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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故事:青行舟

第五個故事:青行舟

「你絕對不會死……」
我有些莫名其妙,卻很快就明白過來。
他越過我的肩,向前走去,留在我耳邊一句話。
錦夫人的聲音不但沒有生氣的跡象,反而笑得花枝亂顫。
月亮早已不見蹤影了,風在嘶吼著,周圍一片濃郁的黑暗,小船在風暴中心顫慄著,每一個浪打過來,我們都可能會沉沒。我急忙看向船尾,卻尋不到船家的身影,那人早已不見了,這隨時都會沉沒的小舟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一邊看書,一邊時不時地瞄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客人還沒有出來。
因為這個乘碧,給人的感覺已經變了,一開始的溫文爾雅不復存在,他輕輕一笑了,頓時令人毛骨悚然起來。
或者說,在我的潛意識裡,從來沒有把他當做一個普通人來看待過。他給我的感覺,早就是無所不能了,甚至可以說,是神明……
我想啊,做夢都想會飛,但絕對不是在這種情況下飛啊!你不會想把我從高速行駛的列車上扔下去吧?喂,你搞清楚點啊,我沒長翅膀,我會死,我一定會死得很難看啊!
像他這樣看起來六根清凈的人,一定不會明白。
馬上就能離開這宅子,讓人不禁輕鬆起來,再看看臉色蒼白的清明,又有些發愁,清明,真的會沒事嗎?
熱氣帶著髮絲的觸感拂過我的臉,我感覺到他喉嚨里低低的笑聲,接著,溫暖柔軟的嘴唇在我額頭上輕輕接觸了一瞬,迅速離開。
生與死,到底哪個來得幸福,是我一直都在思索的事,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異類,陰陽那條界線對我而言,早已模糊得不成樣子了。人總有死去的一天,如果清明真的想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
那東西倒下之後,屋子一角終於顯露出一個小小的門來,是出口!我向著那門狂奔而去。
藉著微光我審視著自己的左手,手臂上幾條青紫色的印子,應該是剛剛被抓的。往下看,手腕上的紅月手鏈仍然晶瑩透亮,明明是在這麼微弱的光線下,它卻仍然晶瑩剔透,不,應該說比平時更亮了,而且發著微微的紅光。
他再次拍拍我的肩,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究竟……是不是人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齒,陰森至極。
此話一出,我突然意識到有點不對!
清明把他讓到了裡間,我給客人奉上了茶,之後就識趣地到一邊兒角落裡看書去了。
車廂里的人很多,或坐或站,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我,用一種很奇特的眼神,如同注視著一個異類,空氣里安靜得讓人窒息。
直到白夜將我搖醒。
青衣人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將精巧的指甲刀收入袖中,站了起來。
按照白夜的要求,接下來的一天內,我都必須跟在他身邊,不能離開,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清明節。
遙頗為不屑,在我得意忘形的時候開始潑冷水。
我咬著包子,被他這麼一笑,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沒噎死。
白夜冷哼一聲,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今天這麼熱鬧嗎?」他問我。
啊,對不起……
這時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我手心被人放上一塊光潔的碎瓷,我面前的人……是清明。
「對不起……」我像打碎了大人名貴花瓶的孩子一樣,怯生生地向他道歉。
背後的人伸出手來,將我從白夜面前拉開,身體一松,我發現自己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臉上的僵硬笑容卸下,臉都快麻了,心裏卻陡然輕鬆起來,清明,終究是來找我了。
他說遙的口氣讓人聽起來很不舒服,我擋開他的手,白了他一眼,就要走開。
我急得快要跳腳了,白夜卻一臉無所謂,他甚至沒有猶豫一下,便向我伸出手來。
「沒事?」我問。
門是虛掩的,白夜推開門的同時,不動聲色地拖住了我的手。
然而這個願望很快就被打破了……
清明只是不見了而已。
在這到處都透露著陳舊與怪異的宅子里,聽到宛如野外清晨里的鳥叫聲,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這悅耳的聲音讓我覺得很親切。
「我說過了……」一閃之間,他已經出現在我身前,臉上又是那種曖昧的表情,呼出的熱氣幾乎快噴到我臉上了。
「鬼才信……」黑貓變成人會是栗色頭髮,這擺明了是在鄙視我的智商吧?
白夜臉上掛著笑,以輕佻的口吻說著肉麻的話語,我替他捏了把汗,萬一這什麼錦夫人生氣了,八成會把他趕出去,說不定我們也會受到牽連。
我離開了這麼久,清明有沒有發現呢?他會不會來找我呢?依他的性格,多半不會來的吧?
清明看起來很憔悴,似乎耗費了不少精力,臉上有細小而新鮮的傷痕,滲著暗紅色的血,他握住我的手,將一枚滾圓的珠子放在我手心裏,之後毫無預兆地倒了下來。
他今天真是安靜得過頭了。
乘碧帶著那顆珠子,神速地消失了,只留給我們這麼一句話。
「不是!」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到底哪隻眼看出我和清明像夫妻啊?清明也轉過頭來說道:「不是。」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聽見他很認真的解釋:「我們沒有結婚。」
「走吧。」
又是這種感覺,好像和這兩人隔了層看不見的東西一樣,無法觸及。
這氣氛實在有些詭異……就好像在等待著什麼一樣。
他背起清明,我鬆了口氣,跟在他身後,慢慢向外走。
為什麼天還是黑的?
我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這傢伙不知道會開什麼條件出來。如果我答應,八成不會有什麼好事,但如果我不答應,就會留在這裏動彈不得,可能死得更快。換句話來說,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答不答應都一樣。
思及至此,我終於忍不住蹲下身來,在無邊的黑夜裡蜷縮成一團。
回頭看看宅子,仍然在,只是感覺完全不同了,眼下這座宅子,分明就是座仿古新式建築,沒有一絲鬼魅荒涼的模樣。
黃泉?是指陰間嗎?我有些奇怪,因著這人身上熟悉的氣息,不由得反問他:「你去那裡做什麼?」
我摸了摸左手,有清明和遙的雙重加護,果然不一般。
所以……
清明,既是節日,又是二十四節氣之一,古稱三月節,按陰曆來說,正是三月初左右,同時,它還有另外一個不為人知的名字——冥節。
他沒有敵意,我沒來由的這樣覺得,漸漸放鬆了身體。
那一定是清明帶我來此的目的。
但是與清明的性命比起來的話,再珍貴的東西,也不足為惜。我一咬牙,把那顆珠子交到他手裡。
「我好像有些困了……」
反駁的話還來不及出口,周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好像是停電了。短暫的黑暗之後,很快光明就浮了上來,然而這光卻並不是燈光。
自從下了火車,我連一口水都沒喝過,可能因為一連串的事件讓人一直保持高度緊張狀態,忘記了身體的饑渴感,現在被這鐘聲一提醒,才發覺嗓子眼兒里都快冒煙了。不管怎樣,先找點水喝吧。我這麼想著,眼睛就瞄到了牆邊長桌上的茶具,素凈的青瓷杯,讓我不由自主地摸了過去。
來人漸漸走近,我握緊拳頭,微微發抖,靜待著這個未知數。
黑髮黑衫,就算再多的顏色糅合在他身上,也顯不出一點兒生氣來,就只是一片黑色而已。在那黑色的包裹之中,是我所熟悉的清明的臉,那雙我偷望過很多次的黑色眼睛,此時沒有一點兒記憶里的溫度,正冷冷地凝視著對面的白夜。
我高興極了,一把抱住他,卻察覺他的情況有些不對,臉色蒼白,似乎不太舒服一樣。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緊緊盯住那隻白鳥,那鳥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一樣,輕鳴一聲,拍拍翅膀往高處飛去了。
走在他後面,看著那個修長的身影,我忽然發現,自己對清明的了解,似乎僅限於忘川堂老闆這個身份,除此以外,他住在哪裡,多大年紀,甚至到底是不是人,我都不知道。
當夜我坐在山崖上,吹著冷風看對面一望無垠的茫茫雲海,那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在雲層的縫隙之中,有個亮點在發光,我知道,那是螢之君的使者。
然而最絕望的是,我身後漸漸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我不敢回頭,生怕看到一個我不認識的清明。
我不由得豎起耳朵,不識趣的貓兒,第一時間就讓我聯想起遙來,難道說,遙以前也來過這裏不成?
之前的那些幻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等清明醒過來,一定要向他問清楚,還有遙。
「不是你的錯,不用道歉。」清明恢復了以往的風格,簡短地回答。
在我來到忘川堂之前,清明和遙,是什麼樣子的呢?
那聲音卻不停,繼續叫我,我忍無可忍,揮手想要趕走它,手卻反被它捉住。
我一聲尖叫,把那東西推開,就開始狂跑。
在經歷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之後,聽到遙的聲音,讓人心裏突然有種「啊,原來我還沒有被世界拋棄」的感覺。
咣啷一聲,是金屬跌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清明瞟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耐煩,但還是重複了一遍。
想起來……什麼呢?我忘記了什麼東西嗎?我不知道,卻又覺得莫名的感傷,不由自主地握住那隻手,又一瞬間甩開。
「您好,歡迎光臨……」
白夜撩了撩頭髮,似笑非笑地看著清明,清明也定定地看著他,兩人對視著,空氣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沒來由得讓人焦躁起來。
有幾個抬頭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當然,這好奇更多的針對的是我,接觸到那些帶著探究意味的目光,我身子一縮,往白夜身邊靠了靠。
一時間周圍安靜了下來,周圍的人都在看我,清明也以詢問的眼神看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的臉刷一下紅了。
抬頭再尋它,便尋不到了,我有些沮喪,這鳥兒也太精明了吧。
他說:「你有沒有覺得我很眼熟?」
遠處的山影在月光映襯下,顯出濃淡不同的輪廓來,最遠的那處山谷中,似乎有人家居住,依稀可以看到點點燈光。
彷彿靈魂穿越的遊歷到此為止,行動從渾渾噩噩不受控制的狀態里衝出來,手腳冰涼,無法思考剛剛的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十分悲傷,好像得知了什麼令人難過的真相一般。
然後,我就聽到了笛聲。
要怎麼回答?我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不好,一點兒也不好!簡直是糟透了!拜託,我現在哪裡有閑聊的功夫!請不要用這種好像久未見面朋友一樣的開場白好么?難道你想煲電話粥不成?雖然很想這麼說,我卻只是含糊的嗯了一聲而已。
這東西……指的是這隻白鳥兒嗎?
外頭的街上,血貨郎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著粽子,那粽子不知道是什麼餡兒的,誘人的香氣老遠就能聞見。他看見扒著門邊兒朝外張望的我,殷勤地招呼著我:「小姐,要不要來兩個粽子嘗嘗?」
我正低頭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又聽到清明說話。
「你又是誰?平白無故地跑到我這裏來做什麼?」
「作為回報,我也送你一件禮物吧,小妞兒……」
白夜隨手將煙摁滅,弔兒郎當地蹺著二郎腿,一臉玩味地看著我,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臉上的表情的確稱得上溫和,我卻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剛剛那個人,明明不是這種感覺。
時間……到了?
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這回只能靠自己了。
前方的清明停住了腳步,我才發現不知不覺自己已經落後了一大截了,連忙小跑著跟上。
為我們帶路的那個黑衣老太太停在一扇門前,伸手敲了下門,裏面傳來幾聲清脆婉轉的叫聲,似乎是鳥兒的聲音。
時間到了。
可他偏偏就出現在了這裏,手裡還夾著一支五塊錢一盒的紅河煙,用著與他病態外表極不相稱的磁性嗓音問我,「小妞兒,你要去哪裡?」
我看著他,「這是怎麼一回事?」
玻璃外已經再也看不到白夜的身影了,他和他的螢,都消失在夜空中了。
我睜開眼睛,周圍似乎有些微光,藉著這微光,可以看到對面那張放大了的臉,儘管有些變形,我仍然能認出來,那是我的臉!
房間里起了一陣微風,裡間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想了半天,我記得自己好像是在候車室的時候睡著了……然後想不起來了。
螢?指的是他身邊的這群人么?驅使螢的人,又是幹什麼的?
清明攔了輛計程車,司機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叔,人很健談,一路上不停地跟我們聊天,清明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偶爾應答幾句。他沒有表示出不耐煩的樣子,讓我有些小小的吃驚。本以為依他的性格,肯定是板著臉不理人的。
我點點頭。
「那麼,各位有何貴幹呢?」
在夜間出門的經驗,我是幾乎沒有的,在這樣的江上過夜,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荒涼的山谷,前方遠遠地有著燈光,而且不止一點兩點,是村落嗎?

