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上部 第二章 春日

上部

第二章 春日

「父王會從儒雅的儒生中給朕的寶貝選一個……」
炎勉強忍住了沒有爆發出抑制了一整天的憤怒,這些話本應是在世子面前說的,陽明君並不知道炎的境遇,只是簡單的作了理解。
這分明就是在威脅。暄出乎意料的固執讓炎始料未及,不得已,他開口說道:
「邸下,請您鎮定!」
「哥哥,你來了!」
陽明君並不喜歡慧覺道士的微笑。雖然並不清楚為什麼,可是他的微笑就是讓人不舒服,讓人看后渾身不自在——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跟父王非常親近,所以陽明君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吧。
「邸下,您聽見了嗎?就是今天啊!就在今天入棺啊……」
八年前。
旼花嗚嗚的哭著,走到了暄跟前,開始沒緣由的用小拳頭捶打著暄的前胸。
「以後勤練習就可以了,書法是可以通過練習慢慢變好的。」
「即便您是王子,這樣做畢竟也是違背禮儀的。」
父王面對著眼中凝聚怨恨的暄,轉過身去消失在了黑暗之中。他腳下黑色的魂魄結成團也跟著走了。
正當暄還在埋頭沉思陽明君的話語時,他顯然忘記了自己來丕顯閣的原因了,在資善堂中消失,後來又莫名其妙出現在丕顯閣的那個包袱,裏面全都都是煙雨寫給世子的信件。
「什麼?換到哪裡了?」
「稍,稍等!如果煙雨姑娘現在讀的書是《史記》的話,現在我們要讀的是什麼書?」
「那麼……」
「恩?現在連為世子邸下舉辦嘉禮的嘉禮都監都設置好了,道長為什麼非得在這個時候離開朝鮮呢?」
「跟你是一家人,肯定很美啊,再說令妹讀的書同我們讀的書一樣,所以產生好奇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題雲啊,你也這樣認為吧?」
暄慢騰騰地挪動著自己的腳步,絲毫不知該去往何方,緊緊跟在世子身後的資善堂的侍從們,也都拚命壓制著自己內心的擔心,在世子的身後慢慢地移動著。暄突然覺得,在這樣一個如此廣闊卻又如此狹窄的宮闕中,竟沒有自己可以去的地方。暄邁著沉重絕望的步子,一步步地走向了後院。起初,暄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才來到此處,但他馬上就明白了:不知不覺間,是自己的腳步在決定著自己的目的地。資善堂的一群人慢慢地走進了一處寂靜的地方。在如此華麗的景福宮中,竟然還有這樣一片僻靜的世外桃源,這可真讓人驚訝啊!他們走到前面一處很簡陋的屋子面前停下了腳步。在屋舍前,赫然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宣樂齋」幾個字。
不喜歡。
「誰呢?我抓到你了是吧?現在我可以把布解下來了吧?」
「聽說世子最近在跟著許炎學習?」
因為所有的參選少女,大家年齡都相差無幾,品德或者其他方面所有的候選者也幾乎沒有什麼差異。就算是已經事先定好的女子被撤銷,如果進行嚴格公正的擇選,那麼,長得很難看的少女想要勝出就像伸手去摘天上的星星一樣困難。想到這些,暄不由地更加苦惱了。
「是啊,世上應該再沒有這麼漂亮的男人了,煙雨姑娘是深藏在閨閣之中的大家閨秀,肯定不會出門去。所以,她應該是看著哥哥的臉長大的吧?」
「他是世間鮮有的人才。而你,你是公主。所以,這個問題,你連想都別想!」
世子在學習《千字文》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的也熟悉了很多其他的書籍。從『天玄地黃』中學到了王與臣子、王與百姓之道,在『日月盈昃』中學到了宇宙的形成於變化,同時,暄也在不知不覺間慢慢喜歡上了炎——炎同之前的任何一位老師都不同。正因為如此,暄總是感到課程的時間太短,於是他開始把想要出宮的炎拽來一起用晚餐,這件事竟成了他生活中的樂事。
「叫煙……煙雨。」
「邸下,您到底要做什麼啊?」
「現在還很早,殿下應該再睡一會兒的。」
暄自言自語地說完這些后,馬上又變回那嚴肅悲壯的表情,轉身走進了康寧殿。父王可能頭疼,暄進來的時候,恰好看到他正在揉按自己的太陽穴。暄對父王行完禮之後,身體有些僵硬的坐了下來。
「哥哥經常去許炎的府上拜訪嗎?」
暄感到一陣陣眩暈。這個時候,許閔奎朝車內官高聲的喊道:
「世子邸下的位置就是這樣的位置。」
當所有人都退下后,屋裡只剩下他們父子二人的時候,暄慢慢地走到父王的身邊,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車內官,我這樣做反而是想減輕父王的操勞。這次世子妃擇選最大的障礙並不是父王,這是連父王也無可奈何的事情。即使成均館的儒生們卷堂也不會受到什麼損害。比起受到損害,獲得成功之後的利益會更大。即使這次事情失敗了,聖上也會對成均館的儒生們寬大處理,所以誰也不必承擔什麼風險。所以,現在最容易行動的地方就是成均館。」
「是,是這樣的。」
像霧像雨又像風,安安靜靜地飄落的毛毛細雨,不知不覺間打濕了暄的臉龐和衣角。暄面向天空張開了自己的雙臂,就像擁抱著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而毛毛細雨則穿過這個十五歲的少年的胳膊,濕潤了他的臉龐,流進了他的心裏。就這樣,雨水弄濕了暄的整個身體,讓他感受到了細雨和陽光的滋潤。
暄一下子泄了氣。炎的做法雖然沒錯,但自己送的禮物不過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好長一段時間里,暄都皺著眉頭,委屈的坐在那裡。他喃喃地說道:
炎開始對著暄行禮,那是代表最後告別的禮節。暄一直不停地使勁的搖著頭。
「那麼,請世子把信留下,我把那本詩集借走。這種事情是玩玩不可以的。」
儘管是在漆黑的夜裡,陽明君也能明顯的感覺到弟弟的喜悅之情。陽明君察覺到周圍的監視者,於是做出儀式性的問候。
但是,旼花的激動只是暫時的。
「快說!大提學家的女兒怎麼樣了?」
充滿金色陽光的天空中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從床上跳起來的暄抱著竹筒花盆來到外面,把花盆放到了院子中間。雖然周圍的人都極力的阻攔,但是對於內心深處充滿著熱烈情感的暄來說,這些勸阻都是徒勞而已。跟金色陽光一樣,毛毛細雨變得也金光閃閃。
「竟敢對我提出這類問題,你真是想羞辱我啊!」
但是,在這樣的非常時期,父王竟然允許慧覺道士離開朝鮮?這恰恰說明:父王不想讓昭格蜀參与到世子邸下的嘉禮中,那麼說,父王心中所認定的世子妃,應該是士林派的女孩,這種可能性比較大。陽明君隱隱感到,某種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慧覺道士卻沒有任何特殊的表情,只是笑著說:
「有時候,宮內也會讓一些可憐的人進入後宮當妃嬪的。」
頃刻之間,暄便對那如碧水清波一般的美麗音色入了迷,但是再美的聲音也無濟於事啊,暄馬上反應過來了他說話的內容。《千字文》?怎麼能這樣呢?《千字文》不是早在四歲的時候,自己尚是元子的時候,就已經在講學廳學過了嗎?就在暄抑制不住滿腔怒火時,炎命書吏把《千字文》拿了過來。磨磨蹭蹭、悄悄觀察世子眼神的冊色書吏,被炎的微笑嚇了一大跳,於是只好遵從他的命令去拿了書來。忍無可忍的暄大喊道:
「是的,應該會那樣的,總有一天……」
「明德是指什麼?」
看到炎的微笑,暄雖然放下了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但他還是覺得不夠,還想多展現出一些更好的形象。
「就像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一樣,在小女子的心裏也只能有一個太陽。今天晚上我只見到了天上的星星,其他任何人小女子都沒有見過。所以,小女子也沒有聽到任何話。」
暄在心裏反覆說了幾遍這個名字。真是奇怪,當知道了名字之後,暄竟又好奇起她的外貌來。在暄的意識里,她不僅有著美麗的名字,容貌一定也是無比俊秀美麗的。單是看著眼前炎的這份令人窒息的俊朗,妹妹煙雨的容貌,自然也會美麗非凡了。
「現在去找一位優秀的書法家,邸下可以拜他為師,邸下意下如何呢?」
暄轉過頭,緊緊咬著自己顫抖的嘴唇。
「停下!都給我停下!」
哐!房間內傳出聖上砸書案的聲音。這可是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聖上真的發怒了。
「許炎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老師,請父王不用為兒臣擔心。」
這樣尷尬的時間過去了很長一段時間,暄忍不住瞥了一眼炎的臉龐,瞬間,暄的眼睛就像釘在他的臉上似的,大半的魂魄都被勾走了。這樣英俊的青年,恐怕世間獨一無二了吧。頃刻間,暄領悟到了他的名字『炎』的真諦——除了有表示『火花』的含義外,還帶著一層『美麗』的的含義。暄被他的美麗震懾住了,要儘快把年齡小的老師驅趕走的遠大抱負,理所當然的被她暫時擱置在了一邊。
「父王……」
炎不知是尷尬還是怎的,只是始終把微笑掛在臉上。看到他那動人的笑容后,暄突然對炎的妹妹好奇起來。
「真是聰穎!真是聰穎的女子!」
「另外準備了些你沒動過的黑飴糖,帶回去跟妹妹一起吃吧。」
雖然,陽明君微笑著說出這些話,可女僕還是嚇得臉上頓時沒了血色,獃獃的望著煙雨欲言又止。
「哦?你知道其中的理由嗎?」
「發生什麼……什麼事情了?」
暄坐在丕顯閣地板上搖蕩著雙腿。告老還鄉的輔德,其空位由下面的弼善和文學依次晉陞,聽說還要來心的老師。除了知道他是個沒有頭銜從外部請到的人士外,暄對那個老師的身份一無所知。雖然暄也很好奇,但為了防備日後吃苦頭,所以事前需要進行調查。於是,他特意拍了使令去探聽究竟。
「世子邸下既然熟悉這些漢字,那麼,這個『天』字是什麼呢?」
「這件事可是說不了謊的。送花盆的人,肯定有她自己獨特的寓意吧。」
父子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可是卻沒有一句好久不見或者其他類似的問候語,這位當今的聖上,第一句話就是詢問陽明君來到這裏的理由。如果在其他的時候,這樣的問候方式可能會讓陽明君覺得難過、很悲傷,但是這次,他完全忽略掉了這種情緒。
學過這個內容,可是還有學過的印象而已,此刻在暄的腦袋裡,無數的漢字凌亂的纏繞在一起,那場景變得十分混亂。最終,炎向即使縮小了範圍也沒找到合理答案的暄解講解道:
女僕一邊斥責著陽明君,一邊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從外面拉他。但是,陽明君很輕易地就把她的手給甩開了。女僕瞬間就退縮了,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因為她從陽明君的怒視中感覺到了一股威脅。定睛一看,原來這是經常一起跟炎練習劍法的王子。
「是什麼事情能讓我們的世子這麼早過來問安呢?」
暄一下子愣住了,他獃獃的,不知所措。他不理解,煙雨為什麼不參加世子妃的擇選。另一方面,暄也非常害怕,他害怕不參加世子妃擇選的這件事,或許是煙雨自己的想法。
暄直勾勾的盯著車內官。這個時候,他的表情與平時完全不同,幾乎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自己一直以來所熟悉的世子邸下。世子邸下侍講院有無數的老師,從早上睜開眼睛開始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為止,他們的眼前都是不停地更換的老師的臉,不停地跟世子吟詩作賦,誦讀文章。但是,即使可以更換老師、更換書冊、更換文字,也有不能更換的東西——那就是百姓。由於所有的知道中都有百姓。所以,不管什麼時候,世子都能夠學習與百姓相關的事情。暄望了望資善堂的外面。他並不是看著現在的地方,而是將目光望向了更遠的未來。
車內官什麼也沒說,只是瞟了一眼炎,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剛才旼花的突然闖入,打斷了暄與炎之間的對話,那時他們正談到炎的妹妹。好在沒過幾天,兩人又開始討論起了她。
東掌儀真心地磕頭應允,在行完禮之後就出去了。等到他完全消失不見之後,暄丟掉帽子,然後換了舒服的姿勢坐了下來。
「大妃!」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那套宮女的衣服,她是從哪裡偷來的呢?為什麼要來這裏呢?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車內官哈哈大笑。世子邸下生來就是一副招人喜愛的模樣,越長大越變得瀟洒俊逸,最近不知什麼緣故,更像是被打磨過的寶石一樣,變得明亮耀眼,光彩奪目。對於發生了如此變化的世子邸下,宮女們都會經常頂著紅彤彤的臉,害羞地在背後對世子邸下側目注視,偷偷觀望著。
閔奎注意到陽明君散亂的衣著,為了維持自己的性命,世子選擇的方法是恭維勛舊派,而陽明君則是知道仕途無望,於是乾脆隱藏起來,閔奎的目光轉移到受另一種制約的束縛的題雲身上;與此同時,陽明君的視線則轉移到煙雨居住的別院方向。
「所有,全部……」
閔尚宮把旼花公主強行拽了出去,旼花最終也沒把要對炎說的話說完,就這樣被尚宮們帶了出去,雖然人被帶走了,可是那痛徹心扉的哭泣聲,反而好像走得越遠聽得越真切似的。炎和暄驚訝得目瞪口呆,出神地望著遠方。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的暄對身旁的車內官詢問道:
「什麼?」
「這並不是為了滿足世子邸下的好奇心,我們所有的人都對花盆裡長出生菜感到非常驚訝,這是滿含著我們所有人好奇心的一封普通信箋。我們一致認為:想要知道答案,就必須像贈送花盆的人直接詢問才行。」
全然不知暄為何傷心的炎,依舊像往常一樣開始上課。暄真討厭他們之間的閑談就這麼結束了。等到下課時,暄馬上又讓內官拿來一個竹筒——裏面裝的是今天的點心豆糕和核桃糕。核桃雖然是世子經常吃的點心,但對一般名宅來說,卻也是稀貴的食物,所以送這個的話,並不會顯得寒酸吧。
暄的肩膀一下子垂了下來。事實上,在他們尚未遇見之前,確實炎對暄也並不了解,所以他那樣回答,怎麼說都是很正常的。可是,自己卻無緣無故的覺得遺憾。本來就是自己先提起詩來的嘛!真是的,幹嘛要提起這個話題呢?暄頹喪地重新說道:
「那麼,陽明君又是什麼意思呢?小女子已經把自己的心交給世子邸下了,您難道讓小女子現在丟掉自己的貞潔嗎?」
「令妹,煙雨姑娘,就像你說的,我也不是來了一次兩次了,如若說連一次都沒見過的話,這像話嗎?」
「不是這樣的,是一位很純粹的人。」
「走!我要去見父王,我要親自向他請求。」
車內官不知道該說什麼樣的話來安慰悶悶不樂、一臉苦相的世子邸下。他目睹了世子邸下與煙雨姑娘之間書信往來的過程。所以,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對煙雨姑娘的品行還是打出了很高的分數的,其實,車內官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但是,提到世子妃除了煙雨姑娘,他還真想不到有其他的人選。車內官深深地呼吸過後靜靜地說道:
「想要徹夜不眠的對那個女子進行粉飾嗎?」
「父王,您用過早膳了嗎?」
使令急匆匆的走了之後,車內官非常不安的觀察著世子邸下的顏色。
如此展開的『天』、『地』二字的授課,涉及很多書籍中的內容,轉眼間,時間很快就過去了。暄漸漸忘記了要讓炎吃苦頭的想法。
「世子邸下的孝心非常了得,早起請安讓龍顏大悅,清晨罷漏的鼓聲敲響之前,世子就穿戴好了衣冠,前去向聖上請安、視膳。」
「嗯?這個小人實在無法回稟,那個孩子還沒有堂號……」
「請你幫幫我吧,我並不需要什麼世子妃,也不需要什麼妻子,我只需要煙雨姑娘而已。」
「是,非常喜歡吃。」
暄一邊喜笑顏開,一邊打開了包袱。這個包袱裏面,全部都是從煙雨那裡收到的信件。暄隨便從中抽出一封讀了起來。幸福得哈哈大笑的暄又重新把包袱里的信件包好,愛惜十足的把它抱在了懷裡。他就這是這樣用煙雨的痕迹來安慰自己不安的內心的。
但是,在暄打開的一瞬間,他一下子嗚咽起來,他根本就看不清任何內容,曾今那樣工整的信件,現在看起來卻一片凌亂。暄彷彿看到煙雨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著雙手寫下了這封信。字裡行間,處處顯示著她連研磨的力氣都沒有的跡象,她就用這沒有研開的墨,寫下了這封信的一筆一畫,每個字的周圍都是一團暈開的墨水。暄的眼前清晰地浮現出臨近死亡、經受著痛苦的煙雨的模樣。在自身經受著那樣無法忍受的痛苦的時候,她還在思念著暄,擔心著他,為他祈禱,願他能夠萬壽無疆……暄讀不下去了。煙雨的字跡深深地刺痛著他,讓他無法再讀下去,同時噴薄而出的淚水,一片片地模糊了他的雙眼,阻止他再讀下去。
暄一整天都在痴痴地等待著煙雨的回信。等到炎拿出信封的時候,暄興奮得簡直要高呼萬歲了,夕講結束后,暄讓所有人退下,自己一個人靜靜地打開了信封。比起信件的長度,內容的深度更讓他幸福。最重要的是,最後煙雨的問題讓暄覺得很幸福。因為暄知道:那隻不過是想要讓他給自己回信的借口而已。煙雨在最後提出了問題,炎怎麼可能會拒絕回信呢?
