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三章 連城本是無根女
「恆泰!」福晉慘呼一聲,急忙抱住恆泰,「老爺,你真狠得下心啊!老爺你要打就打我吧,你打死我吧!」
「等醫好了娘,我再也不惹娘生氣,娘要我嫁人我就嫁人,然後帶娘一起享清福,你說好不好啊娘?」她說到這裏,強忍著的眼淚終於流出眼眶,她抱著麗娘,想這樣讓她覺得暖和一點。
明軒氣沖沖地跑出來了,這一跑竟是直接跑進了兵營跑馬場。
恆泰揮別了醒黛公主,正想去迎芳閣,然而才走出去不遠,就看到郭孝策馬而來:「少將軍,將軍要你現在回家去。」
「醒黛啊,朕的確有此意,但是醒黛這個丫頭,自小被我嬌寵慣了,寵出了一身嬌蠻脾氣,若是她不喜歡,肯定得鬧個天翻地覆的,這小女兒家的事情,最是難斷。」皇上甚是感慨。
恆泰聞言抬頭,但見皇上一身龍袍加身,龍顏大悅:「果然是將門虎子,一表人才。這一仗你打得好!智擒匪賊王鬍子在先,審出鳳凰崖賊匪老巢在後,又以少勝多,大破鳳凰崖,生擒匪首——果然是英勇無雙。」
「是!兒子謹記。阿瑪放心,我一定會抖擻精神,專攻藝業,絕不辜負阿瑪的用心良苦!」恆泰聽富察將軍這樣說,頓時就鬆了一口氣。
「謝老爺!」郭嬤嬤連忙福了福身子道。
醒黛公主握著空蕩蕩的手腕,看著恆泰走出宮門,心中不禁有些懊惱:「竟然忘記摘掉阿瑪賜給我的明珠了。」
連城費力地奔跑,帶著麗娘去最近的醫館,她大聲地喊:「大夫,大夫在哪裡,快救救我娘吧,大夫!」
「哎喲,連城姑娘可來了,來來來,進來坐著,外頭怪冷的。」
「嗯,還是皇后想得周到。」皇上讚賞地看了皇后一眼,「擇日不如撞日,恆泰應該還未出宮,便讓醒黛公主見他一面吧。」
「老爺能說出這句話,就已經是對映月最大的賞賜了。」福晉笑著說,她的視線若有若無地從側福晉身上掃過,笑容里又多了一絲不屑。
「福晉啊,謝謝你給我生了這麼好的一個兒子啊。」富察很是欣慰地對著福晉道,「想要我獎賞什麼給你啊?」
連城臉色大變,這個聲音她可還記得呢,不是佟家麟又是誰?
「的確。」皇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將不在多,在於知人善用,皇上如此器重恆泰,何不趁機籠絡他一番?」
「嗯,好主意!」麗娘笑了笑,甚是得意道,「虧得我一直都有留意這京城的大戶人家,眼下還真就派上用場了。」
「弟弟!」恆泰連忙上前去攔,卻叫富察將軍攔住了去路。
連城嘴角往下彎,她強忍著不哭,好像哭了,她娘便也會隨著淚珠子這麼去了。
恆泰笑著接過那串珠子,跟著端起那圓底的酒碗,仰頭一飲而盡,他將珠子平放在玉盤之上,再將圓底酒碗放在那串珠子之中,珠子正好圈成一個凹窩,將碗平平穩穩地圈在了中間。
那個不守信用的傢伙,昨天明明說了來看她,可是她空等了一天,等到太陽落山他還是沒有出現。大概他那樣的人,轉身就忘記她了吧,想到這裏,連城就莫名有些沮喪起來。
「臣已安置完畢。謝皇後娘娘賜酒,臣也要感謝醒黛公主借珠。」恆泰微笑著看著那宮女。
恆泰腳步微頓,就見宮道上簇擁著走來幾個宮人宮女,其中一個宮女手中托著一隻鎏金圓盤,盤子里放著一隻精緻的酒碗。
他穩穩噹噹地在庭中跪下,鐵了心要跪到富察將軍願意原諒他的那一瞬。
「啪——」側福晉狠狠地甩了明軒一個耳光,她當真被明軒氣死了:「你這個混賬東西,你給我滾,滾!」
「哪裡逃!」佟家麟得意地大聲笑道,「今兒哪裡都別想去,乖乖地跟著小爺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娘……」連城碎聲喊著麗娘,「娘,你不要睡著,你陪我說說話啊,娘。」
關鍵時刻,恆泰揪住垂在懸崖上的藤蔓,這才免於摔進崖底粉身碎骨的厄運。
「嫁不出去我就一輩子伺候著娘。」連城哽咽著說。
說時遲那時快,鞭子落下來的一瞬間,恆泰撲過去替郭孝結結實實地擋了一鞭子。
這還得了?富察將軍頓時就怒了。
去到金鑾殿,李公公吩咐他在殿外候著,容他進去跟皇上通報一聲,不消多時便回來傳召恆泰:「宣富察恆泰覲見!」
棉白色的雪花簌簌而下,被冷風吹得漫天飛舞。
「哈哈,恆泰你回來啦,真是阿瑪的好兒子,剛剛宮裡差人送來這些獎賞,這全是恆泰的功勞啊。」
