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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她畦的一聲哭出來,發自內心地說:「我知道你會原諒我的!」
她緊緊地拉住他的手,帶著悔恨說:「我想想自己真是一個可憐的人,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恨,我一直在下決心要跟你坦白,你這樣真心對我,我不能騙你。我總算把這些對你說了,就是你不跟我結婚,我也認了。」
她靠在他身上,說:「我把生活弄得一團糟,也就是你還對我好了。」
他搖了搖頭。
她卻大大地鬆了口氣,說:「好在你沒事,你要是再有點什麼事我就徹底垮了。」
她相信了,馬上又沉浸到剛才的情緒里,憤憤地說:「最讓我氣不過的是他一邊跟我糾纏不清,一邊又弄上了一個女朋友,是他的學生,才十五六歲,被我當面撞到過。一開始他死活不承認,後來在事實面前不得不承認了。我大罵他,他反過來說我三心二意,說我在外面也有人,沒資格說他,我氣極了,我說我有男朋友是在和你分手之後,我只想好好愛一個人,是你逼得我腳踏兩隻船的!他被我說得沒話可說,又反過來求我原諒,要我別對他那麼絕情……他這一套把戲不知演過多少回了,可是我總是吃他那一套,就是沒有抵抗力。我一邊覺得對不起你,一邊又沒法拒絕他,我真的好恨我自己啊!我媽說我是個沒腦子的人,其實我真的是沒頭腦,讓他牽著鼻子走……我乾脆都告訴你了吧,這幾個月他一直在提要跟我結婚的話,還說要拿出耐心去做通我媽的工作,不過他沒有任何行動。他從來就是嘴上說說的,我早看透他了。有一天我真急了,我對他說你說到就要做到,別說話像放屁。他求我再容他一段時間,我說我給你的時間還少嗎?從十四歲到現在已經給過你八年時間了,八年還短嗎?一場抗日戰爭都打下來了!我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我徹底跟他翻臉了。我跑回家跟我媽哭了一通,我說我不會再上那個王八蛋的當了,我媽還很高興,說想明白的。」
他臉色鐵青,強撐著說:「我知道你是信任我才對我說的,你說吧,我不會不開心的。」
她吸著鼻子,哽咽地說:「沒怎麼。」
「我剛進初中的時候他是我的歷史老師,在我看來他樣樣都懂,我好崇拜他,可以說要多崇拜有多崇拜。他對我挺好的,應當說是特別好,只要在課堂上寫作業他就跑到我後面站著看,一看就是好半天。星期三下午只上一節課,放學早,他有時候會叫我去他辦公室玩,很少有學生有這樣的待遇,我真的是受寵若驚。初二結束的那個暑假他和我好了。我已經愛慕他兩年了,覺得跟他就是真正的愛情。那時候我才十四歲,其實不懂什麼,只想一生一世只愛他一個人。和他好了半學期,我無意中聽說他跟隔壁班的一個女生關係不一九九藏書般,同學議論他們的時候話說得很露骨。我受不了了,跑去責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說是別人瞎編的,叫我不要得風就是雨,三言兩語就把我哄住了。隔了一段時間,我無意中義聽同學議論他跟另一個女生關係相當好,我義很生氣,找他跟他吵,他還是一口咬定沒有那回事,又把我哄住了。再後來我不斷聽說他跟這個跟那個有事情,我終於明白了其實他對我也就是那麼一回事,說白了不過就是玩玩而已。可是我陷得很深,拔不出來,一邊跟他吵,一邊又不肯離開他就這樣一直到畢業,真的是傷透了心。」
她伸手摟住他的腰,就像抱著一棵樹一樣抱著他,輕聲說:「你聽了不開心我就不說了。」
她突然不說了,拉住了他的手,問他:「你生氣了嗎?」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胸口熱乎乎的,自己都覺得很有英雄氣概,說完之後心裏立馬就有點發虛,好像剛才不是自己說的一樣,其實他心裏早已經滿腔怒火,真想去剁了那個老流氓,替櫻桃報仇,也替自己報仇。他心頭堵得厲害,想想自己沒招誰惹誰,卻跟著趟了這個渾水,實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舅媽仍是滿口答應,說:「這是大事情,再說路又不遠,我和你舅舅抽個空就去了。」
他聽著心裏就像打翻了調味瓶子,說不出是啥滋味。他心疼她,可又實在撮火,乾脆咬著牙一句話不說。