陽明君就這樣焦急的在康寧殿的院子里等待著:父王正在裡邊跟一位大臣商討政事,此刻他不能進去,等待之餘,他非常好奇,不知道父王正在跟哪位大臣議事,為什麼不在偏殿思政殿中,而是要選在寢殿康寧殿中。過了一會兒,他的好奇心就解除了,因為他看見慧覺道士從裡邊走了出來,這位道士可以說是昭格蜀的核心人士。
如此看來,他好像是經常出入炎的廂房的朋友,但是,即便如此,煙雨也不能容忍。
暄不由得笑出了聲。他一想到即使玩耍也會拿著書的炎,就不知不覺地笑了出來。暄是不可以走出宮外去的,當他聽到陽明君的這些時,內心中不知道有多羡慕可以出宮的、自由自在的陽明君。
他收起怨恨的目光,忽的轉身跑走了。
暄把筷子放在餐桌上,午飯原本就準備的很簡單,只有三四道菜和米飯而已,可即使如此,他連這些都沒有吃掉。
「邸下,即使是非常小的雨,也懇請您主意自己的貴體。」
「他的生母曾經是長安的名妓,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他是被總督管的正室撫養長大的。可能是因為長相酷似他的生母吧,他的樣貌可是非常出眾啊。」
車內官雖然推測不出世子的意圖,但卻明白他想聽到哪種問題。於是正趁世子內心所願的回答:
車內官聽到這些話后非常驚奇,他迅速地看了看周圍。
暄傷心地喃喃自語。可是這有什麼用呢?無論他怎麼喃喃自語,也無法消除內心的傷痛。猛然間,他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煙氣的煙,下雨的雨。」
「您這樣的話,小人的女兒將會死兩次的!」
在車內官的指示下,東宮的人們全部都臨危不亂的行動起來,內官們把世子的便裝拿來,給他換好衣服,世子翊衛司的武官們飛快的出去準備好馬。準備完成之後,暄坐上在光化門外面等候的馬車,就這樣出宮去了。為了能夠快速的到達目的地,在前面帶路的使令以及車內官、負責護衛的武官們,全部都騎著馬向北村行進。
「大提學以學識高而著稱,怎麼能對自己的女兒如此刻薄呢?炎,在你讀書的時候,令尊大人肯定沒這樣對待你吧!——那麼,他抽打的嚴重嗎?」
「是,了不起,是了不起的人才。我的公主不會是去看他吧?」
「世子邸下,希望您能滿足我的這一小小的請求。」
「希望您日後能夠成為把百姓當做父母來看待的君主。」
「為什麼……為什麼不可以?」
旼花激動地躲到了丕顯閣去,把耳朵貼在丕顯閣的牆壁上,靜靜地偷聽炎的聲音,雖然聽不懂那些拗口的話語,但對旼花來說,炎的聲音就像最精湛的藝人演奏的美妙曲調一樣的優美。
「啊!是,吃得很香。」
暄一時間愣住了,只是氣得張大了嘴巴。正在這時,冊色書吏已經把《千字文》取了過來,遵照炎的意思放在了書桌上。炎默默地打開了書,淡淡地開始讀了起來。
「那怎麼辦?」
「不僅僅是這次世子妃的擇選,朝鮮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是這麼做的。所以,大家都不想呈上處|女名冊。只要接到初選的命令,在準備服裝以及花轎等諸如此類的形式上就要花很多的錢;如果經過二次擇選,進入三次擇選的話……」
在充斥著各種私利私慾、卑鄙陰謀的宮闕中,想禧嬪娘娘這樣的人,實在是鳳毛麟角。儘管如此,依然有很多人在背後嚼舌議論,說她是一個被拋棄的女人,如此云云,她並不喜歡多說什麼,於是便讓其他的人有了更多的猜測。雖然她比王妃入宮時間要晚,但是卻比王妃更早的生下了皇子,她也有過這樣被王寵愛的時候,但是,自從陽明君出生之後,王就再也沒有來過這裏。緊接著,暄就出生了,這件事背後隱藏的事實,大家雖不明說,卻也盡知其中殘酷的原委。
「就是一些讓你記住的話,還有,我是熱愛學問的世子。而且,儒生們熟知的六藝,我也正在毫無遺漏的學習。啊!還有,別忘記說我今天射了十支箭,命中了五支,不,是六支……」
「哈哈!構成世界上本源的就是『孝』,在《小學》眾多內容中最喜歡這一句,看來我們世子已經領悟到世上最真切的道理了,孔聖人的話語中,你還有喜歡的句子嗎?」
「去把掌儀給我帶來!」
「真是的,這次玩笑又讓他得逞了!」
「但是這也不是絕對的事情,有時候也有例外。」
「是的,應該沒有人能比他長得更好看。」
「你們都退下吧。」
煙雨重新打起了精神,在她看來,世子邸下能夠再次寫來這封信,她就已經很滿足了。煙雨拿起毛筆有重新放下,她深深察覺到,似乎在頃刻之間,她竟一時語噎,不知如何回復這封信箋。到昨天為止,她還從來沒有過握著毛筆左右為難的感覺。然而現在,她居然不知道開頭應該寫什麼了,一時間獃獃的愣在那裡,看到世子邸下寫下的落款『李暄』,煙雨這才知道了他的名字,哥哥沒有告訴過世子邸下的名字,父親也沒有告訴過自己,這次是世子邸下親口告訴的名字。即便如此,在這個國家之中,世子邸下的名諱也是不能直接寫在信上的。
陽明君跳到了牆上。走到這一步,對他來說已經是做出了很困難的決定,所以就不能這樣輕易的回去,稍稍穩定了一下自己的內心之後,他又繼續說:
「車內官,速找一個手藝超群的雕刻木匠來。」
「哎呀,我不喜歡那樣。應該是讓煙雨姑娘喜歡我本人才對呀……哎呀!你說的話怎麼跟車內官說得一模一樣呢?真是讓人鬱悶不已的傢伙!」
「哪怕是一小會兒也好,希望邸下能夠看在小人的薄面上,躺下休息一會兒吧。」
「糕點好吃嗎?」
慧覺道士是父王身邊最親信的臣子之一,他經常會跟父王進行秘密會商。正因為如此,父王把召見的地點選在康寧殿,也就一點兒不奇怪了,慧覺道士看見站在外面的陽明君之後,就從月台上走了下來,畢恭畢敬地合攏了雙手。
車內官驚訝地看著暄,自己引發事情之後又放手不管,這實在讓人無法理解。單單這樣做的話,並不能確保煙雨姑娘成為世子妃啊。
「兒臣心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就是說……嗯!我比你長得還要稍微好看一點點。哈哈!本來世子這個身份就已經很不錯了,我居然還長得這麼好看,真是的……都說人不能太完美,但是我卻如此完美,哈哈!在你看來,我怎麼樣啊?」
讀完《小學》後繼續學習《資治通鑒》,而學完《大學》后,才有資格站在思政殿父王的面前。想著站在父王面前,把這段時間學習的東西都一一展現出來,並得到父王的稱讚,陽明君都興奮得睡不著覺,那年他才十二歲,但是,父王並沒有展現給他燦爛的微笑,雖然大臣們經常提起陽明君這個名字,但父王似乎對他的聰穎很不滿意,甚至對他的存在本身都感到不愉快,他用一副冷冷的表情拋出一道題:
「是,您看到了?」
「是的!聽說是弘文館大提學的女兒許氏穿上了大禮服。」
「煙雨姑娘,是我,陽明君,沒嚇到你吧?」
暄以這樣那樣的理由,竟然格外盼望新老師的授課。從上課那天起,過不了幾天,他就要把這位天才驅趕走的慾望,開始在暄的心底洶洶的燃燒著。
「能夠服侍世子邸下是小人的榮耀。」
「如果這件事情有什麼差錯的話,將會危及世子邸下您的位子。這樣做未免也太危險了。」
「對了!雖然我正在跟你,不,正在跟您學《千字文》,但這並不代表我不識字,而是你太獨特了。我在小時候就已經很熟悉《千字文》了,請一定要明確這一點。」
暄心想再也不能因練習書法而推遲寫信了,哪怕是出於好奇,也一定要寫信問一問箇中原因。暄安靜地坐在書案前,開始滿懷真誠地研墨,雖然他從沒有自己親手研過墨,但是,這次他不想經別人之手,因為是給煙雨姑娘寫信,中間涉及的所有事情,他全要由自己來做。一番艱辛過後,墨終於磨好了,等上好的宣紙也已鋪好了,暄拿起了毛筆。首先,應該跟煙雨姑娘打招呼,但是暄覺得根本就無從下筆,因為用情越深,對於每個字、每句話的斟酌就越多。既不能說自己很想見她,也不能說自己非常想念她,更不能說因為好奇而無法入睡這樣的話。就這樣左思右想了半天之後,暄還是決定省略掉表示感情的一些話,直接開門見山。
「資善堂不是你待的地方。退下!」
還沒等到答覆,煙雨毫無警戒之心,徑直打開房門向外面看去,院子里站著一位男子,他用充滿驚恐的眼神看向這邊,而他並不是自己的哥哥!收到驚嚇的煙雨快速的把門關上了,然而,當門馬上要關緊,只留下一條縫隙的時候,那個陌生的男子用雙手抓住了門。
「不,沒關……」
炎緊閉著嘴巴,一句話都不肯說,不知怎的,暄越看到炎的這副表情就越想知道。
周圍的人也開始幫忙勸說,無奈之下,炎以為這盆花尋找答案為由,將信帶了回去。
「雖然純粹,但可不是純真。看他在大妃殿面前活得很好就可以知道。」
「您要再睡一會兒嗎?要不然……」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請告訴微臣,世子您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妹妹閨房前的花壇中,也種著和這個一模一樣的生菜,我想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所以就請大家放棄好奇心吧,應該沒有什麼太特殊的答案。」
「朕就當沒有聽見你現在說的話,趕緊給朕退下。」
父王把奏章折成一半說道:
東掌儀非常緊張,什麼話都不敢說,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根本就不知道世子邸下到底想要說什麼。身旁站立的車內官,也同樣不安。
這次,無論是送出飴糖的暄還是帶走飴糖的炎,兩人誰都沒有想太多,所以炎也沒有推脫,爽快的帶走了竹筒。
猶豫片刻的使令近前來,伏耳低語道:
「不是的,這肯定是不正確的現象,我們成均館也已經召開了很多次齋會對這個問題進行討論。」
炎那美麗的面龐突然緊張了起來。
出乎意料,炎猶豫了片刻說道:
看見信封之後,暄就已經魂不守舍了,知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意識到竹筒的存在,他發現那個竹筒並不是空的,裏面竟然盛滿了泥土。
自出生至今,旼花並沒有多少自己坐在地板上的印象——因為聖上的大腿理所應當地成了他的坐席。聖上無論有多麼傷神的事情,只要看到女兒的笑容,心情就會明顯的轉好,看到她嫣然一笑時那嬌滴滴的面容,聖上禁不住就要跟著笑起來。旼花坐在聖上的大腿上,肆無忌憚地晃動著腰肢亦歌亦舞。父王把自己送給王妃的親吻都親到了旼花的臉頰上,旼花輕而易舉地便能得到父王如此專註的喜愛。
「康寧殿?為什麼要更換地點呢?」
「話是這麼說,可是……許炎就已經很讓人感嘆了,可是,這……」
「剩下的卷目,我會按照順序依次的送去,今天,就請先拿著這些交給煙雨姑娘吧。」
「《列子》中說『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沖和氣者為人。故天地含精,萬物化生』。」
「小人已經知道了。」
父王還是頭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像今天這個樣子。平時總是笑嘻嘻的孩子,不知為什麼今天卻有所不同。所以此刻,他竟覺得自己的兒子有些陌生。
車內官說道:
陽明君走到煙雨的近前。奇怪!煙雨驚奇地發現:在他的背上竟然還有裝得鼓囊囊的包袱。煙雨吃驚的盯著陽明君。
「是哪一家的姑娘啊?」
「知道了,如果卿執意如此的話,朕也沒有辦法,先退下吧。」
太子妃許氏穿著大禮服向宗室諸君以及內外命婦行禮。在這期間,大妃尹氏從位置上站起身來走開了。另外也有幾個人沒有出現,其中就有旼花公主。這個旼花公主,只是說自己身體不舒服,就沒有來參加。暄認為從禮法上來講,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所以應該不能接受世子妃的行禮。同時暄還想到:公主能夠接受世子妃行禮的機會只有今天而已,如果就這樣錯過的話,該會讓人覺得有些遺憾呀。因為如果正式接受嘉禮入宮的話,公主的身份就會位於世子妃之下。暄又把使令派了出去,在這段時間里,他打開自己收到的煙雨的信件,一封接一封仔細地回味著、品讀著。
「把西側的房門也打開。」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只要我一來,所有的遊戲都會終止,就好像我得了瘟疫,所有人總是一副要躲得我遠遠的樣子。」
「如此輕率舉動,你的性命便很難支撐太久。」
結束了晚膳之後,快要結束晚課的時候,使令呈上了調查的文書。暄仔細的看過了遞過來的文書之後,臉上再次露出了他那慣有的惡作劇般的表情,神神秘秘地對使令說:
「稍,稍等!我就再問一個問題,你不是曾經說過,交給煙雨姑娘一個問題,她就會提出十個問題嗎?那麼,在學習《千字文》的過程中,她都提出過哪些問題呢?」
「擁抱太陽的月亮……」
「我的世子,最近是不是有些變化?」
終於到了第三次擇選的時候。成均館的儒生們從前一天開始就坐在宮外,進行「號哭卷堂」,跟士兵們對峙。大妃以他們這些人在擇選世子妃的重要日子里胡鬧為由,責令王對有關儒生進行嚴懲,但是王卻絲毫沒有動靜。暄連早飯都沒有好好吃,一直都焦急地等待著。正當他等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他看到使令滿臉微笑地跑了過來。
所有的人都嚇得臉色鐵青,緊張的看著暄和這位少年。大家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人,怎麼可能不帶一絲聲響,就這麼悄聲無息的來到眾人的跟前?簡直就像是無形的煙霧一樣!無論人們怎麼疑惑,並非學習過武藝的翊衛司救了世子,而是這位各自高高大大的冷峻少年救了世子,這是不能否認的事實。眼前的年輕人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救的人就是世子,他像是與世子一樣著急,很快就離開了他們一行人,怎麼看,他都不像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要不然,哪有人跑起來如此飛快,就像使用了遁地之術一樣,可以在瞬間就消失不見呢?
「因為他本身就是『劍』——就好像一把非常有靈氣的劍借了人的軀體投胎,化身為人一般。」
「還因為?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經過了一個小小的門之後,暄進入到這間屋子的裡邊。其他的人都站在外邊,只有車內官以及幾個宮女跟了進去。宣樂齋的宮女們看到世子一行人之後,無不非常驚訝,紛紛跑了出來。在她們的後面,走出一位衣著簡樸的女人來迎接世子的到來。她,就是宣樂齋的主人,也就是陽明君的生母禧嬪娘娘朴氏。
陽明君敏捷的躲閃著盡情的奔跑著。眼看就要被暄抓到了,他總是會巧妙的掙脫掉。不一會兒,暄就把翼善冠摘掉了,龍袍也脫掉了,流著汗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由於他跑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越發感到上氣不接下氣,但就像陽明君說的那樣,心情倒是真的好了起來。
暄又重新打起精神,把書案拉了過來。車內官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點上了燈,在明亮的燈光下,暄展開了一張新的宣紙,在那張紙上詳細寫了生菜長了幾片葉子,長成什麼樣子等等。寫完后,暄突然想起夢中的煙雨姑娘,他為最終還是沒能看見她的臉而懊惱不已,如果再稍微鼓一下勇氣的話,說不定能夠看得見。所以這次,他鼓起了勇氣,在信的最後附言道:
父王在世子再次開口之前衝著外面大聲喊道:
「哎呀,剛剛那個方向躲開的女子,正是令妹吧?」
知道內侍把已經更換過服飾的東掌儀帶進來的時候為止,暄一直都在安安靜靜地獨自沉思著。
「哥哥,討厭!討厭!」
「對於那個孩子來說,通常我只要教她一個問題,她就會明白十個,但那個孩子又會提出十個疑問,為了回答那孩子的提問,我得迫使自己不斷的去學習。而這,也是我感到愉悅的地方。對小人來說,妹妹是最可貴的老師。」
「世子邸下。」
「是蒼天,那麼,蒼天又是什麼?」
「是,是的……叫許炎的那個人的年齡,是……」
「外面這麼長時間都沒見面了,哥哥就這樣走了的話,那真是太可惜了!」
「小人叫許炎。」
「但是,馬上就要到人定(管制夜間通行或者關城門時的鳴鐘)了……」
「陽明君有所不知,貧道本來應該更早一些離開朝鮮的,但是由於瀏覽了此次世子妃的處|女名冊,所以才稍微晚了一些啟程。」
暄沒有回答車內官的話,只是把方巾放在了桌子上,看到車內官使眼色后,一個年輕的內官把飯桌撤了下去,車內官小心地觀察著世子的眼色,在暄的近旁伺候著,他總是能看到這張小而俊俏的臉龐,從遠處看,周圍其他人的臉雖然顯得較大,但不知為何,總是不很清楚,而世子的這張小臉卻格外的清晰。跟同輩相比,世子的個頭和軀體算小的,雖然已經到了十五歲,可是不知發育遲緩的緣九-九-藏-書故,暄的渾身上下,絲毫沒有男子漢的氣概。而這一點恰恰成了大王最大的心病,因此,近來大王在百忙之中,連世子的飲食起居也要親自過問。
「萬萬不可啊。如果世子邸下真的尚有愛惜舍妹煙雨之意,希望您能夠請求聖上,把煙雨從處|女名單上刪除,拜託您了!」
聽完炎的回答,暄非常興奮,她怎麼也鎮定不下來。但是,由於要開始上課,所以他只能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到自己的懷裡。由於害怕竹筒歪倒,他輕輕將其放到自己的旁邊。激動不已的暄根本不能安心聽課,暄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信封和竹筒上,至於炎今天所講的內容,他可是連一句話都沒有好好地聽進去。
「並不是原來定好的場所大妃殿,而是換到了聖上的寢宮康寧殿來進行。」
暄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僅通過炎口中傳達的煙雨的摸樣的話,反而只會加深他對煙雨的渴望與痛苦的想念,於是,他產生了親自寫信給煙雨的念頭,不過,自己要面臨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炎。沒有任何通融性的他。夾在中間是絕不會為自己傳信的,而且暄也頗為擔心:煙雨究竟要如何才能收到信件。還未成婚的世子,若給待字閨中的姑娘寫些包含戀情的信件,弄不好就會引出很大的麻煩。但即便有這些顧慮,也不能阻撓暄的固執。拋開這些顧慮之後,暄面臨的第二個問題便是:這信件的內容到底要寫些什麼。思來想去的暄,突然靈光一閃:他想起煙雨喜歡詩這件事。
「因為哥哥一定像父王一樣賢明。」
「哥哥!我來找點東西,外面一起去資善堂吧?」
「但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難為情且只是做簡短回答的炎的模樣,實在不同於自己那興奮無比的樣子,當旼花意識到這些時,突然停止了自己的話語,不知怎的,她認為自己的表現與那些賢淑的女子們相差實在有些遙遠。想到這些,她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炎發現了旼花和站在她身後的宮女們,故而俯下身子背對她們站在那裡——因為按照禮法,臣子是不能直視公主容顏的。但旼花可不管這些,徑直朝背對自己站立的炎走去,然後她開始在炎的周圍慢慢走動著。旼花的思緒如麻,真的看到炎的臉時,又覺得羞怯無比;要是轉過身去不看的話,那種想要去注視他的心思又似調皮的小貓般動個不停。跟在旼花身後的宮女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跟著公主的腳步走動著。公主在炎的身後、側面圍繞了好幾圈,一直抬起眼睛盯著他看,走到他的正前方時,又實在不好意思直視他,只是嬌羞地望著地面,慢慢地移動著身軀。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炎終於開口了:
過了好一會兒,暄才放開了石燈。就像自己的眼前果真站立著煙雨一樣,他用非常深沉的眼神盯著石燈:
「……沒有使壞嗎?他可是一位惹不起的人啊。」
「小王長得好看嗎?」
炎一聲不吭,只是傻傻的微笑著,那可愛的微笑越發彰顯出他的妹妹的可愛,不知怎的,暄好像看到那個女孩的面容似的,心裏竟開始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這是青春年少的暄,平生第一次萌發出的感情。
「給朕住嘴!」
「不用了。我要去給父王請安,既然說過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去執行。如果做不到的話,那豈不變成謊話了嗎?」
「是哥哥回來了嗎?」
陽明君的表情變得非常複雜,內心比表情更為複雜,過了一會兒后他艱難地開了口:
旼花開始放聲大哭,雖然並不清楚朝鮮的法律到底是什麼,自己要面對的現實又是什麼,但她還是忍受不了不去思念他。他想起自己的姑母們,那些嫁給了面容醜陋的丈夫的不幸姑母們,難道那就是自己的未來嗎?旼花從未覺得如此刻般悲傷過。
煙雨仔細地傾聽著哥哥的嘆息聲,自己可從未見過哥哥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記得當初,哥哥被選為世子老師的時候,也只是露出苦惱的表情,但那並不是痛苦。痛苦的一方反而是父親,父親屬於實力薄弱的一派,在宮裡勉強能夠支撐過活,他還不想讓自己年幼的兒子炎出現在時刻做好揮動刀劍準備的勛舊派的面前。再說,世子收到勛舊派的庇護,這些人是由大妃尹氏為首的外戚形成的,炎若出入宮中,每天就如同行走了刀鋒上,處境會很險惡。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暄忍不住披著依舊濕漉漉的頭髮親自去了一趟丕顯閣。見到管事後,他正色問道,包袱是在什麼地方發現的。儘管管事說是在世子邸下的書案上發現的。但是暄總是覺得還是有些蹊蹺。
「比……比許炎還要好看嗎?」
「真是了不起,但堅持下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邸下,請您鎮定!」
「知道了,父王,微臣告退。」