而此時,將軍府中,跪了一整天的恆泰,終於等來了富察將軍。
「這世上,連城只有你啊,十八年前你把我抱起來,十八年後你就不要把我放下啊娘……」她將臉埋進麗娘的脖頸間,麗娘握著她手的手,兀地一松,連城慌忙握住,那瞬間,她倉皇地仰起頭來,破廟外的那棵桃花樹,迎著風雪,顫巍巍地開了一朵桃花。
「連城你不要哭。」麗娘氣絲遊離地說,「娘不會睡著,有娘在,娘還在……」
側福晉被富察將軍一頓訓斥,面紅耳赤又氣又羞。
佟家麟冷哼一聲:「我哪裡是那種好報復的人?只是明二爺你的本事,唉,比你大哥——天地之隔呀!你大哥何等的威風,為了保護一個妓|女,竟然每天派幾個親兵在妓院門口站崗,這在京城,早就成為笑柄了!怎麼,令尊大人不知道嗎?」
「不可能!」明軒聽他這麼說,心頭卻是極為震驚,「這種齷齪的傳聞,哪裡當得真?我阿瑪自然也沒聽過!」
「你走了就別認我這個娘!」麗娘低喝一聲,眼神也跟著嚴厲起來。
富察read•99csw•com將軍必然是不相信的,甚至還反過來狠狠教訓了明軒一番,讓他不要跟佟家麟那樣的紈絝子弟混在一起。明軒自然是不服氣,最後富察將軍被激得喊來了軍中人一問,這一問可是把富察將軍刺|激得夠徹底。
「不會的!一定是你醫術不精!」連城驀地大喝一聲,她彎腰背起麗娘,扭頭便出了醫館,「娘,我們再去別家找大夫看,娘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娘……」
「你——」富察將軍被氣個半死,正待說什麼,就見側福晉從軟榻上站了起來,對著明軒就是一踹。
她仰頭看著黑黢黢的天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黑得讓人絕望。
「好好,富察恆泰,你抬起頭來。」皇上充滿威嚴的聲音里,隱隱含著一絲爽朗的笑意。
而恆泰此時正拉著郭孝要出門,目的地自然是迎芳閣,前天他已經爽約了,今兒可不得去說清楚嘛。雖然恆泰自己也有些想不透,他為何這麼看重這個約定。
麗娘握著羽扇靠在迴廊的柱子上,她拉了拉身邊的一個姑娘問:「你看,連城今天這是怎麼回事,她嘀嘀咕咕說些什麼哪。」
「阿瑪,你願意原諒兒子了嗎?」恆泰執著地問。
「說的什麼傻話,額娘這是在為你著想你懂不懂?」側福晉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明軒,「剛才那些話,額娘是故意說出來噁心你阿瑪的!你呀,別瞧現在你大哥威風,我告訴你,江邊淹死會水的!什麼戰功?自古打仗就是死人堆里扒富貴,鬼門關畔討生活。你大哥越能打仗,越會打仗,我越是高興——只等一天他出了事,你阿瑪一閉眼,這偌大的家業爵位,不都是你的了?」
他說完,推開側福晉,揚長而去。
包廂里已經坐了六七個公子哥兒,宋媒婆瞧見麗娘帶著連城來了,連忙揮著帕子迎了上來。
佟家麟上次調戲連城不成,被那恆泰搶盡了風頭打了個滿地找牙,顏面丟盡不說,他到現在渾身還疼著呢,這梁子結下了,並且結大發了。
「還不是阿瑪您!什麼都不讓做,誰能知道我的能耐。上次練槍,我一下子就把人模子給刺穿了!李太白的宋詞我能背六十七闕呢,如果肯讓我也出來歷練,好歹我也能爭些光彩,怎會如今露臉的事情都算在大哥頭上!」明軒說著,甚是憤憤不平,「阿瑪您啊,真給我機會,我也不會比大哥差到哪裡去!」
「給我打!」佟家麟圍過來,厲聲道,「打到他爹娘都不認識他!」
「嘿,爺,那小子是來學騎馬的。」張溫很快問了回來。
她的視線再次挪向恆泰消失的方向,這人生得好,而且也很聰明。讓他成為自己的額駙倒也不是一件無法接受的事情。
郭孝茫然地搖搖頭。
「臣可否提一個無禮的請求?」恆泰心中早有計較,撇開一開始的詫異,此時已經鎮定自若。
麗娘看著連城的臉,努力地對她露出一個笑臉,然後閉上眼睛,去了。
明軒心中憋著一股無名火,一口氣衝進花園中,正拿拳頭往粗糙的樹榦上捶,側福晉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捶得滿手是血了。
福晉將恆泰扶起來,眼淚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滾,郭嬤嬤雙腿一屈,撲通一聲跪在恆泰面前。
