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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他不知道舅舅怎麼忽然會問他這個,難不成他不願意他在外面兼職?他這才想起自己去顧正紅家茶園幫忙從來沒有跟舅舅打過招呼,自然也沒有徵得他同意,因此他一問他便有些緊張。他如實回答說:「還去的。」
舅媽從肺腑里深深地嘆了口一氣,說:「我要是計較,一天也過不下去,只好睜一個眼閉一個眼罷了。」又說,「當初是我娘和老子看中的他,我那時候年紀輕,一張白紙,啥都不懂,爹媽說什麼就是什麼。其實了解不深是很要命的,沒有經驗也是很要命的,我是吃了虧才明白這些的,不過也都晚了。到我這個歲數,這輩子算是交代了。前些時候有一天我走在大街上,商店裡的收音機開得聲音好大,我耳朵里刮著一句話——『失敗的人生』,我昕了呆在那裡,我不知道收音機里在說誰,我想我白己才真的是『失敗的人生』呢!我就像當頭挨了一棒,當時眼淚就淌下來了。」
宋學兵把手伸進臉盆,一股暖意從手心湧向全身,他低頭看著顧正紅洗過臉的那盆水裊裊地冒著熱氣,鬼使神差一般把臉也浸了進去。洗完了臉他抬起頭,看見顧正紅正皺著眉頭看著他笑。
顧正紅在鏡子里和他的目光相遇,轉過頭來,撲哧一笑,說:「梳頭有什麼好看的?你沒見過女人梳頭呀?」
顧正紅說:「不是我挑撥離間,這不過是一句空話。你想想你真要是連飯都吃不起,你丈人丈母娘還會看著不管?如果你沒有結婚,真要是有那一天的話,你想想你舅舅能每個月接濟你?就是他肯,就怕你舅媽也不肯。」
顧正紅疑惑地看他一眼,好像要判斷他是不是跟她開玩笑。他把籃子塞到她手裡,她只得接著,問他:「好好的拿這些東西來做什麼?」
桃花朵朵開:我去湖北。
舅舅目光真摯地望著他說:「總歸有我在,不會讓你餓肚子的,怎麼說你也是個有舅舅的人!」
蛤蟆王子:那你為什麼不給我發簡訊?
他登錄了QQ,「桃花朵朵開」的小頭像居然綠著,他欣喜萬分地撲在了鍵盤上。
他正想入非非,顧正紅抿了一口酒,對他說:「對了,你又是雞又是酒的來看我,我還沒有問你有什麼事情呢!」
這天他和往常一樣早早地來到龍元五金店,剛洒掃庭除燒好開水,舅舅就邁著四方步走了進來。葵正已經好幾天沒有露過面了,他看舅舅拉著一張臉,向他打招呼也沒有一絲笑容,心裏隱約感覺到舅舅可能心情不好。他像平日一樣用新燒好的開水沏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捧給他。
他聽出了舅媽口氣里的責備,趕緊點頭答應。
舅舅接過茶杯,在藤椅里坐下來,拿杯蓋撇去上面的浮沫,淺淺地抿一口,慢吞吞地轉過頭來問他:「現在晚上你還去小顧家的茶同嗎?」
蛤蟆王子:本來我今年還想回家過年呢,你走了,我就不回了。
騎著摩托車回家的路上他滿腦子都是舅媽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樣子,想想她以前那樣盛氣凌人,心裏忍不住一陣陣發酸。想到龍元五金店就要轉讓了,從此和舅舅家沒有關係了,自己捧在手裡的飯碗就要端不住了,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覺得自己的處境比躺在病床上的舅媽還要可憐。
宋學兵感激地說:「每次我有事情就找你,回回你都幫我,沒有二話,真不知道怎麼謝你才好!」他用開玩笑的口氣說,「真要是有一天我發了大財,一定好好買些東西來孝敬你!」
他嘴裏說著「沒事」,順手把舅媽床頭的空碗收了去洗乾淨,又替她倒好一杯水,放在她伸手就拿得著的地方。都弄停當,他換了鞋準備走。臨走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舅媽,她靜靜地躺著,只有蠟黃的一張臉露在毛巾被外面,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天正在黑下來,窗戶外面已經是灰濛濛的一片,屋裡光線已經很暗。舅媽叫他把燈關了走,他答應了。
桃花朵朵開:好在網路沒有距離,換個地方對咱倆沒啥影響。
宋學兵說:「我明白你說的意思。我找你來,就是想請你幫我留意有什麼事可以做。」
宋學兵一聽,心情立刻轉晴,而且有點大喜過望。他知道顧正紅痛快,但沒想到她這樣痛快。他站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顧正紅咯咯地笑起來,拉他坐下,說:「我們之間用不著這樣!」
舅媽自顧自地說下去:「他看不起我,我是知道的,我又哪裡就看得起他了?我這個人是很傳統的,我一生中最看重的是清白二字,被他這麼一攪,哪裡還有清白可以說?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在外面浪蕩,年紀活在狗身上了,我再好面子,台也叫他坍光了。我一看見他跟那個腐敗分子老高混在一起就氣得要發心臟病,他這不是存心打我的臉嗎?」
他回答說:「他們請了一個親戚來管茶同,我去就是替班給他放假。」
宋學兵正中下懷,不過心裏卻有點忐忑,說:「我倒是不急著走,不過,這好嗎?」
蛤蟆王子:不過我們的心是很近的啊!
