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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顧正紅也聽到了外面的那些傳聞,不過她態度坦然,似乎並不當回事。她是久經沙場的,多少年來古城裡關於她的流言就沒有斷過,她向來就是別人茶餘飯後的談資,似乎早就習慣了,心平得很,我行我素,不去管別人怎麼議論。她也叫他別去管別人說什麼,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他嘴上答應,心裏卻沒法坦然。
他把糖炒栗子遞給她,她看了一眼紙口袋眉頭就皺了起來,問他:「不是在春暉買的?」
他就像一個蹲守的警察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他們坐下之後店裡的夥計給他們上了一壺茶,姜老師給櫻桃倒茶,櫻桃兩手托著腮,坐著沒動。姜老師倒好了茶把茶杯朝她那邊推了推,她還是沒動。姜老師喝茶,說話,他身體前傾,兩隻手做著手勢,就像在講課一樣。他講了大約十來分鐘,這堂課仍在繼續,沒有講完。櫻桃就那麼坐著,兩手托腮,兩眼望著那個滔滔不絕的男人,就像在聽課一樣。因為離得遠他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心裏著急,同時又充滿了憤怒。腌臘店裡掛滿了火腿、香腸、腌雞、腌鴨,那種油烘烘膩乎乎的氣味熏得他快要吐了。老闆娘隔著櫃檯一次又一次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讓他芒刺在背。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裏窺視那兩個人很無聊,他們都坐下來準備吃飯了,一時也難看到什麼結果。他正想拔腿離開,忽然看見對面小菜館里的情況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姜老師一個人在滔滔不絕地說話,櫻桃也在說話,她看上去很激動或者是很生氣,說著說著就站起身來,就像要拂袖而去的樣子。姜老師一把拉住她,兩個人原地站著說了好一刻,終於又各自回到椅子里坐下來。櫻桃扭著身子,別過臉去,似乎很不情願。他非常想知道他們下面還會有什麼新內容,又退回到腌雞腌鴨後面繼續耐心地觀察。
她爹和她媽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了宋學兵,彷彿在懇求他包涵。宋學兵木著一張臉,心裏卻好像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櫻桃衝過去重重地把房門關上了。大約過了兩三分鐘,門外響起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他知道是岳父岳母下樓去了,心裏不由一陣難過。
宋學兵一聽,也不跟她拐彎,直截了當地說:「我問你,今天下午你去哪裡了,跟誰在一起?」
敲門聲停了下來,門外一點聲響沒有,也沒有離開的腳步聲。宋學兵想去開門,但櫻桃沖在了他前面。她氣呼呼地走到門口,猛地拉開了房門。
櫻桃盛怒之下對著房門大吼一聲:「別敲了!」
那天顧正紅睡過午覺起來忽然說想吃糖炒栗子,興旺那天正好不在,她叫他去土巷的春暉南北炒貨店買,說那家的糖炒栗子最正宗。他正給客人泡茶,耽擱了幾分鐘,她已經過來站在窗外看過他兩次了。他知道她是催他,趕緊斟完了茶就出來了。她已經等得不耐煩,眉頭皺得緊緊的。他想如果是櫻桃,他肯定不買她的賬,可是為了她卻樂意,而且還心甘情願。跟顧正紅相處時間長了,他看到了她小女人的一面,她的嗲勁也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的,算是開了眼界。比如她想起要什麼就立等著要,他就得立馬去辦,要不然她就會不高興。她不高興倒也從來不對他發脾氣,只是把一張秀麗的臉拉下來,或者就是點一支煙悶悶地抽著,還有一招絕的,就是一個人默默地坐著淌眼淚。這幾招對他都是殺傷力很強的,他既受不了她拉著臉,更受不了她生悶氣和淌眼淚,因此只要她讓他做什麼他都盡量麻溜地替她去做,通常是她指令剛發出他就立刻投入了行動。他心裏覺得她就像一個女王,不過他從來不敢在她面前抱怨一句。他脫了圍裙,二話沒說就出門去給她買栗子。