他可沒有料到,只是跨上馬背而已,就已經讓他無從下手了。
恆泰抬頭看了看日頭,時辰還早,皇上並未久留他,這倒是一件好事。恆泰心念著此時去見連城,還能守住約定。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連城那雙靈氣逼人的眼睛,他就不忍心讓她露出失望傷心的表情來。
她的神志已經開始虛幻不清醒,她甚至透過屋外飛舞的雪花,看到了十八年前的月。
連城呆住了,跟著她便用力地搖頭。
「哦?皇上有何妙見?」皇上接過皇后遞過去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但說無妨。」
「明軒少爺,我們來幫幫你啊。」張溫說著,和另外一個人合力將明軒扛上了馬背。
她揚手將禿了頭的花蕊丟掉,站起來看著下沉的夕陽。
「等娘好起來再說啊!」連城心中有一種恐懼,她很不想麗娘將這件事情說出來。
「為什麼?」連城語調極輕極淺,宛如滿陌飛舞的荻花,輕輕一碰便散了。
「是啊老爺。」郭嬤嬤也跟著勸。一屋子的人很快便回到了之前的熱絡喜慶,全將剛剛的插曲給拋諸腦後了。
「爺我們還是快走吧!」張溫眼見麗娘傷得有點重,頓時就慌了神,人可是他推的,這要是鬧出人命來怎麼交代?
「連城啊,娘要告訴你的是,其實你不是我親生的。」麗娘笑了笑,語氣微弱。
「不礙事的。」比起這點傷,恆泰更在乎的是富察將軍有沒有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什麼?」麗娘驚得差點摔一跤,「你別胡說八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連城和咱們可不一樣,她是清清白白的黃花大閨女。」
「後背的傷怎麼樣了?」
「真的沒有用了。」大夫眼神頗為不忍,看著這母女兩個,狼狽凄慘的模樣也是動了惻隱之心,「帶你娘回家吧,沒用了。」
宋媒婆已經迫不及待地張羅開了,那六七個公子看著連城的眼光顯然十分滿意,連城的思緒卻早就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連城。」麗娘強迫自己清醒著,費力地開口,她抓住連城的手緊緊地握著,「不要哭,哭腫了眼睛就不好看了,那樣就嫁不出去了。」
恆泰口中的姨娘,便是富察將軍的側福晉,當年雖然不過是個通房丫鬟,不過因為生了明軒二少爺,便一躍當上了側福晉。此時側福晉懶懶地靠坐在軟榻上,眼神酸溜溜的,而二少爺明九_九_藏_書軒此時就站在側福晉身邊,眼神卻是直勾勾地瞧著堆在中廳的那一堆賞賜上。
「你給我閉嘴!人家歡喜人家的,你幹嗎給我在這兒丟人現眼?李太白寫的是宋詞嗎?李太白寫的是孔雀東南飛!趕緊給我滾,滾得遠遠的!人家是金枝玉葉,天恩眷顧——而你呢,說到底也只不過是個妾生的,拿什麼比啊!」
他是絕對想不到,在他跪在將軍府的同時,迎芳閣內卻發生著一件足以改變連城整個人生的事情。
「小的怎麼知道,不過少將軍還是回去一趟的好,免得將軍等久了生氣。」
是夜,前院迎來送往鶯聲燕語,連城卻有些沮喪。
原本還笑容滿面的富察將軍,臉色頓時一沉,衝著明軒厲聲喝道:「賞你什麼啊?你是文章好還是刀馬熟?看來阿瑪還是薄待了你?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的好,也不至於天天惹我生氣!」
「娘,你怎麼樣?」連城撲過去扶起麗娘,佟家麟見事情脫控,也是一愣。
「什麼也別說,我沒事。」恆泰強忍著背後的痛意,他扭頭看向福晉,「額娘,兒子去給阿瑪賠罪。」
他在原地轉了幾圈,眼神十分不懷好意。
候在一邊的李公公這時候上前一步,扯著嗓子道:「富察恆泰剿賊有功,特賜內造玉爵一對,御制金錁十錠,銀錁十錠。宮緞宮綢各八匹。」
「不去也得去!」麗娘語氣里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十分果斷地拉著她上了茶樓二樓的包廂。
「我呸!」連城怒喝道,「這青天白日的,你還想來強搶的?小心我去官府衙門告你!」