他問舅舅:「去醫院看過嗎?」
蛤蟆王子:做什麼?
正聊在興頭上,他聽見樓下大門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立刻給劉冰清發了一個驚嘆號就匆匆下線了——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他發出一個驚嘆號就表明他這邊有情況不能再聊下去,他對她說過他和她聊天的事不想讓老婆知道。
桃花朵朵開:其實我挺擔心的…
他心頭一喜,覺得機會終於來了。他正想抓住她的手好好握一握,她卻飛快地把手抽走了。他伸手去摟她的腰,她退後了一步,機敏地躲開了。他正有點尷尬,她笑盈盈地望著他,就像在有意撩撥他。他被她迷得魂都快掉了,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把她抱在懷裡。可是她卻換了一副正經的神色,側身站在大門下,等著他出門。他猶豫了一下,覺得進退兩難,不過最終還是跨出了大門。
桃花朵朵開:我要走了,現在我已經到長春了,很快要離開東北了。
桃花朵朵開:我在等你。
他走到舅媽床前,拿了兩個枕頭墊在她背後,讓她靠得舒服一點,又替她掖好了毛巾被九_九_藏_書,一邊問她頭疼得厲害不厲害,要不要帶她去醫院。舅媽顧不得跟他細談,只是說:「你來得正好,我從早晨到現在還沒吃過什麼正經東西呢,頭疼得起不來,也沒有胃口,這一會餓得頭昏昏的,你替我去做碗湯麵吧。」
桃花朵朵開:我們已經有快十年沒見過面了。
蛤蟆王子:去哪裡?
舅舅問他:「一個禮拜去幾次?」
桃花朵朵開:我怕你在忙。
桃花朵朵開:你想見我?
下午他早早關了店門去了顧正紅家。顧正紅剛剛午睡起來,蓬著頭髮,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見他提著一大籃子東西進來,兩隻活雞還探頭探腦咕咕叫著,她臉上露出一個驚奇的笑容,說:「你這是要給誰送禮呀?」
舅媽說:「你走了一晃也有六七個月了,我知道你忙,你都沒怎麼來過。還記得我怎麼跟你說的?我不是叫你有空就來轉轉的嘛,也不是隔著十萬八千里,我跟你舅舅把你當自己家的孩子,你也要把這裏當自己的家才好哇!」
他一下子沒聽明白舅舅的意思,不過意識到事情有點非同尋常。
她洗完了臉,輕輕拍著面頰說:「我是夜裡睡不著,白天睡不醒,這把臉一洗才算徹底清醒過來。」
蛤蟆王子:一個人去?
蛤蟆王子:是啊,有網路真好,想說話的時候就能和你說話。
他恭恭敬敬地說:「謝謝舅舅!」
蛤蟆王子:你等我有事情要跟我說?
舅媽突然破涕為笑,說:「能幹個啥?就是瞎對付把過得下來過不下來的日子過下來罷了,有時我想想這日子有啥過頭,不如出家做尼姑去算了,想想還是放不下葵正葵容兩個孩子、外頭人看看我們也是像模像樣一個家,我怎麼也要替兩個小的想想吧?不如就犧牲我一個算了……」舅媽轉向他說,「你聽我嘮叨了這麼多,我還沒有問問你在丈人家裡過得怎麼樣呢,你丈人丈母娘對你還好嗎?在他家沒有給你氣受吧?」
舅舅沉吟了片刻又問他:「有沒有可能多去幾次呢?」
重新坐下來,顧正紅已經給他茶杯里續了茶。他捧在手裡滾燙的,端起來喝一口,通體舒坦。他望著坐在對面的顧正紅,覺得她就像向他施了妖術一樣,讓他沒喝酒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比如剛才他根本沒想要洗臉的,卻鬼使神差一般洗了臉,而且還非得就著她的洗臉水洗,他就是和櫻桃也沒有這樣過。而且他看她今天格外漂亮,臉上的皮膚緊繃繃的,像珍珠一樣粉白潤澤,面頰微微泛著桃紅,簡直就像小姑娘一般。他親眼看見她洗臉的全過程,知道她除了護膚之外一點妝沒化,真正相信了她是天生麗質。他坐在她房間里,感覺房間里的氣氛也似乎跟往日不一樣,可是他義說不清是怎麼個不一樣法,腦子裡突然迸出「暖昧」兩個字,再看顧正紅,眼睛里水波蕩漾,眼光又清澈義溫柔,甚至還有點羞答答的樣子。她一向都是幹練潑辣的,用「手起刀落」形容雖然有點過,但就是那個意思,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像現在這樣嬌羞嫵媚,心頭就像有無數只蝴蝶在飛一樣,早把來找她前的煩悶拋到了九霄雲外。
宋學兵說:「可不是,我舅舅成天唉聲嘆氣的,罵葵正敗家,說自己作不了兒子的主,我舅媽生病了,躺倒在床上,說是被兒子氣的。」
舅舅說:「噢,是這樣啊。」他端著熱茶,喝了一口,抬起臉來,兩眼望著他,面有難色地說,「有件事要跟你說一下,這個店存在的時間可能不會太長了——也許它還存在,但跟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了。」