她愣了一下,說:「這麼說吧,我跟他藕早斷了,只有幾根絲連著,現在是絲也斷了,一了百了。」說著,眼圈紅了,眼淚義一次流了出來。
宋學兵知道她是怕她爹媽聽見他們吵架,他卻恨不得讓她爹媽聽見,他覺得自己忍得太久了,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他憤憤地說:「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清楚嗎?你不要再跟我裝了!」
就在他一恍惚間,對面菜館里小夥計端著托盤給他們上菜了。他看見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起了冷盤熱菜還有湯和點心,盤盤碟碟,豐盛得讓他眼饞。他很詫異,心想又不是吃飯的鐘點,擺這麼一大桌能吃得下去嗎?他遠遠地看著他們,突然覺得他們那樣鋪張,那樣會享受,真讓他打心底里羡慕。他想自己和櫻桃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卻還從來沒有帶她下館子吃過這麼豐盛的一大桌呢,心裏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後悔和失落。
宋學read•99csw.com兵震怒地說:「那我問你一句話,就一句話——你到底還想不想過下去?」
他怕眼睛哭紅了沒法見人,也怕有人進廁所撞見,趕緊收住眼淚,又去洗手池用冷水洗了臉,這才重新回到了茶室。
他回到家,櫻桃媽正坐在客廳里織毛線,看見他驚訝地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飯吃完,又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離開餐館,他又一次像一條尾巴一樣躲躲閃閃地跟在他們後面,他倒要看看他們下面要幹什麼,是不是有好戲要上演?他既害怕,又有一種快要接近真相的緊張和激動,心情十分複雜。他也想過調頭回去,不再跟著他們,可是好奇心卻讓他欲罷不能。他看見他們兩個就在他前面不遠處拉起了手,就像兩個放學回家的小學生一樣。有一剎那他怒火中燒,真想衝上去一腳把他們勾在一起的兩隻爪子踢開。不過還是理智佔了上風,他沒有貿然行事。
他突然就心軟了,覺得自己對她這樣窮追不捨實在是有點過頭了,別說自己也不是一個乾淨人,就是自己是個乾淨人,要不就乾脆離婚,否則這樣窮追猛打下去又有什麼意思?這麼一想,他收起了冷冰冰的面孔,帶點息事寧人的口氣說:「好吧,我就相信你說的。
她臉上並不常見的笑容讓他心裏一暖。
櫻桃沉默了好一會,說:「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櫻桃極不耐煩地說:「不要你們管,你們走吧!」
他說得一字一頓,擲地有聲,話說出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說完他才意識到這等於把兩個人都逼上了絕路。
宋學兵不肯罷休,偏要叫她起來說清楚,櫻桃急了,掀開被子,騰地從床上跳起來,高聲罵道:「你是抽風還是發瘋?真是一根筋,死心眼,出門撞著鬼了,偏要一條路走到黑!明天哪裡就死了偏要今天把話說完?」
古城的巷子曲里拐彎,他藉助圍牆、門柱和店鋪的掩護,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他們三繞兩繞,進了土巷的一條支巷裡的一家很不起眼的小菜館,他也立刻閃進那家小菜館對面的腌臘店,透過腌臘店和小菜館兩道窗戶,遠遠地看著他們。
櫻桃躺著沒動,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聲調說:「我真的很累,我一點氣力都沒有了,不管什麼話,明天再說,好不好?」