「娘你……不要走好不好?」她幾乎泣不成聲,「我已經沒有家了,你怎麼忍心讓連城沒有娘?」
「哎呀娘!」連城皺著眉道,「這都什麼呀,我不要相親!」
「娘!」連城心跳一頓,這一變故來得太快,周遭都有一瞬間的失聲。
他伸手要接那酒碗,哪想那宮女雙手一讓,嘴邊露出一個狡黠笑意。
「這恆泰,還真是少年英俊,足智多謀的棟樑之材呀!似這樣的肱股良臣再多幾個,朕的江山可以無憂矣!」皇上語氣之中是掩飾不住的賞識之意,「朕想了許久,覺得只是一般的賞賜,不足以表達朕對他的器重,皇后你怎麼看?」
「皇后覺得哪位格格適合呢?」
大夫臉色肅然地替她號了脈,卻只能在連城無比期待的眼神中搖了搖頭:「連城,你娘這傷得太重了,你還是準備準備你娘的後事吧。」
「臣惶恐,此戰乃皇上決勝於千里之外,小臣只是代征戰,不敢貪天之功。」恆泰道。
「好了,你下去吧。」皇上的心情顯然非常好,遣退恆泰之後,扭頭沖李公公道,「擺駕養心殿!」
連城背著麗娘,更深露濃。這京城如此大,大到容納了各種各樣的惡霸兇徒,他們仗勢欺人目無王法,橫行市井無惡不作。可是這樣大的京城,卻獨獨沒有一處是她宋連城可以去的。
無處可去,沒有醫館肯收留她們,連城背著麗娘尋了一處四處漏風的破廟,勉強生起一堆火,她強迫自己微笑,她說:「娘,我們明天繼續找大夫,一定有大夫能醫得好你的。」
可是不管別人怎樣說,她都從未嫌棄過,因為家,從不分貴賤。
連城只是哭,哭著將麗娘抱進懷裡。麗娘輕聲說:「連城,娘有件事情想跟你說。」
皇上手下頓了一下。
佟家麟頓時來了興趣。
他彎腰將恆泰拉起來。
「是,阿瑪!」恆泰心中雖然還記掛著和連城的約定,但皇上召見是不得不去的,心裏想著改日再去迎芳閣看她了。
明軒這下子才摔下馬,跟著就被人拳打腳踢一頓胖揍,肚子里的無名火還沒發泄出去,這又被人不明不白地揍了,更是焦躁難安,奈何他又沒有習過武,有火也沒處發出。
「哎呀,怎麼了這是?」郭嬤嬤扶著福晉,聞訊而來,此時見富察將軍正在氣頭上,頓時上來規勸,「老爺,什麼事情啊,要這樣大動肝火。」
「好了好了,別打了。」見著揍得差不多了,佟家麟讓人收了手,他笑得滿面春風,「真是個廢物,連你們家大少爺一根腳指頭都比不過的東西。」
明軒若有所思,心念:若是阿瑪知道了,不就對恆泰失望了嗎?到時候,還不對他高看幾眼?想到這裏,他也不去計較被人揍出的一身傷,聽著佟家麟添油加醋地說起了那檔子事。
「恆泰是富察將軍長子嫡孫,又是一表人才年輕有為,臣妾以為,這樣的人若是召為駙馬,必定十分合適。」皇后顯然是早有算計,此時不過是順著皇上的話說出來而已。
宮女將圓盤遞給邊上的宮女,當下擼下手腕上的那串明珠遞給恆泰。
「我帶你去看大夫,娘,家沒了沒關係,你還有我,我還有你,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哪裡都是家。」連城喃喃著,像是用盡畢生力氣,將一整個世界都背在背上。
恆泰看著將要落山的太陽,雖然不願,但也不得不跟著郭孝回去將軍府。至於連城那裡,真的只有改天再去了。
「你給我跪下!」富察將軍看都沒看福晉一眼,直接沖恆泰怒道,「看來是我太相信你了,我的好兒子,竟然干出這麼不要臉的事情!取我的黑蟒鞭來!塞上嘴,先打十鞭!」
「不,娘現在就要說,娘怕不說就沒有機會告訴你了。」麗娘說到這裏,語氣有些激動,她心口劇烈地起伏,猛烈地咳嗽了幾下,嘴角已經溢出了一縷血絲。
不過——
「我不要你管!」明軒現在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側福晉的話,「再說了,我要是福晉生的,一定不會有人這麼小瞧我九*九*藏*書,說到底我還不過就是個妾生的!」
連城這才稍微找回點理智,她手忙腳亂地將麗娘拉出了迎芳閣,她跪在地上,緊緊抱著麗娘,一身暖袍早就被血染透了。
娘字喊出口,音已經帶了哭腔。
富察將軍被這麼一激,頓時推開了福晉,執著鞭子,轉身就要抽郭孝。
連城手腳冰涼地抱著麗娘,她伸手去捂麗娘頭上的傷口,可是那血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滴,止不住,怎麼樣都止不住!