「你也完全沒變化嘛,還是那張面癱臉……」
出了這院門之後,我驚奇地發現,外面已經變成白天了,看了下時間,剛剛下午三點半,感覺上在那院子過了很久,其實只不過幾個小時而已。
我腦子轉得飛快,突然想到一個理由。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無法放鬆下來,身邊的這個人,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叫人無法安心。
夜涼如水,在小船輕輕的晃動中,我枕著船舷漸漸地睡去了,矇矓中似乎有誰的手撫上我的頭髮,動作極其輕柔,輕柔到我以為是夢境一樣。
深陷在這詭異的光里的,只有我一個人。
「請問您需要什麼呢?」
他無聲地問我,怎麼了?
「我的標準是不會改變的,你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得到這東西,至於是誰得,就看你們自己的了……」
我愣了下九_九_藏_書,為什麼自己會說出這句話啊!乘碧看樣子應該是認得清明與白夜的,我夾在中間湊什麼熱鬧啊!
我沒想到的是,出去之後,還有更恐怖的東西在等待著我。
在這種地方,聽到自己的聲音發出奇怪的笑聲,沒有比這個更詭異的了。
「喲,我們大老遠的來一趟,不請我們喝茶就算了,反倒在這裏審問起我們來了。要知道,自打見過錦夫人的美貌以後,我一見傾心,見不到錦夫人的日子里,我可是被思念煎熬得厲害啊。」
那雙手力氣很大,我被握住的手臂火辣辣的疼,冰冷而黏膩的皮膚在我手上摩擦,甚至開始扯我手腕上的珠串,我差一點驚叫出聲,又想起白夜的告誡,只得將叫聲咽到了肚子里。拚命地扭動著手腕,想要甩開那隻噁心的手,慌亂中掌心不知道擊中了哪裡,只聽得一聲輕微的慘叫,手上一松,那束縛已經離開了。
錦夫人以及雪鳶,一直沒有再出現,或許是在哪裡躲著偷窺,又或許,也是我的幻覺?
乘碧站在他身後,只是笑,並不說話。
一個黑衣老太太躬身向我們打招呼,她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替我們打開房門,示意我們可以進去。
江面平靜如昔,完全看不出下面潛伏著這麼巨大的東西。
那裡也沒有人,它們一定是畏光!
我究竟是什麼人?
「收拾下東西,明天跟我出趟遠門。」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只是按照本能去行動,不停地安慰著他。清明漸漸地收緊了雙臂,將我擁在懷中。
沒等我說話,他又以很嚴肅的語氣說道:「小夏,不要走神,注意聽我的話,照我說的去做。」
「一個人?什麼樣的人?」我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也許是太過著急,動作太慌,杯子從我手中滑落,啪的一下掉在地上,摔得乾淨利落。我無暇顧及摔壞人家東西是不是要賠償之類的問題,只是緊緊地抱住頭,蹲了下來。
「你說話算話?」
那人,是誰呢?
清明立在江邊,回頭看我,他的眸子在夜裡顯得極為清亮,短髮被風輕輕吹起,有一縷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也不管,任髮絲散落於額前。
前方有幢白牆黑瓦的建築,是那種很大的老式宅院,高牆透不出光亮,只有黑漆大門上懸著一掛白紙燈籠,在夜色中發著慘白的光。這燈籠讓人想起忘川堂門外的紅月燈籠,只是少了那彎紅月。
清明沒有看我們,只是低著頭沉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萬年死人樣的你沒資格說我……」
按照遙說的,向左拐,果然有間客廳,大開著門,燈火通明,門口坐著一個人,笑眯眯地看著我。
他點點頭,接過水瓶。
「沒事,不用擔心。」他臉上的傷痕已經開始愈合,和平時一樣蒼白的皮膚,看不出來氣色到底如何。
自始至終,我都緊緊跟著白夜的腳步,一方面是他的要求,一方面,我對這樣的夜路有著莫名的恐懼感。
我不知道他們三個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腦袋裡僅剩下一個想法,這傢伙實在太吸引人了,要是能抓住它該多好!
他摸摸我的臉,笑得開心。
只覺他一把扶住我的肩,用爽朗的語氣說道:「我馬上就要去黃泉了,事情突然有變,沒想到走得這麼急,你說好等我回來,可不要反悔啊。」
「你倒也有趣得很,憑什麼就認定我沒有心呢?」他似乎為我的堅持感到有些意外。
這根本就不是清明!我反應過來,迅速地朝後退去,那東西從柜子里鑽出來,向我追過來,黑幽幽的眼,烏青的皮膚,滿口尖尖的牙齒,此時此刻,哪裡還有一點清明的樣子?
他伸出手來,大概是想要觸及到我,我下意識一躲,閃開了。
我去下洗手間,這麼說著,便飛也似地逃走了。
只有在真正的擁抱時,才明白,即使是這個人,也有著令人意外的細膩一面。
我明明沒有說話,為什麼會發出聲音來?不,這聲音分明是我自己的!明明覺得莫名其妙,我跟面前的遙,對話卻自然得很,彷彿本該如此一樣。
「不是。」
離開那裡之後我遇到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看到遙的臉上出現這種知心大哥哥一樣的表情,有點小小的吃驚。
小城極小,一條長長的十字大街,將整個城區分為四份,這便是主幹道了。
「你已經儘力了,不要自責了……」
按照常理,他明明應該在千里之外的忘川堂,不可能瞬間到達這裏!
他看了看被我揪得幾乎變形的衣襟,嘆了一口氣,扶起昏迷中的清明。
黑髮黑眼,非常好看,卻讓人覺得,那並不是個活人,只是個巧奪天工的人偶罷了。
「名字和這傢伙同時被提起是我的恥辱。」清明淡淡地插了句話。
「唔,」他很認真地想了一下,「大概有一天多了。」
白夜不知道被人群衝散到哪裡去了,話說回來,這裏又是哪裡呢?明明我剛剛還在走廊里,怎麼一下子就進了這房間?我環視四周,卻發現這屋子有些奇怪,它根本沒有門,也沒有窗,就像一間方方正正的墳墓。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油然而生,它們數量這麼多,就算我有三頭六臂,也絕對不可能打得完,而且剛剛那一拳,純粹是碰運氣而已。如果可以避開這些人,就好了,偏偏面前只有這一條路可走,要麼回剛剛那間擺滿可疑柜子的屋子,要麼就只能硬著頭皮朝前走。
我搖搖頭,作為一個正常人類,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幾乎是立刻的,我轉頭去看清明還在不在,結果讓人很放心,他好好地坐在那裡,甚至還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直到目前為止,我都還感受不到他明顯的惡意,如果他想害我的話,那我已經死了不止一次了。
此言一出,三個人同時看向了我。
遙似乎有些不樂意,一巴掌拍在我頭上。
「天命如此,看來我這次還是沒辦法改變……也罷,只要能保持現狀就好……」
大蛇果然高大,坐在它身上的視野也非常開闊,我從上往下俯視,波光如鏡,江面一覽無遺,我們剛剛乘坐的小舟,已經不知道漂到哪裡去了。
「白夜還是這麼會說話,比清明會討人歡心多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中就多了一樣東西,那是支青玉笛,通體碧綠,非常好看。
面前是空無一人的前路,身後有著無數的腳步聲。
不會有結果的……她說。
白夜似乎剛剛察覺到不對勁,以目光詢問我,我無法出聲,只得含糊地搖搖頭。
「你會讓我死嗎?」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
白夜仍然是一副不羈的樣子,雙手抱肩,長發隨隨便便地散落在肩頭,白色的衣服一塵不染,看起來讓人十分想往上面潑墨水。他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對面的人。
「呵呵呵……呵呵呵……」那聲音向我貼近,幾乎已經要貼到我臉上了,我聞到了一股冷冷的腥味,來不及多想,一把將手掌朝那東西身上貼去,卻沒有意料中的反應,腥味依舊。
我有些氣惱,怪異的話語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怎麼會做出這種小鳥依人的動作啊?而且那傢伙的手,不要總在別人腰上動來動去好不好!拜託,大哥!如果你是妖怪的話,乾脆吃了我還更有效率點吧!無論在心裏如何大喊大叫,我的腳步卻始終停不下來。
啪的一下,我愣住了。
白夜雖然不太情願,卻也信守諾言,將氣若遊絲的清明背了出去。
我沒有聽清,不過後來我想,他說的大約是早日回來吧。
不管怎樣,現在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搞清楚清明的去向。我相信,他絕對不會是那麼容易就死掉的男人。他一定還活著,可問題是到底他去了哪裡呢?
我穿著樣式很懷舊的衣服,晃著腿坐在桌子上,一邊跟別人在說話,一邊手裡把玩著青瓷茶杯,態度很隨便。旁邊出現了一個人,明明看不清面孔,卻給人一種很強烈的熟悉感。他邊和我說著什麼,邊把茶杯從我手中拿開,卻一個不小心,將它打碎了。
「小夏!小夏?」有個聲音不停叫我,好吵啊,不要叫我……讓我再睡一會兒……
經常會有一些客人來找清明,這種時候一般都是比較特殊的生意,這次應該也一樣吧?會是什麼事呢?
「當然能吃。」
「他。」
忘川堂和平時一樣,依然敞開大門,歡迎任何一位客人進來。
我有些不解,豎起耳朵聽他講。
我看不見了么?
我跟在乘碧後面,握著手機,不停地按著重撥鍵,卻始終打不通。電話那頭,只傳來冰冷的女聲,提示我,遙現在不在服務區。
一隻自詡很厲害的老妖怪,居然會說出這種幼稚得像小學生吵架一樣的話,實在是太有趣了。
白夜把我拉了上來,扔在座位上。
無論你看到什麼景象,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聲。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擦著櫃檯,忽然從心裏冒出了這個念頭,接著,我就聞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兒。
清明放下水瓶,看了我一眼。
門很輕易地就被他打開了,冷風趁著這個空,一下子灌了進來,白夜微笑的看著我:「你想不想試下飛行的感覺?」
如果有一天,神明累了的話,被他佑護的普通人要怎麼辦?
白夜俯下身來,在我耳邊輕道:「你必須喜歡,它可是我的血呢……」他的手指在我耳垂上撫弄著,耳上傳來一陣刺疼,好像被什麼狠狠咬了一口似的。
清明的手一直不著痕迹地搭在我肩上,混著清淡的檀香味,仰首看他的側臉,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也無比美好,讓人心跳不由得快了幾拍,我一直覺得,清明是很適合黑夜的人,他總是給人強烈的陰鬱印象,有時又有些說不出來的聖潔感。這兩種看似不太和諧的氣質在他身上卻融合得極好,不知道為什麼,聖潔的,憂鬱的,同時又是美麗的清明,總讓我想起神靈。
誰在晃我……臉龐被冰涼的水珠濺濕,我猛地睜開眼,眼前是清明端坐的背影,只是那身影有些微微的不平衡,船身在晃動著!顛簸得很厲害,原本平靜的江面上,此時已經掀起了很大的浪。
流氓?還是被我撞了一下覺得不爽?不會這麼小心眼兒吧?回想起前幾天報紙上看到的惡性治安案件,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一定會在忘川堂里等著我們回去吧。
人群蠢蠢欲動,白夜拖著我,快步走上了圍廊,我能感覺到,身後的人也跟著過來了。
「你就是這樣對待忘川堂的故人嗎?」
看著他泰然自若的樣子,我也漸漸鎮定了下來。
我看向乘碧,他向我笑了一下,便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在另一邊坐下,這下情勢變得更加奇怪,四個人圍桌靜坐,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這是……在做什麼?
「那傢伙還真是……不過算了,就由我來送你去吧。」
白夜鬆開手,我面前已經恢復了光明。
穿過狹長的街道,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豁然開朗的荒野,遼闊的江面出現在我眼前,水面被清冷的月光染遍,江心裏映著一彎皎潔的明月,剛剛趕路時出的輕汗被夜風一吹,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依稀記得清明所在的大概方位,我摸索著往那裡走去,卻不料,撞上了一個人。
雖然他問了我想知道的問題,我還是朝他做了個鬼臉,說到底,這傢伙其實只是不想被獨自留下來看店而已吧。
第一次有人指定我來辦事,莫非我其實有什麼隱藏本領被那位客人的慧眼給識破了?照這個路線發展下來,我說不定很厲害呢!
一隻手撫上我的頭髮,動作輕柔。
「我還是喜歡你乖乖的模樣呢。」
我還黑夜呢,你以為自己是美國總統嗎?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真讓人火大。