暄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暄的臉頓時變得晴朗起來。同時,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上身唰的一下向炎的身體上傾斜。
「是,才幾天的工夫,整個人就變得截然不同的樣子,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生機……」
「是孔聖人說過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但是,尹大亨判尹的女兒跟來的時候不同,這次坐的是六人轎,並且還有五十名左右的次之內宮隨性護衛。」
聽了暄的悄悄安排之後,使令非常驚訝的盯著他,這個時候,暄又回復了平時那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就跟以往調皮的模樣一般無二。
暄充滿擔憂的話語換回來的,確實旼花公主幽怨的眼神。暄想要安慰她,想要去撫摸她的頭,但是旼花公主一把推來了哥哥的手,還飛快地轉身離開了。暄並不知道其中原因,一頭霧水,不知所措。所以,他就按照自己的想象對此給予了解釋。
但這條跟隨著背影行走的無聲之路,很快就到了盡頭。這兩個並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只是盲目的來到了丕顯閣這個地方。院子里正有一群為尋找公主的蹤跡而來的水鏡齋的宮女。她們嚇得面如土色,飛快的朝旼花跑了過來,等向炎深深地彎腰行過禮后,就在丕顯閣迅速的消失了。旼花被宮女們抓走,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繼續追隨者就這樣離去的炎——多麼讓人遺憾啊,他並沒有感覺到。
「我們現在不提《中庸》,那麼,你認為『天』和『地』是什麼呢?」
「恩,他還說我不能跟煙雨姑娘在一起——真是奇怪!我絲毫不知道她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想來想去,我只覺得可能許炎對我不甚滿意。」
「孩兒跟大提學女兒的婚事……」
炎一臉憂鬱的表情,猶豫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還是開口了:
「從現在開始,來練習《千字文》。」
暄開始嗚咽起來。車內官抬起頭看了看世子邸下,黑暗中的他,跟往日截然不同,此時此刻,暄看上去非常柔弱,絲毫沒有了白天的威儀,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雖然在九重宮闕中,任何人都不能把她看做一般人,但是,在他看來現在的世子邸下就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少年,除此之外,權勢、地位等虛名,在他的身上什麼也看不見。
「令尊令堂都還健在,為何令妹非得你來照顧?」
「快說!來人究竟是何方人士,是做什麼的?」
「還沒……」
夕講的時間一到,炎就準時出現在了暄的面前。暄用手捅了捅車內官,車內官滿臉堆笑的說道:
聽著車內官充滿真心的懇求,暄雖然不滿的撅起了嘴巴,可還是安安靜靜地鑽進了被窩。
「那麼我們別玩那個了,玩捉人遊戲怎麼樣?我跑,世子邸下負責抓我。呼吸急促的奔跑能夠讓心情很快的好轉起來的。」
這一次,旼花公主的臉跟以往那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模樣不同,她不僅面色蒼白,而且眼中滿是淚水。
「進入三名候補之列。」
「把兩個掌儀宮的東掌儀叫來。切記,不要讓任何人發現,給他換一件衣服之後悄悄帶過來就好。速去!馬上去辦吧!」
「陽明君殿下!您是怎麼進到這裏來的?」
對暄來說,這是一個非常漫長的夜晚,他甚至感覺到自己都等不到第二天清晨的來臨,他一會兒想到炎可能會空手而來,一會兒又安慰自己說煙雨或許會寫一首短詩將感想傳達給自己,度過漫漫長夜之後,終於迎來了久違的黎明,早晨的請安也結束了,但對暄來說,這一天仍然過得非常緩慢。在焦急的等待中,望眼欲穿的夕講時間終於到了——他終於看到炎的身影進入丕顯閣,暄突然覺得嗓子發乾,不知不覺的咽了一下口水。但是,他發現炎的手裡並沒有信封,只有那個裝零食的竹筒。失望的表情頓時寫在了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中充滿了各種疑問。
「嗯?哪的話……」
「吃不下了,退膳吧。」
「父王是絕對不會超越大妃的。所以,即便父王答應幫助我,這件事也是很難的——但是目前我還能期待誰能夠幫我呢……」
「他是這樣說的嗎?」
車內官明白了,世子邸下說的是自己夢中的事情,而且,他也明白了,在世子的夢中,好像出現了煙雨姑娘的身影。可能是因為在夢中沒能見到煙雨,所以此時世子邸下的眼中才寫滿了失意和孤單。
暄的變化讓東宮的小廚房也迎來了不算是喜事的喜事,以往,世子邸下總是挑食,剩飯剩菜更是常有的事,就因為這個,每過幾天相關人等就會被大王訓斥,但是近來,世子邸下很容易的就能夠吃掉一碗飯,有時候甚至還會要求再加半碗。
「結果出來了嗎?」暄著急地問道。
「嗯……對了!請一定要轉達給煙雨,就說世子也非常喜歡詩歌啊。」
「沒有不滿意的地方!真的沒有。從他身上,兒臣學到了很多東西。」
第一次聽到《列子》,暄竟無意識的豎起了耳朵仔細地聽著。
「為了對第三次擇選進行嚴格審查,不僅聖上親自參加,而且還有三位宗室諸君,以及三位三司官員、三位朝廷大臣,也都一起參与到了第三次的擇選中。」
雖然還是年幼的女孩子,但也不能把士大夫家的女兒的名字隨便地掛在嘴上。如果一定要叫名字的話,要稱呼她的堂號,這是自古以來的規矩。更何況在世子面前說出未婚姑娘的名字,這在炎的禮法中顯然是不和規矩的。
「嗯?那個……啊!我要找廁所!內急。」
「小王只不過是支持正當的世子妃擇選而已!退下去吧,小王希望以後成均館在行動的時候,要注意必要的禮儀。而且,一定要記住:今天我們兩個的見面只允許你跟小王兩個人知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是罪人的家……」
年幼的世子引導著成均館儒生的大腦,誘導他說出自己希望聽到的答案。
煙雨總是在費力的安慰著自己,一想到世子,她的眼角就不由自主地變紅了,因為之前,自己回了答詩之後,世子邸下就沒有了消息,她細細的回想了詩的內容,雖然是一首非常優秀的詩,但卻出自一代名妓黃真伊之手,根本就不適合作為一個大家閨秀的答詩來贈答。當然,也有可能世子邸下寫給自己的詩只不過是平時的習作而已,其實根本就不需要唱和。
因為怒氣未消,暄閉著嘴巴不肯讀書。炎帶著微笑,又重新讀了一遍:
「沒關係,現在你們繼續玩吧。我也一起……」
「什麼?」
真是荒唐的提問!就是隨便問一個沒進過學堂的市井無賴「天」是什麼,他也不會不知道的呀。
「或許是毛毛雨的意思?」
「我會自己去請求的,不會拖累大家。快跟我一起去父王的寢宮!如果不能選擇煙雨姑娘做我的世子妃的話,我也絕對不能讓外戚一派得逞!」
「或許小人妨礙到了世子邸下的禮學……」
「天地玄黃。」
「我這些日子也在讀那本書啊!太好了,我們居然在讀同一本書呢。煙雨姑娘和我一樣……」
「此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暄突然間想起了陽明君說的話。這一瞬間他明白了:金題雲,就是他。接著暄更明白了一個事實:他去的那一家就是煙雨的家,於是暄快速地跟在題雲的後面進去了,但是沒走多久,他就停了下來,因為人們痛苦的聲音一直傳到了遙遠的大門之外。隨著哭聲,人們也開始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奇怪,沒有人穿著正式的喪服,所以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在舉行葬禮。不知道是不是葬禮準備得很倉促,大家穿的衣服並沒有換,還是日常的服飾,正在這時,幾個健壯的僕人抬著一副擔架出來了。在架子上,放置著一口小小的棺槨。暄的眼睛里一下子湧出了淚水,那麼小的一個東西,竟然是煙雨的棺槨;這樣簡陋的葬禮,竟然是煙雨的葬禮……
「是的,不可以。」
「如果您不是世子邸下的話,小人估計都會誇您誇得嘴皮子腫的。」
輔德顫巍巍地走了進來,臉上露出蒼白的氣色。可是即使這樣,他那胸有成竹的樣子也顯得派頭十足。父王無聲的嘆息更加沉重了。因為之前已有人向他報告說:十幾名世子侍講院的教官們都被世子從昨天晚上開始的調皮嚇壞了。他們本來就覺得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因為要負責教導下一屆的王,這些人都對這項任務感到恐懼。再加上世子天爛漫,調皮活潑,這些人圍著這麼一個不讓他們省心的世子,簡直都要有精神問題了。眼前坐著的這位輔德,也是在今天早晨親臨學堂聽講時,毫無預兆的丟盡了面子。
「上次跟你說過,我也把《千字文》讀完了,最近,我正在讀《列女傳》……」
暄抓著使令衣領的手漸漸地鬆開了。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使令趴在地上哭喊的聲音,車內官急切詢問的聲音,內官們痛苦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暄都聽不到了——就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一樣。不僅如此,連整個世界的色彩、味道也全部消失了。
東掌儀被弄得一頭霧水,一路心神忐忑地被帶到了資善堂。雖然世子邸下喜歡搞惡作劇的名聲他早有耳聞,但是世子邸下可是未來的君主。僅僅這一個原因,就已經讓他覺得害怕了,儘管自己的官職現在還很低微,但以後的話,自己要輔佐的王很有可能就是眼前的這位世子邸下。
「是嗎?那麼,他喜歡什麼樣的詩?」
「哎呀,這可如何是好?以後再也不能專心讀書了。」
「成均館的儒生們不是可以在夜間自由通行嗎?所以到時候,一起跟著過來就可以了。」
暄的肩膀得意的慫了一下。
無論怎樣發揮自己豐富的想象力,暄都無法在自己的腦海中描繪出炎所說的畫面——對暄來說,學習學問的女子,就如同鬼神般神奇。
「這首詩中的世子,所有人都還在睡覺的清晨,比王的任何一個孩子起的都早,前去給王問安的畫面真實太美了,不是嗎?大概古人金富軾是在給我樹立榜樣呢!」
暄舉起了自己的胳膊,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如此看來,自從認識煙雨之後,自己就一直在不知不覺間長著身體。因為煙雨的出現。自己無論是從身體還是內心,都加快了成長的步伐。
「天地玄黃。」
「那麼,我們現在馬上去中宮殿,先給母后請安吧。但是,也一定要向大妃殿轉達世子的這片孝心。」
「小人怎麼能夠隨便見到尚待字閨中的小姐呢?那可太不合禮儀了啊!不過,偶爾見過一次……」
「就算已經定好了,那又如何?」
「沒有,還沒呢。難道世子連早膳也要查看的嗎?」
「日後再把許姑娘召進後宮的話……」
在外面靜靜傾聽著這一切的旼花,清晰地看到了炎那緊蹙著的眉頭。想和妹妹呆在一起,這是多麼古怪的理由啊!炎不知是否也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臉上竟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自然而然地順嘴溜了出來,可是這位心臟如小鹿亂撞的旼花,居然還是像沒意識到自己的這句話似的,依舊緊緊地望著炎。
「都跟你說了是我們煙雨姑娘寫的!要不然,誰會寫這樣的信呢?」
一整天都極度興奮的暄,在夕講的時候看到進來的炎之後,飛身上前,一把就把許炎抱住了——顯然,他把許炎想象成了妹妹煙雨。從炎的身上,暄又一次感受到了蘭草的香氣。
「是統領五衛都總府金允永總督管。」
旼花呢,她完全不懂他在想什麼,但不管怎樣,她還是忍不住內心的好奇,羞怯的向炎提出了自己早就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邸下,您這是要去哪裡?」
「是嗎?嗯,那我得找出那本書來認真讀一讀了。」
對於煙雨的問題,答案只有一個。煙雨一邊看著夜空一邊平和地說道:
就像是站在煙雨面前說話一般,暄在父王面前處處保持著莊重的姿態,等做完了該做的事情后就落落大方的退了下去。接下來,他的目的地就是大妃殿,但沒走多遠,他就停下了自己前進的腳步。暄顧不得理會周圍人疑惑的眼神,兀自一個人苦惱了半天。
從正在扣頭的輔德口中,果然冒出了父王早已猜測到的話語。
「是嗎?我所說的旼花公主也比我小兩歲,可是她卻像個賴皮鬼一樣任性淘氣。她認識的字,除了『天』以外,就再沒有其他的,照理說是差不多年歲的人,本以為秉性差不多……」
炎自信滿滿的說道:
陽明君感到自己受傷的心得到了安慰,雖然只有弟弟一個人理解自己,但他覺得已經足夠了,自從發生這件事之後,陽明君再也不說『父王』和『孩兒』,而是只把『聖上』和『小人』掛在嘴上,與此同時,宗學的博士們和大臣們也只是把陽明君扔書的事掛在嘴上,對於他的聰穎則三緘其口。
突然,暄牢牢地抱住院子里的石燈,為了壓制一下像是瘋子一樣的心臟,他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因為此刻不能直接擁抱煙雨,所以暄把石燈當成了煙雨,來盡情的擁抱著。被陽光照耀過的石燈,就像人的體溫一樣溫暖。奇怪!自己的胳膊越用力,他就越能夠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那聲音正在一步步地變大。
許內官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是!可是連晚飯也這樣的話,那可不行啊。」
陽明君抬起頭來無奈地望著父王。
暄看見了從炎的眼神中流露出的透骨悲傷,這並不是因為他自己的處境而流露出的悲傷,而是失去妹妹的巨大悲慟。即使自己跟著煙雨一起死去,炎也沒有任何的留戀,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就是這樣的絕望。炎臨走前,從懷中掏出了一個信封。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怎麼會長出生菜來呢?」
「哈哈,給予教導世子有方的春坊(世子侍講院)和禮坊(世子翊衛司)的所有人大大的獎賞!希望以後也像現在這樣……」
炎察覺到煙雨的聲音后茫然的望著她,但和煙雨視線相對的那一瞬間,他就變成了一副哭相。
這就是說外戚們庇護的世子邸下,恰恰正是隱藏的針對他們的老虎。如果世子邸下對外戚抱有敵意的事被他們發現的話,他們就會抓住世子極其微小的把柄,以莫須有的罪名,想法設法的把世子廢掉,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並不稀奇。在他們看來,現在的世子邸下看上去正好是可以被他們利用的,不僅是好不懂事的孩子,而且看上去對他們也並不反感,甚至與他們相處的也非常融洽。同時,他們也承認,世子並不笨拙,能夠保全自己,以免遭到其他勢力的謀害,暄正如此如履薄冰的夾在中間行走著。車內官在這一瞬間才明白,世子邸下以前那種天真爛漫的模樣,只是為了保全自己而在演戲。
見到炎依然這麼強硬,暄也變得強硬了許多。於是,他抬高了聲音。
暄送走陽明君之後,由於失望而獃獃的坐在丕顯閣一動不動。「哥哥竟然說第一次見到長得那麼丑的女孩子,那麼,到底與多麼難看呢?」暄心亂如麻。誠然,最開始的時候,他總認為煙雨應該與哥哥炎長得一樣好看,所以才會對煙雨動心,因為看到炎的樣貌,根據常理來推斷,如果是長得這樣俊朗的男人,他的妹妹也應該長得非常好看才對。但是,現在……好在,這份失望引起的悲傷情緒,並沒有再暄的內心中停留太久,他也僅僅是稍微有些失望而已。繼而他又回歸到了極度思念煙雨的狀態之中。除了煙雨的長相,,到現在為止暄所了解到的煙雨真的是一個很不錯的女孩。如今反而覺得:自己更進一步了解到的這個女孩在自己的心中更加無可替代。暄的心中還一次次地想象煙雨那「長得不好看的模樣」。
「您為什麼這樣發笑?」
「見都沒見過,怎麼能……」
「看似輕微的東西有時候卻非常重要,看似重要的東西有時候卻非常輕微。健康,再怎麼重視也不為過。」
「不,不是這個意思。每個人的美都是各不相同的。所以呢,從外貌上面來說,有的地方世子邸下更為好看一些,有的地方許炎更好看一些……」
「父王,希望您能夠撤銷內定世子妃的決定……」
「朕只是說要考慮而已,並沒有說一定要幫你達成心愿。」
一時間,附近的空氣中,只傳來負責抓人的那個孩子的呼喊聲。不一會兒他就抓到了一個人,異常興奮的他大聲的喊道:
「把我的便服拿來,順便把紗帽也拿來。」
「邸下,萬萬不可啊。這上上下下,僅僅因為煙雨姑娘進入了第三次的擇選的候補中就已經足夠緊張了,如果現在把掌儀叫來的話,就極有可能會暴露啊。如果被尹氏一派知道的話,不僅是邸下您,就連煙雨姑娘也免不了會被連累收到酷刑的啊。」
炎沒有回答,只是無力的坐在地板上,煙雨也低頭坐在了他的面前,炎仔細地看著和自己長得非常相像的妹妹——兄妹二人,並不只是性格與愛好相仿,他們還有一樣潔白的皮膚,端正美好的五官,清澈透明的眼神,一樣的美麗面容。如果非要說二人有什麼差異的話,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炎可以用『長得好看』來形容,而對煙雨來說,那就要用『驚艷』來形容了。在炎看來,他覺得自己的妹妹非常驚艷。因為漂亮,他想把時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自己的妹妹,想讓她永遠不知世間險惡,永遠開心的生活著——他實在無法容忍自己要把這樣可愛的妹妹親手送入危險的狀況之中。
「什麼?可是您明明……」
「看來是我沒有把它培育好,哪有鮮花帶有這樣的葉子啊?」
「車內官……」
雖然想對這位老臣說那不過是世子的玩笑,但父王還是閉上了口。世子上課時因為一兩次分神沒有聽講義二說錯答案,二這些老師居然沒看出那只是玩笑,就像王嘟嘟囔囔的告狀,這樣輕率的老師放在世子的身邊,也是很危險的事情。
「世子的老師?誰啊?」
「我們世子近來禮學出眾,這可真讓朕高興啊。聽說你在極短的時間里就學完了《小學》?」
「就因為我是世子?」
聽到內官們的對話后,暄感到非常驚訝,緊盯著葉子問道:
「是煙雨姑娘吧?是吧?」
「我現在正在跟其他老師學習《大學衍義》,這個,一定要傳達。」
「邸下,懇請您……」
「為什麼不能再一起?這到底是誰的主意?是煙雨姑娘自己說的嗎?」
暄張開雙臂,在資善堂的院子里高興地奔跑著,那麼自由自在。不管怎樣奔跑,不管怎樣讓自己呼吸急促,這些都不能安撫自己的興奮。他不相信自己現在跟煙雨竟同時都在宮中,竟然可以離得那麼近!暄又把使令遣走了,囑託他再去打聽一下煙雨的一舉一動。雖然現在很想飛奔過去見一見煙雨,但是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現在,只要稍微再忍一會兒,他就可以見到煙雨姑娘了!以前總是在夢中才能見到的場景,現在終於可以實現了!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內心深處強烈的感情,就像是快要把嗓子喊破一樣,不停地興奮地叫喊著。
陽明君不理睬炎,只是往煙雨消失的方向移動著腳步。
煙雨姑娘親啟:
「打開房門。」
暄好像看見了帶著微笑的嘴唇。
「你知道這首詩的話,或許令妹也知道?不是說你們在一起讀書的嗎?」
想的入迷的暄突然站了起來。
「我也想見一見他。」
「既然邸下到目前為止一直都在學習《中庸》,那麼《中庸》中出現的『蒼天』又是什麼呢?」
「我只不過是讓他們決定到底只是上書而已,還是需要靜坐示威。」
暄倒吸了一口氣。因為找不到合適的答案,暄開始沉默不語,對於這奇奇怪怪的突兀的提問,暄實在很難定義出『天』是什麼。再加上暄滿腦子想的都是要怎麼才能打敗他,所以並不能很快的把腦袋裡的思想整理清楚。就在這時,炎為暄縮小了所需的思考範圍。
陽明君仍然是一副失魂的樣子,不覺吐露了實情:
「兒臣希望父王能夠超越大妃的管制!」
車內官感激地低下頭對著暄磕頭的時候,暄像小孩子一樣,聳了聳肩膀哈哈大笑。
暄親自拿著竹筒花盆向資善堂走去。
炎剛要開始上課,暄馬上跟身旁的內官耳語了幾句,課程就這樣結束了,剛才出去的內官拿回一個竹筒來,躬身交給了炎。炎一頭霧水,疑惑的望著竹筒。
車內官還沒有說完,暄就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是在今天凌晨的時候,今天凌晨的時候……」
「所以,人若死的話,精神就會返歸於天,肉體返歸於地嗎?」
車內官感到暄的臉上露出了不悅之色,開始仔細地觀察花盆中的這串葉子。葉子的模樣真是讓他無所適從,因為這段時間以來,他也一直認為會開出美麗的鮮花,所以面對著綠油油的葉子,他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車內官叫來了其他內官,圍著花盆一起觀察。
「是,那個孩子很喜歡詩,她比小人了解的詩還要多。以前她讀到那首詩很好奇,說不知道世間所有的世子都會那樣做。」
「不是傻子,而是會給你選一個適當的差不多的人……」
「知道了,等世子的嘉禮結束之後,朕就考慮一下。」
「是的,還說要在今天舉行葬禮的,怎麼會發生這樣荒唐的事情……」
「那麼,不是比我還小兩歲嗎?像你這樣朝鮮最好的天才,竟要向自己的妹妹學習,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
「小人也讀了那首詩,是當代以為著名宰相的詩,所以請不要想太多。登上景色怡人的樓閣,講授詩的儒生們並不是要彼此的戲弄。我聽說閨房內的女子們,也會相互分享讀過的好詩與好文章。這封信也是如此,如果對這封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信箋亂髮脾氣的話,反而叫人擔心教授世子邸下的老師,竟是怎樣一個奇怪的人。」