她看他不說話,急切地問他:「你怎麼啦?」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她哭得傷心無助,就像一個受了巨大委屈的孩子。他抱緊她,親著她濕濕的臉頰說:「你別哭,再哭我也要跟你一塊哭了!」
他的眼睛也濕了,動情地說:「這根本就說不上原諒不原諒,你有選擇的權利,從跟你好的第一天起,我就是一心一意要跟你結婚的,現在我還是一心一意要跟你結婚!」
櫻桃悶悶不樂地說:「沒誰惹我,就是沒什麼能讓我高興得起來的。」
他心疼地把她抱在懷裡。她掙脫了他的擁抱,倚在橋欄杆上,低頭望著湍急的河水從身下嘩嘩地流過,突然開口說:「要是從這裏跳下去會怎麼樣?」
她又說:「你真的願意跟我結婚嗎?」
他忽然覺得她很可憐,他用胳膊圈住她,溫柔地說:「不是跟你說過嗎?不管遇到什麼事情有我呢!」
宋學兵聽了心裏十分感動,不過他擔心舅媽答應了不馬上行動,又加了一句,請她就在這幾天和舅舅一起去一趟。
他抽了個空上街去買了好煙好酒,又特意給櫻桃爸媽一人買了一件羊絨衫。他把手裡積蓄花得差不多,心裏卻很高興,覺得離勝利又近了一步。
他看她這樣坦誠,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心口一陣劇痛,就像摟一九-九-藏-書個孩子那樣小心翼翼地摟過她說:「我愛你,我當然要跟你結婚!」
他說:「當然啦,這還用問?」
宋學兵聽她說話沒精打采,而旦像是敷衍了事,急急地問她:「你怎麼啦?誰惹你不高興啦?」
他拉住她的手說:「你心裏有什麼不痛快就跟我說吧,讓我來替你想辦法,」
他把她送同家之後一個人走在黑咕隆咚的巷子里,想著這一晚上她跟他說的那些話,腳步越來越沉重,心裏第一次猶豫這個婚到底是結還是不結
他問她:「你怎麼啦?」
她咬著嘴唇,像是下了好大的決心說:「我也相信你對我是真心的,這個世界上如果說還有一個男的對我真心,恐怕就是你了!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說,現在再不說就太遲了,你想聽嗎?」
聽她的口氣似乎她的事跟他無關,他心裏就像扎了一根刺一樣又疼又難受。不過他還是順著她的話頭說:「那我會救你的!」
宋學兵懇切地說:「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跟我說說吧。」
宋學兵心領神會。他挑了一個舅媽心情不錯的時候跟她說了,舅媽聽了也是滿口答應,她說的話比舅舅說的更加動聽:「這可是你的終身大事,你要不在我這裏,我就是想管也管不到,你在我這裏,我就拿你當自己親生的孩子,父母該做的,我和你舅舅一樣不少也會替你做。」
「姜老師」三個字她說得小心翼翼,彷彿是去踩一個地雷。她停下來看他的反應,他只是「嗯」了一聲,面無表情,她似乎放下心來,繼續往下說。
櫻桃居然比他先到。他離得很遠就看見她站在橋上,一副望眼欲穿的樣子。他又是心疼又是高興,走過去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嘴唇迫不及待地貼到她嘴唇上。她躲開了他的熱吻,卻抱緊了他,身體的分量都壓在了他的胸口。他被她抱得有點喘不上氣來,掙脫開來,發現她竟然在哭。
他頓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現在她要他做救火隊員,甚至是救命的人,而且他沒有退路,想上不想上都得上。他有一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她聲音幽幽地說:「我難過死了,心都快裂開了,他害得我好苦。好幾年我都是在痛苦的煎熬里過來的……我早就不想瞞你了,又怕開口對你說這種事,實在是不知該怎麼說。可能你多少也感覺到一點吧……那個人就是姜老師。」
她在昏暗的路燈光下側頭望著他,眼神既凄楚又充滿了信賴,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她翻了他一眼說:「當然是我一個人跳,死還有拉著旁人一起去的?」
他說:「當然啦,這也不用問。」
她依偎在他的懷裡,深情地吻著他的臉。她很少這麼主動,也很少這麼溫柔,讓他又心疼又感動。他摟抱著她豐盈柔軟的身體,心裏忽然充滿了慾望。他不再去想九*九*藏*書那些煩心事,忘情地和她親吻起來。她比平常更加熱情也更加配合,甚至有迎合的意思。他拉下褲子,抱她坐在自己身上,她不但沒有拒絕,而是忘情地扭動起來,竟然很快就到了高潮。