他最早得知外面有風言風語是葵正在電話里告訴他的。他羞憤難當,氣得發瘋,好多天一想起這事心口就像壓著一塊石頭一樣沉甸甸的。自從來到這裏,在和顧正紅上床之前,他除了和櫻桃談戀愛結婚,再沒談過另一次戀愛,也沒有相過親,他自認為在這個城市裡名聲清白,心裏也很以此為榮。這下子這份清白就像一隻掉在地上的玻璃杯一樣打碎了。他不敢問表哥這些話是從哪裡聽來的,也不敢問他大概已經有多少人知道了,他很擔心這些話也傳到了舅舅和舅媽的耳朵里,他真不知道他們會怎麼看他。舅舅本身就是個名聲受損的人,他和老高的事在古城裡可以說是家喻戶曉,他向來是一個被人議論的對象,不過幾十年被人議論下來別人也說不出什麼新內容了。他不知道要是舅舅被人說一句「外甥像舅」或者「上樑不正下樑歪」這樣的話心裏會是什麼滋味?舅媽是一個在外面自我感覺好得出奇的人,儘管有這麼一個不給她爭氣的老公,也並不影響她走在外面昂首挺胸,趾高氣揚。她雖然也是一肚子的苦水,在他面前感嘆自己是「失敗的人生」,可她在外面表現出來的卻一點沒有失敗的樣子,相反卻是一副打不敗的樣子。她是個嘴不饒人的人,喜歡張家長李家短搬弄是非,用當地話說是嘴巴擱在別人頭上的。她在家裡關起門來可以對丈夫有一百個不滿,可是走出去又會把丈夫吹得天花亂墜,讓不知內情的人以為他們夫妻多恩愛家庭多幸福。她的扭曲的生活狀態,加上半輩子都生活在舅舅和老高的陰影下,心理和生理受到雙重的壓抑和摧殘,令她特別痛恨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她只要一聽到諸如此類的事情就會嗤之以鼻,鄙視和厭惡的程度遠遠超過一般人。這件事要是讓她知道了他想她恐怕再不會讓他上門了。
宋學兵怒火中燒,吼道:「是我跟你找碴?我要找碴我們也過不到現在了!你說你今天心情壞得很,我看你結婚以來心情就沒好過,我正想問問你到底是因為什麼心情才壞得很呀?」
可是隨即發生的一件事卻深深地刺|激了他。
櫻桃眼淚汪汪地望著他,十分無辜地說:「我從來就沒想騙你,我和他的事情結婚之前就告訴過你……」她聲音很低,說得很快https://read.99csw.com,「我實在是太傻了,他騙了我十年,把我的心傷得透透的。他簡直就是我命里的剋星,我用了這麼久才認清他的真面目,真是太蠢了!好在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她在床上躺下去,長嘆一口氣,說,「回過頭去想想真是太不值得了!」
櫻桃的哭聲慢慢小了,她狠狠地捶打著他的肩膀,說他:「你怎麼這麼氣人!」
他遠遠地尾隨著她,跟著她穿街過巷。不一會到了水巷和土巷的交接處,這裏也是古城最繁華熱鬧的一個地方,店鋪林立,人也比別處要多得多。她走得很慢,不時在各種小攤前停下來,看看那些叮呤噹啷的小商品,就像在逛街一樣。有一陣他都不想再跟著她了,他怕耽誤了顧正紅的事情。可是他覺得就這麼走心有不甘,總想看個究竟。當然,假如沒有看到任何結果對他來說自然是最好的結果。他又跟了她一段,發現她身邊出現了一個男人。他乍一看不認識那個人,那人個子很高,大約四十齣頭,遠遠看去有點發福,頭髮也有點花白。仔細一看,正是以前和櫻桃一起遇到過的那個陰魂不散的姜老師。他沒想到他竟然老得這麼快,也就是一年多沒有看見,他幾乎認不出他來了。頓時一股熱血衝上他的腦門,他心裏騰地升起一股怒火,真有幾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意思。不過他並沒有衝動,他閃身進了旁邊的中藥鋪,躲在柱子後面,透過窗戶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知道騙不過她,老實回答說:「嗯。」
櫻桃沉默了片刻,說:「你既然已經知道,就不要問了。」
櫻桃從椅子里跳起來,大聲責問他:「你發什麼神經?」
他怕櫻桃媽刨根問底,快步走進廚房。櫻桃媽果然一臉不放心地跟了進來,一邊幫他收拾菜,一邊疑惑地望著他問他:「沒出什麼事情吧?」又說,「這兩天我眼皮子老是跳個不息,就像是要出什麼事情,沒事當然最好。