「阿瑪,為什麼他們都有賞賜,我也要!」一直眼饞這些賞賜的明軒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連城坐在屋頂上,她手中握著一朵花,只是花瓣已經四處散落了。她看著剩下的一片花瓣出神,日頭已經到了西邊的屋頂上,再過一會兒便要落下去了。
驀地她眼前一花,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了她的臉上,跟著涼絲絲地化了。
「你的好孫兒!他帶壞恆泰,竟然跑到妓院,跟個妓|女糾纏不清,今天必須好好打一頓!」富察將軍怒喝,「鞭子呢?」
那紫衫姑娘捂唇偷笑道:「我看連城啊,這是想男人了。」
「奉皇後娘娘懿旨,特賜富察恆泰御酒一碗。」那托著酒碗的宮女上前一步走到恆泰面前。恆泰視線從她臉上掃過,心中有些詫異,這個宮女的相貌氣度比起邊上的宮女,好得不是一點半點。
這話說著,言語里的酸意和妒忌已經無法遮掩了。
「這麼多年,阿瑪第一次因你而生氣,這許多年來,阿瑪都是以你為傲的!如今你自己也是個將軍了,還挨了阿瑪一鞭。這一鞭,就像打在自己身上一樣的。」富察將軍痛心疾首道,「我之所以生氣,是因為佟家那小子為人十分齷齪歹毒,你和他私相毆鬥,這不是自跌身份嗎?再一個,你啊!太容易感情用事!這樣總會誤事的。而且下人是下人,作為我富察家的兒子,不能被人牽著鼻子走,你要記著。」
因為那人證實,恆泰的確是差遣了五個士兵去迎芳閣,說是去保護裏面的一個姑娘了。
「娘好開心。」麗娘嘴角輕顫,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娘真的……」
無處可去,無人可以依靠。
恆泰就是個大騙子,連城心裏狠狠念叨了一聲,抱著一摞臟衣服正要往後院走,前院就傳來一陣喧囂的吵鬧聲。
側福晉這麼看著,心裏十分不是滋味,但是自己兒子不爭氣,她也跟著直不起腰來。到底是自己生的,哪能這麼不管不顧,側福晉跟著明軒走了出去。
「好,好,娘你說。」連城頓時慌了神,「我聽著。」
昨天,恆泰被江逸塵暗算,跌入懸崖險些喪命。
「老爺,就福晉有功,老奴這些年來帶著恆大爺,就沒功了?」一直服侍福晉的郭嬤嬤笑著打趣道。
「你給我閉嘴!」富察將軍怒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打的什麼主意,這裡有你說話的地?我還沒問明軒怎麼跟佟家麟那樣的人混在一起,你還跑來添油加醋火上澆油,你給我滾!」
回到將軍府,恆泰一路朝著中廳去,剛跨進屋就聽到富察將軍的笑聲。
「老爺!」福晉聽了嚇白了臉,「你這是要做什麼,你這十鞭子下去,恆泰還能活嗎?」
「我若是能學會騎射,那麼阿瑪也會多瞧我一眼,我一定要靠自己!」明軒嘀咕著,從護欄里牽出一匹馬,用力扯著韁繩將馬兒拉出了馬廄。
「看見你鳳冠霞帔,坐著八抬大轎,嫁了個大將軍……」她握牢了連城的手,看著她哭成個淚人似的,「答應娘,娘走後,只能傷心三天,過了三天就把這事忘了,娘喜歡的是那個調皮搗蛋的宋連城,你答應娘,好不好?」
「唉,你這個孩子……」
麗娘看著坐在屋頂上的連城,心中若有所思,剛剛這番話其實也並非不可能,想起昨天連城和那公子話別之時的樣子,麗娘就越發不確定起來。
「哎,我這可是說個萬一啊。」紫衫姑娘賠著笑臉道,「連城幾乎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也都念著她好。」
「喲,還想告我?」佟家麟輕蔑一笑,「小爺我就是官,給我抓住她!」
連城是知道的,迎芳閣不是什麼好地方,好人家的女兒是不會到這裏來的,青樓啊,那是全天下人都為之不齒的地方。
「我知道。」麗娘很是不忍心,但她知道她已經沒救了,她必須要把這件事情告訴連城,「娘沒有騙你。」
「十八年前,娘跟著幾個姐妹雇了畫舫夜遊古城河,然後就聽到了你的哭聲。我把你從水裡抱起來,那麼小的孩子還不會笑,只管哭,哭著哭著,這轉眼啊,就成了這麼漂亮的大姑娘了。」麗娘說著,心中分不清是心酸還是欣慰,「大概娘這輩子最開心的,便是你喊我第一聲娘的時候吧。」
