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不一會櫻桃上樓來了,她腳下生風,徑直走到抽屜櫃前拿起一個小盒子,坐在梳妝台前化起妝來。宋學兵拿著那盒吃了一半的避孕藥,一句話不說,走過去狠狠地摔在她面前。
櫻桃終於開口了,只說了一個字:「嗯。」
葵正和他碰了碰杯,端起來痛飲一口,說:「其實說到底,就是看你更愛自己,還是更愛對方,如果上升到一個高度,也可以說你是更利己,還是更利他。」
他把和櫻桃吵架的事說了,把當晚她夜裡沒回家也說了,甚至連他心裏的懷疑都說了,不過他沒有說得太具體,櫻桃背著他吃避孕藥的細節他隱去沒有說。
葵正又說:「有句話我倒是很贊同,『不要把婚姻當兒戲』,我覺得這句話是很負責任的。每個人抱著的結婚目的肯定是不一樣的,但結了婚就不單單是兩個人的事了。我尤其不贊成把性看得像個天大的事,什麼不忠啦、出軌啦、劈腿啦,還有更土更難聽的。一出這樣的事原來再通情達理的人也不通情達理了,再恩愛的夫妻也不恩愛了,大多數非要弄得雞飛蛋打魚死網破勞燕分飛才罷休,要說這又何苦?說到底你不就是想獨佔嗎?說得更具體點你不就是想獨佔對方的性器官嗎?你不就想把對方當成你的私有物品嗎?所以我是不贊成夫妻之間不給對方一點空間的,我更不贊成夫妻因為婚外的一點小誘惑就非要離婚不可,當然噦遇到真愛除外,不過哪裡來那麼多真愛?我是堅決反對離婚的,一對夫妻離婚其實是要影響到一大片人的,特別是有了孩子,離婚的代價就更大了。」
櫻桃理直氣壯地說:「你說我吃它幹什麼?我不想生孩子。」
宋學兵反倒不那麼理直氣壯了,他們結婚以來就沒有商量過要還是不要孩子,她暫時不想要,吃避孕藥也沒有什麼不對,可是他仔細一琢磨,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對勁。他問她:「那你為什麼要偷偷吃?」
做|愛之後他沉沉地睡去。他做了一夜的美夢,記得最清楚的一個是在雲朵上飛,和他一起飛的不是別人,正是他深藏在心裏的劉冰清。在夢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特別輕盈,心裏就像清水洗過一樣乾淨,他體會到了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無法形容的幸福。
他穿過木巷來到土巷,外面霧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根本就下不下來,連路燈都是昏暗的,像渴睡的人睜不開的眼。他順著彎彎曲曲腸子一般的巷子漫無目的地走著,心裏也是霧蒙蒙的。他走著走著發現自己早已經拐進了水巷,不知不覺就快到顧正紅家了。水巷裡賣夜宵的小吃攤一字擺開,都點著雪亮的汽燈,時候還早,還沒怎麼上客,攤主們有的在說笑,有的在吆喝,炸臭豆腐的氣味充滿了半條街。他站在巷子口,望著顧正紅家門前兩隻點亮的紙燈籠,拿不定主意是進去還是不進去。他想自己每次一有事就找她,也不知道她煩不煩。再說,他跟她說好節後去上班的,節都過完兩天了,他沒去上班不說,也沒給她打個電話說一聲,這會兒直愣愣地闖進去,怎麼想都有點不合適。猶豫再三,他還是反身往回走去。
宋學兵火氣很大地說:「這避孕藥是怎麼回事?」
他心裏很希望她能問他點什麼,比如去哪兒了、幹什麼了,跟誰一起的等等,這樣他就能跟她有話好說了,可是她什麼也不問,他原地站了片刻,也沒有什麼話跟她說,就進衛生間洗澡去了。
宋學兵忍不住追問他:「那要是現在還愛著別人呢?」
突然樓下傳來櫻桃媽的聲音,她就像唱歌一樣拖長了聲音悠悠地說:「你們兩個吵什麼喲?」
他聽表哥說得玄乎乎的,覺得他說得很九*九*藏*書有道理,又覺得難以接受。他看他提到自己老婆時喜上眉梢的樣子還是很眼紅,覺得眼前的葵正跟原先那個沉默寡言沒精打采冷冰冰的葵正真的是很不一樣。他忍不住感嘆說:「你比我福氣好,同樣是結個婚,你比我稱心如意得多。」