他說:「瞧你說的,哪裡就是我對你好?你爹媽多疼你啊!」
宋學兵趁店裡沒有別人的時候跟舅舅說了這件事,舅舅聽了吟哦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一轉眼工夫你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真是時光如流水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滾燙的熱茶,又說,「這件事我們替你出面當然沒有話說,本來就是應該的,等我回去同你舅媽商量一下我們就去。」
櫻桃說:「跟你也說不清!」又說,「要不晚飯後我們到小橋頭見一面吧。
他說:「我對你當然是真心的,百分之一百的真心,我真想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
舅媽說:「你小年輕一個,手裡也沒幾個錢,家裡不是有那些人家送來的補品,我和你舅舅也不吃,放著也是浪費,不如拿了送給他們去。」
她兩眼凝望著他說:「你對我是真心的嗎?」
他木然地說:「我沒事。」
她立馬生硬地回一句:「我不要你救!」
宋學兵對著舅舅也說不出多少感謝的話,他小聲說了聲「謝謝」,趕緊接過舅舅手裡的杯子,殷勤地替他續茶。
聽她說見面宋學兵十分高興,她很少主動提見面,可是她約他到小橋頭又讓他心裏犯嘀咕,因為那個地方是他們剛談戀愛不想被人看見那會兒常去的,在水巷和土巷的交界處,是一條彎曲的支巷,十分僻靜,一邊是大片的竹林,一邊是從前糧店的倉庫,天一黑就沒什麼人走了。他不明白都到了快結婚的地步怎麼又要去背人的地方約會?心裏隱隱有點不好的預感。不過他沒有多想,匆匆吃過晚飯就去了小橋頭。
她好容易止住哭,帶著哭音說:「我問你,你真的愛我嗎?」
宋學兵說:「那我抓緊去把禮物買好。」
「其實我早就想跟你說的,」她臉對臉望著他說,「昨天我去過醫院了,我真懷孕了,我不想讓我媽罵我,我只想快點結婚。」
她不說話。
他嚇了一大跳,問她:「你是說……我們一起跳?」
他聽她這麼說只覺得心窩子里涼絲絲的,忍不住問她:「你怎麼忽然想起跟我說這些的?」
宋學兵說不必,心裏想的是那些東西不對景,上次去櫻桃家她媽已經嫌他禮薄了,他怎麼也不能再讓她嫌一次,拼著命也要買點像樣的東西拿過去。
她掙脫了他的懷抱,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哪裡這麼簡單!我以為我跟他翻臉都翻成那樣了,他肯定再也不會來找我了,沒想到他第二天就找上門來了——我真弄不懂他那個人,勁使得都跟人反的。他打電話給我我不接,他就跑到九九藏書集體宿舍樓下守著,我堅決不見他,我早已經被他折騰夠了、結果他把我們那裡的幾個小姑娘感動了,她們替他來說情,我沒辦法,只好下樓去。我本來是想叫他走的,結果卻……唉,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那麼糊塗!之後我又和他拖泥帶水來往了一陣,現在想想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真的是太對不住你了!我不知道怎麼跟他就這麼沒完沒了,我媽說是我前世里欠他的,還說我和他是前世里的冤家二還有可氣的,我理了他之後他又對我忽冷忽熱起來,全忘了他求我時說過的那些信誓旦旦的話,偶爾有一次我聽以前一個要好的同學說他跟那個學生也是這樣,分分合合好幾回,我才知道原來自己跟他們兩個一直在背靠背混戰著,他還有沒有別人我就不知道了,我簡直氣瘋了!我聽我那同學說,他們兩個都去影樓拍過婚紗照了,據說他答應等那個女孩年齡一到就去領證。說到底其實他一直在欺騙我,我怎麼就這麼傻?」
都弄齊備了,他打電話給櫻桃,問什麼時候去拜見她父母合適,櫻桃說:「早早晚晚都合適,你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他緊緊地抱住她說:「總算這一切都過去了……」