不過他最害怕的還不是讓舅舅舅媽知道,而是讓家裡的三個人知道;他和丈人丈母雖然感情一般,但將心比心替他們想想,覺得自己愧對他們。櫻桃媽儘管驕橫勢利有時甚至還有點跋扈,但對他大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這近一年他和櫻桃的關係就像一條行駛在風浪中的船一樣顛簸起伏很不平穩,甚至多次面臨翻船的風險,他難免生氣暴躁,櫻桃媽倒是很沉得住氣,既沒有給他們火上澆油,也沒有給他們雪上加霜,有時不當著櫻桃甚至還會說幾句和緩的話來安慰他。她還有一個特別明顯的變化就是以前她只給老公和女兒留飯,現在要是他吃飯的鐘點正好沒有回來也會給他留飯。他發現近來丈母娘對他越來越好,也越來越寬容,不像他剛進這個家門的時候對他事事挑剔,而且也不怎麼叫他去買菜了,他覺得自己在她那裡就像是過了試用期得到轉正了一樣,她大體上可以說是把他當自己家裡人了,這讓他心裏多少有點感動。櫻桃爸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他越跟他接觸多越發現他是真的老實巴交,而不是裝出來的。每天他勤勤懇懇幹活,偶爾去茶館里坐一坐,也就是看看別人打牌,自己很少上桌去打。在外面他向來跟人家客客氣氣的,從不說三道四,更不搬弄是非,是街坊四鄰嘴裏的大好人。宋學兵覺得讓這樣兩位長輩受自己的負面影響,心裏著實不好受。他想外面都傳成那樣了,他們不可能一點沒聽說,可是卻沒有絲毫流露,跟他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不能不說對他是寬容的,也讓他領教了江浙商人家的圓通。而對於櫻桃他反倒沒有太多的負疚,只覺得自己跟她是半斤八兩,一路貨色。他隱約感到有一種報復的快意,不過那種感覺很快就讓他心生厭惡。他甚至想如果一切可以從頭再來,他真希望能和櫻桃從頭到尾恩恩愛愛過一輩子,誰也沒有任何橫生枝節的事情才好。當然這是不可能的。有時候睡不著或者剛睡醒想到這些,他會很鬱悶,甚至心口隱隱作痛。
櫻桃也怒了,說:「宋學兵,你別跟我這兒車軲轆話沒完沒了好不好?這就是最後一次,信不信由你。我再說一遍,今天我心情很不好,我要睡了,有話明天再說。」
宋學兵憤怒地說:「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
他覺得自己真是走火入魔,不過話說出去也收不回來。櫻桃聽了,並沒有像先前那樣暴跳如雷,相反,她沉默了。他是準備她要暴跳如雷的,她的沉默反而讓他害怕。突然,她隨手抓起一隻粉彩花瓶,狠狠地摜在桌子上。花瓶頓時在大理石檯面上粉身碎骨,她一隻手狠狠地拍在那些碎瓷片上。他被她這個舉動嚇九-九-藏-書了一跳,忘了正跟她吵架,奔跑過去翻過她的手心一看,手掌已經是鮮血淋淋。他按住她的傷口替她止血,找了創可貼和紗布替她包好。他發現她臉色慘白,就像要休克過去。他趕緊把她抱到床上讓她躺平,給她喝了一杯糖水,十來分鐘之後她才緩過來。她睜開眼睛,臉色不再那麼蒼白。她凝視了他一會,一句話不說,突然就哭了起來。他怕她爹媽再過來,也不想讓他們看見屋裡一片狼藉,趕緊叫她別哭。她反而哭得更凶了。忽然她起身撲進他的懷裡,把他抱得緊緊的。她已經好久沒有主動抱過他了,她的這個舉動讓他吃驚不小,卻沒有絲毫欣喜。他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甚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覺得跟她快走到盡頭了。他突然傷感起來,緊緊地、憐惜地抱住了她。
他聽了默然無語。他在大床的另一邊躺下來,照例還是離她遠遠的。他熄了燈,正要昏昏睡去,他的手被一隻手拉住了。他一動不動,就像睡著了一樣。漫長的一兩分鐘之後,他的手指彎曲起來,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她立刻鑽進了他的被窩,撲到了他的身上。他心裏第一次那樣猶豫不決,他想推開她,可是最後還是摟緊了她。她像一隻溫柔的貓一樣貼上來,熱切地和他吻在了一起。
他做了紅燒肉、蔥爆蝦和溜魚片,現在他做當地菜已經非常拿手,而且味道相當地道。櫻桃爸一進門他把菜端上桌,只等櫻桃回來炒蔬菜開飯。所有的程序都跟平常一模一樣,只是他心裏是麻木的,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夢遊。
她追問他:「那你這麼長時間到底去哪裡了?」
宋學兵忍無可忍,說:「我記得這樣的話你老早就跟我說過了,那時候你就說事情已經過去,怎麼到現在還沒有過去?每次都是最後一次,你自己說說讓我怎麼相信你?」
他聽她罵他,立刻回罵過去,情急之下兩個人沒什麼好話,都是揀惡毒的罵,氣頭上說了不少傷感情的話。