舅媽說:「別人先不說了,就你舅舅啊——我也就是跟你關起門來說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跟他堅持了這麼多年的,要說還是看在兩個孩子的面上吧,說起來我真的是傷透了心,你看看我這樣一個人,走出去也是個知識分子,在你舅舅眼裡我也就是個家庭婦女。」
桃花朵朵開:南方。
有好一陣子他們兩個人默默地相互望著,眼波交融,宋學兵覺得時間就像是停止了一樣,他也真希望時間就這樣停止。他又一次感覺到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可是他還是猶豫了。他突然之間就喪失了勇氣,不敢繼續和她對視。
她洗了手給他泡茶。她把他帶來的兩壇老陳酒放在桌上,對他說:「你不急著走吧?我叫興旺去弄點下酒菜來,我們喝上兩盅。」
蛤蟆王子:當然啦,還用說?
顧正紅說:「不是開得好好的嗎?」
顧正紅說:「我豈止是知道你舅舅舅媽,這個老城裡住的只要是有些年頭的人,不敢說全部,大部分我是相當了解的。他們相同的地方很多,想法也差不多,你要是有點小事情,他們都是肯順手幫你一把的,而且還都熱情得很,所以他們有純樸善良樂善好施的美名。不過你真要是有了難辦的事情,肯幫你的人就不剩幾個了,所以別處的人說這裏的人精明。他們要看你是個無底洞,那恐怕就沒人肯幫你了,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唯恐避之不及,他們自己認為這叫識時務。我很小的時候就聽我太公說,從前這裏的人不是這個樣子的,那個時候人心好得很,比如街上有陌生人走過,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是開飯的鐘點誰看見了都會留人家吃飯,家裡留陌生人過夜也是很平常的事。等我長大一點聽我爺爺也說過,從前這裏的人不是這樣子的,那時候人心好得很。後來又聽我爸爸說,從前大家不是這樣子的,那時候人心好得很。可惜我生晚了一點,沒見過他們說的『從前』是個什麼樣子,我也有點懷疑他們說的『從前』是不是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好。我見到的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頂多也就比現在好一點。所以,別的話不說了,我勸你一句,你也別全指望你舅舅替你想辦法,你不如自己給自己找條路。」
他轉身去了廚房,給舅媽做湯麵。他熟門熟路,做湯麵的時候順帶做了碗紅糖薑湯,讓舅媽喝了發汗。舅媽吃了喝了,精神恢復了不少,靠在床頭跟他聊天。她像是非常寂寞,話特別多。
舅舅擺了下手,不以為然地說:「不是什麼大毛病九-九-藏-書,就頭疼。」
顧正紅同樣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好啊,我就等著那一天了!」
他覺得生活里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比在網上跟劉冰清聊天更有興趣更快樂的了,他真希望除了在QQ上聊天這件事之外生活里別的事情都消失才好,尤其是家裡的這些事,消失得乾乾淨淨那才叫眼不見心不煩呢。可是他不找事情,事情卻偏偏來找他。
舅舅站起身,踱了幾步,在另一把藤椅里坐下來,脊背最大限度地向後靠去,一邊拖長了聲音就像念詩那樣朗朗地說:「兒大不由娘啊!自己養的兒子不聽話,說都沒處說去,丟臉哪!」他換了平和的語調說,「這些事情想起來就心煩,我是能不想就不想,能拖一天是一天,現在眼看著拖不過去了……我一向以為自己什麼事都能做的,弄了這個店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經商的料,我沒有商人唯利是圖的頭腦,也沒有商人得寸進尺的心腸,更沒有商人錙銖必較的手段,一句話,我對錢或者說對賺錢這件事沒有瘋犴的熱愛,所以註定是做不好的。只是這個店是長輩託付的,我也只能竭盡全力來經營、這個店在我手上也有二十年了,靠它一家人也算吃用不愁。我呢其實早就萌生了退休之意,所以葵正結婚的時候提出想要這個店,我和他媽想想反正早晚都是他的,就同意給他了。不過後來他媽知道這是夏如雲的主意,就很不高興,這就不去說它啦。這些以前都沒有跟你說過,你肯定不知道。葵正肯接這個店,我心裏還真的高興過一陣子,以為從此以後自己就可以從這些雜事中解脫出來,過我一直嚮往的閑雲野鶴的生活,可是我沒想到葵正當了這個老闆之後對店裡的事情還跟以前一樣大松心。前兩天葵正終於跟我和他媽攤牌了,說要把這個店賣掉,還說已經找好了買家——我是到那會才明白他要這個店其實就是為了賣掉的。不瞞你說,家裡已經吵過好幾通了,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事先連個招呼都不跟我們打,弄得八九不離十了才告訴我們,你說他眼裡還有我們當父母的嗎?」
蛤蟆王子:那當然!