她接著說:「中學畢業我去外地上學,和他見面少了,也就是寒暑假時見一見,跟他的關係也冷了不少。我在他眼前時他還和這個和那個好,我不在那就可想而知了。這中間我跟他架也沒少吵,也分過手,不過一直都沒有真正分開。我上財會學校的最後一年他結婚了,這個消息我一直不知道,他沒告訴我,我還是從同學那裡聽說的。我當時就氣瘋了,給他打電話,劈頭蓋臉把他痛罵了一頓,什麼絕情的話都說了,我以為跟他徹底了斷了。等我畢業回來,聽說他已經離婚。他知道我回來之後主動約我見面,我是發過誓不理他的,我不見他。他給我打了無數的電話,我不接他電話,他就到我單位門口堵我。最後我沒抵抗得住,又跟他來往了。不過跟他一直是疙疙瘩瘩的,原因還是他太花了。這下子情況更加複雜了,他還和學生不清不楚的,又多出一個前妻來攪和,我經常跟他吵架。吵歸吵,我還是一門心思想跟他結婚,就像著了魔一樣。他倒是不急不忙的,也不說結也不說不結,就那麼拖著我。有一天我終於逼得他答應了,回家去一說,我媽跳起來反對,橫豎就是不同意。我媽背著我還去找了他,要他答應不再跟我來往,還威脅他說要不然就去告他引誘少女,不適合在教師崗位上工作。我媽這麼一鬧,我跟他的關係又走到了懸崖邊上。本來就是我想結婚他很勉強,這下子他正好有理由順坡下驢了,而且還把責任一把推在了我媽頭上。這麼一場之後我跟他又冷下來了,經常一兩個月read.99csw.com也不聯繫一回。就是在那時候我認識了你,和你好了之後我就不跟他聯繫了,我把他的電話都從手機里刪掉了。有一次我們去看電影遇到他,當天夜裡他就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有男朋友了,然後一定要我跟他見一見。我說沒必要再見面了,我態度越是堅決,他越是懇切,連哀求的話都說出來了。以前他可從來不這樣的,他把我的心說軟了,我答應跟他在我家門口的小吃店見一面,約那麼個地方就是為了跟他速戰速決。可是見了面情況就不是我想的那樣了……我也不跟你細說了,就一句話,我又被他俘虜了。我跟你說心裡話我不想那樣,可是又身不由己。我真的很痛苦,莫名其妙就成了一個腳踏兩條船的人。我心裏其實是最痛恨這種事的,我自己就在這上面吃足了苦頭。每次跟他見面我都說要和他分手,可是我越說分手他對我抓得越緊,而且只要我一跟他提分手,他馬上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苦苦哀求我,叫我不要扔下他。我不知道跟他怎麼那麼擰,我以前對他那樣好,他背著我這個那個地不消停,從來沒有真正把心放在我身上,等我冷了心想不理他,他又死纏爛打追著我不放。我簡直快被他逼瘋了!」
他心裏正懊喪,櫻桃卻一往情深地對他說:「我沒看錯你,我知道你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和你在一起我心裏真的很踏實。」
舅舅一邊喝茶一邊說:「你倒是不錯,自己的事情自己辦,葵正這方面就遠不如你,他還比你大了半歲呢,我看比起你差著一截子。他自己的事情還要旁人來操心,將來我們老了怎麼能指望得著他?」他頓了頓又說,「你這件事吧回頭你自己跟舅媽去說一說,你知道她那個人,我也不說她雞蛋裡挑骨頭,我只說她是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人,你自己跟她說效果會比我跟她說好。」
他心裏一震,馬上想到顧正紅跟他說起過的她跟姜老師的一節,扎在嗓子眼裡的那根刺又讓他難受起來。他忽然很害怕她會對他坦白,他一點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知道。可他嘴裏卻說:「你說什麼我都想聽。」
他安慰她說:「你跟我比比還不是強太多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說話。
她搖了搖頭說:「風平浪靜的時候可能是這樣,有點波浪就說不定了。你不了解我媽那個人,自以為是,什麼事都要管,什麼事都要聽她的,不順她的意就罵死你,我爸又偏偏是個爛好人,樣樣聽我媽的,一點主意都不拿,簡直就是一棵牆頭草,你想讓他出來替你說一句話根本就做不到。別人還以為我這個獨養女兒過得多幸福,其實根本就不是那回事。我也就是比別的女孩子多幾個零花錢吧,自己的生活自己一點也做不了主。」
他捧起她的臉問她:「那你為什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