少頃,那個和我一樣相貌的女人也趕了過來,伏在遙的肩頭,吃吃地笑著。
他的影子在深夜的街上拉得細長,遠處的小店櫃檯上也已經隱隱地擺上了香燭紙錢。
在我的印象里,清明還從來沒有和別人談超過二十分鐘的話呢。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次的青衫客人讓我有點在意,但又說不出具體的原因。
冰涼的東西攀上了我的手,我下意識地看下去,什麼都沒有。但手上的感覺仍然存在,有雙看不見的手,正依附在我手上。
江面已經恢復了初時的平靜,感受不到一絲風浪。正想要說些什麼來打破這難堪的寂靜時,清明卻將食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噤聲。
儘管車廂里很擠,卻始終沒有人接近我們,哪怕遠遠地看著這邊的空位,也沒人過來坐。也許大家都覺得這傢伙太奇怪了吧?我這麼理解著。
「這次是客人親自指定的人選。」
我瞄了他一眼,「幹嗎?笑得這麼噁心?」
「杯子都快被你打破光了。」他淡淡地說道。
那傢伙很體貼地把水端過來,又是拍背又是煽風的,我灌了半杯,才緩過勁兒。
在這條巨大的蛇舟上,我是那麼的無力,光溜溜的地面讓我連獨立行走都很困難。但無論怎樣困難,我都要嘗試一下才行。趁白夜還在出神的時候,我悄悄地向蛇尾溜去,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可以離開的地方。
穿過熱鬧的集市后,又是一段長長的夜路。我發現跟白夜一起走夜路,還是有個好處的。他身上總是發出微微的螢光,特別是一頭銀髮,近乎透亮,簡直是超便利型的活動小夜燈,白夜,真是個適合他的名字。
的確……只是夢境吧。
我很怕它會是面目猙獰的東西,但是更怕……它會長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把清明帶走,必須要藉助白夜的力量才行。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種在屋子裡的樹,而且沒有一絲違和感,這感覺相當奇妙。
不過算了,這個問題,我還是等見到當事人時九-九-藏-書,親自問他好了。
「愛給人添麻煩這點,你倒是一直沒變呢。」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煙,瞟了我一眼,慢吞吞地答道:「白夜。」
「因為今天是三月祭。」
這是清明費盡心力才得到的東西,一定是很珍貴的東西。
我的右耳在發熱,火辣辣的,有個什麼東西一緊,咬住了耳垂,是那顆該死的耳釘!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被一雙冰冷而蒼白的手抓了個結實。尖利而烏黑的指甲在我脖子上輕輕地來回劃過,暖暖的氣息在我耳邊起伏。
這個他,指的是清明。
我想我的臉一定紅了,因為這個人出其不意的吻,打破了二十一年來的小小空白。
或許只是閑得發慌了吧,我搖搖頭,驅散了腦袋裡無聊的想法。
正當我在糾結手溫的問題時,空落落的左手卻冷不丁地被人抓住了!
「小妞兒,你……記起來了?」白夜試探地看著我,摸摸我的頭,又看向清明。
他卻依然沒有醒來。
清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將我往船艙里一扔,不悅的視線就掃了過來。
我轉開眼睛,不再看他的臉。
「你沒有心。」我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句話。
「有沒有……想我呢?」
黑衣老太太,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對我們微微躬身,說了一句話。
我吃了一驚,睜眼看他。
「要不要跟我聊聊?」他逼近我的臉,口中輕輕吐出一口煙,我本能地伸出手去驅散這煙霧,卻被他一把抓住,硬生生地吸了一口二手煙,嗆了一下子。
然而他走路速度卻極快,稍有不慎,我就落後了一大截兒,沒有功夫亂想了,我收起這些有的沒的,跟在他身後專心趕路。
我遞上礦泉水,「要喝嗎?」
我覺得周圍的溫度變低了,這感覺就好像大夏天將手伸進冰箱一樣,迎面襲來的全是冷氣。問題是這房間里根本沒有什麼現代化的設施,更不要說空調了。
「遙跟我是什麼關係,你知道嗎?」

他的右手落到了門把手上,並且開始轉動。
「你是想找打嗎?快吃!」他給了我一記栗暴。
他一臉無辜:「這是我房間啊……明明你霸佔了我房間才對吧!」

我下意識地摸摸耳垂,那顆石頭已經牢牢地附在上面了,是顆耳釘啊。我鬆了一口氣,卻突然想起來,我根本就沒有打過耳洞!這傢伙到底是怎麼穿進去的啊?他這是生生地給我耳垂鑽了個洞啊!或許我應該慶幸他沒在我脖子上穿洞已經夠客氣了?
清明修長的手指擎著笛子,吹得很入神。長長的睫毛在他光潔的臉上投射出兩片陰影,我這才發現,月亮居然已經出來了,江面上的風暴已經平息了,水似的月光灑滿了他全身,黑髮肅穆,明眸微閉,整個人都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聖潔感。
「小妞兒,有沒有想我?」白夜鬆開了我,愉快地笑了。他就坐在我身邊,銀色的長發被風吹亂了,有一縷甚至搭到了清明沉睡的臉上。
我高興極了,幾乎是立刻就往懸崖處奔去,使者也不在那裡,沒有任何人阻擋我,為什麼我能夠那麼輕易地逃走,我根本沒想過。

