奈的搖了搖頭。
「難怪喔,年輕,長得也可以。」福伯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難怪國內的養蜂人會https://read•99csw.com對周氏集團毀譽參半,而且頗為仇視。只要是親眼看見了這顛覆養蜂人常識的一幕,任誰都仇視吧!這是吃不了葡萄說葡萄酸的大眾心態,在全世界都用統一的標準養蜂時,周氏集團已經能用密集型養殖場的方式賺大錢了。撓了撓頭,我沖著這剛剛運抵還沒有打開堵風口的龐大蜂箱全看了最後一眼,這才慢悠悠的走到福伯跟前領取分房牌。
還好,可能正是因為這些流言,整整六天周芷婷都沒有來找過我。
地上的草甸里滿眼都是望不近的野花,奼紫嫣紅,就算是專門學過植物學的自己也有許多不太認識。圓圓的蒲公英結出了毛茸茸白色種子,被風一吹,紛紛揚揚的往遠處飄蕩。
我一邊跟她解釋,一邊在內心裡苦笑。
剛才還心情不好的她一提到英語,立刻精神利索起來,從包里掏出一本書籍丟過來。
車隊一直在草原里開到了離開公路足足有一公里的地方才停下,前邊有幾個穿著藏族服飾的人正在不遠處等待著。
「硬要說是接待也行,不過這接待可不便宜,接代一次就要三十萬以上。」
算了,既然想不通,就不浪費腦細胞。
難怪福伯對我仇視,想必明天一早所有員工都清楚情況后,對我的態度會明裡暗裡更加惡劣。恐怕這段時間自己都沒辦法融入基層圈子裡了,想要搜集情報,更是難上加難。
我動了動嘴,沒有說話。這小妮子不知腦袋裡哪根筋不對勁,整整一天都在灌輸我養蜂的壞處,似乎巴不得我知難而退。
時間緩緩推移著,等一切上了正軌,集團的工作不會太忙碌時,已經不知不覺在草原上度過了第十天。
福伯遞給我一個金屬牌,還是一眨不眨的看著我,「喏,就在十三卡車的附近,很好認。」
關於養蜂的知識自己也是來之前惡補的,雖然理論記得很清楚,可實際上也只是菜鳥而已,到底該如何操作,這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公司肯定心知肚明。
這妞可把我害慘了。人心是種很複雜的東西,許多人不怕競爭,就怕不公。
周氏集團選擇的位置並不算好,雖然開闊,可完全沒有留給蜂巢避風避雨的遮擋物。這一馬平川的地方除了十九輛卡車能夠當作牆壁遮風外,就沒有其他了。可卡車用來圍成圈弄成了居住區,完全沒有考慮過蜜蜂的存活問題。
我整個人都虛脫九九藏書了似的,行屍走肉一般拿著便當打飯,麻木的吃光食物,然後雙眼獃滯的從周芷婷手裡接過兩份飯菜,送到了周婆婆的貨櫃中。
十九輛卡車被安排到了這片一望無際的草原上,圍成一個圓形。圓圈內是軍用帆布和貨櫃搭起來的帳篷,足足有四十多頂,每兩個人住一間。
第二天果不其然的如同我猜測的那樣,周氏集團每個員工都暗地裡對我指指點點,流言蜚語有無數個版本,在原本空氣清新的草原上長翅膀似的飛速流竄著。
每一個蜂箱都是一個蜂群,數萬的蜂群就累積在一起,一層一層的蜂箱之間只是間隔了三米不到,這點距離恐怕只夠蜜蜂飛進飛出而已。
翻開書的內容,周芷婷將不懂的地方用紅色線條標註了起來。我將句子讀出后慢慢的解釋:「這是本一七一九年英國出版的小說,考慮到十七世紀的英文和現在的詞彙詞義有所變化,所以這幾個句子應該如此理解……」
「一個人覺得無趣,只證明他想像的太美;想像的太美,證明經歷的太少;經歷的太少,因此活得無趣。我可不是個有太多美好想像力的人。」
五月的天空蔚藍得一貧如洗,陽光照射在臉上不覺得熱,高原特有的冷風不斷的吹拂過來,讓我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公司究竟想要幹嘛?難到這多出來的,別的養蜂人用不到的多餘時間,就是周氏集團持續百余年不倒的秘密嗎?