「是連城啊。」這京城裡,其實大多數人都已經認識連城了,此時見她急匆匆的,大夫就急忙放下手中搗葯的葯杵,上前將麗娘從連城背上扶下來。
富察將軍握著,就要對著恆泰抽下去,福晉連忙撲身來攔。
「滾就滾!」明軒怒紅了眼睛,「從今往後我不要你管了!」
「恆泰!」福晉想攔他,但恆泰已經咬牙走了出去。
「恆大爺,你這樣……嬤嬤我……」
「傻孩子你這是幹什麼!」側福晉心疼得不得了,連忙上去抱住他的手臂,「快別敲了,讓額娘看看。」
「臣想借你手上的珠子一用。」恆泰笑著指著宮女手腕上的那串珠子。
「不行,我得讓連城這孩子收收心,以免吃了虧,我不能讓那公子成為連城日後傷心的根源啊。」麗娘喃喃了一句,「可是該怎麼辦才好呢?」
「老爺使不得啊,恆泰是我的命|根|子啊九*九*藏*書,你要打他就先打死我吧!」
「傻孩子。」麗娘笑了笑,眼淚卻落了下來,「娘有你這句話,這十八年就沒有白疼你。」
連城連忙扔掉懷中的衣服,正想跑到前院去看一眼,還沒走幾步就叫麗娘給攔了下來。她驚慌失措地望著連城:「快逃走,連城你快逃……」
連城,像風雪中怒放的花朵一樣,你在生命的寒流之中,像那朵花一樣,漂漂亮亮地,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吧。
「把那小妞兒給我揪出來,哼哼,我倒要看看,如今她沒了靠山,還怎麼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曾經是有的,可是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麗娘已經昏死過去了,臉上還有未曾乾涸的眼淚。
「去你的,快讓開!」佟家麟手下的張溫,一把推開擋道的麗娘,只是他手勁兒大,麗娘被他推得摔倒在地,頭正巧磕在了樓梯的木腳上,殷紅的血頓時就沁了出來,跟決了口的河堤似的,很快就流了一大片。
恆泰踏著玉階而上,最後叩拜在殿外:「臣富察恆泰叩見皇上!」
「好哇!」佟家麟撩起袖子,笑得很是猖狂,「上次那股惡氣我還沒出呢,弟弟好啊,弟弟就是要給哥哥當替死鬼啊。去,張溫,你問問這小子來這裏做什麼。」
「還有郭孝!」富察將軍怒目看向郭孝,「一人十鞭子,誰都別想少!」
「算了,讓他去吧,一個爹生的,怎麼就——」
連城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拚命地搖頭,但是看著麗娘,又將搖頭改成了點頭。
「哎呀,使不得啊老爺!」郭嬤嬤立馬給跪下了,「這兩個孩子,一個是我孫兒,一個是我帶大的,您看在老奴伺候福晉伺候老爺的分上,莫要打這鞭子吧!」
「是!」張溫沖身邊另一個下人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便笑得猥瑣地走了過去。明軒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別人的替罪羔羊,此時正咬牙想爬上馬背。
「我不要!我沒出息,你去疼大哥好了!」明軒一把推開側福晉,橫著臉說,「一個個都只知道恆泰,都是額娘你,什麼都不讓我做,現在倒好,大家都只喜歡恆泰!」
「我走了!」連城看都不想看一眼,轉身就要走。
「娘……」
好在最後還是他技高一籌,降住了那江逸塵帶上鳳凰崖。他領著一隊人馬凱旋迴城,正想著先將江逸塵送到順天府,就去迎芳閣看看連城,哪想還沒有喘口氣,皇上的手諭就傳到了,說是富察恆泰降服江逸塵有功,皇上要在金鑾寶殿上親自召見他。
富察將軍嘆了一口氣,眼神卻是關切的。
「給她說親啊。」紫衫姑娘合掌道,「早日將她嫁出去,斷了她的念想不就成了。」
一個時辰前,不知怎麼回事,有人來迎芳閣把那五個負責保護她們的士兵給叫走了,這一走就沒回來過。如今沒有人在這裏保護她們,佟家麟不好對付啊!