偷眼看他,仍然是和平時一樣的表情,我卻感覺到有種情緒自他身上緩緩流露出來,是怒氣嗎?因為我的私自跑開?還是因為看到了白夜呢?總覺得那兩人之間有些我無法了解的東西,到底白夜和清明有著怎樣的關係呢?
被白夜半抱半拖地弄下來,踏上堅實的地面,我終於鬆了口氣,那條青色大蛇向我們略一頷首,便沒入水裡去了。
記住,不要出聲,不要看它們。
心裏積壓的那些疑問,悶得發慌,我問他:「能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嗎?」
但是神的話,應該不會只出現於黑夜裡吧?
一定是這樣的吧?
我下意識地尋找周圍可以用來防身的東西,卻發現,自己以上洗手間為借口,連包都沒帶,手中空空,我抓起列車上的金屬垃圾盤,擋在身上,準備哪個先過來,我就朝他身上扔。
清明節,清明去了哪裡?
到底,我要怎麼辦呢?
一曲完畢,他放下笛子,微微一笑,看向我。
這傢伙,好像知道我要問他名字似的,先一步回答了我。
我縮在船艙里,大氣兒也不敢出一聲。
看到屋子裡的景象后,我感覺腳步已經脫離了大腦的控制,擅自跑動起來,我越過乘碧,沖了進去。
如果會罵我,就好了。
「你不是我的敵人吧?」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我眼前閃過的是遙寂寞的眼睛,想起他溫暖的笑,耍賴時的小脾氣,打打鬧鬧,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以及這回臨出門前他那句含糊不清的「早日回來」,我突然覺得很後悔,後悔自己那時沒有回頭跟他好好道別。
在即將走到長廊盡頭的時候,我和白夜被蠻橫的人群衝散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啊?」為什麼會突然變天啊!早知道出發前就看下天氣預報了。這難得的旅行居然泡湯了,話說回來,我現在最應該擔心的是自己還能不能活著站到岸上才對吧?
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已經站了個青色的男人。
我希望清明是什麼人呢?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即使問自己,也找不到答案,只是,不管如何,希望他千萬不要是我的敵人。
顯然他聽到了這句話,因為他的眉挑了一下,用更加冷冰冰的目光掃了我一眼。
他放開我,「現在,你有興趣跟我聊聊了嗎?」
雖然我聽清楚了他的話,卻還是有些不明白。
白夜的手抖了一下,似乎被燙到了一樣,鴿子蛋大小的珠子從他手裡滑落,在地上滾了一段兒,被一隻修長的手拾了起來。
我瞪著他,好像……是有些眼熟,卻又明明是陌生的臉。難道在哪裡見過嗎?不然的話,我為什麼會覺得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喜歡嗎?」

「小妞兒,把雪鳶的結晶給我,我就幫你把他弄出去。」
我抬起頭來,這才看清他的長相。
他笑了,臉上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炫目笑容,張揚,自信,奪人心弦,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接下來我說了什麼話,做了些什麼,全都不記得了。
我努力抬頭朝上看,白夜俯下身,一隻手緊緊地抓住我。他的臉上是不滿與輕微的怒氣,那表情是如此的熟悉,一時間,我竟然有種那就是遙的錯覺。
遙用很認真的表情強調著。
我只是默默地看著神明的睡容出神,希望寧靜的時間能多停留一會兒,僅此而已。
明明很熟悉的人,仔細想想卻又覺得很陌生。
遙一手托腮,一手捉住我,壞笑地看著我。
「那是他自找的……」我自知理虧,聲音不由得小了起來。
我偷偷瞧他,他坐在船頭看月亮,感受到我的視線,回過頭來。
夜裡黑坳坳的山嶺也顯了原形,居然是個開發得還不錯的景區,遊人三三兩兩,我們停在路邊的景區服務處歇息,我跑去諮詢的地方問了下,櫃檯小姐很客氣地告訴我,出山的班車再等四十分鐘就過來了,我們可以搭那個車出去。
終於要弄死我了嗎?我閉上了眼睛,看不到的話,也許就不會這麼怕了吧。
只聽遙又道,「你還好意思說,上次若不是你平白無故潑了螢之君一身水,我會好端端的跑進宮裡做苦力嗎?」
是我的錯覺么?總覺得他們兩個看起來……有點愉快?
我抱住他,感覺他心跳越來越弱,力氣也不斷地自他身上流失出來。
「夏,還沒有好嗎?」
「不知道。」這次他很快地否認了,我卻有些不信,看他的樣子,不像是不知道的人。
清明並沒有醒來,他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眼光輕掃,不經意間對上白夜的眼睛,他微微地仰著臉,口中叼著煙,目光灼然,紅眸中的戲謔意味讓人有些吃不消,不知該如何應對,我只得垂下眼皮,當做沒看見。
他身後的螢光在夜空里肆無忌憚地飛散著,那些詭異的人也好,一整節車廂也好,全都在短短的幾秒內消失不見了,只剩他一個人,以一種張揚的姿態傲立於夜空中,那雙視覺系的長靴就那麼凌空踩在黑夜裡,銀髮飛揚,紅眸明亮,那情景讓人移不開眼睛,儘管我不想承認,但那一瞬間,我的確是看呆了。
念由心生,這黑暗應該只是虛假的,只能迷惑我而已,清明一定就在不遠處,但是我要怎樣才能從這黑暗中離去呢?
眼看著一浪高過一浪,船艙里已經漫進了不少水,我抓住清明,問他。
「我要去找清明,要和我一起去嗎?」他看向我,又道:「還是說,要我送你離開這院子呢?」
我一臉迷茫,被遙敲了敲頭。
面前的黑色山峰里,究竟有什麼在等待著我呢?
遼闊的江面上,一葉扁舟泊在其中,周圍是望不見邊的黑暗與寂靜,與這奇妙的世界相比,人的存在,實在很渺小,望著那彎明月,我不禁感慨起來。
這樣就好,我鬆了一口氣,突然又想起另外一個問題。
或許真的只是相貌相同而已。
他看到我時,皺起的眉頭總算鬆了開來,只說了一個字,走!
「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變的?」比如老鼠,蜘蛛什麼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看著他們,那邊白夜對我招招手,「小妞兒,過來,來,坐我這裏吧。」他拍拍腿,笑得很曖昧,我白了他一眼,沒來得及作聲。只聽到旁邊的清明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道:「還是一副不長進的浪蕩樣子。」
「覺得眼熟了?」他曖昧地笑了,一隻手撫上我的面頰。
「對不起……睡吧,好好地睡一覺,明天早上像平時一樣醒來就好。」
清明啪的一下合上書,站了起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座會移動的青色山峰。
說起來,他的長相讓我想起一個人來,那是在元宵節,遙的家族聚會上,獨自坐在人群之外的碧眼少年。他們的眼睛都是澄碧的綠色,在暗處看起來,都會發出幽幽的光,雖然長相不同,卻都散發出一種魔性的氣息。
只是倒個茶而已,這個人還真是有禮貌,這樣想著,我趕緊站起來向他還禮。
「起來吃夜宵吧!再睡會變傻哦,哦,我忘記了,傻人是不能變成更傻的……」
庭院很大,四周是圍廊,院子里很多人,不,也許大部分都不能稱之為人。一部分是普通人模樣的,更多的是一些怪模怪樣的人。三三兩兩,縮成一團,竊竊私語,我們的到來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這麼畫蛇添足的解釋還不如不說的好,我很無語。
「我想要找一個人。」
我將那塊瓷片,悄悄地放進口袋,隨著他站起身來。
「當然,前提是你答應我的條件。」白夜似乎早就料到了我會這樣問,拍拍我的頭。
他微微皺了下眉頭,「怎麼?」
他竟然知道忘川堂!我心頭一凜,這個人,到底是誰?又為什麼會知道我是忘川堂的人呢?
身後有人輕拍我,我反應過來,這才發現,這間燈火通明的屋子裡,已經有兩個人在靜坐了。
女孩子們湊在一起,談笑聲音有些刺耳,我越來越覺得煩悶了。雖然心裏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忍耐要忍耐,卻還是在看到對面女孩的胸快湊到清明眼前時,一下子忍不住,猛地站了起來。
大蛇似乎發現了我們,昂首向我們游來,我有些緊張,悄悄地抓住清明的衣角。他渾然不覺,雙眼緊緊注視青色的大蛇。
說罷,他不再看我,漫不經心地開始修剪指甲,他的指甲也是青色的,極尖,泛著豐潤的光。
剛剛那間屋子,我打死也不想回去了,那就只剩下一個選擇了,必須想辦法從這些東西面前脫身。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的江上,來了一葉扁舟,在水面上悄無聲息地疾行著,停在了我們面前。
踏出去的那一瞬間,我就感到一陣恐懼,因為外面的走廊與來時感覺不一樣了。
清明之後怎麼樣了,我並不知道。
他若有所思,苦笑了起來。
明明是去掃墓,這些人卻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而清明居然也跟她們瞎摻和起來。
沒有光源的黑暗濃到極點,我努力睜大眼睛,卻白費功夫。無論如何,我都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我滿心都想著得到它,回頭看清明,他悄悄向我做了個手勢,示意我不要著急。
我還真是沒用,連這麼件小事都做不到。
「你才傻呢!」我氣了,坐起身來。
我朝他笑了。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發著微光,在眾多同樣的面孔中,我突然發現了一點別樣的顏色,紅得深沉,那是白夜的眼睛。他站在光圈之外,冷冷地看著我。
我想我應該感謝他,卻說不出話來。
顯然這個可能性不大,因為我一直凝神傾聽著附近,一絲響動也沒有,清明也好,白夜也好,甚至一直如同空氣一般的乘碧,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清明不理他那麼多,直接把我拎回了座位上,白夜嗤了一聲,收回了笑容,也不再說話,又回到這種沉悶的氣氛里了。