葵正微微一笑,說:「其實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我覺得我還是會愛她的,只要我和她還像現在這麼相愛,換句話說,只要我們之間還有現在這樣的感覺。觀點可以去理解,感覺卻不是靠理解的,必須是真真切切體會到,所以我特別相信感覺,有些別人計較的東西我還真是不計較。」
第一件事就是龍元五金店正式關門了。他實在沒想到這個開了好幾十年的店關門關得這麼利索,好在他已經去找過顧正紅了,而且她爽快地答應了收留他。他想要是沒有她那麼句痛快話,自己這下子就沒工作了。一時沒工作其實倒也沒什麼,至少還影響不到他的生存,可是他在丈人丈母娘面前就不太好交待了,他想自己要是真成了一個白吃飯的人,老丈人姑且不說,丈母娘的臉色肯定不會好看,因此他心裏十分慶幸這件事上自己沒有弄得太被動,當然他心裏也十分感激顧正紅又一次幫了他。
櫻桃毫不相讓地說:「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說別人要先把自己屁股擦乾淨,你別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不過我不說你罷了,你還拿自己當正人君子!」
葵正十分誠懇地說:「其實也不能這樣比,這不過就是主觀感覺而已,如果你覺得特別開心特別幸福,那你的婚姻就十分成功。換句話說,你覺得找到了合適的人,她就是那個合適的人,反過來講也是一樣。我爹媽他們講究也不少,他們講要『門當戶對』,講人要老實本分,再不就是講家裡有多少錢多少房子,我覺得他們都沒說到根本上。我認為兩個人在一起要是不快樂,再門當戶對,人再好,錢再多,都是沒用的。」
宋學兵忍不住笑了,頓覺心胸豁然開朗,他點頭說:「好,我聽你的,回去就試試。」
櫻桃看他一眼,說:「我在吃,怎麼啦?」
被她一搶白,宋學兵越發生氣,說:「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別跟我這兒假裝清白,你別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
他被表哥清澈明凈的目光打動,苦笑了一下,說:「跟老婆吵架了。」
明擺著就是沒話找話,說出口之後他覺得很尷尬。他心裏想好如果她再不說話,他就不再自討沒趣。
宋學兵聽得心馳神往,恨不得自己變成他。他發現葵正特別能說,講起大道理來也是一套一套的,而且不管多小多無聊的一件事,他都能從裏面發現點意義出來,讓他不由對他刮目相看。他承認表哥雖然只比自己大了半歲不到,卻見多識廣,自己根本沒法跟他相比。他很想把自己的煩惱跟他講講,聽聽他怎麼說,可是他又實在開不了口,他要說的全是讓一個男人很沒面子的事。
櫻桃被他的這個舉動嚇了一跳。不過她很快就鎮靜了。她繼續對著鏡子描眉畫眼,好像根本沒什麼事一樣。
聽見她說話,他很高興,又問:「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櫻桃也不再無動於衷,她轉過身來抱住了他。她似乎比以往更激|情澎湃,她的熱情讓他大吃一驚,也讓他喜出望外,他在她身體里自由馳騁,她靈巧地迎合著他,也和往日完全不一樣,讓他覺得就像進入了仙境一般。他想表哥給他的藥方居然靈驗了,他想好從此以後不跟她計較,好好對待她,好好愛她。他想如果兩個人總能像這樣恩恩愛愛纏纏綿綿那該有多好,他心裏不由升起一股甘願繳械投降的柔情。
https://read.99csw.com宋學兵說:「我和她恐怕不光是一個磨合的問題,磨來磨去磨光了可能也磨不好。」
突然櫻桃扭動了一下,問他:「你幹嗎?」
轉眼快到中秋節,宋學兵和顧正紅說好乾脆等過了節再去上班,櫻桃家正好來了不少親戚,他在家裡幫忙招待客人。