發完驚嘆號之後他隨手關掉了電腦,飛快地脫掉衣服躺到床上,等櫻桃走進房間,他裝出睡得很沉的樣子。他很慶幸剛才那樣投入地跟劉冰清聊天居然還能聽見門響。櫻桃放下包脫下衣裙進了洗澡間,很快她洗漱完在他旁邊躺了下來。她似乎非常睏倦,躺下沒幾分鐘就睡著了。他知道她睡眠好,但好成這樣還是讓他又羡慕又嫉妒。他也懶得去想她這麼疲倦的原因,免得給自己添堵。她睡在他旁邊,呼吸勻稱,身體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芳香,就像靜靜地開在黑暗裡的花朵,可是現在這朵花卻引不起他的任何興趣,他雖然欲|火如焚,卻並不想撲到她身上去。現在他心裏裝的是另外的人,他想的近的是隔著幾條街的顧正紅,遠的是千里之外的劉冰清,他心裏的渴望是衝著她們去的。雖然他同時想著顧正紅和劉冰清兩個女人,但卻覺得這兩個人一點也不犯,在他心裏她們是一樣的,都像又紅又大的果子一樣散發著迷人的芳香,他愛她們,兩個都愛。他兩條胳膊交叉枕在脖子底下,閉著眼睛,專心致志地想著她們。當困意襲來的時候,顧正紅和劉冰清在他模糊的意識里合為一體,而睡在他身邊的櫻桃卻被他忘得乾乾淨淨。
桃花朵朵開:你真這麼想嗎?
桃花朵朵開:好的。只可惜離你太遠了……
她站在門口叫了興旺,吩咐他去買些熟菜來,又叫他把兩隻雞拿到院子里拴好。她一邊和宋學兵閑聊,一邊走到梳妝台前坐下來梳頭。宋學兵看著她把一把長長的頭髮仔仔細細梳通,在腦後攏成一束,三轉兩轉,繞成一團,盤到了頭頂上。他沒看清楚她用了什麼,那個烏油油的髮髻就牢牢地固定在腦袋後面,髮髻旁邊還垂下一小縷頭髮,就像小鳥的翎毛一樣,她用夾子夾彎,打上摩絲,就像畫報上打扮時髦的美人,看得他眼睛都直了。
顧正紅梳好了頭髮,站起身,端著臉盆出去了一趟,不一會端著半臉盆熱水走了進來,把臉盆在臉盆架上放好,洗起臉來。
他毫無睡意,起來打開了電腦。他多麼希望劉冰清能在線上,這一晚他格外想和她聊聊。
蛤蟆王子:要是我們能見面該有多好!
宋學兵來這屋裡坐過幾次,但喝酒還是頭一回,多少有點拘束。他半天不動一下筷子,顧正紅不斷往他碗里夾菜,他面前的青花碗已經堆得小山一般了。三杯酒下肚,他臉就紅了起來,額頭上也冒出汗來。他看顧正紅臉色也越發紅潤,雪青色的襯衣領口微微敞著一點,露出裏面白|嫩的脖頸,看得他心癢難撓。
宋學兵說:「他說他會替我想想辦法,還說再托老高想想辦法,他也叫我自己想想辦法。」
他聽了差點沒忍住要笑出來,在他眼裡舅媽雖說不是家庭婦女,但也斷然不是她自己說的「知識分子」。她確實是在學校上班,不過是在後勤部門管教學器材,說白了就是一個保管員,仗著舅舅的面子和校長走得近,也有機會出去應酬應酬,他跟她一個家裡住了三年多,別說讀書了,他連她看報紙都沒有見過,她說話做事哪一樣他都沒覺得她能稱得上是知識分子。
桃花朵朵開:我已經等你兩個晚上了……
宋學兵聽她這樣說,以為她有推諉的意思,心情陰了下來。顧正紅又接著說:「你舅舅家的五金店真要是倒了,外面一時又沒有合適的事情的話,你就來我茶園子里做吧,算個整人工,我也好輕鬆些。」
桃花朵朵開:說來話長,等空了仔細告訴你。
舅舅面露難色,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得只剩下茶根,他趕緊拿起電水壺給他續上。
宋學兵被她這一句話打回了現實,在她面前他也不繞彎子,嘆了口氣說:「我舅舅跟我說龍元五金店要不了多久就要關張了。」
宋學兵看她臉上掛著水珠,皮膚泛著光澤,一點不像三十幾歲的年紀,心裏有一股暖暖的水流在涌動,眼光又不由自主地粘到了她的身上。顧正紅知道read.99csw•com他在看她,也不理會,隨他去看。她重新在梳妝台前坐下來,打開紅木化妝盒,從裏面拿出一個細長的瓶子,拔開蓋子,用纖細的手指壓著噴嘴,將裏面的液體壓在化妝棉上,輕輕地拍在臉上,又從一個白色的小瓶里擠出一點乳液,塗抹在臉上,房間里頓時充滿了一股好聞的香味,甜甜的,柔柔的,就像新摘的瓜果的味道。宋學兵使勁吸了兩口,霎時覺得肺里充滿了香氣。
他嘿嘿笑著,接過她手裡的毛巾。其實他很想用她的毛巾,但終究沒有好意思。
桃花朵朵開:我也是!見不著你心慌慌。
她發來一個「笑臉」。
桃花朵朵開:你這麼說我心裏好過多了!