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得又問了一句。
這裏分明是個集市,空地上擺滿了攤位,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這情景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是,這樣的山裡怎麼會有集市?
已經是深夜了,郊外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我們站在這裏,是要做什麼呢?
果然是個美人兒,標準的古典美人,一襲白衣,金步搖,綰青絲,赤足坐在低低的樹杈上,身邊棲著白鳥,她撫著鳥兒,眼波流轉,瞧著我們。
「都說了不是你的錯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過了片刻,我慢慢轉過身,打算回我該回的地方去。
儘管心裏很生氣,我的手卻不聽使喚地攀上他的肩膀,臉上甚至盪起僵硬的笑容。他低頭看我,一臉戲謔道:「走吧,小妞兒九九藏書,跟我一起。」
我暗暗猜測著客人的目的,遙卻與我相反,對這位來客顯得興趣全無,只是窩在藤椅上自顧自地玩他的遊戲,連話也懶得說一句。
那我們走嘍。
我附和著乘碧,「對啊,為什麼每次都是這兩句啊!」
直到我撞上那個人,他的懷抱很溫暖,輕輕擁著我,是遙!他居然真的來了!
我無頭蒼蠅似的亂轉,卻始終找不到離開的出口,眼看那東西已經逼近到跟前,身後已經無處可逃了。我索性橫下心來,暗暗運足了力氣在手上,等它行到眼前時,使出所有力氣,往它面上狠狠地揍了一拳,那東西怪叫了一聲,倒下不動彈了。
「別高興太早了,那客人一定是一千度的大近視眼。」
他看著我,目光沒有一點波瀾。
「我在外面等你。」
「師傅,前面就是火車站了。」我打斷了司機的談話,提醒著他把精力放到開車上。敬業的司機果然收了聲,專心地開車了。
明明已經把生意委託給我們了,為什麼他還會出現在這裏?
為什麼遙要這樣問呢?比起和這群東西相處,我恨不得能馬上回到忘川堂去,回到那個有遙,有清明的地方去。
無論如何,都不能出聲,是嗎?那,也包括你嗎?我咽下了這個疑問。
不管是三月祭,還是四月五月祭,只要能找到清明,就行了。
在臨死之時會想到的人,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也想不出來。
電話在這裏突然掛斷了,只留下嘟嘟的忙音。
「當然,是有條件的。」他圈住我,手指輕輕在我臉上摩挲,「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就送你離開這裏,怎麼樣?」
對她說的話完全不明白,我仍舊一心一意地找白鳥,遍尋不到,卻聽到那女聲又道:「讓我瞧瞧,這回那不識趣的貓兒終於沒來了,卻換了個不認識的傢伙……」
「啊呀,看樣子老闆不讓啊?那可真可惜嘍……今天的肉餡兒新鮮得很呢……」他把新鮮兩個字拉得長長的,瞧著我,彷彿很遺憾似的笑道:「老熟人了,下回趁老闆不在,我留幾個給你送來吧。」
那個人卻不依不饒,繼續問我:「小妞兒,你要去哪裡?」
船家立在船尾,手撐長篙,從斗笠下露出兩隻精光四射的眼,躬身招呼我們上船。
「我不僅知道忘川堂……」他輕輕在我的耳邊吹氣,聲音飄蕩在我耳邊,「我還知道很多關於……清明的事情哦……」
在這薄霧中,我突然有點恍惚起來,總覺得眼前的景緻有些眼熟,似乎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的夜裡,曾經走過這條路,和誰牽著手,一同踏在這滑溜溜的石板路上。啪噠,啪噠的腳步聲,清晰地浮出水面,然而,旁邊的那人的面容,我卻始終看不清楚。
我終於,找到了清明!
好吧,不告訴我,那我就不問了,反正想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燈影里的清明不動聲色地瞟了我一眼,我吞了吞口水,趕緊朝他搖搖頭。
清明緊閉雙眼,面容安詳,彷彿睡著了一般。看著他的臉,我又喜又憂,喜歡的是終於找到他了,憂的是他這副模樣,不知道情況怎樣。仔細觀察,似乎還有氣息的樣子,急忙伸手去試,這一試讓我放下了心,活著!他還活著!
因著這稍微的停頓,有人趁勢超過了我們,我急了,拉著白夜往前趕去。小小的走廊里,人潮暗涌,不斷有人從我們身邊衝過去,也不斷有人被拉回來,有人走得慢了些,一下子跌倒了,後面的人沒有給他爬起來的機會,就那樣一批批地從他身上踏過去。我看見他的臉,麻木的沒有任何表情,空洞的眼大睜著,看著別人從他臉上踩過。
「覺得奇怪嗎?因為這些都不是人。」白夜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我心裏打了半天小鼓,不是人,那會是什麼?
那個偏僻得連地圖上都要找半天才找得到的小城,卻讓我們不遠千里趕來。
安靜的屋子因著這繞樑的青煙,顯得熱鬧了很多。
這裏的一切都很詭異,到底這間宅子里為什麼聚著這麼多這些東西呢?為什麼它們會瞄上我?僅僅因為我是個人而已嗎?
切,明明在店裡時就整天板著臉啊,現在卻一臉和藹的樣子,讓我多少有些不爽起來。
「這次我一定會將它拿回來。」
難不成,他就是遙所說的,會帶我離開的人?
他想打開門!了解到他下一步想幹什麼,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白夜看著我們,臉上出現了一抹譏諷般的笑容。
「你希望我是什麼人?」
我一屁股坐下來,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問他,「這些真的能吃嗎?」
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把那個厚實的垃圾盤朝他扔了過去。
這讓我真的開始害怕起來,我攤開掌心,讓紅月印記朝外,手臂暗暗用勁,隨時準備對付不知道會是什麼的東西。
清晨來得格外的快,我換了個姿勢,趴在石頭上,打算休息一會兒。目光掃到之處,看見了一角陌生的白衣,順著白衣看上去,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清明呢?」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您又來了……」
行至江心,船家收起篙,停住了船。
清明節就快到了。
「當然!」
我清醒過來,眼前只有白夜一個人,懷裡那個冷冰冰的人已經不見了,到處都沒有他的蹤跡。夜風起勁地吹著,空氣中找不到一絲他的味道。
很快我們就走到了有燈光的地方,眼前的情景讓我小小的吃了一驚。
只好低下頭,坐下繼續看起書來,卻無論如何,再看不進去一個字兒了。
「你不要擅自行動,這事就由我來處理。」
從她身邊過去的時候,我隱約聽到一聲輕嘆,以及一句讓人摸不清頭腦的話。
清明瞥了他一眼,慢慢地說了一句。
這種時候,我只能祈禱剛剛不見了的清明能夠發現我。
對不起,遙,我不能就這樣稀里糊塗地回去。
糟了,我急忙彎下腰去撿那個打火機,卻被一隻手搶先拾起,他撣了撣上面的灰塵,慢悠悠地點著了煙,之後把火機揣進了衣袋裡。
「沒事……」
回過頭來,才瞧見清明已經出來了,他一反常態,沒有坐回櫃檯里,而是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的街,微微顰著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有些不忍,腳步卻停不下來,被白夜牽著,一直朝前走,只是向前走。
在這沒邊沒際的黑暗裡,沒有方向的亂跑。
「啪,啪,啪。」白夜輕輕鼓掌,戲謔地說:「有勇氣,用垃圾盤來砸我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這兩張熟悉的臉,此刻卻如同鬼魅一般,讓人毛骨悚然。
我一下子抓住遙的手:「我睡了多久?」
「這麼久了,你還是對雪鳶念念不忘啊……當初啄了一下你,我倒要看你能記幾輩子?」
等我反應過來時,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狹長的柜子總讓人有種不妙的聯想,排排站著,有種無形的壓迫感,房間里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回到正常世界真好,我心裏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我笑得太厲害,甚至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旁邊那兩個人大概從來沒見過這麼豪放的笑,被我給驚到了。
坐在桌子上的女孩,是我嗎?如果是的話,為我撿起瓷片的人,又是誰?
親自指定……我嗎?
這個人與周圍的環境實在太不和諧了,他天生就應該呆在某個先鋒藝術酒吧里,或者是懶散的坐在巴黎街頭彈琴賣藝,要麼就去玩COSPLAY也不錯,總之哪裡都行,就是極其不適合出現在這趟冷清的列車上。
喝水的他看起來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可是我知道,他並不是普通人。
門大開著,街上的燈光照了進來,點了燈,屋子顯得亮堂了許多,遙坐在桌邊,看著我,笑得莫名的開心。
望著他的背影,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我心裏離開了,那是輕微的,不為人所知的小小惆悵。
自出門以來,這是第幾次添亂,我已經記不太清了,明明不想被當成包袱,卻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意外狀況。
那是什麼東西?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我只搖搖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的腳步沒有停頓,他苦笑了一下,也不作聲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幾乎有些絕望了。
「聽說這家店什麼都有,不知道有沒有我想要的東西呢?」
喂,你們這一唱一和的是在唱哪出啊?為什麼還一副很和諧的樣子啊?這兩個人根本是在對牛彈琴吧?
他的頭髮好像長了一些,也不是栗色的,而是純正的黑。臉上的表情也不是一貫的嬉皮笑臉,而是更讓人信賴的那種。
「你有三十秒的考慮時間……」
我有些慌了,看向白夜,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生意了,而且是個美女,遙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身去迎接客人了。
車廂里冷冷清清的,那些吵鬧的學生已經不見了,大概是下車了吧。前方也即將到達我們的目的地了。
兩個小時后,我們已經坐在長途火車上了。這趟車有些老舊,連空調都沒有,再加上現在是淡季,一節車廂里稀稀拉拉的只坐了幾十個人。儘管如此,我們的到來依然受到了很多目光的注視,當然,大部分目光都是屬於年輕女子的,受到注目的對象,自然也是我身後的清明。
應該不會有事的吧?
一定,只是幻覺。
也許是看我一臉內疚的樣子,他的口氣又柔和了些,帶了些許安撫的意味。
「愛……嗎?」他臉上果然出現了迷茫的表情,隨後更是乾脆地放棄:「我的確不明白這是什麼,也不需要這種東西……」
清明仍然靠在長椅上閉目養神,看上去狀態好了許多,我輕輕搖他,他睜開眼睛看我。
整條小街都瀰漫著節日前夕的氣氛。
那片晶瑩通透的瓷片,躺在我掌心裏,美玉一般。
「你一定從來沒有愛過人吧?也從來沒有被愛過吧?你根本就不知道愛是怎麼一回事吧?連愛都不明白的人,怎麼會有心呢?沒有心的人,又怎麼能算是人呢?」
我再次意識到,這個人和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他和我,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明亮的光線從門裡透出來,讓習慣了昏暗環境的我有些不適應,下意識將手掩住眼睛,卻又立刻鬆開。
這幢宅院大得出奇,我們在裏面轉了不知道有多久,卻依然沒有看到盡頭,走完一條走廊,就踏上另一條走廊,簡直像個迷宮一樣。建造這所宅子的人,一定是存心不想讓人方便吧?
他將手一伸,修長的手指向我身後的清明。
白夜輕笑了一聲,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回到了原來的車廂,重重地關上了門,之後轉過頭來,對我說了句什麼。
直到清明攬過我的肩,我才回過神來。
鳥叫聲停下了,門吱呀一聲開了,黑衣老太太向我們點點頭,像來時一樣,迅速地消失了。
我們同時朝外看去,門口有個女孩子,站在外面,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白夜抽著煙,悠然地看著江面出神,似乎全然忘記了我的存在一樣。
至少從外表看來,這位錦夫人並不像什麼歪門邪道,我一個普通老百姓,她也犯不著對付我,這一定是幻覺,障眼法之類的吧。
不過很快,他就恢復了正常狀態,吩咐起我來。
坐在桌子上的我,一下子跳了下來,撲到那人懷裡笑起來。她笑得燦爛之極,以至於我看到那張笑顏時,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長得和我一樣的臉,卻出現了我不可能有的燦爛笑容。
隨著白鳥的鳴叫聲,那位錦夫人的尊容終於顯露出來。
所到之處都又濕又滑,大蛇行進時身體的擺動讓人左搖右晃,我扶著一排排椅子,勉強挪動到最後,只見被鱗片覆蓋著的表面上乾乾淨淨,哪裡有什麼可供離開的階梯啊。正打算原路返回時,一個浪打來,我手一滑,鬆開了椅背,直直地朝下墜去。
直到站在走廊空曠的盡頭,我才鬆了口氣,轉頭看身後,一地空寂,那些人全都消失了。彷彿剛剛的一切都只是幻覺而已。但我知道,那種冰冷的觸感,絕對不會是幻覺這麼簡單。
和清明一起出門,目的地未知,這感覺真有些奇妙。
偌大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沒有一絲別人的氣息。
什麼?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清明微微低著頭,露出一個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
「那個,你的頭髮為什麼要染成這個顏色?」話一出口,我就想痛打自己,平白無故我關心這個幹嗎啊。
算了,反正很快就會回來了吧。
對,就像現在這樣,抓住我的手。
在靠牆的暗影里,站著很多來時在院子里看到的「人」。陰冷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我,嘴角一咧,無一例外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它們的目的,毫無疑問,是我。