日子表面上平平靜靜,實際上卻是波浪連著波浪,有時候還是波濤洶湧。短短的兩三個星期,宋學兵就接二連三遇到好幾件事情。
宋學兵覺得表哥這些話很特別,他也覺得表哥比他想象的還要有學問,看來他的書沒白讀。他帶著疑惑問他:「那怎麼樣才能跟老婆過得開心呢?」
葵正慫恿地說:「你回家去也試試,說不定會有效果。你千萬不要以為女人追到手了就不需要哄了,其實女人是需要哄一輩子的。你哄她她就相信你對她有愛情,你不哄她她怎麼相信你對她有愛情呢?哈哈,愛情這個詞聽上去很動人,有人可以為了它放棄王位,有人可以為了它去死,只要想想你用不著放棄王位,也用不著去死,不過就是多哄哄她,也就沒有那麼難做到了,對不對?」
葵正說:「你用不著這麼悲觀,我自己一向都是悲觀的,遇到夏如雲才慢慢好轉了。其實婚姻不見得是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如果是,當然最好,如果不是,就要想辦法把所有的不對一點一點糾正過來。」
櫻桃說:「早回來了。」
櫻桃沒說話,就像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繼續看她的電視。他心裏的火騰地就起來了,後悔自己先向她低頭。不過他想反正都已經邁出這一步了,不如忍了。他厚起臉皮又問她一句:「你吃過晚飯了嗎?」
葵正一看店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帶著歉意連聲說讓他受累了。宋學兵看表哥穿得整整齊齊,上面是雪白的襯衫,下面是筆挺的西褲,臉色也是乾乾淨淨的,白里透粉,就像吃飽睡足而且沒有一點煩心事,讓他羡慕嫉妒得不行。顯然結婚以後的葵正比起結婚以前有了明顯的改變,而且是變得越來越好,這讓他下意識地想到了他背後的那個女人夏如雲。看看表哥再想想自己,他不由湧起滿腹的委屈和傷心。
櫻桃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地說:「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你也別再跟我找事了。」
葵正有點難為情地說:「我就是哄她。」又說,「歸納起來就一條,做她喜歡的事,不做她不喜歡的事。」
宋學兵認真地點點頭。
家裡來的客人多,樓上大大小小住了十幾個親戚,到他們臨走的那一天,廁所堵了,浴缸堵了,連熱水器也壞了。總算送走了客人,櫻桃急急忙忙衝進樓下的洗澡間洗澡,宋學兵看她的樣子是急著出去。樓下的洗澡間平常很少用,裏面的用品也不齊全,櫻桃一次一次叫她媽幫她上樓去拿東西。她媽跑了兩三趟之後就煩了,說腿疼讓宋學兵去替她拿。宋學兵最怕找東西,尤其是櫻桃的那些小零碎,他一聽頭就大。有些他叫不出名字,有些他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比如櫻桃媽叫他替櫻桃把保濕液拿下來,他上上下下跑了三趟才拿對。他剛鬆口氣,櫻桃媽又叫他去把她的眼影粉拿下來。他上樓在梳妝台前翻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眼影粉。他開了抽屜找,卻意外地發現一盒吃了一半的避孕藥,大概是怕漏吃,盒子上還用圓珠筆記著日期,最近的日期竟然就是昨天。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袋,心裏猶如翻江倒海一般,他相信自己看到的正是鐵證如山的「物證」。以前她無數次的晚歸甚至是徹夜不歸、她情緒的大起大落、和他時遠時近的關係、上班時間跑到老城卻不告訴他一聲,還有夜https://read.99csw.com裡僅僅因為磕了膝蓋就莫名其妙地大哭等等等等,所有那些可疑的事情和跡象在那個瞬間就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線穿了起來,他真想立刻拿著避孕藥衝下樓去責問她到底是在為誰吃藥,不過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他不想當著她爹媽的面和她吵架,尤其是這種他認為見不得人的事,他不想讓別人知道,包括她的父母。他忍著氣等著她上樓。