「咦?那不是富察家的二少爺嗎?」忽然有人指著明軒喊了一聲,「就是側福晉生的那個。」
「皇後娘娘還說,富察恆泰飲完御酒之後,需將玉碗端正安放在玉托盤上,不可傾倒,否則為大不敬!」
再也沒有了。
「不可能的。」麗娘打斷那姑娘的話,「那公子看上去就是好人家的公子,那身份那地位,連城不是不懂分寸的丫鬟,她自己該明白,她這樣的出身,是不能想那樣的男人的。」
恆泰連忙叩謝道:「謝皇上隆恩!」
昨天,連城被麗娘強行拉去相親,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她除了狠狠將那六七個公子戲弄了一番,讓人家哭著回去之外,沒有別的收穫。倒是麗娘氣得個半死,更加堅定了要早早給她尋個好人家嫁出去的心思。
佟家麟早就有了算計,此時蹲下身來,放柔了聲音:「你若是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啊。你想一想,要是你阿瑪知道了……」
「這可真罕見哪,哥哥是少將軍,爹是將軍,這小子竟然還不會騎馬?」
他很是失望地看了側福晉一眼:「他到底哪裡像是我兒子了!」
那是一頂二人抬的小轎,此時轎帘子被人從裏面掀開了,轎子里的人直接就這麼跳了下來,這一瞧竟然是佟家麟!
京城的春,迎來了新年過後的第一場雪,這場雪下在連城的生命里,透心的冷,冷得她心都顫抖了。
「你是什麼東西!」明軒憤怒地盯著佟家麟,「你竟然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阿瑪言重了。」恆泰視線掃了一圈,發現一大家子的人都在這裏,「見過額娘、姨娘。」
「宋媒婆給你相了幾個不錯的公子,今兒帶你去見見。」麗娘替連城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亂的發,「一會兒你相中哪個,跟娘說。」
「給我回來!」富察將軍怒喝一聲,「今天你哪兒都不許去!」
一個宮女托著一隻玉盤上前,恆泰看著那圓底酒碗,不禁莞爾一笑,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個托著酒碗的宮女身上,剛剛她挪開圓盤之時,手腕上的一串珠子便露了出來。
念及此,恆泰便稍稍加快了腳步,正走到宮門口,就聽到背後傳來宮人尖細的嗓音:「少將軍請等一等!」
「得了得了,不就是富察家的二少爺嘛。」佟家麟完全無所畏懼,「你家大哥可威風了,連我都敢打呢,怎麼到你這兒就這麼窩囊?」
「嘿。」側福晉聽到動靜也跑來看熱鬧,此時看富察將軍面露不忍,便酸溜溜地開口道,「雖然恆泰丟了您的面子,但他畢竟是昨天才被皇上賞過的有功之臣,這要是宣揚出去……」
「不會來了呢……」她神色有些沮喪,「明明說了今天來見我的,太陽都要下山了。」
「連城快跑啊!」麗娘上前一步擋住那幾九-九-藏-書個要上來強搶連城的手下,連城又急又怒。
恆泰忍俊不禁道:「公主若是下回還要裝扮侍女遊戲一番,那麼千萬不要戴如此名貴的串珠才是。臣這就告退了。」
「請將軍驗看。」有士兵遞過來一根黑色皮鞭。
明軒手忙腳亂地扶住韁繩,扭頭慌忙道:「你們走開,我不要你們幫!」
連城不肯放棄,外面是這樣的冷,她的心也很冷,但她額頭上卻在流汗,她就這麼背著麗娘四處問醫,但是誰都說沒得救了,一開始還很有耐心地勸她,到最後都不耐煩地將她轟出醫館。
「哪能啊。」張溫用力拍了馬屁股,馬兒吃痛頓時狂跑起來,明軒毫無準備,撲通一聲被馬兒甩翻在地。
「還沒有下山,還會來吧……」
「自然是皇上十分寵愛的醒黛公主啊。」皇后笑著提醒道。
他不知道,在他和自己的爹爹和好如初的時候,連城在經受怎樣的苦難。
他吼完,再也不想留在這廳堂之中,帶著怒氣拂袖走了出去。
一夕之間,家沒有了,唯一的親人危在旦夕,而她忽然發現,除去這小小的迎芳閣,除去麗娘,她在這個世界上竟然孤單到這樣的地步。
「嘿嘿,你們兩個,去好好伺候富察家的明軒少爺騎馬,教教他這馬該怎麼騎。」
連城的腳步就停了下來,她極不情願地跟著麗娘走了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不過這個倒不是恆泰故意忘記那天的約定了,而是事出有變,他一時間脫不開身來見連城。