我輕輕晃他,「你怎麼了?身上怎麼有血跡?」
清明也會生氣了吧?
我十分不情願地睜開眼。
遙也摸了下自己的頭髮,對我說:「栗色短髮……嗎?等我回來后,再剪成那樣的髮式給你看,可好?」
這雙手的主人,我是認得的。
我有些害怕,輕輕喊清明的名字。
我握緊了手機,彷彿它是唯一聯繫我與外界的東西一樣,向著面前的走廊衝去。
面前這個人,是朋友,還是敵人?
大概是很久沒有出過遠門了的關係,一向睡眠很好的我,居然有些興奮,結果睡過了頭,等到我背著個小包趕到忘川堂的時候,清明已經等了很久了。
被捂住的嘴發不出絲毫聲音。
來人一言不發,只是蒙住我的眼睛,視覺上的黑暗真正到來,安靜的空氣告訴我,對面的兩人已經離去了。
他的聲音清朗而沉靜,卻有著冰一般的溫度。
細眉細眼,一身青衣,除了在店裡見過的那個客人,還會有誰?
聽筒里傳來幾聲乾九_九_藏_書笑,「拜託,小夏,本大爺好不容易問你句話,居然敢不回答?不過算了,念你初犯,下不為例好了!」
走廊上的燈火,也無端端的明亮了許多。
白夜看著我,笑了,「我想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問題是,沒有門的話,我是怎麼進來的?
它的意思,是要我們上去嗎?
我朝他擺擺手,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小聲地嘟噥了聲什麼,卻被外面的熱鬧嘈雜掩蓋了。
遙挑了挑眉毛,「他去客人那裡了。」
他是宮裡的人!我一下子明白他是誰了,不由得跳了起來。
「外面買的正常食品,品質保證。」
數不清的腳步聲,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行進,在我們面前無限延伸的走廊盡頭是一團黑暗,兩側的牆壁上點著昏黃的燈火,未知的道路隱藏在前方,我加快了腳步,不知為什麼,有種絕對不能被超越的感覺,彷彿一旦被超越,就會陷在這濃重的黑暗裡,再也到不了我想要去的地方了。
去找清明,一定要找到清明。
難道說,清明……也會累嗎?
我趕緊搖搖頭,他垂下眼皮,「那就好。」
「我的發色是天生的。」

我不自覺地挑了挑眉毛,「我一向都是很安分守己的,沒事的話,根本不會往宮裡去,才不會惹到那些大人們呢?」
那是乘碧的手,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讓我幾乎忘記了還有這個人。

我這麼想著,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最後離開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安靜極了。
白夜啪的一下將打火機合上,放回口袋,吐了口煙霧出來。
風帶來了一股冷冽的味道,那是我所熟悉的,屬於清明的淡檀香味。
我急忙拿出手機,屏幕上一彎紅月急促地跳動著,是遙的來電!我幾乎是馬上就按下了通話鍵。
「夏,收拾下東西,明天跟我出趟遠門。」
這景緻讓我的心跳加快,一個不小心,差點崴了自己的腳,有些羞憤,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他面前,看向清明,那雙淡漠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笑意。
我駭到極點,已經嚇得叫不出來了。
白夜將我帶進了這個圈套。
這些人聚在這裏,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比如,某個時刻的到來。
「你必須儘快離開現在的地方,從走廊中間穿過去,別怕旁邊的那些東西,只管走,到盡頭后,向左拐,有間屋子,進門向右,側面牆上有個小門,推開那扇門,裏面自然有人會帶你離開。
將未來得及出口的話咽了下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我們面前不遠的江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個小小的山頭,而且還正在不斷增長著,直到露出兩隻眼睛,我才發現,那似乎是條大蛇。它正緩慢地自水中鑽出,等它全浮上來之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

大叔曖昧地笑笑,一副很理解的樣子:「老嘍,現在的年輕人跟以前不一樣啦。」
除非他砍了我的手,否則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鬆手。
我環視一周,這裏果然不是我家。
我抬起頭,注視著他的雙眼,那眼神不似往日般平靜,隱隱透著几絲悲傷,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安慰他。
「我是將要取走你心的人。」
比如說,清明的過去。
……
而且,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清明。
如果是遙在他身邊,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我終究還是幫不上他的忙,太沒用了。

乘碧的步子輕飄飄的,彷彿風一吹就會倒下的樣子,我看著他,簡直有些擔心,這個人實在太弱不禁風了,他真的,能帶我找到清明嗎?
「一塊小小的頑石,你也知道心是什麼?」
他轉過臉,望著江面。
剛剛在外面聽到的鳥叫聲,想來就是它發出的了。
眼下不是傻盯著客人看的時候,我急忙起身招待。
事實證明我錯了,不論神鬼妖人,但凡是女人,就愛聽好話。
外面桌子上擺著冒著熱氣的夜宵,看起來令人食慾大增。
我試探著踏出一隻腳,上面滑溜溜的,根本不可能站穩吧?正在猶豫,腰就被人扶住,輕輕一提,我只覺眼前一花,人已經穩穩噹噹地坐在座位上了。
聽到這句話,乘碧率先站了起來,跟在老太太身後出了門,白夜也跟了上去,清明攬著我,走在最後。
白夜平靜地注視著我。
然而我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白夜早已經在樹下站定,靜待著清明了。
是因為這次的生意嗎?到底我們來這裏,是要做什麼呢?
我看著她,傻笑了一下。
他頭也不回地說,「叫我乘碧就好。」
「我答應!」
啪的一聲,在地上開出一朵碧綠的花,就像現在一樣。
「喂!」我用手指戳戳他,並沒有意料中的虛空,反而是堅實的肌肉感,這個是真人?他捉住我的手指,笑了起來。
「那個,三月祭是幹什麼的呢?」我把語氣放緩,小心翼翼地問白夜。
「要怎麼才能離開這裏?」我大聲問他。
火車的轟隆聲淹沒了他的聲音,我什麼也沒聽到,只是愣愣地看著他。
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四周都是高高的立櫃,中間的桌子上,點著一盞燈。
冥節,三月祭。
經他一說,我才注意到集市中心高竿上掛著的旗幟上似乎有三月祭的字樣。
待到翻開掌心,我心一沉,手心裏的紅月印記卻不復往日的鮮艷,顯得黯淡至極,也許是光線原因吧?我這麼安慰著自己。
感覺到被人注視著,我將視線從他倆身上移開,只見那位花容月貌的錦夫人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看我注意到她,她有些神秘地笑了,玉臂輕拂,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滿腦子這種小心思的我,幾乎忘記了現在的處境,直到走在前面的白夜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住,一時收不住腳步,差點撞上他的背,幸好清明及時拉了我一把,這才幸免於難。
說不想知道是騙人的,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男人滿意地笑了,一隻手攬上我的腰,環著我,向另一節車廂走去,厚重的車廂門在我身後猛然關閉……
天旋地轉的暈眩襲來,此刻腦袋裡出現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清明站在不遠處的樹下向我招手,我朝白夜點點頭,向清明跑過去。
人與人的相遇,有時是可以改變一生的吧,如果不是誤闖進了忘川堂,我又怎麼可能在這裏,輕鬆地享受此時的清風明月呢?
到底,清明是什麼人呢?
遙站起來,準備出去,又被我叫住。
我一口氣說完,不給他打斷的機會,心裏暗暗發虛,究竟愛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並不明白,只是常常聽白夜講來講去,覺得很唬人而已。
套用遙的原話說,我完全沒有什麼本事,平時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拖後腿了。為什麼要我隨行呢?莫非清明其實是想搞砸這樁生意不成?
我們的到來讓這等待的局面掀起了一點波動,緊接著,四周的圍廊上掛出了白紙燈籠,院子里瞬間亮了許多。
「什麼?」