暄一下子又把剛才那嚴肅的模樣掩蓋了起來,這又讓車內官非常驚訝。不過現在,他好像已經有些理解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楊明君的聲音,暄向外面看去,發現了正在向自己打招呼的陽明君。於是,他快速地把包袱塞到車內官的懷裡,然後滿面春風的跑出來迎接陽明君。
暄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然後強忍著悲痛,提高了一些聲音:
「生機?生機……對,哈哈,是生機啊。」
「他父親是誰?」
「您要說什麼?」
「陽明君大人來了,金公子也來了。」
「啊!……請恕罪,世子邸下!」
暄的肩膀更加無力了,他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煙雨非常慌亂,一會兒把手指尖放到嘴唇上,一會兒又握住衣服的飄帶,一會兒又緊緊抓著自己的裙角。
「小王讓你說就說!此刻,在這一瞬間,小王希望你能夠說實話!」
「或許他長得像你?那麼,令妹一定非常漂亮了。」
暄的肩膀瞬間又垂了下來。
「恩,跟許炎長的完全不一樣,真不知道一個女孩子,為什麼能夠長得那麼難看。真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許炎的妹妹。毫不誇張的說,她是小人見過的女孩中長得最為醜陋的,真讓人不忍去看第二次啊。」
「真可惜!要是再快一步進來的話,就能看到令妹的正臉了。這都怪前面的下人太吵了——令妹這次又是背著大提學來取書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力量,只有看似光鮮的外表,這就是世子的位置!暄不停地埋怨著自己這樣的虛位,埋怨著如此無能的自己,他只能狠狠地緊咬自己的下唇。如此看來,還不如直接請求父王把煙雨姑娘從處|女名單上除去,由於自己那自私自利的想法,之前的設想並沒有做到,暄對這樣的自己非常的憤怒與失望。
最先映入車內官眼帘的,不是信件內容而是字跡,這不是普通的字跡,在一撇一捺中蘊涵著高貴,同時又表現出女子的美麗和賢淑,寫出這樣好看的漢字的女子更是神奇啊。真不敢相信寫出這樣一手好字的竟然是一位女子,居然跟旼花公主同歲。
陽明君雖然對父王的反應有些遺憾,但馬上調整好情緒,很順暢的答了出來:
「看來一段時間老師們過得太清閑了。要不,明天再捉弄他們一次?對了,是不是還要跟大妃撒撒嬌呢?」
「陽明君,好久不見了。」
這時,車內官走了過來輕輕地說道:
「想在這裏喝杯茶,所以不由自主地就過來了。」
「不會的,不會的!不可能!」
「她的進度在我前面,還是後面?」
「是的,昨天父親大人抽打的尤其嚴重,我很擔心,但是現在,她大概又在偷偷地讀書了吧,昨天,她一邊塗抹藥膏,一邊向我詢問被父親奪走的書在哪裡,所以現在,她一定又在偷偷地讀書了。」
望著得意洋洋的暄一再的催促,炎鎮定自若的說:
見到大提學跪下之後,周圍所有的人都在不明原因的情況下,跟著跪了下來。僕人們也趕緊把架子固定好,跟著主人一併跪下。
「因為你們不能在一起。」
不知道應該怎樣稱呼的人親啟:
暄搖了搖頭,他並不想接過來,他不想只看到煙雨的信孤單單地躺在書案上,炎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暄更加劇烈地搖著頭。
「哥哥來過了嗎?」話一出口,暄就後悔了,雖然因為沒有什麼可說的,自己只想找個話題而已,但是最不應該說的就是這句話,因為暄比任何人清楚,陽明君是不會到這裏來的。但是,讓人驚訝的是,禧嬪娘娘開口說話了:「世子也知道了嗎?真不知道陽明君發生了什麼事情……前不久還滿臉興奮的來過這裏一次。說起來,真是很奇怪啊。」看到她滿臉幸福的笑容之後,暄終於放下了心。「是嗎?陽明君說什麼了?」「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院子里,待了一會兒就走了。」暄仔細地觀察著面前的這位禧嬪娘娘,這可真是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啊!不僅面容令人驚嘆不已。品德也足以讓人稱道。暄之前一直不知這位禧嬪娘娘竟然有如此好的品行。但是,就是這樣一個像靜水一樣溫和的女人身上,總能讓人感覺到一種深深地悲傷。突然之間,暄好像在她的身上看見了煙雨未來的模樣,一時間竟恍如隔世,驚訝不已。「聽說已經為世子設立了嘉禮都監?」「啊……是的,雖然說是為了世子的婚禮而設立的,但是,我卻被告知,這件事跟自己的內心想法沒有任何關係。」「內心想法……應該是告訴世子邸下,這種想法不要有也不應有吧。」暄非常驚訝的看著禧嬪娘娘。奇怪,這麼久沒有見過王的女人,現在仍然對王的想法了如指掌。她微笑著,繼續說道:「所謂的人世間的戀情,真的是太過虛妄了。很快,這些感覺就會變得遲鈍,就會被人們遺忘。希望世子邸下能夠遵從父王的意思。」在之後的兩天中,暄什麼都沒有說。跟平常一樣,他每天早晨都問安、上課。但是只要一有空閑,他就會陷入沉思之中。這種狀況,跟以前為了想出整人的什麼壞點子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另外,他從炎的口中,聽說煙雨最終還是呈上了處|女名冊。暄在炎的面前沒有任何反應,但等炎離開后,他就馬上下令把資善堂的使令叫了進來。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了女孩子的哭聲,接著,丕顯閣的門呼的一聲就被推開了。門外的旼花公主並沒有穿著唐衣,而是一副宮女的打扮,邊哭泣邊怒氣沖沖地瞪著暄。內官們全都驚慌失措的走了過來。嚇了一跳的暄也大聲呵斥道:
陽明君的視線停留在了煙雨的身上。煙雨緊握著的們的把手還沒有放開。陽明君也仍然摳著門縫不鬆手,並在這樣的對峙中,低下頭來跟煙雨打招呼:
暄仔細想了想,由於已經收到了煙雨給自己的答詩,所以現在好像可以寫信詢問個人安否了。暄不停地在水中動來動去,搜索枯腸,在想可以寫給煙雨的句子,他確信用今天收到的竹筒花盆做借口已經很充分了。
「這裏,只不過是煙雨姑娘的家而已。」
突如其來的喧鬧消停之後,煙雨拿起炎放下的書冊。她的眼睛里頓時湧出了激動的淚水,因為書冊中夾著一個白色的信封。煙雨悄悄地看了看周圍,在確定沒人盯著自己之後,她悄悄地打開了信封,不過,她的肩膀馬上慢慢地沉了下來。因為信的內容太讓人失望了,只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打招呼而已,還有關於花盆的簡單問題而已。她覺得世子對自己沒有任何的關心。他是世子邸下,在宮中肯定有很多的美麗女子時刻相伴,對未曾謀面的女孩子產生關心的話,反而奇怪了。
但是,這樣的狀況並沒有持續太久。暄馬上又打起了精神:他連歪斜的翼善冠也不戴,只是把下吧支在書桌上坐著。老師已經先行完了禮,現在該輪到世子行三次拜師禮了,但世子卻一動也不動。暄心裏盤算著:自己就這麼一聲不吭的坐著,只要炎開口說話,他便用世子的權威呵斥他,從而打消他的士氣。
雖然已經過去半個月的時光,但是暄仍然不能接受煙雨已經離開人世的這一事實。
沒有人不知道世祖是名射手中的名射手。聽到車內官拿自己和厲害的先輩作比較,暄得意洋洋的聳了聳肩膀。
由於車內官的懇求,暄漸漸平息了怒氣,並且努力讓自己冷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等平息自己的不安之後,暄想起了陽明君曾經說過的話。既然煙雨姑娘能夠進入第三次擇選,那就說明,煙雨的外貌還是非常出眾的,所以陽明君的話很有可能是謊話。但是,暄根本就無法理解為什麼陽明君要對自己說那樣的謊話,他以為陽明君read•99csw.com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呢。
在康寧殿里,父王雖然看上去跟在思政殿稍微有所不同,但是他那嚴肅呆板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
「不,不要走……」
「什麼?」
相思相見只憑夢,儂訪歡時歡訪儂;
願使遙遙他夜夢,一時同作路中逢。
——黃真伊《相思夢》
暄帶著驚訝和憤怒,唰的一聲從座位上霍然站起來喊道:
聽到這句話,暄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定睛一看,原來是用竹筒做成的一個花盆。
年幼的陽明君只想得到父王少許的認可和一絲微笑,然而這微不足道的願望卻在父親的大發雷霆中殘酷的被泯滅了,而讓父親息怒的、能夠露出燦爛微笑的,則是隨後到來的弟弟——暄。暄先給父王行了大禮,又沖陽明君投來純潔無暇的微笑,在世子可愛的微笑感染下,原本殺氣騰騰的思政殿,馬上洋溢著平和的氣氛,陽明君看到世子身後跟著眾多老師,與只跟一名老師結伴而來的自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大王用充滿父愛的聲音對暄說道: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知道的是,我到底能不能夠讓煙雨姑娘滿意呢?」
「你有想法嗎?即使有想法,那麼現在也要趕緊丟掉,因為那是從最初開始就不該有的。」
「話雖如此,但不可能一兩天就練好的,我前一段時間為什麼沒有好好的練字呢,我真埋怨我自己。」
「哦?是哪首詩?」
因為周圍所有人都圍著旼花團團轉,所以旼花從未想過要靠自己的能力生存下去。因為從出生開始,她一直都過著這樣的生活,處在這種環境下,沒有這種想法也是理所當然的了,而且,她對任何東西也沒產生過什麼慾望——因為早在產生慾望之前,這件東西早已到了旼花的手中。
就在同一時刻,父王正坐在書桌旁,用雙肘支著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偶爾,他也會側一下腦袋,望望世子剛才走出去的那扇門。
許閔奎的懇求讓暄艱難地移動著腳步。每走一步,離煙雨就遠了一步;走上兩步,離煙雨就遠了兩步。他無能為力,只能任由自己的腳步離煙雨越來越遠。暄要求並不多,他只希望能夠看煙雨一眼而已,但是這也無法實現,他只能離煙雨越來越遠,甚至,他都無法再回頭去看一眼。因為他知道,許閔奎仍然跪在地上懇求他,不管自己多麼傷痛欲絕,他根本就無法轉過身去。
「快點把書案給我拿進來!我要寫信。」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暄的表情也僵住了,顯而易見,這就證明尹氏一派的女兒已經內定了,也就意味著第三次擇選已經變得可有可無。炎靜靜地收拾好書本,絕望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炎走出丕顯閣之後,暄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使令由於害怕,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等一等,我不是壞人!」
旼花急急忙忙地跑到炎的面前,伸出雙臂攔住了炎。她的出現著實讓炎嚇了一跳,他驀的停下了腳步,仔細打量著對面的旼花,只片刻時間,他就察覺出擋住自己去路的宮女正是公主殿下。旼花看到他這樣盯著自己,很是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兀自擺弄著自己的衣裙飄帶,炎彎腰行禮后,眼睛牢牢地注視下方說道:
「世子邸下,不能再往前走了。」
炎掩飾不住驚慌之色,他並不能欣然接受世子讀的書。更何況,他知道要接受如此厚意的對象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妹妹煙雨,炎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獃獃的望著眼前的書卷。坦白說,他又很難擺脫內心的誘惑——因為煙雨每天都會偷偷地讀書,父親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檢查丟失的書,一旦發現有書籍不見了的話,妹妹難免要遭受到父親的懲罰,昨天,煙雨是撬開了書堂的鎖才進去的,所以父親送出的『禮物』比以往都要更嚴重,如果自己把這些書都帶回去的話,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她可以背著父親讀書了。那樣的話,煙雨小腿上的傷痕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消除一些,就算是為了煙雨小腿上的傷痕,炎也不得不帶走這些書。
使令沒有回答世子邸下的問題,只是哭聲越來越大了。暄讓使令站起身來,然後抓著使令的領口,他的眼中布滿了恐懼和憤怒,身體不停的顫抖。
暄把帽子上的紗罩放了下來,並且讓東掌儀不要抬頭。世子邸下有令,東掌儀只能一動不動的把頭貼在地上。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故意讓氛圍變得嚴肅的暄,終於開口說話了:
有一個內官開口說道:
儘管這並不是多麼了不起的一句話,但父王爽朗的笑聲卻震動著思政殿的屋宇。
「蒼天即道的根源。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邸下,您完全可以不用擔心這一點。」
「那個孩子不同,她也是小人教的,這是沒錯,但另一方面,我自己反而也在向她學習。」
「幹嘛說這些客套話呢?哥哥快到屋裡來!」
「世子邸下,今天是最後一次了。」
這比自己之前預想的反應還要強烈的炎的態度,確實讓暄感到驚慌。他努力思索著可以辯解的話語,慢慢地說道:
原本使出吃奶的力氣想要關上門的煙雨,此刻突然鬆開了手。陽明君雖然知道煙雨那個女僕的眼睛正怒氣沖沖的盯著自己,但是他始終無法從煙雨的身上移開視線,他已經被煙雨的樣子迷得丟魂落魄了,完全沒有感受到自己身後有一道如火一樣灼燒的視線。
暄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但是,無論他怎麼擦,眼淚都不能停止,反而越擦越多。
「不是這樣的,小人想和那個孩子呆在一起的時間更長久一些。」
車內官嗚咽的聲音,讓暄的瞳孔變得清晰起來。
「在會講時,朕看到許炎負責的課程,世子並沒有多少的進步,所以不免有些擔憂,朕認為他會依照實際所學好好授課,所以也就沒有責問。」
「這是……我們煙雨……煙雨最後留下的。不久前,我去她的房間時,無意中在書案上發現的。我覺得應該是留給世子邸下您的,所以就將它帶來了。」
如果在第三子擇選中被選為太子妃的話,從那一瞬間開始,就不能再回到自己的家了。世子妃會去指定的別宮中生活,一直到舉行嘉禮的時候為止。所以,炎現在也正處於想見煙雨卻又見不到的處境。由於從小一起長大,炎與煙雨之間的兄妹之情非常深厚,想到不能再見到自己的妹妹,炎也開始感覺到無盡的悲傷。炎剛坐到書案的面前,暄就近身上前拉住了他。
「以後不要去資善堂那邊了,還有,不可以再去看許炎。」
「你們都進來吧!速速準備著,朕要出門去!」
正為自己的答案竊喜的陽明君,被晴天霹靂般傳來的父王的呵斥聲驚呆了,頓時,他的大腦一片混亂,或許是因為自己打錯了?但他反覆思索,也沒有發現自己究竟在什麼地方犯下了錯誤,他睜大雙眼怯怯地望著父王,接下來,他便聽到父王殺氣騰騰的訓斥:
雖然暄頭一次聽到這首詩,但他理所當然的認為:煙雨讀起來會覺得悲傷的詩,自己也應該感到悲傷才對,她竟是一個連讀詩都會流下淚珠的女子!單單想象這幅畫面,暄就覺得無限美好。此時此刻,暄的心中已無暇關注詩歌本身的美好,單是梨花帶雨的煙雨那柔弱的身姿,就已經牢牢地牽住了暄的心。
「什麼?您說的這是什麼話……」
陽明君用手撓著腦袋,尷尬的坐在地板上,他的飄帶解開一半,紗帽也向後歪斜著,絲毫看不出一絲端莊的樣子。
父王的心也柔軟了,儘力安慰著自己那固執的寶貝女兒,柔聲說道:
「邸下,那,那麼此後……」
陽明君在前面飛快的跑起來,暄也緊緊地跟在他後面快速的跑著。內官們全都忐忑不安的站在月台下面,從四周傳來世子歡笑的聲音。這樣開心的聲音,他們可是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所以,他們也實在不忍心勸阻似的,擺出著跟世子一起搖擺、歪斜、用力向前沖的動作。
面對嚴格到要對女兒抽打小腿的大提學,如果她要學習更高學問的話,自然會遭到反對的。為了躲開懲罰,她只能從先學習《千字文》然後再學習其他書籍的方法入手。雖然這是只有炎這樣的天才才能辦到的事情,但煙雨既然這樣做了,就說明她是絲毫不亞於哥哥的天才。
進入北水間之後,暄就把自己手中的竹筒花盆遞給了車內官,然後開始沐浴。暄脫得只剩下單褂的時候,突然注意到在旁邊伺候自己的宮女的視線,頓時覺得非常害羞。以前他並沒覺得有什麼,可現在突然感到害羞,這真是非常奇怪的事情。所以他下令只留下三四名內侍,讓其餘的人全部都退下。暄摘下頭巾,把頭髮散開坐到大木盆里,把自己的整個身子都浸入熱水中。濃濃地霧氣中飄散著人蔘的香味。即使坐在大木盆中里,暄的所有心思還是全部集中在車內官手中捧著的竹筒花盆和信件上。
「小人喜歡和妹妹一起讀書。」
「我不是說不要走嗎?你不能走……」
「啊!是不是我哥哥的母親就是?」
「你快看看,這哪裡像是十三歲的女孩子寫的字呢。」
「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然因為您種的是生菜籽,所以才會長出生菜來啊。這箇中原因,小人認為世子應該直接去問問送花盆的人吧。」
炎的嘴角忽然浮起了難得的微笑,在他看來,這個用公主的語氣發號施令,卻堅持說自己並不是公主的少女很可愛。炎不知道公主為什麼要這樣做,以為她又在玩什麼遊戲。即便是遊戲,炎也依然恪守對公主應有的禮節,所以他並未抬起頭來。旼花獃獃的望著眼前這位俊朗男子——彎下腰低著頭的炎,他那濃密修長的睫毛一刻不停的拍打著她的心扉。
等了好久的使令終於跑了回來,走到暄面前站著的他,忌諱似的支支吾吾的。
「考取狀元?僅僅十七歲?這完全是個瘋子,不是嗎?」
「最近我覺得作為成均館的儒生這件事讓我很丟臉。儒生們就只是做學問嗎?難道不應該學以致用嗎?即使現在沒有官職,但是臣子就是臣子,是要輔佐國君的。如果國君沒有走上正確的道路的話,作為臣子的,是不是應該把國君引導到正確的道路上呢?可是,為什麼成均館上上下下卻對最近發生的事情置若罔聞呢?」
即使暄的怒氣再大,旼花也只是梨花帶雨的一刻不停的捶打著自己的哥哥。就在這時,很快便發現公主不見的閔尚宮,失魂落魄的跑了過來,旼花趕緊走到炎的身邊,炎保持著禮節,趕忙低下了頭,但旼花用雙手托著他的臉頰,強制他把臉面向自己的雙眼。
暄的身體已不知不覺地向陽明君傾斜了。他非常好奇哥哥後面的話,著急的吞咽著口水,那顆心砰砰亂跳,也開始激動不已。陽明君看著臉色變得通紅的弟弟,除了好奇之外,他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這裏面種了什麼東西?」
「小人大提學許閔奎。」
「微臣年事已高,實難勝任其職,故打算從此告老還鄉。請聖上明察恩准!」
「呵呵!你來得正好。我就是朝鮮的世子。」
「小人也不清楚,小人也不清楚煙雨姑娘是怎樣去世的!也不知道到底得了什麼病,就聽說是要快一點入土為安。」
「如果一定想給舍妹看詩的話,那就請世子讀完整本書後再借出吧,這個信,我絕不會帶走!」
「邸下,您應該趕快離開棺槨,這是不可以的。」
「帶走!拆開這封信的人不是你,而是令妹,用不著你在此推三阻四,令妹要是覺得拆開信件不符合禮儀的話,那就請再拿回來就是了,而且我想聽取令妹對這首詩的鑒賞心得,這也是令妹的事,不是嗎?是應由令妹判斷的事!」
「女孩子的漂亮臉蛋再配上儒雅書生的語氣,真的是太適合了!因為這些,我才不自覺的發出笑聲的。不用再問了,你肯定是炎的妹妹了。」
「另外在《六韜三略》中,把帝王比作天,把臣子比作地。周則天也,定則地也……」
「你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這樣做?」
「是的,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世子來了?」
炎燦爛的笑著,暄竟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溫和起來,完全沒有了飛揚跋扈的氣焰,而是非常投入的耐心傾聽著。也許還是炎那平和的聲音里具有讓人忍不住側耳傾聽的超凡魔力。
時光流轉,轉眼間旼花已經長到十三歲。有一天,旼花與跟在自己身後的宮女一起蹦蹦跳跳的去資善堂玩。讓暄變得焦躁、不耐煩,這就是她最喜愛的遊戲之一。可是這次,冥冥之中卻有什麼奇妙的事情發生。原來蹦蹦跳跳的旼花公主突然停下了急促的腳步,她的視線同時也停留在了某處: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正從丕顯閣中走出來——是的,正是炎。旼花目不轉睛地緊緊地盯著炎,要知道,她可是看盡一切美麗的事物的,身為聖上最寵愛的公主,她怎麼有時間看醜陋的東西呢?此刻的炎正把書冊整齊的捧在胸前,朝月台下面走去。旼花怎麼看,都覺得炎像是從天上的雲朵中走下來似的。雖然穿著官服,但無論怎樣看起來,他都與其職位慣有的年齡不相稱的年幼|男子。他比任何人都適合穿這套官服。旼花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想象中:真不知是不是天神的兒子有什麼話要傳達給她,所以才從雲朵上飄落下來,衣袂翩躚地朝她走來。
「如果私自翻牆進入別人家後院的人不是壞人,那麼什麼樣的人才算是壞人呢?」
車內官顯然被暄的舉動驚呆了,他重新走到暄的面前,隱約的感覺到:世子邸下可能要出宮,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是會闖禍的呀!