蛤蟆王子:對咱們來說全國差不多都是南方。
他倒在床上,心裏還是在想著顧正紅。他越想越不明白她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想到她他心裏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和喜悅,忍不住要往男女之事上想。他發現自己很渴望她,比渴望任何一個女人更加渴望她。
蛤蟆王子:這麼晚了你還沒睡?
宋學兵不由哈哈大笑,說:「你一說就說到點子上了,我真是服了你了!好比大街上張三李四打架,吃拳頭最多的偏偏是打醋的王五——這話要不是跟你我都沒處說去!」
下午他早早關了店門,買了水果點心去看舅媽。他有舅舅家的鑰匙,直接開了門就進去了。舅媽還以為是兒子回來了,大聲叫著葵正的名字,支撐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等看清是他,有氣無力地說:「哎喲,是你來了,我還在想呢,他們誰會回來得這麼早呢?」
舅媽說著眼圈紅了,眼睛里浮起了淚花。她飛快地眨動著眼睛,就像被砂子眯了一樣。他看了心裏一陣難過,有點不知所措。他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她接過去,按在眼睛上,聲音哽咽地說:「外頭的人還說我厲害,我不知道有哪個厲害的人像我這樣背時!你說我冤枉不冤枉?」
舅舅嘆了口氣說:「你先別著急,也別為難,你聽著點哪裡需要人,我也替你想想辦法。回頭我再托你高伯伯也幫你想想辦法,他關係多,路子廣,替你找個工作估計是不成問題的。現在家裡的仗還沒打完,這個店還不會立馬關門,你也還算是騎馬找馬!」
他越發奇怪,完全弄不明白舅舅到底是啥意思。
果然舅舅又說:「這個店真要是沒有了,上對不起長輩,下對不起兒孫,我們家一年要少好些收入不說,再一個就是你,也要受連累。我想來想去,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也真有點不知道怎麼跟你說這個事……」
宋學兵還是每天去龍元五金店上班,但是龍元五金店已經不再是原來的龍元五金店了。葵正說了要把店賣掉之後就很少到店裡,舅舅一邊嘆氣一邊罵兒子毀了祖業,心氣也是一落千丈。五金店基本就是扔給宋學兵看門,生意怎麼樣作為老主人的舅舅和作為新主人的葵正都很少問起。
桃花朵朵開:和朋友一塊兒去。
也許是因為心中有了劉冰清,他和櫻桃的關係倒是緩和了不少,主要是他比以前更能忍了。但是要說他對櫻桃有多好卻也談不上,相反他對她淡了許多,甚至有點無可無不可,遠不像從前那麼熱切,櫻桃罵他「不死不活」,他竟然不急不惱,心裏還覺得她罵得挺對。
宋學兵說:「說來話長!簡單說吧,我表哥結婚的時候把五金店要了過去,現在這店已經是他的,他要把店賣掉,我舅舅舅媽拿他也沒有辦法。」
顧正紅看他一眼,笑道:「你怎麼擔心這擔心那的,我們喝個酒又不礙著誰。」
蛤蟆王子:我在湖北還呆過不少時候呢,我要是還在那裡就好了,就能見到你了。
他呆了一下,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支吾地說:「我不懂。」
他又恭恭敬敬地說:「謝謝舅舅!」
宋學兵說:「不過我舅舅倒是說了『總歸有我在,不會讓你餓肚子的,怎麼說你也是個有舅舅的人』,我聽了心裏還蠻感動的。」
舅媽審視著他,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不是真話。不過她眼光很快就游移了,就像是徹底信了他的話,帶點羡慕地說:「還是那句話,你丈母娘福氣好,招了你這麼一個又勤快又聽話的女婿,多了個幫手,還不惹氣。哪像我家,兒子娶了媳婦,媳婦不聽你的,連帶兒子也不聽你的。對了,還有一件事也是氣得我冒煙,葵正說他們不要孩子,要做什麼丁克家庭,我說結婚哪有不要小孩的?他說結婚和生小孩是兩碼事,還說我不懂,我真是弄不懂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宋學兵不讓,硬說就要這水,顧正紅只得把臉盆放了回去。
他聽舅舅問得這麼仔細,心想他也不是個喜歡操心的人,自己的事都是能不管就不管的,覺得有點蹊蹺。他回答說:「一星期去一兩次。」