因為自己也有事情,他心裏覺得跟櫻桃算是扯平了,因此對她反倒寬容了不少。有時候櫻桃對他說話很沖,甚至莫名其妙地發作,他都忍了。他聽葵正的話盡量改善和她的關係,可是不管他怎麼做都收效甚微,都很難讓她滿意。他不知道櫻桃有沒有聽到自己和顧正紅的事,但他還是感覺到這一段她對他尤其冷淡,還經常找碴發火,話里話外帶著刺,不過倒是沒有挑破這件事。他雖然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錯,心裏卻還是發虛。他仔細想想和顧正紅好是好,跟她再情熱也沒往婚姻上想過,和櫻桃才是正經夫妻,因此他只要想到外面的傳言很可能會毀了這層關係,就會變得憂心忡忡。
正吵得不可開交,門上響起了敲門聲,篤篤篤,篤篤篤,間隔一樣,很有耐心。兩個人都聽見了,停下了吵罵,但誰也不去開門。敲門聲持續了足足三五分鐘,就像某個人在不緊不慢地釘東西,而且沒有停止的意思。
他穿過長長的水巷朝土巷快步走著,遠遠看見前面拱橋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竟是櫻桃。驚喜之下他想都沒想就叫了她一聲,不過因為離得遠她沒有聽見。叫完之後他才反應過來這個鐘點她應該在上班,怎麼忽然出現在這個地方?他對她一直疑心,這會兒心裏的懷疑一下子都涌了起來,他決定先不驚動她,悄悄跟在她後面看了究竟。
等一家人吃完,他像往常一樣收拾桌子洗碗。廚房裡的事情做完他上樓進了房間。
他看著他們出了土巷拐上了火巷,這是幾條大巷子中最不熱鬧的一條,也是他平常到得最少的,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沒有去過,所以他對裏面枝枝權權的小路一點也不熟,也沒法抄近道圍追堵截他們,只好老老實實地跟在他們的後面。走了約摸有六七分鐘,他看見他們兩個在一家小客棧門口停了下來,隨後姜老師進去了,櫻桃留在門外。又過了大約五分鐘,櫻桃也進去了。他猛然反應過來他們是在這裏開房,真想立即衝上去把這個客棧端掉。他腦子很亂,第一個念頭就想到要報警,比如給110打電話舉報賣淫嫖娼,弄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狼狽不堪,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在心裏否定了這個念頭。他還不想弄得魚死網破,他清楚自己絕對不能胡來。
他蹲在廁所里,眼淚大滴大滴地淌下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哭過了。他十七歲離開家,在外面那麼苦那麼難也從來沒有如此傷心絕望過,也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感到孤立無援。
宋學兵獰笑著說:「為什麼不要問?我偏要問!我很想聽聽你怎麼解釋這件事。」
事情已經水落石出,櫻桃和https://read.99csw.com老情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開了房,他想不相信都做不到。他昏頭漲腦,踉踉蹌蹌走到茶園門口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根本忘了出去一趟是做什麼的。他趕緊折回身,往春暉南北炒貨店走去。可是他十分疲倦,簡直是心力交瘁,看著前面的路長得幾乎走不到頭,實在是打不起精神跑到顧正紅指定的土巷的炒貨店了,就在最近的炒貨攤上買了一包糖炒栗子,拿回去向她交差。
櫻桃跑去關上門,這才說:「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她快步走到床邊,一掀被子就睡下了。他知道她是為了逃避他的追問,她一向愛乾淨,從來不會不洗漱就睡覺的。這麼一來更加刺|激了他,他站在床頭,憤怒地說:「你給我起來,把話講清楚再睡!」
她爹和她媽站在門外,神情緊張,就像兩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櫻桃爸本來站得略微靠前一點,門一開他立即後退了半步,好像要躲到櫻桃媽後面一樣。櫻桃媽也一改平常麻利潑辣的勁頭,唯唯諾諾,誠惶誠恐,一臉焦急地問他們:「你們吵什麼呀?」