「娘啊……」她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來,「好像看見了。」
「哦,我知道了,一定是我大哥打了你,你找我出氣來了!」明軒很快想明白了,他倒也不是太笨。
「哈哈,都有功都有功,連你的孫子郭孝也有陪同之功,來呀,皇上所賜的金銀綢緞,你們祖孫倆隨便拿些喜愛的便是!」富察將軍心裏高興,打賞起來也是絲毫不小氣。
「娘你為什麼要這麼說,連城怎麼可能不是娘親生的呢?娘你不要騙我了,不要騙我了,這世上,連城只有娘了啊。」
「沒有胡說,哎呀麗娘,你還記得昨天送連城回來的那個少將軍嗎?我看哪,連城和他八成……」
有一種冷,從心底浮上來,她就這麼抱著麗娘,看著那滔天的火燒盡迎芳閣,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皇上大笑出聲:「好!你年少有為,立此大功,更難得不驕不躁,虛懷若谷,實為我朝棟樑之材!來啊!賞!」
「得了。」那叫張溫的下人,立馬點頭哈腰地去了。
連城如遭電擊,整個人都蒙了,她失神地搖頭:「不,不會的,我娘不會有事的,大夫你再看看啊,你替我娘開藥啊,替她包紮傷口啊,大夫!」
他今天會來嗎?
「娘,娘啊,你不要嚇我啊!」連城雖然平日搗蛋慣了,但是幾時遇過這樣的變故,此時已經完全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於是第二天,麗娘就拽著連城直奔京城最大的一家茶樓,連城邊掙扎邊問:「娘啊,你這是要拉我去哪兒啊?」
「也對。」佟家麟眼珠子一轉,已經有了計較,「他們富察家官可不小,摔他幾下就好了,別鬧出事來。」
「你說。」托酒宮女眼神清亮無比,眼底隱隱有一絲期待之色。
「走……走!」佟家麟猛然回過神來,當下帶著人倉皇往外跑,因為跑得太快,還踢倒了牆邊的燈架,燈油蠟燭點燃了絲幔,火舌轟的一下就燒了起來,迎芳閣里一片混亂,尖叫聲、逃竄聲凌亂不堪。
「老爺別生氣。」福晉勸道,「今天可是皇上封賞的大喜之日,不要壞了興緻才是。」
「呀。」只見她面露驚訝之色,「莫非我額頭上刻著醒黛二字不成,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清冷的月,冷霜似的照著這塵世間的一草一木,碧波蕩漾的湖面上,被湖水沒過大半的搖籃,快要被水沒過頭頂的小小嬰兒,她伸出一雙手呀,便是接連了十八年的母女情深。
這夜,沉得更深了。
富察將軍樂得合不攏嘴:「真是阿瑪的好兒子啊,快去吧,皇上親自召見,可不能讓聖上久等了。」
明軒聽完了,毫不猶豫地跑回了將軍府,拽著還陷在恆泰被皇上打賞的驕傲情緒中的富察將軍,劈頭蓋臉地就把從佟家麟這裏聽來的話,全說了出來。
這一路到養心殿,皇上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消失,一進殿門皇后便迎了上來:「皇上今兒是遇著什麼好事了,這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你!你這個……」富察將軍見恆泰捨身救郭孝,氣得整張臉都紅了,他用力將鞭子摔在地上,「來人哪,把這鞭子給我燒了!」
「少將軍請用吧。」
「我阿瑪可有說找我回去有什麼事?」恆泰此時只想去見連城,可是總有人來打岔,心裏便有些急了。
明軒在富察將軍這裏受了氣,又被自己的親娘這般說,頓時氣不過,扭頭就走:「你們等著瞧!我一定會比大哥有出息的!」
「額娘,我沒事。」剛剛一鞭子下去,恆泰幾層袍子都被抽開了,露出後背一條血肉模糊的鞭子印子,看上去十分恐怖,「您別哭啊。」
父子終於和好如初,和樂融融的,感情比之之前更勝一分。
「皇上放心,臣妾早就準備好了。」皇后信心滿滿道,「皇上就等著瞧好吧。」
「爺,太重也不太好吧。」張溫有些遲疑道,「他好歹是富察家的二少爺。」
「連城快逃啊!火燒起來了!」驚慌之間,有人喊著連城的名字,「快逃命吧!迎芳閣要塌了!」
「倒也是這個理。」皇后笑道,「臣妾倒有個主意,讓醒黛公主自己見一見這恆泰,至於結果如何,得看他們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