舅舅說:「沒去醫院,老毛病了,她一心煩就頭疼,醫院看不好的。」
舅媽又說:「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呢,就你走了之後這個家裡就翻了天,一樁事情接著一樁事情,我不能說事事不順心,也沒兩件是順心的。」
顧正紅遞給他一塊干毛巾,嗔道:「你也不是個小孩子,看人家洗臉也眼熱!」
蛤蟆王子:我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好忙?下次你等我一定給我發簡訊。
他看舅媽沒有了從前趾高氣揚的神氣,一邊很同情她,一邊也對她很失望。可是舅媽對他掏心窩子,他怎麼也得安慰她幾句。他也不能把話說得太過,因為舅媽一點不糊塗,她也不是一個用幾句好聽的話就能糊弄過去的人,所以他故意含含糊糊地說:「舅舅對您不錯的,表哥他們對您也都挺好的。
桃花朵朵開:好。
他回頭看她,她站在紙燈籠下朝他擺手,燈光照在她頭髮上,她的頭上就像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風吹動著她的裙擺,她看上去就像一個仙女。他心裏戀戀不捨,真想折回身拉起她的手和她回房間去。但是他回頭看了她幾眼之後還是順著彎彎曲曲的巷子走了。
他聽舅媽說得這麼直白,心裏震動,想裝傻都不行,雖然很尷尬,還是安慰她說:「您就想開一點吧。」
和劉冰清聊上天https://read.99csw.com之後他發現白己對她有了牽挂,經常是一邊做事一邊就會不南自主地想到她,有時想她想得出神,恨不得立刻飛到她身邊和她見上一面。現在他太後悔過年回家時沒和她見面了,不過在網上跟她聊天的時候卻從來沒有流露出急切想見到她的心情,他盡量表現得正常和自然,不想讓她知道他那樣想見她而讓她有顧慮。他想自己也許想多了,但他還是願意小心謹慎,不想破壞了這份重新續上的友情、在網上聊天的時候他跟她說的多半是些逗樂的話,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他跟她從不說親熱話,網上流行的男女之間的話題他跟她也從來不說。不過她比他可放得開得多,經常會拿他開玩笑,有時還跟他開一些類似於擦邊球的玩笑,也會跟他說一些誇張的親熱話和誇張的損他的話,這樣讓他覺得她的親熱話也不像是真的。他發現自己和她有一種默契,就是不打破小時候那種純真的友情。所以他儘管隨時隨地都會想到她,但心裏對她的那份感情他自認為是絕對純潔的。
顧正紅愣了一下,說:「水有的是,哪能讓你用我用過的?我去給你換點乾淨水來。」
他柔聲勸她說:「人家說您厲害,那是指您能幹。」
宋學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聲說:「給你的。」
蛤蟆王子: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顧正紅說:「就是說他並沒有個明確的說法。」
下午舅舅照例和老高去泡茶館,臨走前對他說:「這兩天你舅媽身上不舒服,在家裡躺著,她念叨過你好幾次了,你抽空回家看看她吧。」
舅媽跟他說了葵正和夏如雲出去旅行結婚的事,又說了葵正回家來要他們在運河邊給他們買套房子的事,件件事情都是讓她花錢又生氣。她又說到葵正把五金店要過去的事,她憤憤地說:「他找好了接手的人才來對我們說,我一聽真是火冒三丈,跟他大吵了一架,第二天我就躺倒了。我躺在床上這麼些天,他們爺倆都是一大清早出去,天漆黑才回來,好像比平常還忙些:夏如雲從來是七點以後十點以前家裡見不著她人影的,她是女強人,整天要忙事業,我連自己老公兒子都靠不上,還能去靠兒媳婦?你不知道天底下最難處的就是婆媳關係,她不來煩我,我已經謝天謝地了。我病得起不來床的時候都是葵容放學回來燒飯給我吃,當初生她這個二胎被罰了八千塊,現在想想倒是值得的。你看看這個家成了什麼樣,這些我還沒處說去,說了叫人家笑話,也就是跟你這個親外甥說一說。」
顧正紅問他:「你舅舅說沒說打算怎麼安掉你?」
他聽了舅舅這一通話,心裏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問他一禮拜去顧正紅茶園幾次,也意識到自己這個飯碗快要端不住了。