「是天尊地卑,坤乾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嗎?」
「如果這真是許姑娘寫的信的話……」
煙雨悲傷地低下了頭,她很清楚父母的煩惱,但是卻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所以只能獃獃的打量著用密密麻麻的石頭搭建起來的院牆。陽明君隨著煙雨的眼神也打量著眼前的院牆。而後,兩個人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這一次,煙雨的嘴角浮現出了帶有悲傷的微笑。陽明君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的焦慮,沒有徵得煙雨的同意,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兩隻胳膊:
「啊!我是說……昨天帶回去的飴糖,你跟妹妹說是誰送的了嗎?」
陽明君只能自己一個人壓制住自己的鬱憤和悲鳴,將它們全部都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雖然他很想大聲的質問,到底是誰下的這些規定,要做王的人生來就是王,而要做臣子的人無論怎樣都只能俯首稱臣,又是誰下的規矩,要做中殿的女人永遠不可能成為君夫人,但是,他還是沒有說出來,這些話,他同樣的咽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這次暄還是緊緊閉著嘴巴,並向炎投來充滿怒意的眼神。炎平靜的說:
「本來能夠看得見的……」
「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宮中有變故嗎……?」
「我說了要公正的進行世子妃的擇選,把煙雨姑娘提前定為世子妃的話,也是不合道理的!想要取得世子妃的位置的話,那就只能依靠煙雨姑娘的賢明了,我之所以需要沉默的最大理由,就是為了要避開外戚們。」
「哇!太好了!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名字是……」
「啊,原來你已經知道了啊……」
「我們開始上課了……」
從這以後,兩人正式的開始了書信往來,而這鴻雁傳書的舉動,當然是靠著一幫心腹的幫助才得以實現的。從簡短的有關生菜的問題,不知不覺間延伸到了他們二人之間的問題,信的內容頁變得越來越長,漸漸地,兩人都會開始寫一些自己的生活片段給對方看。煙雨在信中勸說暄嘗一嘗長大的生菜。但是暄則認為,如果這樣做的話實在太過可惜,哪能這樣吃掉煙雨姑娘送的生菜?但是,煙雨回復道,如果錯過機會的話,生菜就不能再吃了。結果,一直不肯吃掉生菜葉子的暄,用自己的雙手親手把生菜葉子一片一片地摘了下來,美美的吃掉了。
「就像是有人必須要成為王,而有的人必須要作為王的臣民一樣,女人也是同樣的,有的人要成為中殿,而有的人則要成為君夫人。雖然很惋惜,但是大提學的女兒是要做中殿的,所以,你就不用再埋怨我什麼了。」
「我不是說了就看一次嗎?就一次!僅僅這一次!」
煙雨靜靜地看著跟自己的內心一樣暗淡的夜空。
「當然不可能!但是就算是大提學家的女兒沒有成為世子妃,她也不可能做你的妻子。因為她是中殿的人選,所以就不可能成為君夫人。」
「世子來這裏,可有什麼事情?」
「我學到了沒有父母就沒有子女等諸如此類的話,同時,也學到了沒有百姓也就沒有國君。所以,百姓的父母就是國君,國君的父母也是百姓!雖然我很敬重我的父王,但是我一定要開闢出與父王遵守的『孝』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一定要讓煙雨姑娘做我的世子妃!」
所有人都望著靜靜坐在一旁的陽明君。
「難道見面之後產生的感情就是全部嗎?世子邸下在夢中來尋找小女子,小女子也在夢中尋找著世子邸下,這樣的感情可以走得更長遠,可以延伸千里。所以,我非常相信世子邸下。如果上天不讓我成為世子妃,那麼它的意思就是讓我成為世子邸下的女人。所以不管是成為良娣或為昭訓(從五品,是世子的後宮中最低等的),這些都沒有關係。」
「那還是小人科舉及第之前,那時尚未見過世子。所以我只是跟他說,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暄無法忍受自己的好奇之心。如果說能夠與炎、陽明君同時都很親近的話,那麼,他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年輕人。
在暄的想象中,煙雨與旼花截然不同,一定是文靜、賢淑的女子。而今,當他聽到炎的這番話時,莫名其妙地感到了有些失望。
陽明君也跑了過來,站在暄的身後俯下身。父王不滿的盯了陽明君片刻,隨後用嚴肅的表情望著暄。看到他那凌亂的衣著和被汗浸濕的臉后,父王溫柔的呵斥道:
抓著使令領口的暄,手在不停地顫抖著。不僅僅是他的手,連同胳膊、雙腿以及心臟,都在不停地顫抖著。
「小人現在已經是罪人了,以後不能再出現在邸下的面前。小人是接到了來上這最後一堂課的諭旨之後,才敢入宮的。」
「不可以!絕對不能那麼做!」
「處|女名冊……難道,這與道長您也有關係嗎?」
其實,暄對一個人用膳這件事情已經很習慣了,但是每當意識到空蕩蕩的周圍,在這樣的日子里,即使再美味的食物也難以下咽,今天也是如此。顯然,前幾天在大妃殿一起用餐的影響至今仍在影響著年輕的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監視旼花的視線變得森嚴起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無法到丕顯閣玩。上次,被抓回到水鏡齋的旼花被中殿狠狠地數落了一番,而且閔尚宮還在一旁幫忙抽了她的小腿,雖然他們指責旼花出去強迫宮女與自己更換服裝並偷偷溜出水鏡齋,進入世子正上課的丕顯閣,這些行為都是非常錯誤的。但他們畢竟沒有批評公主,沒有說出思念那位俊朗男人是過錯,所以到丕顯閣玩的念頭雖然減少了些,但是思念炎的心並沒有減少,反而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流逝,那位男子在旼花腦子裡佔據的空間卻越來越大。想到炎的面容,旼花連平時不怎麼喜歡讀書的書籍都想主動接近了。
即使在世子怒火衝天的面容前,炎也不失半點柔和之氣。
自從上次翻牆看到煙雨的的容顏之後,他就更加熱衷於翻牆這件事了。雖然炎的監視很嚴厲,但是這樣的防禦隨時都會被他突破。另外,自從見到煙雨之後,伴隨著激動而來的還有緊隨其後的莫名的不安。為了消除這些來歷不明的不安,陽明君甚至找到了從沒來沒有單獨拜見過的父王。
在使令高喊之前,暄已經跑到了擔架面前。僕人們非常驚慌,走路的步伐變得搖搖晃晃,架子上的棺槨竟然掉了下來。哐!雖然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但是由於釘子釘得非常結實,棺材的蓋子並沒有打開。除了抬擔架的幾個僕人,所有人都用非常驚訝的眼神看著世子一行人。僕人們根本無暇他顧,慌忙的把棺材重新放到了架子上。暄緊緊地抓著棺材,用顫抖的聲音說:
「那麼如果不是為了見世子而去的話,公主是為了見誰去的呢?」
暄怕他馬上就要離開,內心感到非常不舍,即使不能去資善堂的話,那就暫時在這裏聊一會兒也好啊!於是他拉著陽明君走進了丕顯閣,陽明君則再三推脫,說自己只坐片刻就要離開。
「懇請您忘記吧!」
「這……小人覺得,煙雨姑娘她……應該也會見一見親戚的吧。」
「煙雨……怎麼寫?」
車內官再也說不下去了。因為世子邸下已經猜測到了他後面想要說的話。暄的整個臉色都暗淡了,好不容易,他才讓自己鎮定下來,示意車內官繼續說下去。
話音未落,他又看了看炎的眼神。暄急切地問:
暄莞爾一笑,兩個人看似很不同卻又很相像,暄像是要撫慰哥哥受傷的心靈一樣,仍然緊緊地抓著哥哥的胳膊說道:
「車內官!」
為了讓旼花選擇放棄,父王儘力勸說的這番話反而起到了相反的作用。安撫過旼花之後,父王起身對水鏡齋的宮女們說,如果今後再發生類似今天這樣的事情的話,就絕不會放過她們,說完這些便離開了。
「放肆!你現在說的話,已經超越了世子的職責範圍!切記,不要輕舉妄動!」
「邸下,小人惶恐,小人到目前還未曾教過任何人。不過聖上讓小人處在目前這個位置上,儘管我再三推辭,可是聖上下詔說,我只要按照所學的內容來教邸下就可以的。」
從此,迷上了如此溫柔的炎的世子,每天都能從千篇一律的生活中找到一絲樂趣。暄對炎所說的大部分都感到陌生,即使以前有所狩獵,但聽炎講解后總會有新的認識。而且,在這個過程中,讓暄吃盡苦頭的、弄不懂的東西也非常多。於是,在暄的內心中產生了無論如何也要讓炎疑惑一次的念頭,所以,他比任何時候都要用功的專註于學習了。
炎仍然帶著難為情的笑容,並沒有聽從公主的命令抬起頭來,因為不能把看起來確實像是迷路的公主一個人留在這裏,炎經過仔細考慮,遂下定決心,轉過身來開始朝自己剛才走過來的方向折返回去。旼花一頭霧水,痴痴地在後面兀自走著。與之前並不知道她跟在自己後面不同,這次炎故意放慢了步伐,偶爾還會向後看看公主是否跟了上來。看著炎的這些反應,緊緊跟在他身後的旼花忍不住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雖然沒能跟他暢談一番,但和他在一起的這短暫時刻,要比到目前為止她玩過的任何一種遊戲都要快樂——即使只是這麼靜靜地走著,旼花也覺得無限幸福。
雖然暄的雙眼仍然有些睏倦,但話語卻分外清晰。父王非常開心,像是充滿了自豪之情,掩藏不住滿意的神情:
暄雙手抱頭飛快的思索著。就算是狀元,畢竟也是剛剛考取的,怎麼能把他作為自己的老師呢?再說世子侍講院的官吏,選拔的基準難道不是比其他官職更為嚴格嗎?暄放下摩挲著腦袋的雙手。突然間他又意識到另外一個反常的地方。
「是為了盡孝。前段時間不能每日早晨前來問安,兒臣心裏倍感沉重。從現在開始,兒臣會盡全力來做的。」
「現在立即去物色一位優秀的書法家給我帶來。我一定會認真的學習書法。」
「是的,關於世子邸下,小人什麼也沒說,所以不用擔心。」
「我會向父王請求的,我會跟父王說:我只想讓煙雨娘子做我的世子妃。」
車內官完全不知道世子邸下說的是什麼話。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再詢問下去了,於是便命令下面的內侍們按世子邸下的吩咐去做。過了一會兒,他便帶來了一個雕刻匠,暄湊在他耳邊,跟他說了一會兒悄悄話。聽了暄的話之後,雕刻匠為難了好一會兒,然後帶著世子遞來的配飾退了下去。完全不知道世子邸下要做什麼的車內官,只能愣在那兒兀自地著急。
暄並沒有回答。那樣的情況,他連想都不願意想。
「陽明君到這裏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啊?那你說了什麼嗎?」
「今天?今天凌晨過世,竟然今天就舉行葬禮!」
陽明君真心的在父王面前低下了頭。在那個瞬間,自己以前對父王的怨恨全部都融化了。除了世子之外,所有的王子都不能擔任官職,他們亦不知道什麼時候可能就會受到生命的威脅,所以只能像養尊處優的大少爺般靜靜地生活著,這也是陽明君唯一能夠做的事情。他實在是無法從這樣的生活中逃離出來。但是,如果有煙雨在自己身邊的話,就可以給自己這樣的茫然生活些許安慰。如果能夠跟煙雨在一起的話,無論以後的生活會是怎樣,他都不會有什麼怨言了。把許炎當做自己的兄弟,把大提學當做自己的父親,把煙雨當做自己的妻子,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的人生就可以幸福很多。而且還可以跟庶子題雲一起互相安慰,相互分享彼此內心的情感,這也是很不錯的場景啊。陽明君想著這些,覺得自己完全不用再羡慕其他人的生活,說不定很多人都會羡慕自己的生活吧!如果真的能夠那樣的話,自己就沒有理由埋怨父王了。
炎露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慌亂,支支吾吾的說道:
旼花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父王在說什麼。父王看著女兒獃獃的表情,嘆了口氣艱難的說道:
「世子邸下,不可以啊!」
暄用清晰又堅定的語氣說:
「陽明君,您來了。」
「不是那件事……或許是更大的事呢……」
「後宮跟正妃是一樣的嗎?你竟然說要我把煙雨姑娘召進後宮來當妾?」
在車內官沉默不語的時候,暄又開始照鏡子了,他嘗試著從多個方向仔仔細細的觀察自己的臉,一副擋不住的得意表情。過了一會兒,他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暄快速地坐在書案面前,擺好姿勢之後說:
「皇恩浩蕩。」
看著發著無名火的暄,炎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暄馬上鎮定了一下自己的聲音,保持著最大的耐心說:
「是的,陽明君的親生母親禧嬪娘娘也是進入第三次擇選,但是最終卻沒有被選中。除了禧嬪娘娘之外,另一位女子上吊自殺了。正是因為這件事情,才讓聖上知道了剩下的人會在皇宮外孤獨終老這件事情。所以禧嬪娘娘非常可憐,故而把她招進了後宮。但是,這隻不過是極為特別的一個例子而已。那些落選的女子,她們大部分人都會被人們忘記,從而在宮外孤獨終老。」
「慢,慢著,你說他是弘文館大提學的兒子?我知道大提學與他同官級的人們相比更為年輕,大提學居然有兒子?」
在舉行世子邸下的嘉禮期間,如果慧覺道士離開朝鮮的話,士林派的勢力就會隨之擴張,他雖然不是勛舊派,但是曾經因為士林派的攻擊而受到危害,所以他也並不屬於士林派,如果非要把他歸到某一派中的話,只能說,他是父王的人。
「剛剛世子邸下說的話,在《列子》裏面有也有。」
「是的,因為視膳也是孝。」
等請安結束后,返回資善堂的暄此刻已經完全從睡眼惺忪的狀態中掙脫出來,他的心情也有所好轉,在自己的院子里鍛煉身體的同時,竟哼唱出了優美的曲調。以前,這位世子可是只要一提鍛煉身體就會怒火中燒的,而現在,他竟如此非常幸福的做著這件本來討厭至極的事情。他那手舞足蹈的身姿,簡直就像在跳舞一般,暄還不忘反覆囑咐車內官,一定不要忘了把今天自己所做的事情一一告訴炎,另外,他還在朝講和晝講的時候,特意抽出時間來閱讀詩歌,心裏也一直盼望著夕講能夠快些到來。
「十七歲。」
「即使小女子已經把心給了世子邸下,陽明君也無所謂嗎?」
就這樣,宣告三課時已過的鼓聲在丕顯閣外持續的響起。鼓聲一響,炎一句話都沒說,就用微笑的眼神想暄默默地打了聲招呼就退下去了。雖然有些氣憤,但暄同時也覺得以後他們之間很可能會非常有趣。一直以來,暄遇到的老師都不敢在他面前大聲地呵斥,紛紛陷入世子的陷阱中吃盡苦頭,但是像炎這樣,只是散發著美麗的微笑離開的情況,還真是前所未有的情況。
因為接受她的死的這一事實,對暄來說,是非常荒誕的事情。憔悴的炎來到了丕顯閣,端坐在暄的面前。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靜靜地開始夕講。暄看到炎之後,更加不能接受煙雨已經死去的事實,他更加沒有勇氣向炎去確認那個事實。夕講結束之後,炎艱難的說:
「能夠跟他們這些德高望重的人一起成為成均館的儒生,這是小王的榮耀,但是最近……」
「啊!那個人原來是世子的老師?他並不是世子的學伴?啊!」
炎沒有回答,看來他也不甚清楚。
旼花眼淚汪汪地高聲說道:
在這一瞬間,炎將自己內心複雜的心情掩蓋了起來,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內心深處也悶得喘不過氣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完全是因為自己,才將妹妹煙雨暴露了出來。
「也有可能他們現在只不過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等待著時機。所以,我所做的,只不過是在給成均館點火而已。」
「如果某一天世子見到他的話,應該一眼就能把他認出來。」
到了第一講的日子。暄側著身子,臉都不轉過來,以這樣的姿態對著進入丕顯閣的老師。根據對待老師的禮儀,就算是世子,也該站起身來迎接才對。但是,暄為了讓老師吃苦頭所以才故意這樣不合禮法的。炎在離世子不遠的老師的位置上,行完三次禮后坐了下來。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一股蘭草的香氣傳來,暄看不出有什麼反應,從炎那裡,他也沒有回饋任何反應。
「跟我一起逃走吧。」
並且,她在信的最後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許煙雨」。
「就是偶爾聽說的,不知道是不是像許炎一樣好看……」
在煙雨的身後,則是以許炎以及大提學為首的士林派。雖然現在勢力很微弱,但是,如果讓士林派擁有可以牽制勛舊派的力量的話,那麼,他就可以擺脫現在壓制著王權的勢力。暄的眼睛里放射出了熠熠光芒。但是,很快又變回了那個多愁善感的少年模樣。
「殿下,最近貴體可安康?」
不知不覺,旼花的指尖觸及了他的睫毛。比起炎來,旼花的驚嚇明顯更多一些。嚇了一跳的旼花趕緊把手藏到背後,指尖上觸碰到炎的睫毛的地方,竟像被火灼燒般炙熱。單就年齡來說,公主的長相要比實際年齡更為嬌小。所以,炎對旼花的行為並不在意,他只是想著公主獨自一人在這兒的理由。他可真沒想到公主居然一直跟在他的身後,此時的他,心裏推測應是公主在玩遊戲的過程中迷了路。
「這次世子妃的內定人選肯定是大妃的遠親。因為我的母親並不是尹氏一夥的,所以他們絕對不會讓出這次絕好的選擇世子妃的機會!主管這次嘉禮都監的,正是最尊貴的大妃。對尹氏一派來說,沒有比這個機會更絕妙的了。如果說世子妃早就內定了的話……該死!我到底該怎麼辦?」
「知道的話就說出來一條,嗯?」
「這個可惡的傢伙!立刻杖責他的老師!」
「嗚嗚!討厭!現在女兒終於知道姑姑們的丈夫為什麼全都是奢侈、虛榮之輩了!女兒真討厭這一切!女兒喜歡像許炎一樣儒雅優秀的儒生!」
有時候從炎那裡聽到有關煙雨的事情,每次暄都會感到非常有趣,會抑制不住自己的快樂哈哈大笑,漸漸地,炎的口中就摻雜上了煙雨曾說過的有關世子的話。其實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話,只是對頻繁借自己書讀的世子表示感謝,或者說是對一位心胸寬廣的人要說的客套話。但是這些普通的話語,在暄聽來卻是那麼溫暖、那麼富有意義。
低頭不語的煙雨看到炎手中緊握的書籍,那一定是世子送來的書。奇怪!裏面有個凸出來的東西,煙雨的心開始莫名其妙的砰砰直跳。炎也跟著煙雨的視線轉向了自己手上的書卷,自己也看到那信封的一角,炎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為了挑選合適的詩歌,暄又耐心把手邊的書籍全部翻了一遍。左挑右選,他終於從中選出了一首飽含著向煙雨表達自己心意的詩,工工整整的寫在了紙上:
「像他那樣的人成為儀賓的話,不僅僅是他本人,也是全朝鮮的不幸。你不了解許炎,看到他的試卷時,朕的手都顫抖了,這個人生之途差不多才剛正式開始的人,總讓人驚訝於他的進步,分明昨天才看到他的優秀,僅過了一天的時間,他一定又會取得讓人驚訝的進步。這樣的人,就是許炎。他那美好的面容,如果跟他內在的博聞強記、學識淵博相比的話,那簡直是微乎其微。如果他做儀賓的話,全朝鮮就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事情了。」