她的這句話再一次激怒了他。
一切跟往常一樣,電視開著,一家人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晚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閑天。他看櫻桃竟然沒有一絲異樣,只是她吃得很少,一小碗飯吃了幾口就剩下了。她媽一次次叫她多吃點,她不耐煩,讓她別管,這也跟平常一樣。他想如果不是下午自己親眼看見小菜館里的那一幕,肯定不會想到她已經在外面吃過那樣豐盛的一餐了。她在外面幹了什麼他也一樣不會想到。他心裏一陣陣刺痛,表面上卻是若無其事。
如今宋學兵床上有個顧正紅,網上有個劉冰清,真是天上一個太陽,水中一個月亮,把身體和心都佔得滿滿的,對自己老婆徹底無所謂了。不過他盡量避免和櫻桃吵架,也盡量避免一切節外生枝的事,儘可能平安無事地跟她把日子過下去。
櫻桃的臉上瞬間出現了複雜的表情,不過很快冷靜蓋過了一切。她繃著臉說:「你問這些幹嗎?跟你有關係嗎?」
這一切都弄停當不久,他聽見大門一響,緊接著是來福興奮的叫聲,他知道是櫻桃回來了,心不由狂跳起來。他轉身進了廚房,手指顫抖地點著了火——他心裏想的卻是應該就把煤氣擰開,悄悄地擰開,不點火。他被自己這個邪惡的念頭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在鐵鍋里倒上油,等油燒得滾燙冒出煙氣,把蔬菜倒了進去。幾分鐘之後一盤碧綠的炒菜心出鍋了,他裝盤端上桌,一家人坐下來準備吃飯。
櫻桃生氣地說:「你說說我怎麼逼你的?」
他怕呆在這裏她又要問長問短,就聽話地回去了。出了大門,他看天色還早,不想這麼早回家,就拐了個彎去了農貿市場。
櫻桃已經在房間里了,正坐在梳妝台前卷頭髮,見他進去,沒有任何反應,還是忙著自己手裡的事情。他狠狠地盯了她兩眼,她渾然不覺。他突然覺得口乾舌燥,心裏一股氣直湧上來。他想喝口水,剛拿起玻璃杯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就像失控了一般,等摔完了杯子自己才反應過來。玻璃杯在地磚上摔成了無數的碎片,有幾片崩到櫻桃的腿上。
宋學兵怒不可遏地說:「老婆跟別的男人在一起,你說跟我是有關係還是沒關係?」
櫻桃突然又一次暴跳如雷,她氣急敗壞地說:「我說了讓你有話明天再說,你偏要這時候跟我吵,鬧得家宅不寧,我找你不是為了讓我爹媽煩心的……」
櫻桃聲氣明顯低落了下去,說:「我沒什麼要解釋的。」
顧正紅還是看出了他的異樣,她走過來關切地問他到底怎麼啦,還問他肚子疼得好點沒有,要不要陪他去醫院,他被她關心得差一點又忍不住要流眼淚。他只說肚子不疼了,用不著去醫院,別的卻一句沒有。顧正紅看他沒精打採的樣子,心疼地叫他早點回家休息。
他發現農貿市場快成他的避難所了,他在叫賣聲不斷到處是髒水和垃圾的市場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看見那麼多和他一樣甚至看上去還不如他的在生活里掙扎的人,他們穿著骯髒的衣服,臉上生著凍瘡,手上裂著口子,一邊賣菜一邊看著比他們自己還要骯髒的孩子,不斷地在為一毛甚至幾分錢和顧客討價還價……他的心情平靜了不少,不再像剛才那樣生氣和憋悶。他買了一條烏魚、一斤河蝦、一塊五花肉,又買了幾樣蔬菜,準備回去好好做一頓飯。
他知道她不開心,卻沒有心情去哄她。他只是十分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卻一句沒跟她解釋。
櫻桃不再哭,慢慢地平靜了下來。她鬆開他,靠在床頭,就像病了一樣虛弱,有氣無力地說:「我也不管https://read.99csw.com你是聽見了什麼還是看見了什麼,我跟你說句實話,我跟他徹底沒關係了,我發過誓了,一輩子都不會再跟他見面,我說的百分之百都是真話。」
櫻桃反擊道:「我做的事情多了,不知道哪一件惹你了。我跟你說,我今天心情壞得很,你別在這裏跟我找碴。」
他忽然覺得非常無助,真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也想直接找個高樓跳下去算了。他在原地呆立了好一會,拖著沉重的腳步轉身往回走。
他支吾地說:「今天他們讓我早點走。」