舅舅眼光虛虛地望著他,他明白舅舅是希望他表個態,他很想痛痛快快表這個態,最好再說點寬宏大量的漂亮話,可是他一點也不知道離開了五金店自己能去哪裡,要是早些日子他還能跟顧正紅說說,現在她早已經找好了人,總不能讓她為了他把興旺辭掉。櫻桃家倒是有事情做,她家有苗圃還有苗木商店,從外面雇了好幾個工人打理,可是從他進她家門到現在,她爹媽就沒有正面跟他提過一句他們家苗圃和苗木商店的話,就好像根本沒有那回事一樣,他當然也不好自己往上湊。他心裏知道櫻桃媽讓他買個菜他還一直嘀嘀咕咕的,她肯定是對他不會滿意的,更談不上信任了。雖然他只是在櫻桃面前嘀咕,但她未必不會把話傳給她媽,就是她不傳話,她也會流露出來,他太了解她那個人了。所以想不出家門找個活干這一條路基本也是走不通的。他沒吭聲,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宋學兵看她眼波柔柔地望著自己,眉梢眼角全是笑意,突然臉就紅了起來。他是很少臉紅的一個人,不知道怎麼偏偏在她面前會這樣。他想起幾個月前也是在這個房間里,那天他心裏也是有這麼一種飄飄然的感覺,差一點就要摟她人懷,只是被她機智地阻攔了,他不知道如果他再試一次的話會不會碰釘子。想到這裏他的心突突跳起來,本來想說的話也忘得一千二凈,趕緊低下頭去喝酒。
這天宋學兵一個人坐在生意清冷的五金店裡,心裏發愁店倒了之後自己怎麼辦。這種時候他自然而然又想到要去找顧正紅。去顧正紅家之前他特意去農貿市場買了兩隻散養的烏骨雞,又去買了兩壇上好的老陳酒,他知道顧正紅高興起來喜歡喝兩口。他想自己以前真是不懂事,找她幫忙從來就是空口白舌提要求,她幫了自己也想不起來買點東西去謝謝她,就像她是應該的一樣,心裏倒有點過意不去。提著東西上門,雖然不過是略表心意,他覺得這才像是求人幫忙的樣子。
蛤蟆王子:好。等著你的說不定是一份更好的生活。
他高一腳低一腳回到家,酒還沒有完全醒。他聽見樓上傳來丈人丈母娘兩個人的呼嚕聲,高高低低,相互穿插,就像破笛子吹出來的曲子一樣難聽。他在他們的呼嚕聲里躡手躡腳上了樓,盡量不弄出聲音,免得明天櫻桃媽又要抱怨被他吵醒了。他進了自己房間,房間里黑燈瞎火,床上空空蕩蕩,櫻桃還沒有回來。他心裏莫名其妙地覺得非常失落,後悔沒有在顧正紅那裡再多呆些時候。
他沒想到表哥這樣超前,覺得舅媽面前的確是擺著一大堆的問題,有的還是難題。他發現自己很同情這個以前那麼兇悍的舅媽。他看她說話有點氣短,臉色也黯淡下去,趕緊扶她躺下去,問她:「要不要我去買點菜來把晚飯燒好?」
顧正紅點頭說:「我幫你在外面聽著點,要是有適合的事情,再幫你找找門路。」
窗下傳來興旺的咳嗽聲、隨即門上響起了兩聲很輕的敲門聲。顧正紅起身開了門,興旺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把四盤熟菜放在了桌上一盤糟雞,一盤熏魚,一盤鹵鴨胗,還有一盤餚肉。顧正紅叫他去燙酒,順便冉弄兩個素的來。不一會他又端著托盤過來了。上面是燙得滾熱的兩壺酒和兩個涼拌菜,一個是蘿蔔苗拌核桃仁,另一個是涼拌read.99csw.com萵筍乾。興旺一退下,顧正紅就關了門,端起酒壺給他斟酒,他趕忙搶過來替她斟上,兩個人面對面喝了起來。
顧正紅說:「原來是這樣。你舅舅是個頭腦好使的人,你舅媽更是處處拔尖逞強,我想不至於他們兩口子弄這麼個小店會開不下去。我們這老城裡有多少人祖祖輩輩都是認識的,盤根錯節,沾親帶故,向來都是相互幫襯的,生意上都是先照顧自己人。你舅舅家這個五金店也開了好幾十年了,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就有了,都快成金巷的老招牌了。現在你表哥要賣掉,估計你舅舅舅媽心裏會捨不得。」
她笑了,突然把他的手輕輕一捻,說,「改天我們再喝!」
他關切地問舅舅:「舅媽怎麼了?」
他聽舅媽這麼問,心裏一下子湧上來好多話,真有一種面對親人一吐為快的衝動,不過他知道舅媽嘴碎,擔心她說出去,再傳到櫻桃爸媽的耳朵里,沒事也生出事來。再說他也不想讓舅媽替他操心,所以沒有實話實說。他說:「還好吧,丈人丈母娘對我都挺好的,沒人給我氣受。」
宋學兵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目光挪開。
桃花朵朵開:老本行。
蛤蟆王子:你怎麼突然要走?