「那顆珠子,你收好了嗎?」
來人跑得很急,似乎是沒料到對面有人,直直地朝我撞過來,力氣很大,我卻沒覺出痛來。
我摸摸他的頭髮,說道:「我覺得你還是栗色的短髮看起來順眼些。」
雖然在這黑夜裡,是看不清周圍的情況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車廂里的人漸漸地聚了過來,他們身上都滲出微弱的螢光,這些微弱的光聚在一起,便成了一個光圈,這光圈離我越來越近,我甚至可以看得清他們那空洞的雙眼了。
「算了,偶爾也做回賠本生意吧。」
也許是他的懷抱太過舒適,也許是一連串的事情讓人緊張過頭,突然放鬆之後,睡意漸漸襲來。
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卻知道那張臉上的表情一定是很溫柔的。
只聽得他遲疑了一下,又道:「仙庭的盛會就快到了,你知道么?」
對峙半晌,青蛇向我們低下頭來,我這才看到,在它高高的脊背上,有一些起伏不平的東西,細看之下,似乎是些青石桌椅之類的。
不要再管清明了,你乖乖回來,我在忘川堂等著你。
「喂,你打算無視我嗎?」
我不知道這是要去哪裡,沒有人跟我講過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卻隱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接下來去的地方,一定與我有關係。
偷眼看看清明他們都沒什麼反應,我放下了心,倒了杯水,忙不迭地往口中送去。即使只是白水,對十幾個小時滴水不進的我來說,也是十分甘美的了。
「你會幫我嗎?」
這是遙第一次,用如此認真而猶豫的語氣問我這種事情,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鼻子酸酸的,這傢伙從來都驕傲得可惡,印象中的遙,絕對是那種斜眼看人,然後用那種唯我獨尊,本大爺允許你想我的口氣來說話才對。
總覺得,接近他的話,就會看到一些我不想看到的事情。
我從來沒有見過清明休息的樣子,正因如此,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清明也會疲倦這個問題。
他倚在盥洗室旁邊,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煙,另一隻本來應該拿著打火機的手卻是空的,那個精緻的打火機被我撞了一下,跌落在他腳下,咔嗒一聲,似乎摔得不輕。
那隻手愣在半空中,片刻之後,縮回了。
白夜喉嚨里掠過一絲輕笑,轉過頭去不再看我。
「這回是真的要走了,乖乖在這裏等我回來……」
「喂,老大,你怎麼想的啊?帶這傢伙有什麼用啊?」
那是……清明?
等等?這麼說來,我睡得也太久了吧?
那是一棵十分奇異的樹,一枝一葉都彷彿碧玉製成一般,流光溢彩,十分美麗。然而吸引我目光的卻不是樹,而是枝上棲息的那隻鳥兒,沒見過的品種,渾身雪白,身形很不小,兀自在樹上梳理它的毛,看也不看我們這群擅入者,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鬼使神差的,我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細語。
在這緊要關頭,一直在口袋裡裝著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尖銳的貓叫聲劃破了沉悶的氣氛,被這聲音一驚,那些東西居然暫時停住了動作。
「很簡單,只要你證明給我看自己有心,我就任你宰割,如果你無法證明,就放了我,怎麼樣?」
隨便揀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不一會兒,就有小女生湊過來搭話,清明雖然冷著一張臉,卻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們聊起天來,幾個女孩子很活潑,擠在一張雙人座位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我心不在焉地聽著,漸漸知道了他們是一群大學生,班裡集體組織清明節去臨近的城市掃墓,順便春遊。
這個夜晚格外漫長,明明經歷了這麼多事,黎明卻依然沒有到來,我看了下時間,卻嚇了一跳,已經上午十點了!
平靜的空間中微起波瀾,細碎的風吹起一縷長發,銀色的光澤飄到我面前。
房間中央擺了張八仙桌,一黑一白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這次的生意該不會很棘手吧?
客人?是那個青衫客人么?對了,我這次好像是跟著清明出公差了……但是,我幹了些什麼?似乎都想不起來了。
清明就這樣,在我眼前憑空消失了。
「你自己都沒有心,憑什麼我要被你取走心呢?」
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燈油遲早會燃盡,到時一片黑暗,就更沒有逃走的希望了!
不會吧,這睡得也太久了!
說罷,也不等我回答,繼續沿街叫賣起他的粽子來。
「嗯……」我迷迷糊糊地答應著,將頭靠在那人肩上。
我繼續走我的,不理他。
「請等一下!」
我有些不安,腰上一緊,男人俯下身來,在我耳邊輕輕吹氣:「你在怕些什麼?」
大概事情已經談妥了,青衣客人並沒有在店堂里停留,而是徑直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他扭過頭來,沖我微微一笑,說了一句:「辛苦你了。」
如果要從中間穿過,距離很近,一定會被它們抓住,那樣也許更慘。
夜色朦朧,前方隱隱有座山嶺,江水在這裏停留了一下,打了個彎,便順流直下了。大蛇停止了前進,看來我們的目的地,已經到了。
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只是站在他身邊,在這夜裡看著同樣的江水流動。
清澈的聲音自電話那端傳來,「小夏,過得好嗎?」
「我是白夜,驅使螢的人。」
他只淡淡說了一句,不要亂跑,便不說話了。
站在我面前的,的確是遙,然而又跟我所熟悉的遙不太一樣。
車廂的連接處,向來是男人們吞雲吐霧的地方,我一向討厭煙味,捂住鼻子打算快快地通過這裏,回到自己座位上,卻沒想到越急越亂,結果撞上了一個人。
也許我臉上的表情太明顯,清明很快就明白了,他一定很失望,卻沒有責怪我,只是嘆了口氣,將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副出神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
仔細觀察的話,這些東西一直都藏在陰影里,似乎不太喜歡光線,壁上的油燈能夠照到的範圍里是沒有人的。走廊正中間的空地發著微微的螢光,看樣子是白夜走過的路。
清明的事情?
周圍漸漸亮了起來,卻並不是在房間里,而是在一個類似於高山頂上的地方,風景很美,只是有著說不出的寂寞感。
白夜緩緩地伸出手,掌心一顆嫣紅的石頭,米粒兒大小,在他蒼白的皮膚映襯下,就像一滴自皮膚中滲出的鮮血。
「小兩口這是準備出門旅行嗎?」大叔看看後座的我,笑著問清明。
我啊一聲尖叫起來,「你跑到我房間幹什麼?」
「喂,小妞兒,冷靜一點!」耳邊是白夜的聲音,清明,清明已經不會再睜開雙眼了啊,叫我怎麼可能冷靜?我一把推開他的手,卻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搞什麼啊,說的好像早就認識我一樣,雖然這麼想著,但人家畢竟剛剛救了我,所以只好悶著頭,等到他說完了,突然又笑了起來。
九*九*藏*書圍不斷地有手伸來,想要拉扯我,卻都好像畏懼著什麼,一旦碰到,又很快鬆開,長長的路就這麼跌跌撞撞跑到頭了。
大風將他的長發吹得很亂,一雙眸子藏在其中,讓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在笑,而且是很愉快的那種。
看著他鬱鬱寡歡的表情,我有些小小的不忍,本想要開個玩笑安慰下他,他卻低著頭,愛理不理的。
為什麼明明只是閉上那雙眼,整個人看上去就變得如此消極呢?
「你怕死嗎?」
「小夏,小夏!醒醒!」
一身青衣,眉眼細長,笑意盈盈地看著我,看上去一派文文弱弱的樣子。
對面的他早已不見了。
這麼想著的我,簡直有些飄飄然了。
可惜無論我怎樣搖他,他都一動不動,毫無生氣地倒在我懷裡,就像精美的人偶一般。
「死貓走了,這下沒人罩著你了,小妞兒,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
他定定地看著我,眸子里閃著暗藍色的光芒。
坐在桌子上的我看著地上的碎片,一臉惋惜的神情,旁邊那個男人彎下腰來,撿起一片碎瓷片,攤開我的手,將它輕輕放在我手心裏。
很久以後回憶起這個細節,我才發覺自己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從來沒把清明當一個普通的人來看待過。
白夜挑了下眉毛,臉上的表情變得囂張起來。
「那個……」我忍不住悄悄拉了下清明的衣角,這動作像開關一樣,迅速地打破了這種局面,清明收回視線,看向我。
我看了看手中的東西,晶瑩的白玉珠子,閃著令人懷念的光,有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手上冰冷的感覺消失了。
「雪鳶的結晶,我不客氣地帶走了……」
耳邊傳來輕柔的話語。
夜晚的街上沒有人,安靜的路燈將清明走在前方的身影拉得細長,山城的路,高高低低,長長的上坡極鍛煉人的體力。清明身上掛著我的包,走得飛快,我兩手空空,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著他。
「在這裏繼續待下去的話,遲早會被這氣息侵蝕掉,他會死。」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的樣子跟平時不太一樣,明明只是沉默不語,卻讓人覺得無端的憂傷。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根本無法想像會有這麼大的蛇,它浮在江面上,簡直就像一座蜿蜒不斷的青色山嶺,直徑的話,至少也有幾層樓那麼高了。
他走得很快,待我抬起頭來再張望時,那道青色的影子,已經不見了。
白夜俯身在我耳邊說了這句話,他伸手捂住我剛想答應的嘴,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回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彷彿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了嗎?
拐回休息處的時候,白夜已經不見了,想來是覺得沒意思,獨自先走了吧。
我按摁住自己快要上來的火氣,耐著性子問道:「你認識他?」
大蛇開始動作,以緩慢的速度滑行著,修長的尾巴給江水剖出優美的分割線。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我新奇不已,偷眼瞧旁邊的清明,卻見他斜斜的靠著椅子,似乎在閉目養神的樣子。
白夜摟著我走到車門處,車速很快,大片的田野從外面呼嘯而過,勁風吹得車門有些微微的晃動。
「呵呵呵……」一絲尖細的輕笑在角落裡響起,那聲音差點沒讓我嚇得跳起來,再熟悉不過了,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如果你再不放開,我就要喊人了。」我有些著急,他將我的手翻轉過來,烏黑的指甲在掌心處的紅月印記上輕輕劃過。
仔細想想,從我們這次出門來,他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往前追溯的話,這感覺從他見過那個青衣人之後就開始了。
他有著一頭雪似的銀髮,自然是染的,皮膚也白到嚇人,像是從來沒被太陽曬過的樣子,一雙眼睛卻紅得鮮艷,想必是戴了時下最流行的美瞳吧。耳朵上戴著閃閃發亮的耳環,上身穿了一件滿是鉚釘與銅扣的皮外套,扣子隨意地解開著,露出裏面花紋繁雜的T恤,剪裁合身的皮褲緊緊地包裹著他的長腿,腳上蹬了雙系帶長靴,看上去十足一個視覺系愛好者裝扮。
「要如何證明?」
我沒有任何猶豫,就決定跟他一起去找清明。
第一次聽到這樣清雅悠揚的笛聲,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湧來,卻又只是圍繞在你身邊,浮雲似的抓也抓不住,等你伸手要抓的時候,它片刻就飛離你的耳邊,又飄到遙遠的對岸去了。
整個屋子都被一種柔和的光籠罩住,這光明的來源,是顆大樹,長在屋子中間的大樹。
明明我很少去戶外的,難道說,是人與自然看多了?
在洗手間的鏡子里審視自己微紅的臉,用冷水狠狠地冰了一會兒,感覺熱度似乎有些退了,便拉開門,從那狹小的空間內離開。
我有些後悔,卻來不及收回了。
在這種境況下,我終於察覺到平日里遙對我來說,是多麼的重要。如果那傢伙在這裏的話,一定會一邊大聲數落我,一邊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不會讓我遇到絲毫危險。
這時聽到一聲清脆的輕笑,一個嬌柔的聲音在我頭頂響了起來。
我有些不解,莫名其妙的,為什麼他看起來好像是在生氣?
不,不對,我剛剛見到他的時間,並沒有這種感覺,覺得他眼熟,是從剛剛他說過這話開始的。
「因為我是被你害死的啊……」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果然,只有你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冒出這些想法呢?其實陌生也好,熟悉也好,對我來說,只要是清明就夠了吧。
即使大白天,在人流涌動的街上行走的清明,看上去也依然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似乎是闖錯了地方的畫中人一樣。
「終於支持不住了吧……這傢伙還挺能撐的。」白夜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道。
「很簡單,這個地方對於他而言,是個禁地,混沌之氣與他自身的氣息是相抵觸的,我本來以為他早該掛了,沒想到他居然撐到了幻陣結束,拿到了那東西。」