可是他和顧正紅好了也就兩三個月,就聽到了外面的風言風語,他們床上的事情也被街坊四鄰傳得神乎其神,有些人見到他臉上甚至忍不住露出既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的古怪表情。他和街上的人平素基本沒有來往,對各路消息也不敏感,他想連他都聽到了,估計這些話流傳甚廣。他憑直覺判斷這些流言最大的可能就是興旺散布出去的,上次興旺借過三千塊錢之後不到兩個月又向他借錢,被他斷然拒絕,他估計他心裏不快。平常在茶園裡他事情做得少錢拿得多,估計也讓興旺心裏不平衡。不過興旺表面上對他還是殷勤恭順俯首帖耳,不管他做什麼事他都會搶過去做,就像是他身上長出的一雙額外的手。興旺對他的諂媚和巴結經常能讓他脊樑後面浮起雞皮疙瘩,他終於相信了顧正紅說的小人不能不防那句話。
櫻桃媽幫他把肉魚蔬菜洗凈切好,連蔥姜蒜都仔細地備好,朝他莞爾一笑說:「你來做吧,你做得好吃!」
顧正紅等他等得望眼欲穿,看見他回來了,似笑非笑地說:「怎麼去了這麼老半天?別說是買栗子,種都種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被人販子拐跑了呢,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
他覺得實在是難以啟齒,他怎麼對她說自己碰見了老婆跟她的老相好在一起?他怎麼跟她說他還去盯梢了?他怎麼跟她說自己甚至親眼看見他們開房了?他覺得自己一張嘴就可能會哭出來,而且會嚎啕大哭。他其實很想對她一吐為快,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訴她,可是他覺得這是太大的家醜,是他不能說而且得死死捂住的醜事。他對她擠出一個勉強而無奈的微笑,很不得已地對她撒謊說:「我肚子疼……」說著,捂著肚子跑進了廁所。
他冷冷地說:「我還是沒法相信你。」
他乾脆像鴕鳥一樣把頭扎在沙子里,不去多想那些煩心事。對櫻桃他盡量不聞不問,他認為自己是息事寧人,也算是給自己留條路,總之就是為了能把日子過下去。他自己都覺得自己不講究,沒原則,可是不這樣又能怎樣?他既沒法跟她較真,也沒法不對自己網開一面,所以一切只能將就。他發現自己和櫻桃越來越像同住在一個屋頂下同睡在一張床上的陌路人。這樣的日子過得久了,居然也能一天一天過下來,就像本該如此一樣。
他聽出她話里更多的是委屈,氣消了幾分,不過他不想跟她和解。他認為自己和她之間是原則性問題,如果就這樣草率地和解是和稀泥,當然也太便宜她了。
櫻桃也火冒三丈地說:「你有話痛痛快快說出來,別說得不清不爽。我敢作敢當,用得著在你面前裝嗎?」
宋學兵心裏本來就對她爹媽有歉意,聽她這麼一說,更是雪上加霜,也更加氣不打一處來。他反擊說:「你摸著良心說說是我還是你自己讓你爹媽煩心的?你想想我們吵架的根子到底在誰身上?今天我們乾脆把話說清楚,能過就過,不能過另做打算。」
宋學兵總算有了一個跟她吵架的理由,他比她聲音還高,說:「那也是你逼的!」
他們兩個一前一後走著,並不顯得特別親熱。如果不是他認出了姜老師,簡直看不出這個拖著腳步落在後面兩三米遠的男人跟櫻桃有什麼關係。他們看上去一點不像是兩個偷情的人,更像是一對年深日久的老夫老妻。他們之間的那種平平常常和不當回事居然更加讓他妒火中燒——他以為自己對櫻桃已經不在意了,可是當他親眼目睹她紅杏出牆他的心還是像被刀子割開了一樣疼痛。
大約有十來分鐘他們坐著說話,兩個人看上去都比較平靜,雖然他們一邊說話一邊伸出胳膊比劃著,但並沒有像他心裏無比期盼的那樣直接揮到對方臉上去。他隔著兩個窗戶和一條不算太寬的巷子看他們,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們就是一對,就是那種吵吵鬧鬧彼此誰也不買誰的賬卻怎麼打也打不散夥的夫妻,他甚至覺得櫻桃跟這個男人比跟自己看上去更像兩口子。這個想法就像一把尖刀扎在他心上,他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他忽然有點恍惚,覺得自己才是第三者,插足到人家夫妻當中,讓他們反而成不了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