「是的……」
許閔奎是士林派的核心人物,在以大妃為主軸的外戚勢力勛舊派得勢的當今朝廷,許閔奎可是連王出面都很難拉近的人物。為此,父王的肩頭壓著非常沉重的擔子。
炎沒有說話,只是望了望放在書桌上的《千字文》,然後淡淡地一笑。暄猛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膝蓋,那意思好像在說:煙雨現在也在學《千字文》,並且跟自己用相同的方法,還師從同一位老師。
這樣想了一段時間后,暄的心情又逐漸地明朗起來了。如果說煙雨的外貌還算出眾的話,再加上其他方面她所具有的壓倒性優勢,這樣說來,如果在第三次擇選的地方能夠客觀進行判斷的人越多,情況就會對煙雨越有利。
等暄把飴糖送出去后,晚上一個人仔細想來,便覺得奇妙無比,在暄的內心中,自己並不是以這個國家世子的身份給一個陌生的女子送禮物。可是怎麼說他們二人都到了適婚的年齡,暄非常好奇,好奇那位素未謀面的女子,她在收到自己送出的禮物時,會有怎樣的反應呢?想到這些,暄便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青春正好的暄,果真因為一read•99csw.com個素未謀面的女子而徹夜失眠了。
與幸福的沐浴著細雨的暄不同,所有輔佐世子的資善堂的人們。一個個都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他們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忙碌著。首先給資善堂東邊的暖坑生上火,用幾口大鐵鍋開始燒熱水后,在北水間的大木盆里倒入已燒開的熱水,然後放入人蔘。雨漸漸停了,暄向著竹筒花盆走了過去,用兩隻手環抱著花盆盯著它看,過了一會兒,他露出燦爛的笑容,然後用鼻子聞了聞泥土的芬芳。
陽明君知道自己的婚期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了。因為父王不想讓世子跟外戚結婚的苦心,所以世子的婚期一直在往後推,楊敏君也知道因此自己的婚期也會跟著往後推遲。雖然不清楚父王是否會考慮自己,但是他對自己的婚姻卻絲毫不關心。但是,自從認識了煙雨之後,這種看法就變了。
「你的臉怎麼啦?是哪裡不舒服嗎?」
「白天我是在遊戲結束后被抓住的,那麼我先當捉迷藏抓人的那個人。但捉迷藏這個遊戲兩個人玩玩的話……」
儘管車內官用幾乎哀求的聲音懇求,但暄還是用方巾擦了擦嘴角。
炎能感覺到,抓著自己胳膊的世子邸下的手正在不停地顫抖,他看上去是那麼不安。炎也有著同樣的不安,「不能再堅持下去了」,他暗下決心,寧願讓自己相信暄所說的最後一次的保證,就這樣把這封「信」帶走了。
暄只是想在東宮周圍散散步,吹吹涼爽的風,他吧內官給自己穿的鞋套在腳上,匆匆忙忙地離開了紫善堂,暄覺得牢牢跟在自己身後的一群內管和宮女們實在討厭極了,極力想擺脫他們,但這又是不可能的事情。雖說是片刻的散步,但實際上,暄離東宮已經越來越遠了。
「你知道嗎?」
父王朝陽明君離去的方向望了好一會兒。暄注視著父王的背影,雖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暄也知道父王是怎樣的。掩藏住自己心意的父王目光又重新轉移到了暄的身上。暄狠狠地瞪著父王,眼睛里絲毫掩藏不住內心產生的凄涼感。父王像是用擺脫似得眼神說道:
這其實跟已經應諾了陽明君的請求沒有什麼區別。
暄的笑容滿面,想盡量表示出自己的親近之情。但沒有人敢抬頭看他,他的表情馬上變得很僵硬。於是乾脆撅起小嘴,叉著腰用近乎無奈的口吻說道:
「為什麼這樣啊?你在做什麼,哎呀!」
「但是,我沒有培育好,所以才會長出生菜來的話,那該怎麼辦啊?」
「他是庶子出身,所以沒有辦法入朝為官,這樣的話,他應該不能見到世子邸下。雖然如此,可他仍然非常勤奮的提升自己,不斷地學習、上進,真是讓人不得不崇拜他啊。」
哪知道,暄的譏諷對炎一點影響都沒有。炎反而點了點頭,帶著真誠的微笑。
「哎呀,但是我現在到底應該怎麼做呢?父王好像不能直接參与擇選的事情。」
旼花用驚訝的表情詢問道:
暄一下子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他什麼話都不說,只是搖搖晃晃地向光化門走去。車內官趕緊到了他的面前攔住了他,但是,暄根本就分辨不出到底是誰擋住了自己,只是感覺像有一堵牆橫亘在了自己面前。他用盡渾身力氣,努力推開了這面牆,從門口走出來之後,眼前又出現了數之不盡的牆壁。他氣憤地撞向了那些牆壁。但是,不管他怎樣用力地去推,那些牆壁都紋絲不動,既沒有裂痕也沒有倒塌。一陣陣壓抑到死的情感湧上心頭,就像是曾經在夢中為了看見煙雨的臉而努力卻始終不得相見時一樣無力。這次也跟那些夢境時一樣的,這肯定只是一場夢而已。要不然,煙雨怎麼可能那樣輕易地消失呢?暄停止了掙扎,轉過身朝著資善堂走去,因為只是一場夢,只要醒過來,只要醒過來!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呀!這是多麼悅耳的聲音!就像他的外貌一樣惹人垂愛。旼花被她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停下了轉動的腳步,她勉勉強強拿出了一些勇氣,抬頭看了看炎的臉。哎呀!真是羞死了!旼花平生第一次產生這種感情。望著炎的臉龐,她的雙頰竟然變得通紅起來,旼花被自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的心臟著實嚇了一大跳,轉身撲到了身後閔尚宮的懷裡,爽朗的笑著,似乎想要遮住心臟跳動的聲音。雖然旼花的臉深埋在閔尚宮的懷裡,但她還是一個勁地向炎的臉上偷偷觀望著。
「你有什麼好害怕的,現在我是秘密的將你帶過來的。也就是說,從你嘴裏說出來的任何話,都會永遠成為秘密。」
「難道你也不清醒了嗎?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怎麼敢把世子邸下帶過來呢?」
「請把信箋帶走。」
「放下來!」
「他……是弘文館大提學的兒子,是這次在科舉考試中考取狀元的許炎。」
「世子邸下,請您回去吧。您不能用憐憫之心對待死去的罪人,求您了……」
「慢著,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陽明君說的是這件事情的話,朕不記得之前跟你有過什麼約定。」
「據說是一首詩,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大概只是覺得這首詩好,所以世子權當是練習書法,就把這首詩譽寫了下來,他還說這和至今借給你的書並沒有什麼不同……那麼,我們是否應該和父親商量一下這件事情呢?」
「這是什麼東西?」
「不妨說來聽聽。」
「你說什麼?什麼最後一次?」
「小人也不是很清楚,舍妹只是說,如果早晚各澆一次水的話,只要耐心等待,就會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
「世子邸下,您應該趕快離棺槨遠一點兒。那是罪人的棺木。」
從黑暗中傳來陽明君低沉的聲音。
「這裡是罪人的家!現在這裏只不過是世子邸下絕對不能來的罪人的家而已!」
「小人還有自己應盡的本分。再者,小人年紀尚小,所以很難長時間的呆在宮中,況且還因為……」
「令妹叫什麼名字?」
「在您前面,用《千字文》授課還是妹妹先提出來的建議。」
世子邸下凌厲的目光讓使令變得更加緊張,就好像負責傳話的自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人一樣,以至於他連說話都開始變得結巴了。
就在擇選的前一天,暄結束夕講之後,把一個信封遞給了炎。
「世子邸下……」
「稍微休息片刻后……」
「世子閉嘴!」
「但,但是有一個奇怪的地方……」
「我真羡慕哥哥,你能有那麼多志趣相投的摯友。」
「我的世子做的真好,我可以跟大小臣僚炫耀一番了。是不是啊,許內官?」
車內官沒有辦法,轉身去拿世子邸下的衣服。
「小人怎敢對世子邸下的相貌進行評價呢!這實在有違規矩……」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張九齡《望月懷遠》
「我連哭也不行嗎?」
伴著渾厚的聲音,陽明君大步跨進了舍廊。他身後的金題雲也跟了進來。陽明君的眼睛,並沒有放過那個快速消失在舍廊後面的女子的背影。炎彎著腰躬身施禮:
暄一聽到炎的聲音,積壓在心底的感情一下子湧上心頭。暄壓制住自己的眼淚,轉身離開了炎。因為覺得自己在炎面前不該落淚,所以就虛張聲勢地提高了聲音來扭轉這份尷尬。
「這麼說是可以,可是如果說送出飴糖的人,是國家的什麼也可以啊……」
「快!現在馬上就去調查!我好久沒有玩惡作劇了,都有些無聊了。不過你要知道,雖然是惡作劇,但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所以你必須要管好你的嘴,才能夠更好的完成這次命令。」
「煙雨姑娘……」
一想到這裏,暄就想儘快給煙雨寫信,所以就草草的結束了沐浴,只穿著薄薄的單褂就跑到了東邊的暖坑房中。內侍們迅速把坑上的書案搬到了屋外,給暄鋪上了厚厚地被褥。
「這個……妹妹昨天又被父親抽打小腿來懲罰了。所以我一直沒有心思告訴她。」
等服侍王的內官以及宮女們進來之後,暄就沒法再說話了,暄就像是被人推出來一樣,頹喪著從康寧殿中走了出來,只能瞪著無辜的天空埋怨著。
「幸福的人怎麼會患病呢?」
「是『君子務本,本立道而生』這句話我也很喜歡,但兒臣認為,《小學》中出現的內容都應該諳熟于胸。」
「你這麼說到底把我看成什麼了?難道我是調戲妓院女人的下流男人嗎?就如同我認為你的品德很高一樣,我也把令妹的品德看得很高。我只是想一起分享書冊、共同鑒賞詩歌而已。你竟敢把自己的妹妹,把與我同看一本書的女人當做妓院中的女人!」
「是這個世界說的,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我們怎麼敢覬覦世子妃的位置呢……」
對著暄行了三次大禮之後,炎把竹筒放在了暄的面前,然後慢慢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就在這個瞬間,一直懸在暄心頭的那塊石頭也終於咚的一聲落地了。雖然是自己苦苦等待的東西,但是當真正親眼見到它的時候,暄卻怎麼也不敢相信。他急忙從炎的手中接過那個信封,很奇怪,感覺到信封中散發出一股淡淡地蘭草香。不過他無法分清這股清新的香氣,到底是炎身上還是煙雨身上散發出來的。
父王的身後,經過殘酷拷問而死去的魂魄一個接一個地凝聚起來,他現在的地位,是用自己的手殺死圖謀者而得來的。而這樣死去的人,全部是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
「廁所不在那個方向的,是在這邊的,您也不是第一次來小人家裡了,怎麼突然連廁所的方向都分辨不清了?」
「萬萬不可啊。如此一來,聖上就會發現這一段時間以來你們的書信來往,如果這樣的話,不僅僅是資善堂的所有內官都會被責罵,甚至還會牽連到許炎。」
聽到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之後,暄騰的從位置上站了起來。
炎猶豫了片刻,想到這也算是課程的一部分,於是回答道:
被資善堂院子里想起的洪亮的聲音嚇住的陽明君,猛地停了下來,獃獃的站在原地。內官們嚇得面如土色,急忙彎下腰身。暄也趕緊走到突然駕到的父王面前站住。
話說到這個份上,炎不拿走這封信看來是不可能了,是啊,自己連裏面的內容是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固執的堅持著,反而會讓自己陷入到侮辱世子的危機之中。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一直都是從世子這裏拿走書冊,如若這封信不帶走的話,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妥,哎,真是悔不當初啊!當初就不該帶走黑飴糖嘛。但是這時才醒悟到這一點,顯然已經太晚了!炎不得已,只好拿起書冊和這封信站起身來。
此時,從外面傳來喧鬧的聲音。
「舍妹是閨房內的賢淑女子。她並不是妓院的女人!」
「邸下,您這是給聖上增添麻煩啊……」
「那,那麼,女兒就得跟長的醜陋、傻乎乎的笨男人結婚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父王覺得此時自己兒子的願望非常可愛純真,還是因為覺得兒子的願望非常真切誠懇,於是便露出了難得的微笑,開口問道:
雖然還是期待能有下文,但炎並沒有說出什麼特別的話,只是照例打開了書本。他的回答還省略了主語,意思含糊模糊,是只有炎自己品嘗了呢?還是煙雨姑娘也品嘗過了呢?暄不得而知。
等真的叫出了聲音之後,暄突然感覺到了莫名的緊張。是啊,如果真見到了煙雨的話,到底應該先說些什麼呢?一時不知所措的暄,竟一句話也想不起來。
「這沒什麼吧。恰巧昨天讀到這一首詩,我覺得非常好,正好令妹也喜歡詩,就權當練習書法一樣把這首詩抄了下來。這封信就和我借出的書一樣,實在沒有什麼特別的差異。」
整個資善堂都籠罩在世子邸下的憤怒之中。暄結束沐浴出來的這段時間里,那被自己視如珍寶的包袱——裝有煙雨的信件的包袱,竟然神不知鬼不覺的不翼而飛了。要知道,那個包袱,暄可是在睡覺的時候都會抱在懷裡的,可現在就這樣不翼而飛了,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去沐浴之前,自己可是明明把它放在了資善堂的盒子里的。正當暄暴跳如雷的時候,侍從前來回稟:在丕顯閣發現了丟失的包袱,侍講院的管事把失物送了過來。真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自己怎麼都不會把它放到丕顯閣的呀。雖然在去丕顯閣的時候,也確實有時候會拿著過去,但是自己更加確信:自己不會把它放在那裡的。
「邸下,這次就算小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會帶邸下去煙雨姑娘所在的地方。」
從收到花盆的那一刻開始,我就非常期待以後會開出怎樣的鮮花。每天,都會因好奇而輾轉反側,現在,它已經長出了嫩芽,葉子也長到了一定的程度,大家都說這不是一株花而是生菜,我想知道原因是什麼。
「世子邸下!」
「哪裡也不去,反正我也脫離不了這個宮殿,反正我哪裡都去不了!」
「啊,你說令尊大人抽打的很厲害?那她傷的一定很嚴重了,她那稚嫩的雙腿,哪裡經受得了這樣抽打懲罰呢?真是太過分了!哼,居然嚴重到要塗藥膏的程度。啊,怎麼能這樣呢?」
正在選肆意幻想的時候,有人把他從激動地幻想中喚醒了。那是出去打聽消息的使令回來了。他迫不及待地向暄彙報了自己剛才看到的事情。
「小王看起來怎麼樣?長得好看嗎?」
暄好不容易才忍住了這三個字。他慢慢地轉過身去,煙雨近在咫尺,卻相隔兩界。可是,無論自己多麼渴望看她一眼,他也不能讓煙雨死兩次,更不能害死炎。想到這些,暄不得不轉過身來。
炎和題雲心照不宣的用眼神交流著,而身後陽明君的心思依然還在別院那裡,因為房屋的結構基本相同,所以陽明君一眼就知道別院位於什麼地方,他的嘴角掛著一絲壞壞的微笑,在腦海里粗略的畫出一張路線圖。
「是司馬遷的《史記》。在她讀這本書時,卻被家父收了起來,所以他很好奇後面的部分。」
陽明君被父王的微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內心深處竟升起了一絲畏懼。為了完成這樣一個請求,他已經做好了被父王轟出去的準備。而在父王哈哈大笑的那一剎那,陽明君又產生了小小的期待:
……
聽到這些話的暄非常生氣,他對炎大喊之後,憤然走出了丕顯閣。他憤憤地走進了資善堂,默默地坐在了地上,車內官趕緊走了進來,看到坐在地上、滿臉怒容的暄,不禁問道:
「是該給你做新衣服了。以往總擔心你會長不大,沒想到,只是一轉眼的功夫,朕的世子就長這麼大了。」
在資善堂里,一間寬敞的大廳隔開了世子邸下居住的東廂房,以及世子妃居住的西廂房。此刻暄下令讓內侍們打開的西側的房間,就是煙雨將要居住的房間。暄感覺就像是隔著大廳跟煙雨對視一樣,臉一下子就變得通紅起來。
「那麼,我先暫時借走,等讀完后再還回來,這樣可以嗎?」
「這個小人不能說出答案。世子邸下應該在未來的學習過程中慢慢地學習、體會。」
連旁邊的許內官也跟著連連附和,暄得意的把肩膀抬得更高了。父王說要把這件事情跟大小臣僚炫耀——如果這樣的話,不僅是炎,那麼,連身為弘文館大提學的炎的父親也會知道的吧?暄想到要多用幾個方法,讓煙雨從多個方面知道自己的優點。於是他靈光一閃,馬上又想出一個點子。
「那就沒辦法了,如果這是上天之意的話……」
但是,暄只是安靜了一小會兒而已,剛剛過了一小會兒,又重新抽出胳膊,要求把煙雨的信拿過來。金內官看了看車內官的顏色后,迫不得已把信遞了過去。暄趴在被窩裡重新看了一遍煙雨寫給自己的詩,嘴角不時地流露出笑容,過了一會兒,他把信放入信封一半之後又重新拿出來打開,就這樣重複了好幾次后,最終再也無法忍受了,就直接起身了。
「如果見到的話肯定會認出來的,他就是『劍』本身。」
「不,不玩了。我們正好要結束這個遊戲呢……」
「世子邸下,您不能站起來。」
「啊!我早就聽說哥哥你學習劍術的消息了,我還聽說,哥哥您也在認真的學習宗學。」
「哼!即使你不說,只要我想打探出令妹的名字,怎麼我都可以打聽到的。如此一來,事情不是反而會鬧得更大嗎?」
「快進來吧。」
旼花把宮女們都支開,孤身一人逃出自己居住的寢殿水鏡齋。同時,她還威脅在半路上遇到的可憐宮女,強迫小宮女與自己對換了衣服。
「那就是大提學的府邸。」
暄從那次背對他們離開后,再也沒進入到玩捉迷藏的孩子們當中,只是遠遠地望著他們玩耍,悄悄露出十分羡慕的樣子。暄不是不知道:一旦自己加入到遊戲當中,即使是自己的失誤讓自己受傷的話,這些孩子也難辭其咎,甚至連他們的父母也會受到牽連。於是,他也不再渴求能夠加入他們中間。而此刻,唯有陽明君一個人直起腰用充滿愛憐的眼神望著暄。望著弟弟漸走漸遠的孤單背影,還有牢牢跟在他身後的一群隨從,陽明君的臉上浮現出難過的表情。
陽明君從過去的回憶中醒過來,連忙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之中。
還沒等坐下身來,炎就一下子愣住了,他對雙眼熠熠閃光的暄那急促的盤問頗感意外,暄焦急的催促著答案。
「你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上嗎?竟然如此不忠的說出王之道!博士,你膽敢給他如此詳細的教授帝王之學——《大學》的用意何在?他只不過是一個皇子!」
「炎……我的老師……求您不要拋棄我。」
「請邸下離開。」
「不是的!世子哥哥說的都是假的。我不是賴皮鬼,我是賢淑的女子,我還學了《千字文》,所以……」
「是真的嗎?煙雨姑娘真的在讀那本書嗎?」
「住口!不要說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你竟敢咒我喜歡的人死,你居然說出這樣的瘋話!也不看看現在是在誰的面前,竟然敢說出這樣的謊話……」