宋學兵忍不住笑起來,說:「你真是句句話都像刀片子一樣!」又說,「你確實是知道他們的。」
顧正紅搽完了臉,端起臉盆往外走,宋學兵突然站起身說:「讓我就你這水洗洗手。」
她又發給他一個「笑臉」。
宋學兵的生活多了一樣內容——上網聊天,準確地說是上QQ和劉冰清聊天。和從前上網進聊天室聊天完全不一樣,對象和心情都相當專一,目的卻含混了許多。以前他上網聊天說穿了就是為了「釣魚」,能把女網友約出來見面弄上床是最大的目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和劉冰清卻完全不一樣,他滿懷熱情地跟她聊天,可是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只是為了能在網上見到她,和她說話而已。為了方便和她聊天,他特意去向葵正把淘汰不用的一台舊電腦借了過來,還去辦了包月的上網卡,他再也不惱火櫻桃晚回來或者不回來了,他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做,有時候他甚至希望她晚回來或者不回來,那樣他可以一個人清清靜靜不受干擾地和劉冰清聊天。他覺得生活中沒有一件事比這更快樂了。劉冰清在網上跟他說話還像小時候一樣直來直去,經常把他逗得哈哈大笑。他記得劉冰清和他說過的每一件事,甚至是每一句話,他覺得和她就像是常常見面的朋友,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和她已經有那麼多年沒見過面了。有幾次和劉冰清在網上聊完天他躺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彷彿她就在他床邊,一伸手就能夠到她。在他的夢裡她一樣是有說有笑,活潑熱鬧。他發現自己被這個少年時代的同學深深迷住了。不過劉冰清並不是總有空跟他在QQ上聊,她起得很晚,中午以後才起床,晚上一般八九點鐘以後就要忙起來。她告訴他在酒吧工作,主要就是夜間忙。也有的時候大概是生意清淡,她一晚上都閑著,只要他這邊方便,他們就一直聊到深夜。這樣的時候他們總是聊得特別盡興、特別開心。不過也有時候聊著聊著她突然就匆匆下線了,只說要去忙一陣子。這個「一陣子」可能是一兩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四個小時,也有可能時間更長。有時候聊著聊著,她就消失不見了,這種時候她會用手機發條簡訊給他,一般就一句話:「忙呢回頭再聊」,不讓他白等。如果有幾天沒空在網上聊天,她也會發簡訊給他。他喜約會看她的簡訊,就像喜歡跟她聊天一樣。她的簡訊總是字很多,一寫就是一大篇。也有時候他給她發簡訊,她總是回得很快。偶爾也有一夜都沒有回,他心裏就會有些七七八八的想法。他願意相信她很忙,可是再忙也不至於騰不出手來發條簡訊吧?他猜想那很可能就是不方便,可是一個單身姑娘發條簡訊又能有多大的不方便呢?他想到是不是她有男朋友了,好幾次他想問她卻沒好意思問。每次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心裏都會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失落和惆悵。
舅媽在枕頭上輕輕地搖了搖頭,目光十分柔和地望著他說:「你真有心,葵正什麼時候能像你這樣就好了!躺了這幾天我也有點想明白了,我把他們一個個捧在手心裏,他們習慣了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只想他們自己,不會想到別人。跟你說句心裡話,我這顆心都涼透了。好了,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要不然耽誤你回家去做晚飯了。」
蛤蟆王子:你不要擔心,再說擔心也沒有用。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顧正紅說:「其實要我說這個店倒了對他們一家沒多大關係,他們房子也買了,媳婦也娶了,錢也不缺,最受影響的倒是你這個看上去不太相干的人。」
他們一頓酒喝了大半天。外面天光已經轉暗,顧正紅開了燈,他藉著酒勁在柔和的燈光下細細地打量她。他的目光在她的額頭、眼睛、嘴唇上移過,慢慢地滑向她的脖頸和胸部,她衣衫下面隆起的兩座小山峰令他熱血沸騰,他實在想不出要是把這樣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摟在懷裡會讓男人怎樣地筋麻骨酥,他真想把她壓在身下領略一下她的嬌姿嗲態。一想到她在床上的樣子,他身體里有陣陣熱浪涌過,恨不得立馬把她撲倒。可是他的腦袋在酒精的浸泡下還沒有糊塗,他轉念一想,說不定她很快就會成為自己的老闆,要是唐突了佳人,豈不是雞飛蛋打?有了這一閃念,他馬上冷靜了下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里沒敢輕舉妄動。
天太晚了,他實在坐不下去了,只好站起身告辭。顧正紅慢悠悠地站起來,好像是有留客的意思,可是並沒有說一句留客的話。他走出了她的房門,她跟在他後面也走了出來。他聽見她高跟鞋踩在廊下青磚地上發出的清脆的聲音,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只聽她在他後面輕聲細語地說:「小時候聽住在隔壁的老先生念『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從來沒有細想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現在我忽然懂了。」她停下來,問他,「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