宋學兵走進院子發現卧房的窗口透出燈光,這表明櫻桃在家,而且還沒有睡,他心裏一陣激動,隨後又莫名其妙地感到膽怯。他穿過黑暗的大廳快步上樓,推開房門,櫻桃果然坐在床上,開著很低的聲音正在看電視。聽見門響她本能地扭臉看了一眼,然後又扭過頭去繼續看電視。他知道如果他不主動開口,至少這一晚她是不會跟他說話的。如果這一晚不說話,意味著又一輪的冷戰開始了。他遲疑了片刻,想到葵正剛才說的那些話,想想不如自己退讓一步算了,便對她說:「你回來啦?」
也是事情湊巧,他意外發現櫻桃居然背著他在悄悄地吃避孕藥。
宋學兵被她這幾句話說得忽然心虛起來,他不知道她究竟知道什麼,他不能確定她是知道了他和顧正紅走得近,還是發現了他和劉冰清在網上聊天的事,因為心虛他氣勢上明顯弱了。他虛張聲勢地提高了聲音,說:「你知道什麼你說出來,我倒想聽聽我有什麼事!」
葵正聽得很專註,聽完他沉思了片刻,然後就像醫生診斷病情一樣說:「我看你們之間沒有什麼大問題,年輕夫妻脾氣急吵吵架是正常的,賭氣出去在朋友家住一夜也不意味著婚姻破裂,我和夏如雲也一樣會吵的,她也賭氣回過娘家,書上說過了磨合期就好了。」
兩個人都喝得醉眼迷離,結完賬,出了飯館,分頭回家。
他怕葵正尷尬,連這樣虛擬的問話都仔細地把主語省略了。
他在黑暗的房間里不知坐了多久,決定下樓去,去跟丈人丈母娘一起吃晚飯看電視。他不想給他們造成一個他和櫻桃出了問題的印象,也不想讓他們懸著一顆心甚至是擔驚受怕。
葵正把五金店賣了,但店裡還有不少東西要處理,他去幫他收拾,也算是善始善終。到了店裡,葵正還沒有來,他像往常一櫸掃地擦櫃檯忙了一番,一邊打掃一邊想著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了,心中難免有些不舍。洒掃完畢,他動手把賣剩的貨品打包,一直忙到太陽偏西。他正在猶豫是出去吃碗麵條回來接著弄還是明天再說,葵正突然來了。
他走到樓下,看見丈人和丈母娘像兩個遵守紀律的小學生一樣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客廳里還是開著那盞八支光的日光燈,就像鬼火一樣。櫻桃爸媽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一起側過頭來看著他,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他突然就改變了主意,不想跟他們一起看電視了,心裏覺得坐在他們身邊是件極其尷尬的事,哪怕只坐一分鐘,他都會如坐針氈。昏暗光線下的老兩口讓他覺得愧疚,他沒有像平常那樣跟他們打招呼,而是一聲不吭徑直朝門外走去。他感覺他們一直在背後看著他,他們很有穿透力的目光牢牢地粘在他的後背上。跨出門檻的一瞬間他心裏打了個寒戰,脊樑後面就像被一盆涼水澆了一樣。他趕緊帶上門逃一般地離開了家。
倒是宋學兵忍不住了,他冷冷地問她:「這是怎麼回事?」
快到早晨的時候他才迷糊了一會,不過又早早地醒來。他坐在床沿上發了一陣呆,很想打個電話給櫻桃,他想自己至少應該知道她人還安全。可是想到這會兒她正睡在另一張床上,身邊極可能睡著另一個男人,他心裏的氣就
read•99csw•com不打一處來,別說給她打電話了,恨不得把手裡的手機從窗戶摔到樓下去。他去衛生間洗漱的時候在鏡子里看見自己一臉憔悴,他用涼水洗了洗臉,振作了一下精神,騎上摩托車去了龍元五金店。宋學兵責問她:「你吃它幹什麼?」