其二,蜂場附近本應有清潔的水源,若是長年流水不斷的小溪更為理想,可供蜜蜂采水。蜂場前面不可緊靠水庫、湖泊、大河。
周芷婷不在乎我的貧嘴,「就怕到時后你不要嫌養蜂無趣。公司要待夠半年,沒到時間是不準走的。」
草原很美麗,一目了然的空曠感覺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的。
十三號帳篷果然很好認,是藍色的帆布搭建的,在燈光下反射著陳舊的光暈。
周氏集團在五月份來到草原養蜂就已經夠出人意料了,現在居然還準備待到十一月底,這根本就難以理解。草原的價值對養蜂人而言,只剩下三個月不到,多餘的三個月基本上是不能養蜂的,還需要花錢維持蜜蜂的必鬚生活用糖。
「你幹嘛這樣看我?」見我神色異常的盯著她看,她有些雙頰發紅,「我只是為了以後找你學英語方便。這件事可不能讓我老媽知道!聽到了沒有?」
隨著集團員工的工作量加大,所有人read.99csw.com的視線也都轉移了。就算這段時間對我很不客氣的福伯,也變回了老好人模樣,沖我笑呵呵的,可偶爾,自己還是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絲陰笑。
「什麼意思?」我有聽沒有懂。
帳篷中只有一張床,不是說兩個人一個帳篷嗎?我居然分到了單人房,這可是公司領導層才會有的特殊待遇。難道是自己人緣不好,沒人願意跟自己住?應該不會,我新進公司兩天,根本不可能得罪人。
身後,福伯的眼神依然如同實質般擊打在我的後背上,讓我脊背涼颼颼的,彷佛整個人都掉進了冰窖中。
我十分介意他的目光,但作為新人又不好問,只有一邊尷尬的笑著,一邊逃也似的向自己的住宿地跑去。
「今天我想學這本書,其中有十多句話的詞義我老是搞不明白,就是查字典都弄不懂。沒人教果然不行啊!」
「好了,不說這些鬱悶的事情了。總之你好好的替我補習英文,在公司中我就罩著你,有人欺負你儘管來告訴我。」
「放心,有你忙的。希望你的身體也能像假花一樣不懼摧殘。」
「放心,等一下有你辛苦的地方。」她拖著下巴看著草原風景。
不知為何,又想到了福伯陰森森的眼睛,不由的打了個寒顫。恐怕他看我的表情,跟分到單人房這件事有些聯繫!
「還沒呢,找不到生活用水。」我有些無奈。
福伯負責每輛車的聯絡工作,他指揮我將車開到指定位置,然後發給我一套塑膠服裝。「防蜂服?」我一看就傻眼了,招聘說明裡,可沒有提及卡車司機還有卸蜂箱的義務。
所謂流言蜚語,原本就是沒有太多事實依據的猜測而已,透過人的八卦心理和嘴嘴相傳而傳播,來得快去得也快。
「怎麼,沒人告訴過你,生活用水需要自己拿盆子到廚房倒嗎?」周芷婷毫不客氣的走進帳篷,環顧了下四周,「感覺怎麼樣?很累吧?」
我大致算了算,十四個貨櫃的蜂箱,至少也有數萬個之多,如此的數量非常駭人,難怪周氏集團能夠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集團化養蜂家族,光是養蜂的量上就有足夠的壓迫力!
而關鍵是,養蜂場地要求背風向陽,地勢高燥,不積水,小氣候適宜。西北面最好有院牆或密林,山區應選山腳或山腰南向的坡地上,背有擋風屏障,前面地是開闊,陽光充足,場地中間有稀疏的小樹。冬春可防寒風吹襲,夏季有小樹遮蔭,免遭
九_九_藏_書烈日曝晒,這才是最理想的建場地方。
最後一點非常致命,一個蜂場放置的蜂群以不多於五十群蜂為宜,場蜂與場蜂之間至少應相隔兩千米,以保證蜂群有充足的蜜源,並減少蜜蜂疾病的傳播。
草原的夜稍微有些冷,白天還有二十多度,但一到晚上,氣溫就直降到五度左右,沒遮欄的地方風特別大,帳篷頂端的帆布被吹得嘩啦啦作響。
「而且,也是為了感謝今天早上你替奶奶解圍。她很久沒出來見過人了,怕見生人得很。真不知到雅心那魔女用什麼辦法將奶奶給騙出來的,這個死女人,有時候真不知道她腦袋瓜里在想些什麼!」提到那模樣溫柔似水的女孩,周芷婷就恨得直跺腳。
等好不容易緩過了氣,精神稍微好點后,我才有空打量整個營地。
「不累,大草原很漂亮。我現在有著像假花一般永不凋謝的興奮。」我嘴硬道。
再天真的人都必有陰暗之處,意想到這裏,我就覺得焦頭爛額。不行,一定要想辦法將員工的視線轉移開,否則自己真的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開始卸貨紮營了,切,要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住半年……」周芷婷喃喃的小聲嘀咕著,沒理我,打開副駕駛的門跳了上去。
我將頭伸出窗外,遠遠的看到一號車輛上跳下了個中年女人,她走到那五個藏族人跟前說了什麼。
養蜂場所的環境條件與養蜂的成敗及蜂產品的產量密切相關,所以蜂農都選擇蜜源豐富、環境適宜的地方建立蜂場。
我聳了聳肩膀,將背包中的行李拿出一些能夠見人的東西,放到帳篷的桌子上,然後將整個包塞到了床底上。
「福伯,你在說我嗎?」被一個老年男性稱讚並不值得高興,何況那句話也確實令人摸不到頭腦。
廢話,自己才剛工作兩天而已,怎麼可能就感覺到艱苦了,在何況比較危險的路都是眼前這妞幫著開過去的,我根本就不累嘛。
開篇的時候就曾提及,養蜂是飼養蜜蜂而取其產品蜜蜂及蜜蠟的事業,包括在廣義的畜產內,所以廣義的說,蜜蜂也是家畜。
「怎麼樣,還覺得養蜂是件快樂浪漫的事嗎?」周芷婷笑嘻嘻的看著我。
我緊跟著前車向前開,從前老是看到有人開著車賓士在草原上,內心深處其實也頗為嚮往,覺得那是件十分瀟洒浪漫的事情,可現在自己真的實現了願望時,才發現其實草原上開車並不容易。
「什麼!原來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