小夏,你一定要聽我的……」
我怔了一下,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明明一直都好好的,不是嗎?清明不可能是一般人,怎麼會死?也許他只是在嚇唬我,等我著急時,就會再睜開雙眼。
我本來是極怕黑的,到了這時,反而鎮定了下來。
但是他,到底是在幹什麼?
那雙眼睛是溫和而平靜的,我放下心來,果然清明是成熟派,不會隨便生氣的吧。
黑漆漆的立櫃中傳來一陣動靜,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裏面,並且那東西是活的。我攥緊拳頭,悄悄地接近了傳出響聲的那面櫃門,之後猛地拉開,出現在裏面的赫然是一張我熟悉至極的臉!
就像從來都沒出現過一樣,消失了,只有他嘴唇的觸感,彷彿還留在我額頭上。我不禁用手摸了一下,卻接觸到清明不悅的眼神,注意到我看他,很快地別過臉去。
我乖巧地點點頭,依偎在他懷裡。
現在的清明又是什麼?我可以信任他嗎?
因為現在跟我說話的人,居然是遙!
船很小,滑行的速度也快,清明仍然以他慣有的姿態端立於船頭,一副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樣子。我卻是第一次在這樣的江上乘船,看著那深不見底的江水被小船飛快地分開又合上,玩心大起,伸手去撥弄江水,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吸住了。看似平靜的水面,卻像漩渦一樣,蘊含著巨大的引力,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被扯入水裡。
難道說,這個也是我的幻覺?因為我太脆弱,所以想到了總是保護我的遙嗎?
他大約是在監視我吧,我想。
原來沒有壞啊,我鬆了口氣,向他道了個歉,就打算往回走。
「呵呵呵……呵呵呵……」那聲音笑得我頭皮發麻,一路向我漸漸逼近,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我立刻搖頭,卻抵擋不住他的動作。
「清明呢?清明在哪兒?」我抓著白夜問,他只是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明白了追問也無用后,我頹然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一片亂麻,心裏貓抓似的難受。
清明依然一副無所謂的表情,衣服已經被江水打濕了不少,狼狽地貼在身上,我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件薄薄的襯衫,質料優良的外套披在我身上,也已經濕得差不多了。

四隻眼睛集體盯著我,行了差不多半分鐘的注目禮,我忍住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趕快爬起來拍拍衣服,老老實實在旁邊站好。
「真是惡趣味的傢伙呢……」
「小小石靈,倒是狡猾,居然誑住了我,千年道行,也罷了……」
「那就是了,你根本就沒有心!」
遙沒有嘲笑,就只是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我。在暗處看起來,他的眼睛里沒有一絲笑意,看上去反而有些冷漠,真是讓人說不清楚的複雜眼神。我很少看到這樣的遙,一時間竟然覺得非常陌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他嘴角微彎,將那顆石頭呈到我面前。
抓住她,抓住她,抓住她,悶悶的聲音一直傳來,人群開始蠢蠢欲動,有個別按捺不住的,甚至已經開始向我這邊移動開來。
這些根本不是人。
那種令人汗毛直豎的感覺又回來了,周圍溫度開始急速下降,周圍變得冰冷,隱約有肢體的觸感,我的身旁卻空無一人。
「我怎麼會在這兒啊?」
我注視著面前那條空隙,不再猶豫,遙說了沒問題,那就一定沒問題,一不做二不休,閉上眼睛,硬著頭皮往前沖。
清明這個名字,應該也不是真名吧。
景區超市裡的物價不出意外,貴到令人咋舌,真是令人親切的慣例啊,耳朵里聽著旁邊購物的小情侶抱怨著昂貴的物價,我笑笑,隨便買了幾瓶飲料就出來了。
清明在門外催我,我才發現自己又磨蹭了不少時間了。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動攬我,感覺有些不習慣,有種清明被遙附體了的錯覺。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明智地不做抗拒,並且悄悄的,往他懷裡靠了靠。
這不太正常!這種動靜怎麼可能驚不醒他?我一下子撲到他身邊,使勁晃他。難得的睡眠被我打擾,他一定會不耐煩吧,也許會罵我也不一定。
遙坐在櫃檯里,耷拉著頭,可憐巴巴地看著我們,並不說話。這次我們也不知道要去多久,留他在店裡看門,像他這麼愛玩的人,少不得要悶出毛病來吧。
「血貨郎家買的?」
我喜出望外,完全忘記了白夜的囑咐,輕輕開口喚他:「清明,清明,醒醒……」他響應了我的呼喚,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向我。那張白凈的臉上不再是熟悉的黑眸,沒有瞳孔,沒有焦距,就只是兩個黑洞而已。
「感覺怎麼樣?白夜說你被邪氣侵蝕了才會這樣,現在出來了,好點了嗎?」
慌慌張張地背上包,朝著清明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沒事。」
這意識不到的轉折讓我們都有些傻了眼,白夜頓了一下腳,扭頭就要走,卻被我死死抓住。
「噹噹……」報時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我反射性地往左邊看去,牆邊果然有座老式掛鐘,看著很有些年頭的樣子,錶盤上布滿了繁雜的花紋,上面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二點鐘。
「別再淘氣啦!我不在的時候,你要保重,千萬不要惹到大人們,不然沒人替你求情了。」
與乘碧同行的路平安得出奇,一路上我們沒有見到任何一個人,即使是陰暗的角落裡,也意外的乾淨。
或者說,這一切都是錦夫人搞的鬼,只是幻覺吧。
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那難得一見的笑容從他臉上褪去。
我被他的話給逗樂了。
本來還想先跟他說一聲,算了,等回去后再跟他解釋好了。那傢伙,應該不會生氣吧。
不容我多想,清明攬著我的肩,朝來時的座位走去。
「你終於想起我了嗎?」
一直沉默不語的乘碧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啦,你們不能換兩句台詞嗎?每次都是這兩句台詞,我這個看客耳朵里都快磨出繭子來了……」

想到遙,我有些安心了。
被我一晃,他的頭動了一下,帶著淡檀香味的身體輕輕地歪倒在我身上。我的腦袋裡轟隆一下子變成空白,良久,才知道伸出手去試他鼻息,那裡冷得嚇人,已經感覺不到一絲氣息了。
聽著那笨重的關門聲,我的心沉了起來,心裏突然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裏不知為什麼讓人覺得很不對勁。
「時間,應該也快到了。」乘碧望向掛鐘,喃喃自語。
卻冷不丁被一人攔住,銀色長發,血紅眼瞳,一臉皮笑肉不笑的,分明就是被稱為螢之君的白夜。
這個名詞似乎在哪本書里看到過,對了,是在店裡看過,但當時匆匆一翻,並沒有太往心裏去,以至於現在完全想不起來裏面都寫了什麼。
走廊很窄,漸漸地我們身邊圍上了一群人,清一色的模糊身影,低著頭疾走。冰涼而陌生的氣息擦過我裸|露的手背,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我朝白夜身邊貼了貼,他走得很慢,一雙眼睛緊盯著前方,似乎完全忘卻了身邊的我,手卻仍然緊牽著我,他的手與清明完全不同,暖暖的。
又或許,他們根本不曾來過,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罷了。
不會有結果?什麼結果?
清明節真的快到了呢,我丟下抹布,看看已經擦得纖塵不染的櫃檯,還沒來得及對勞動成果自我陶醉一下,眼前就突然一亮。
清明微微皺著眉,看著我道:「怎麼了?不舒服?」
「你必須幫我把清明弄出去。」
他們收回了目光,聲音重新回到了空氣里,周圍重又響起細碎的喧鬧聲。
年代久遠的牆上生滿了潮濕的青苔,腳下的青石板也變得濕滑起來,霧氣已經悄悄地侵蝕到了我身邊。
「等你很久了喲……」青衣人向我輕輕招手。
他又苦笑了一下,「隨你去吧,我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