櫻桃嘲諷地說:「你讓我到市中心去吃?」
他聽她聲音里並沒有多少不悅,乾脆把手往下移去。他知道自己這樣做相當冒險,她要是翻臉,那是一點挽回的餘地也沒有。有好一會櫻桃一動不動,由他的手在她身上移動,既沒有接受的意思,也沒有拒絕的意思。他的手已經到達最前沿陣地,他又一次停住了。房間里悄無聲息,空氣好像凝同了一般。突然他身體里的慾望就像海嘯一般洶湧而來,他再顧不得什麼面子和架子,貼上去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
葵正在店裡轉了一圈,和顏悅色地問他晚上有沒有空,說想請他去喝酒。宋學兵正在為回家這事發愁,表哥約他喝酒,正合他心意。
龍元五金店一關門,舅舅就和老高上山拜佛去了。臨行前他感嘆說:「從此不必為稻粱謀,省卻多少煩心事!」舅媽無論對兒子賣了這個祖傳的店還是老公跟著老相好出門去都是睜一個眼閉一個眼,平靜得就像一座沉睡的火山一樣。宋學兵想起從前上學的時候學過「哀莫大於心死」的句子,此刻用在舅媽身上倒是再恰當不過。
葵正說:「那首先還是要把自己的心放平。比如你剛才說的懷疑她這樣那樣,要我說你自己就要心放寬點,就是真有事也要多包容一些。現在不比從前了,社會上觀念很開放,大城市比小地方更開放。放在二三十年前,男人恨不得非處|女不娶,放在更早以前,女人要從一而終,男人死了要守節,守節還不夠,還要立貞節牌坊,甚至還有殉葬的。現在素不相識的人見了面就上床也不稀奇,你出去看看每天賓館飯店有多少野鴛鴦,再到醫院去看看有多少未婚姑娘在排隊做人工流產,如果都計較,計較得過來嗎?我就是打比方而已,沒有抹黑社會的意思。就拿我自己說,夏如雲也是談過戀愛的,我跟她開玩笑說她的歷史不清白,不過我真的是從來沒有計較過,而且是從心裏不計較。我覺得兩個人真心相待是最珍貴的,我認為愛一個人就是愛她的一切,包括她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有時候夏如雲跟我講她以前的情事,她那麼坦白,真的讓我很感動。雖然她愛過別人,我還是愛她,我對她的愛一點不會因為她的從前而打折扣。」
宋學兵聽了,有點回不過神來。等他理解了表哥說的話,心裏亮了一層,也更加確認他是一個怪人。他悶悶地說:「我沒有你大度,我做不到。」
宋學兵說:「恐怕沒那麼容易吧?」
櫻桃反問他:「什麼怎麼回事?」
宋學兵聽了心裏很震動,他沒想到看上去寡淡無味的表哥竟然能說出這麼不一般的話,覺得真該對他刮目相看。
洗好澡出來,櫻桃已經關了電視睡下了,他心裏一陣失望,後悔剛才沒有跟她多說一會聊熱乎了,哪怕是沒話找話也該多堅持一陣的,現在這樣不上不下反倒有點弄夾生了。他故意裝得輕鬆自在,輕輕地吹了幾聲口哨,在床的另一邊躺了下來。他沒有馬上關燈,他心想如果這麼一關燈各睡各的,前面的努力等於是白費了。他心有不甘,試探地從被子底下伸出手,一直伸進她的被子。他想去拉她的手,表示一下友好,可是他摸到的卻是她的胯,他停住了手,沒想好是該往上還是往下。
葵正請他去了一家有名的土菜館,要了一壇上好的花雕酒。三杯酒落肚,葵正就興奮起來,大講他的人生經歷和人生感悟。
九-九-藏-書他談起他去歐洲旅行結婚,眉飛色舞,滔滔不絕。他說:「這是我最難忘的經歷,幸虧沒聽我爸爸媽媽的話,他們只知道省錢過日子,省了幾十年,既沒省下多少錢,也沒過過什麼像樣的日子。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跟他們不一樣,在我看來掙錢就是為了用的,花出去才是錢,沒花出去只是紙。我還有一個重大發現,就是自己做主真好。我是真的覺得只有自己做主的人生才是自己的人生。」她也對他吼道:「腿長我身上,我不信我要出去你能攔得住!」