「令妹芳齡幾何?」
「如果沒有見面培養起來的感情就能夠延伸千里的話,那麼,對於見到你之後培養起感情的我,又能延伸多長呢?」
「這是舍妹為了答謝世子邸下借書給她而準備的禮物。」
父王的臉上漸漸失去了原有的笑容,雖然在這樣的緊張氛圍中,暄的內心升起了一絲畏懼,但是他並沒有退縮。
在得到父王的召見許可之後,陽明君邁進到了康寧殿中。進門之後他再次變得焦躁不安起來,連腳步都微微地顫抖起來,穿過房門之後,他看到了自己的父王。坐在地板上的父王,緊緊盯著陽明君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冷漠,因為焦急要詢問,所以陽明君連行禮都省略了,剛剛坐下就忍不住急切的問道:
「煙雨啊,這件事怎麼辦才好呢?我簡直太糊塗了!」
陽明君聽完之後,不僅渾身顫抖,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翻……翻牆進來的……」
「我是這個國家的世子,你是得知我的召喚后,才決定來的嗎?」
回家的路上,炎只覺得漆黑一片,天上的太陽絲毫起不到陽光普照的作用。炎只感到受傷的信箋如千萬兩黃金般沉重。炎突然轉過身來,朝景福宮返回去,但走著走著,他又停了下來,如此踱來踱去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轉過身朝自己的家走去。走到中途,他又停了下來,重新轉過身朝景福宮走去。如此反覆,他也不知道這樣猶豫反覆了多久,終於還是狠下心來,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車內官驚訝得趕緊搖手。
「世子妃的選擇並不是按照制度進行的,其實真正的人選早就已經內定了,至於擇選,只不過是空走一場形式而已……」
「懇請你將這封信帶回吧,哪怕沒有任何理由,就當它是一篇簡短的回信也行,希望你能夠幫我帶回來,之前,把這花盆帶來給我的人不也是你嗎?所以,拜託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擔心,炎結束了夕講之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后才肯離去。暄沒有像往常那樣,非要纏著炎不讓他走,這次,他很快便讓他離開了,同時,他還命令站在自己身邊的內侍們也走到門外。
無論世子再怎麼高聲的叫喊著,炎也只是緊緊地盯著那封信看,暄睜大了眼睛瞪著他。看樣子,炎是不會把信帶走了,如果就這樣被他拒絕的話,世子也太可憐了。要知道,從昨晚到現在,世子一直都在為選詩而奔波,一次次的練習著書寫,想到這些,車內官小心的幫暄說話了:
「這是什麼?」
但是馬上他又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一眼望去,遠處坐落著好幾處院落,旁人根本就不清楚使令指的到底是哪一處。暄非常著急,在別人攙扶他下車之前,就急切的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但是,他的內心和雙腿並沒有同時行動,雙腿還在車上,整個身子就往後倒了下去。就在這個時候,有個人輕輕地飛身一躍,上前抱住了暄,安全的把暄放到了地上。暄感受到了冰冷的、鐵一般的氣息。暄轉過頭,看著自己身後的男子。少年?青年?堅挺的鼻樑以及清爽的眉眼,真是讓人過目不忘的面容。
照常理,授課前大家會給世子擺放上點心等食物。當世子還是元子的時候,授課前一定要吃兩勺糖稀,隨著年齡的增長,暄開始轉變成食用含糖分多一點的點心。這次擺著的是從中國運來的黑飴糖。為了能和炎一起吃,暄一直耐心的等著炎,自己一口都沒吃。但是,炎卻只是愣愣地望著眼前的飴糖。
因為世子邸下不能靠近大妃殿,所以暄只盼著能夠從使令那裡得到最新的消息。夕講快要結束的時候,使令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開始上課……」
「我像父王?反而世子邸下……」
「是,小人銘記在心。」
暄使勁擠著眼睛努著嘴向車內官遞眼色。但車內官並沒有領會世子的意思,只是睜著圓圓的眼睛。憋悶不已的暄悄悄地把手伸到書桌下面,緩緩地挪動著自己的手指。車內官這才燦爛的說道:
父王像是承受不住陣陣湧上來的頭疼,用手用力的撐住了額頭——或許自己曾經的擔憂就這樣漸漸地變成了現實。
「這個嘛……稍微……」
因此,車內官知道,世子邸下夢想的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正是由於知道這樣的事實,所以才覺得世子邸下非常可憐,所以,他不得不用善意的謊言來欺騙面前的世子:
「對,是的,雖然是小人教的……」
原來,同輩們的親戚和親戚家的小孩們,正在後苑開心的玩耍著,其中,還有跟暄同父異母的哥哥——陽明君。看來,他去大妃殿請安回來后就和同輩們在這裏結伴玩耍了。一個用黑布罩著眼睛的孩子,正使出出奶的勁頭來抓那些躲避他的奔跑的孩子們。
暄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真想馬上跑到康寧殿去。就在這個時候,父王派來了監視世子邸下的內禁軍衛,此刻正在資善堂的月台下面一刻不離地盯守著。雖然突然受到監視讓暄很不高興,但是,他知道這是父王為了保護他才這麼做的,所以他決定在資善堂安靜地待著,靜靜地等待著結果。第二次擇選時,會給候選的女子們吃午飯的時間,這是要對她們吃飯的模樣等進行多方面的審查。因為過程繁瑣,這需要花費一整天的時間。但是,第三次擇選會提出非常有深度的問題,由於只有三名候選者,所以差不多到中午的時候,結果就可以出來了。三名候選中,將有一名女子成為世子妃,她將會在中午的時候接受御膳。
「邸下,請您趕快回屋吧。您要是染上風寒,小人可擔當不起啊。」
「是的,真是非常出色的技藝,是連世祖大王也會佩服的名射手。」
向院子四周環視一圈的暄,察覺到了陽明君的真切關心,於是微微笑了笑——他是因為放不下白天捉迷藏的事情,所以特意過來看望暄的。
「不,不是……」
「入棺也是在今天嗎?」
「抓到了!我抓到了!」
暄就這樣深深地迷戀上了煙雨。
暄一下子抓住了炎的胳膊,然後,他低下頭開始懇求炎:
這天晚上,布滿擔憂之色的父王來到水鏡齋。旼花與以往不同,她並沒有坐在父王的大腿上,因為現在的她,心裏想的都是如何成為一名賢淑的女子。即使在父王面前,她還是一心都在想著炎。見此情景,父王前所未有的露出了嚴厲的表情,他對滿面笑容的旼花說道:
「在,邸下!小人在這裏。」
車內官無可奈何的妥協了,他叫人把書案搬了進來。但是,當暄真正提筆寫字的時候,眼前就總是浮現出煙雨的筆跡。跟她的一手好字相比,自己的字跡顯得潦草不堪,所以寫著寫著,他就非常不滿意地把信紙撕掉了。過了一會兒,鬱悶至極的他把書案重重地推開,重新鑽進了棉被之中。
「哥哥,您告訴我吧,或許是讓父親擔憂的事情……」
「祖母……對,現在這個時間,祖母應該還沒起床吧?對!現在如果我去大妃殿的話,反而是我的不孝了,是不是這樣呢?」
父王忽然意識到手掌下方的奏章。弘文館大提學!父王的嘴角浮現除了奇怪的微笑。
回到水鏡齋的旼花,滿腦子都是炎的身影。正因為如此,旼花的臉上一直沒有失去緋紅的微笑。剛才那一瞬間,她那麼近距離的觀察了他的面容,那麼近的看著他,才發現他比之前更美了,那種美簡直讓旼花內心激動不已。炎那端正大方的走路姿勢、正直的談吐、動聽的音色,以及與他那實際年齡並不相符的穩重語氣,這些也無不叫她內心激動,那種激動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停止,反而目力所及之處,都被炎的存在填的滿滿的。
「你知道我從那麼多的老師身上,到底學到了什麼東西嗎?」
「是啊!煙雨姑娘說的對,不僅孕育莊家的大地如此,生我們的母親更是如此。對我來說,親近百姓覺不是卑賤……」
「雖然沒有直接見過面,卻是比直接見面更讓小女子思念。」
王似乎快要暈倒了一般,用力的支撐住自己的額頭。然後,靜靜地說:
「討厭!討厭!女兒討厭當公主。女兒以後也要去見那個人。女兒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貌美的人!為什麼長的好看的男子都是其他女人的丈夫,而偏偏長的丑的傻子都是公主的丈夫,這到底是為什麼?」
使令臉上寫滿了希望。
「不管怎麼樣,反正他不是正常人!」
等到周圍靜下來后,暄慢慢地打開了煙雨的信件,這是今天炎剛剛拿過來的信件。信里並沒有提到因為處|女名冊之事而使家中一片混亂等這樣的內容,只是擔心世子邸下的心情如何。跟平常一樣,信中還寫了讀書的感想以及一天之中自己所做的事情等。
暄根本就無法推倒這面無比結實的牆壁。即使許閔奎現在趴在地上,仍然是一面非常高大的、無法逾越的牆壁。暄靜靜地撫摸著棺槨,在這薄薄棺材裏面躺著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煙雨。但是而今,在自己眼前的,卻只有這一層薄薄的棺材,在這比夢還要殘忍一萬倍的現實中,暄只能無能為力的留下了無助的淚水。
抓著煙雨的胳膊的手突然間沒了力氣,陽明君的眼裡滿是疑惑:
「車內官你不用擔心,去準備一頂帶紗罩的帽子。我的臉顯得稚氣未脫,所以我不能讓東掌儀看到我的臉。」
炎非常驚訝的盯著信封。雖然每天他都會受到信封,不過,今天的信封較之以前則有所不同,裏面並不是尋常的信紙,而是鼓鼓囊囊的東西。
「說起來,並不是小人想學習宗學才去學習的。如果不去學習的話,大妃會責怪的,所以沒有辦法,硬著頭皮去學這些,小人總覺得: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才有意思,但是話又說起來,我的朋友都是些死板守舊的人。」
好在旼花又迎來了另一個機會——這段時間公主表現得很聽話,侍從們對她的警戒也變得有些鬆懈。趁著這個間歇,旼花再一次上演了脅迫宮女的好戲,匆匆忙忙穿上宮女逃到了丕顯閣。這次,旼花可不像上次那樣貼在丕顯閣的牆上偷聽,而是直接隱藏在月台下面等炎出來,旼花自認為自己藏的很好,但在負責守衛丕顯閣的守衛眼中,這種躲藏的伎倆根本不值一提。旼花與他們的視線對視時,便悄聲命令他們不準道破天機。他們也知道面前這位穿著宮女服的女子並非旁人,而是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公主。所以只要她不妨礙世子上課的話,他們也就沒有什麼道理來妨礙公主捉迷藏。
「最近有什麼事情嗎?」
「你倒是說來聽聽,世子妃的擇選,難道只是為了維護一個宗族的勢力而使用的一步棋子嗎?」
本來一臉微笑的陽明君,表情突然就僵住了。陽明君看著面帶純真表情、不停眨著眼睛的弟弟,疑惑地問道:
「您說什麼?」
另一方面,暄也不由的為煙雨捏了一把汗。在世子妃的擇選標準中,外貌所佔的比重比任何一個條件都要高。
車內官不得已服飾暄換了衣服,暄在整理自己的衣冠時,還是哈欠連連。等到所有的準備工作都結束后,一行人便朝著王的寢宮出發。這位很久都沒早起過的世子,一路上都像喝多了酒的人似的,迷迷糊糊地往前邁著腳步。跟在後面的內官和宮女們一看到暄身體打晃的樣子,心裏就忍不住為年幼的世子捏把汗。
一直瞪著暄的父王終於開口了:
「嗯?可有妻室?」
「邸下,世子邸下!」
突然,父王的話被中斷了,因為靜靜地坐在一旁的陽明君抑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悲憤,豁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面前的《大學》徑直向父王扔了出去,因離得很遠,書並沒有飛多遠就掉了下來,但思政殿里所有的人都不禁為之一驚。就這樣,陽明君在眾大臣的驚訝中跑出了思政殿,身後則傳來父王憤怒的呵斥聲:
暄的臉上既有失望,同時,內心中又有一絲興奮——一絲對煙雨又多了一些了解的興奮。
東掌儀握緊了拳頭,這是未來的君主在向自己提問,而且還是關於君王自己嘉禮的問題。如若自己稍微說錯一點兒的話,自己學習到現在的一切都會付諸東流,而且肯能連自己的整個家族都會受到牽連。現在看來,在自己眼前的世子邸下,並不是自己以前聽說的調皮鬼。從世子的語氣中,他聽出由於世子妃擇選之中的不正之風,世子已對儒生們非常不滿。但是,世子邸下是尹氏一派,也就是在外戚勢力下庇護的世子,而世子妃擇選的不正之風,正是外戚勢力早已定好本派的未婚女子。總之一句話,現在的世子邸下,正在有意識地批判庇護他的勢力。
「我覺得哥哥很好!」
父王把讀完的奏章展開放在書桌上,這是關於儒生們要求撤銷星宿廳和昭格蜀的文章。每次碰到頭疼的事,父王養成的習慣就是自然地撐著額頭。星宿廳雖然在王室,卻是受大妃殿庇護的官廳,如果動它的話就是和大妃尹氏作對。但這次上書的,頭一位就是弘文館大提學許閔奎,所以又不能不管。
「嗯,也不是每天都如此……父王原本忙於公務,所以我不能經常去,但從現在開始,我每天早晨起來都回去問安的。這不正是孝嗎?」
暄非常焦躁,不停地在資善堂的月台上走來走去,一會兒又走到院子里,焦急地轉來轉去,使令到底去哪裡了?難道是去了明朝嗎?怎麼走了這麼久還沒有回來?就在暄無比焦慮的時候,打聽到結果的使令出現了。朝著暄跑過來的使令,單單看他的表情就已經知道結果了。
「早上朕在旁聽時,發現世子應答出色,這些,難道不正是你的功勞嗎?」
「父王,兒臣希望您允許孩兒坐在您的身邊。」
「是的,小人知道是世子邸下召喚,但不知世子邸下因何事召見小人?」
「那我們就要去找辦法!如果不那樣做的話,我就沒有未來。父王是非常優秀的國君,卻一直被『孝』這個字束縛著,父王一直在矛盾著,他不知道到底應該為百姓做事還是應該向父母盡孝,正因如此,他才沒有盡到做君王的『德』。我將要走與父王不同的道路。因為在將來,我的父母將會成為我的百姓!」
「邸下,請恕微臣斗膽直言,許炎絕對沒有您想的這層意思,但是微臣似乎能夠稍微明白他的想法。」
「還沒吃,現在還在我的房裡放著。」
「哥哥……」
「知道了。我身上都濕了,車內官你拿著丕顯閣的書札跟我來。」
不僅稱呼無法確定,信的內容她也無從著筆:怎麼敢對他說出「自己想要見他」之類的話呢?怎麼能寫思念他的話語呢?又怎麼能寫一個大家閨秀因好奇世子邸下的長相而徹夜未眠等諸如此類的話呢?思來想去,這位煙雨姑娘最終除了世子邸下詢問的花盆的問題之外,什麼也不能說。幸好世子邸下詢問的並不是為什麼要送給他花盆,因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送給世子邸下那個花盆,煙雨自己都弄不清楚為什麼不是一株花而是生菜。無奈之下,煙雨就把自己在花壇里種下生菜的原因寫上了。寫完之後,經過反覆的推敲,最終完成了這封信箋。
「嗯?玩伴?我不知道呀。」
在進行第三次擇選的前一天,煙雨既緊張又激動,由於沒有可以安撫自己的辦法,所以只能在院子里慢慢地走動著。院子比較狹窄,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邁動著腳步,結束第二擇選回來的路上,她看見尹氏女兒乘坐的六人轎以及隨行的次之內宮,經常感到不安。雖然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但是從父親的以及母親的眼淚中,她隱隱約約地猜到了什麼。
「邸下,即使您要取我的性命,我也不能答應您。這樣做並不是只為了世子邸下好,您必須要時刻小心這個世界。邸下,您應該要保護煙雨姑娘的安全。」
暄的聲音幾近梗咽:
負責傳遞世子妃是否定下來的書月婢子沒有隨行,就說明確定世子妃的諭旨還沒有下來。這也就是說,王並沒有選擇放棄。如此看來,這就說明到目前為止,世子妃的位置並沒有完全確定下來。不管大妃怎樣強迫的施壓、怎麼阻撓,只要沒有王確定世子妃的諭旨,那麼一切也都是毫無用處的。是的,現在,一切還沒有結束。九*九*藏*書
「我說把我的衣服拿來!」
「會覺得頭暈的。」
「是煙雨姑娘惹事了嗎?」
「煙雨……」
父王為暄戴上車內官拾起的翼善冠,把龍袍夾在自己的胳膊上。連暄都能看到父王的手在發抖。父王用充滿怒氣的語氣衝著陽明君說道:
「原本,你被選為世子妃的話,我就決定放棄的。但是……現在對你來說,如果結果好一些的話,煙雨姑娘就會進宮,成為良娣(從二品,是世子宮中地位最高的);如果結果不好的話,就會被禁止嫁人,一個人孤獨終老,就只能像我的母親那樣生活著。」
「旼花公主,今天又穿著宮女的服裝去丕顯閣了?」
反覆咀嚼了世子邸下話語的深意之後,經過深思熟慮的東掌儀艱難地開口了:
「煙雨啊,對不起。」
「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為她太喜歡讀書而已。」
「哥哥您也知道許炎嗎?」
「就這一次,我就在遠處遠遠地看一眼她的臉就回來。所以你就帶我去吧。我想見煙雨姑娘,這樣忍受下去,遲早我會崩潰的!」
「哈哈!可是又突然讓他來侍講院?這天才肯定非常有趣。讓我來會會這個不知道哪裡長的不對勁的傢伙吧。」
孩子們的歡聲笑語在暄出現的同時,就如同火焰上被潑上了一大盆冷水一般戛然而止。唯一一個還在發出聲音移動的就是被遮住眼睛的、負責捉人的那個孩子而已。這個孩子對突然安靜下來的環境感到驚慌失措,他更加猛烈的揮動著自己的雙臂。當暄朝他們走去時,他們剛停下的腳步又開始挪動起來,大家都俯下身向後退著。暄每往前走一步,他們就後退一步;暄向前進兩步的話,他們就會很自然的後退兩步。
「如果一年中的十二個月都是夏天的話……那麼,是不是永遠都不用關房門了?」
「不要只說一些表面上的客套話!」
就這樣,焦急地等待了一周后,花盆中終於冒出了嫩芽。從那個時候開始,暄的等待變得更加迫切。他盯著嫩芽看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又因為嫩芽長得不夠快而賭氣的移開了視線。在這期間,只要是從炎的口中聽到的煙雨的點點滴滴都讓他覺得彌足珍貴,就這樣暄每天都在讀煙雨讀過的書,練習書法,充實的度過每一天。
「你竟敢羞辱我!我現在已學到《中庸》了!你竟然現在還讓我學《千字文》!」
「父王,哥哥是應我的邀請才來這裏的……」
但是暄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只是用手掌撫摸著棺槨。他感受到了在薄薄的棺木中那嬌小的煙雨。暄用力的搖晃著棺材,感受到裏面煙雨的晃動。雖然他急迫的想要打開蓋子看一眼煙雨,但是他不管怎樣努力,釘得非常結實的蓋子卻紋絲不動。
「你……你認識世子邸下?」
「比小人小四歲,今年十三歲。」
「看一次都不行嗎?」
「那個……」
但是,跟暄的期望有所不同,花盆中並沒有開出美麗的花朵,它甚至不是花苗,只是出現了漸漸變大的葉子,而且葉子的數目在不斷的增加,暄獃獃的看著花盆中不知名的一大串葉子,內心失望不已,他自己嘟囔道:
「這跟給使令下的命令沒有任何關係。我就是想賄賂一下煙雨姑娘而已。」
暄一直默默地觀察著炎的神色,開口求情道:
「世子邸下,懇請您再用點膳吧。」
暄面露不悅之色,用腳踢著席子起身來到外面,驚慌失措的車內官不曾料想世子會做出這樣的行為,於是趕緊欠起蹲伏的身子急忙跟了出去。
「煙雨姑娘將要做我的妻子了。」