他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在大街上溜達到半夜才回去。等他到家,樓上和每天一樣傳來老丈人和丈母娘此起彼落的打鼾聲。他躡手躡腳走上樓,不想吵醒他們。進了房間,他藉著窗戶外面反射進來的光往床上掃了一眼,不出所料,寬寬大大的一張床空空蕩蕩。他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想櫻桃大概這一夜又不回來了,又想到丈人丈母娘居然不聞不問,還能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不免心灰意冷。他衣服沒脫就倒在床上,心裏被各種煩惱折磨,好久沒有睡意。
關了五金店只有葵正過來跟他正正經經談了談。葵正話不多,但意思一層一層說得很清楚。第一層意思是對不起他,本來一口鍋里吃飯,是他把這鍋端出去賣了;第二層意思是要找個時間跟他算一下工錢,當然也要補償一下他的損失;第三層意思是如果他需要幫著找工作,他和夏如雲都會當仁不讓幫他這個忙。宋學兵昕表哥一二三清清楚楚把這些話說出來,心裏就像陰雨天里見著了雲層里露出的陽光,有了些暖意。他也趕緊一二三說了幾層意思,他感謝舅舅舅媽和表哥給了他現成的飯碗,讓他有機會在這個城裡落下腳來,而且還結了婚成了家。他說工錢就不要算了,更不要說什麼補償的話,本來就是一家人,那樣反倒見外了。還有就是他已經找好了茶園的工作,讓他和嫂子不要費心。葵正聽了如釋重負,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說要找個時間請他喝酒,兄弟倆好好聊聊。他聽一向清高自傲的表哥跟他稱兄道弟,儘管他們本來就是表兄弟,他還是覺得受寵若驚。
他一聽心裏馬上想到她是急著出去約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對她吼道:「你不把話說清楚就不要出去!」
他們兩個同時靜了下來。櫻桃氣惱地把手裡的一把牛骨梳子狠狠地摔在大理石檯面的梳妝台上,梳子即刻就斷成了兩截。她拎起包噔噔噔地跑下樓去。『 他一個人坐在沒有開燈的幽暗的房間里,想想自己結婚不過才大半年,就和櫻桃鬧成了這個樣子,真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麼過下去。在這個家裡丈母娘本來就不待見他,丈人看他也是可有可無,唯一說得上跟他好的人就是櫻桃,現在自己跟她鬧翻了,他覺得真是沒法再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了。之前他跟櫻桃雖然也鬧過彆扭,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麼大的衝突,也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撕破臉皮。他認為這次面臨的是原則性的問題,他清楚自己跟她的關係其實是相當於走到了懸崖邊上。如果依他的脾氣這時候是應該一走了之的,或者說在他看來但凡有點骨氣,也應該一走了之,可是他卻不敢這樣去做,他實在是沒地方可去。他想若是自己灰頭土臉跑回舅舅舅媽家,他們肯不肯收留姑且不說,他們免不了要問長問短,要是他們知道他是吵了架跑出來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勸他回去。再說了,就是舅舅舅媽啥也不問,也肯留他住,改天要是他和櫻桃氣消了,他還有什麼顏面回到這個家裡?想來想去,他覺得自己只能忍,不能走。
葵正突然兩眼盯著他,問他:「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