「啊,陽明君大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走向康寧殿的陽明君,腳步變得極其急促,為世子邸下設立嘉禮都監,聽到這件事後,最高興的人就是陽明君。聽到這個消息后,他再也沒有去做翻牆的事情了,而是自己緊緊保守著自己的秘密。他堅信,父王一定會遵守約定,對他來說,煙雨已經相當於他的妻子了。在丕顯閣遇到世子之前,他一直保守著這樣的快樂情緒。可是這次,當他看到弟弟在詢問煙雨的狀況時,那種眼神是那麼不尋常,表情隨著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而時時刻刻發生著清晰可見的變化,陽明君分明看見了煙雨的存在,所以,他要做的,就是迅速的去找自己的父王,他要再一次得到父王的明確答覆。
已經連續幾天,暄都以東倒西歪的姿勢坐在那裡,而這次暄最終向炎行了三次叩拜大禮后,端端正正的坐了下來。但是,這並不是說他已經接受了眼前的這個老師,只能說,這是為了試探這位年輕狀元的變相攻擊方法。為了用以前學的《中庸》來消滅他的銳氣,暄已經事先做好了充分的預習工作。然而,事情的結果卻是:從炎的口中居然冒出了始料未及的話語。
「我連看一眼都不行嗎?」
煙雨仍然使出渾身的力氣想要關門,她嬌喘吁吁的說道:
「哪裡,哪裡,我還沒打到那種境界。哈哈,啊!還有那個,那個……」
「可是這次要選的是世子妃啊,是將來的一國之母啊。怎麼能夠按照大妃的標準,隨隨便便定下一個呢?」
站在他身邊的人,有的使勁憋著一口氣,有的乾脆緊緊咬著嘴唇,所有人都為了忍住要爆發出來的笑聲而努力的隱忍著。只有世子邸下一個人依然那麼深沉的思索著。
煙雨笑著說道:
「只是罪人的棺木!雖然她現在已經去世了,但是如果再觸犯邸下您的話就相當於死了兩次……這是許煙雨的棺木啊。」
「什麼?」
「殿下……不知道是不是小人想錯了……不知道您說的事情,是不是關於這次世子妃的擇選……」
照例到了炎來夕講的時間。但是,暄敏銳地發現,炎的臉色並不好,這一次,他與平時有很大的不同,平時他的臉上總是會掛著平和的微笑。不過,因為婚禮的問題而興奮得飄飄欲仙的暄,根本就沒有注意到炎那不尋常的表情。夕講一結束,暄就高興的問:
「把我的衣服拿來。」
「等……等一下!請先把小女子的胳膊放開,小女子……」
「為什麼呢?請快些跟令尊大提學大人說,拜託讓他快點呈上來把。」
「哼!你,沒說我壞話吧?」
「那麼,世子以後將如何對待我們家的煙雨呢?」
「……雖然不可以,但是……我知道了。只是讓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心滿意足了,我就當做自己不知道你叫許煙雨。」
使令看了看炎的臉色,艱難地開口說:
進入康寧殿之後,暄正好看到旼花公主往外走。由於好久不見自己的妹妹,暄很高興的向她打了招呼。
「王是太陽,王妃就是月亮。這個簪子的圖案是:口中含著白色珊瑚的鳳凰在懷裡緊緊抱著紅色的鳳凰。白珊瑚代表白色的月亮,紅珊瑚則代表紅色的太陽。我在心裏,早已經把煙雨姑娘看做是我的王妃了,所以把這支簪送給她,當作我們的定情之物。我希望煙雨姑娘能夠相信我,從明天開始在世子妃的擇選之中竭盡全力,希望她能夠順順利利地來到我的身邊。同時,這其中還蘊含了『我希望她能夠一輩子待在我身邊來照顧我』的心意。」
在煙雨的眼中,既有無計可施的悲傷,也有釋然的微笑。陽明君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遲疑了好長一段時間。然後,他像狠狠地下定決心一般,艱難地說:
「是,依舊很安康。」
聖上直直的望著暄那笑吟吟的臉龐,連忙吩咐車內官把早膳端上來,並連同世子的一份也拿了上來。王看著睡眼惺忪的暄說道:
「不可以。」
「世子邸下因何駕臨如此簡陋的地方呢?」
「哎呦,連胳膊也疼了!真累啊。車內官,怎麼樣?我是不是看上去非常威嚴啊?掌儀是不是也會這麼想呢?」
自從炎把書借走那刻起,暄對煙雨的心思就更重了。雖然是炎把書借走的,但畢竟要讀這些書的人是煙雨,所以暄又特意花時間讀了一遍煙雨借走的書,等書還回來時,他還會再打開讀一遍。通過煙雨,暄不經意間讀的書成了維繫他對她思念的絲帶,甚至有時候,他會一個人來回想象她的摸樣。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不變的相思。
「你多大了?」
「啊!煙雨姑娘,她到底讀什麼樣的書啊?」
車內官笑吟吟地對暄說:
我今天彈琴了。由於厚重、堅固的宮牆,我的琴聲不能傳得很遠。真是讓人無限惋惜的事情啊。
炎從來沒有請求過世子。相反,暄卻總是因為想要給予炎一些幫助而苦惱不已。今天看到炎這一的舉動之後,暄非常驚訝,他慢慢地走到炎的身邊。
「那麼,提前早已定好世子妃的人選,這又是什麼國法呢?」
聽完此言,暄一下子興奮的坐了起來,眼睛里重新充滿了喜悅:
「您可是世子邸下啊。她怎麼敢評論對你滿意與否呢?」
「你這是什麼樣子嘛!不知道這是哪裡嗎?竟敢貿然闖入!」
「當然是長得很好看……」
「就算許炎性格如此,難道那位叫金題雲的朋友,他也是這樣的性格嗎?」
「那不是世子應該管的事情。」
「朕不是說讓你不要再想他了嗎?換做朕是我國公主的話,朕一樣會貪戀他的樣子,難道朕不想讓朝鮮第一的男兒成為朕最寵愛的公主的的丈夫嗎?但朝鮮的法律就是如此,朕又有什麼辦法呢?即便父王貴為一國之君,朕也不能違背《經國大典》啊!」
沒過多久,車內官就找到一位優秀的書法家。暄當即拜他為師,為了練習書法,他好幾天都閉門不出。他想,等自己的書法有了一點進步后才能給煙雨寫信。於是,在這段期間里,他精心地照料著竹筒花盆。不管什麼時候,都要把花盆放在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哪怕是有一丁點的陰影,周圍的人也會受到斥責。暄堅信花盆中一定會開出非常美麗的鮮花,而且他覺得開花的時候,自己的書法水平肯定也有了很大的提高,到那個時候就可以給煙雨寫信問安否了。
「他是小人的朋友,我會經常到他府上拜訪,所以也常有機會向他請教學習,而且,我還跟一個叫金題雲的朋友學習劍術,我們算得上是莫逆之交。」
偏偏今天炎回家晚了。煙雨一方面擔心自己的哥哥,另一方面也在等待著炎能帶來世子的信息。於是她顧不得嬌羞,邁步走出了舍廊。恰好這時,炎也到了家。煙雨高興地走到炎的面前停了下來。她看到了哥哥那聳下去的雙肩和黑沉沉的臉龐——看上去,哥哥今天與以前的狀態截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許炎長得更為好看一些。」
「車內官……」
旼花停住害羞的表情,眨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直勾勾的望著他,有何貴幹?哎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藏起來等著炎的到來,不知道為什麼要跟著他的步伐,為什麼要突然攔住他的去路,直勾勾盯著炎看了好一會兒的旼花,突然回過神來,出乎意料的說道:
「嗯?啊,是。」
「我的公主還有好多不知道的事情呢,現在好像並不能理解這些。在朝鮮,公主的丈夫是不能被授予官職的,所以,朕不能讓如此優秀的人才當儀賓。」
「是,是的。」
「世子邸下彈琴的技藝可是最值得稱讚的,連掌樂院的樂工都經常讚歎呢。」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暄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高興過後,暄全身的力氣都像頃刻間被吸幹了,眼睛里浸滿了淚水,激動地說:「原來高興的時候也是會流眼淚的,原來真是這樣的心情啊!我相信父王,相信煙雨姑娘,我真真切切地相信他們!」
就這樣,暄不是用大腦而是用心體會到了一粒米的珍貴。對於煙雨的感情,也從好奇心轉為了感激,並且逐漸變為更深一層的愛意。
「車內官你不是也看到了嗎?煙雨姑娘寫的字跡是多麼工整漂亮啊。我的字實在是沒法看,所以我真的很傷心。而且,許炎的字寫得也很好,給人一種很高貴、典雅的感覺,她肯定會拿我的字跟她哥哥的字作比較的。我現在真的是非常想把我之前給她的信要回來。」
與脾氣暴躁、在這裏大聲喊叫的暄不同,炎始終帶著微笑,慢悠悠的說道:
「世子邸下待在丕顯閣的時間要比待在資善堂的時間更多些,所以這樣的答案有可能是真的。」
煙雨的視線,從正在閱讀的書卷挪到了窗外。之前,只要煙雨一打開書,即便外面的環境再吵,她也會忘我的投入進去,把所有的紛擾拋諸于腦後。但近段時間以來,只要快到哥哥炎回來的時間,她就養成了不由自主地向窗外看一兩眼的習慣。這種習慣,是從炎帶飴糖、搞點以及書回來開始的。不僅如此,她還能從炎那裡聽到關於世子的一兩句話,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話,只是世子親自把世子殿的書借出來給自己,世子也喜歡詩這一類的話語。事實上,暄想轉達給煙雨的心意,並沒有通過炎的口中傳達過來。煙雨靜靜地撫摸著面前的書卷。只要想到這是世子觸摸過的書,她就覺得書是溫暖的,心也跟著砰砰直跳。這真是異常的心情啊!
「車內官,臣民難道都不喜歡我嗎?他們都害怕呈上處|女名單嗎?或者,難道煙雨姑娘不喜歡我嗎?」
「在下正式向小姐問安。我是陽明君。」
「現在趕緊把書案給我抬進來,我已經休息好了。」
「是明德為本,新民為末,知止為始,能得為終,本始所先,末終所后的意思。」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不要將我一個人留在這個像墳墓一樣的宮殿里。」
對於暄的命令,車內官要比使令更為驚訝,他立即趴在地上懇求:
本來想炫耀一下的暄一下子泄了氣,但是世子可沒有那麼容易便氣餒,停頓了一會兒,暄反而更誇張地說道:
「我是這個國家的王子陽明君!」
「父王,兒臣剛才在外面看到旼花公主了,她是不是又鬧脾氣了?」
車內官跪在地上,用額頭緊緊地貼著地面,懇切的說道:
因為前所未有的焦躁,暄連早課也省去了。負責早課的輔德一位暄是因為內禁衛的監視而取消了早課,所以也就安靜地退下去了。這一上午的時間,暄覺得爬得慢極了,甚至比三年的時光還要漫長。由於不能親自去擇選的地方觀看究竟,只能待在資善堂中,暄不由地覺得時間更為漫長了。好不容易,報漏閣響起提醒正午的午鼓聲。已經是正午了!禁內衛的兵士們聽到鼓聲,紛紛退出了資善堂。為了打聽消息,暄的使令飛快地跑了出去。
世子一出現在寢宮前,服飾王的內官就走出來把暄引領到了王的卧室。父王已經起床,早已穿戴好衣冠,坐在房間里晨讀,看到暄對自己行禮問安,父王露出喜悅的表情說道:
暄壞壞地笑了一下,然後假裝正經地乾咳一聲,隨便拿了一本書,他想象著對面的煙雨也和他一樣,同時拿起了一本書。當自己打開書時,煙雨也不約而同打開了書。暄一邊笑著,一邊托著下巴望著煙雨。她也羞澀地微笑著,那姣好的面容,就是在夢中見過的模樣。
「真有……真有那麼難看嗎?真的跟許炎一點兒都不一樣嗎?」
內侍們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還是按照暄的吩咐去做了。緊接著,暄又下令道:
讓自己身邊的人都離開后,暄才從懷裡拿出了那個信封,他把信封舉起來,對著夕陽看了一下,發現裏面很明顯的都字跡。於是,暄再次做手勢讓內侍們躲到更遠的地方,然後才激動不已的打開了那封信。就像暄的信箋一樣,裏面只有非常簡短的一首詩。
暄邁步走進屋子裡面。禧嬪娘娘吩咐宮女們泡茶之後,也跟著走了進去。暄坐下之後,好奇的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樣的地方,對於一位生下了皇子的女人來說,實在太過於簡陋了。禧嬪娘娘朴氏非常遵守禮儀,在遠離世子邸下的地方謙卑溫順地坐著。這位言語不多的女人,總有一種能力讓人安定下來。
「為什麼不說話?沒打聽到來的人到底怎麼樣嗎?」
「邸下……邸下……許姑娘,她,她香魂仙逝了!」
漸漸地,煙雨的字體也映入暄的眼帘之中——那真是非常漂亮的字跡,漂亮得讓暄都想把自己之前送出去的信要回來。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寫的字,不管是筆畫,還是間架結構都非常地有格調。所有的字跡都非常工整,一撇一捺都端端正正,讓暄感覺到煙雨的心性應該也是如此。暄招手讓站在遠處的車內官走了過來,車內官一過來,暄就像是炫耀自己的寶貝一樣,把信遞給他,說道:
「你的身體不僅屬於你個人。記住:再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剩下食物、上課遲到、該睡覺的時候不睡覺的話,那麼我就從這些東宮內官們開始殺!已經很晚了,睡覺吧。」
矇著眼睛的那個孩子對出奇安靜的氛圍感到不解,忍不住自己解下來了眼睛上的黑布,想親自確認自己究竟抓到了誰。
「是的,參加第三次擇選的人選已經確定下來了,但是……」
「為什麼說我好?」
「我這不是很健康嗎?別說是風寒了,我都從來沒有鬧過肚子,所以你就不要再啰嗦了。」
悲傷和憤怒糾纏在一起,所以暄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暄艱難的按捺住內心涌動不已的怒氣,一臉苦相的把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了膝蓋之中。
「那不是上天的意思!」
這樣,又引出來了『地』字。暄連《千字文》的第一個『天』字都沒有很好的理解,甚至連現在學習的《中庸》也沒有很好的理解。炎不用一次責罵,就讓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真不能這樣半途而廢!暄沉思了片刻之後,找出了可以反擊的話語:
「是高麗王朝鄭誧寫的《梁州客官別情人》。」
「父王即使再發火,也不會對我動怒的。」
「聽到消息了吧!你已經進入第三輪擇選了。而且,我還聽說世子妃已經內定為尹家女兒了。」
炎什麼也沒說,只是帶著燦爛的微笑。可是這微笑,並不代表他體會出暄話語中的寓意,他並沒有琢磨透世子的心思。暄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但是,為什麼到現在為止都還這樣一直安靜的待著呢?是因為害怕嗎?你們為了現在的安危,只知道安靜地察言觀色,難道你們就不害怕自己閉口不言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炎心灰意冷,重重地坐在地上愣住了。與此相反,暄非常開心地歡呼著。可是接下來,使令又神色黯淡的開口了:
這個遲鈍的炎!暄看到炎那茫然的反應,內心顯得無比焦急,真恨不得把這些讓他轉達的話親口說給煙雨聽。
但也有讓世子吃苦頭的少部分人,也就是世子侍講院的老師。這是世子非常不喜歡的一群人。好久沒像現在這樣調皮過了,之所以又恢復淘氣頑皮的情緒,其實是對父王的無聲對抗——前不久他把陽明君攆出了資善堂。
「我是說昨天的黑飴糖。她吃得香嗎?」
在宗學里,宗親們聚在一起上課,課程總是不能很順利的進行。有時候,陽明君叔叔的小兒子使小性子和其他人吵吵鬧鬧,授課的博士也要承受著,因為他們的品級太高了,宗學和只為世子一個人設立的侍講院簡直有天壤之別。在眾多王子中,陽明君憑藉自己的出色才能被博士們口口相傳,慢慢也在大臣們的心中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陽明君心想這是得到父王稱讚的好機會,因為一次都沒對自己微笑過的父親,聽到這些消息也許會給予自己稱讚呢?
「第一個罪人,就是我們那帶著患病之軀去參加世子妃擇選的女兒;第二個罪人,就是不知道自己家人抱恙,還去宮中為世子邸下上課的兒子;第三個罪人,就是連這一切都毫不知情的我。」
「是,托老師們的福,確實如此。」
「是的,我看也是生菜,不是花……」
「還沒有。」
「啊?就是因為喜歡讀書,所以會被抽打小腿來懲罰嗎?」
「不是的,因為我有事要去中國,所以進宮來稟報聖上。」
暄說的是真心話。朋友,對世子邸下來說,是非常遙遠的詞。
「我把王子、把陽明君這些無謂的稱號全部都拋棄。反正這些僅僅是耀眼的名號而已,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身份而已。就讓我們一起,逃到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去吧……」
「我聽說早就已經定好了人選,難道不是嗎?」
之前沒有發現的才能,比如過目不忘的能力,他居然也做到了——因為但凡是暄的眼睛掃過的詩,十之八九都能記錄在暄的大腦中。
但周圍並沒有任何反應,負責捉人的那個孩子覺得很奇怪,連忙用手摸索著自己抓到的人。
這次換成車內官走過來,使勁地搖晃著使令的肩膀。
「這,這,真是個可惡的傢伙!」
煙雨和炎同時豁的站了起來。煙雨緊忙把書和信箋裝起來朝後屋跑去,炎則走到院子中。
「我還沒能見到。因為從現在開始,她就不能夠再回到家了……」
看到父王驚訝的表情之後,陽明君重新正色道:
「但是微臣沒察看出來世子了解得如此詳細,竟斗膽對王謊稱世子邸下不停講義卻也都能了解……」
就在自己家與景福宮之間來回徘徊的炎,走到一個偏僻的地方時,堆積起的一堆石頭進入了他的視線之中,炎環顧了一下四周,慶幸周圍並沒有其他人。於是他在那堆石頭前蹲下身來,用雙手挖開了石堆,把暄托自己帶走的那封信塞進石頭縫,又整整齊齊的把石頭堆了上去——只要說自己已經傳達了那封信,只是妹妹並未回復,如果這樣說的話,事情就可以結束了,那樣的話,就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發生了。哎,要知道,自己這麼做可是為了世子和妹妹好啊!炎說服了自己,慢慢朝家走去。但是沒過多久,他又折返回來,猶豫的蹲坐在了放信箋的那片石堆面前。
炎不自覺的再次笑出聲來。像世子這樣認真、可愛、頑皮的模樣真的很難讓人討厭。暄聽到炎的笑聲,內心中也覺得無比的神奇,自己也跟著幸福地笑了起來。那一天,對暄、對炎來說,無疑都是最幸福的一天。但是,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那一天,竟然是他們與幸福相擁的最後一天。
「那麼,也就是說,世子邸下跟我們是同樣的想法嗎?」
暄的眼睛閃閃的放射出亮光來,身體不自覺的朝炎的一側偏去。
就在煙雨被選為世子妃後半個月,奉命前去打聽消息的使令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資善堂中。驚慌不已的暄沒顧得上穿鞋子,只穿著襪子就跑到了院子當中。使令跪在暄的面前,開始哭了起來。
「這肯定是生菜啊……」
雖然暄密封得很好,但是炎還是一眼就看出來裏面是什麼東西了——那是一支簪子,是用黃金打造的鳳凰簪子,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鳳簪。要知道,鳳簪可是賜給那些被選為王妃或者世子妃的女人們的佩物之一。雖然炎很清楚其中意思,但由於害怕,還是問了句:
「什麼時候離開呢?」
「您認為會如您所願嗎?您認為可以推開尹氏一派讓煙雨姑娘成為世子妃嗎?」
「真是讓人悲傷啊!請你轉告煙雨姑娘吧,我對於那首詩的悲楚,內心亦有同感。請一定要轉告啊。」
「孩兒想聽一聽父王對於兒臣婚禮的想法。」
「本來能夠看見的,但是我卻沒能夠看見她的樣子,想見面卻沒能見到。就在我自己的身邊,而我卻像個傻瓜一樣……」
「到底是誰,是誰從我的身邊同時奪走了煙雨和炎啊?難道是命運嗎?是神靈嗎?到底是什麼樣的神靈這樣的惡毒?是什麼神呢?到底是哪個該死的神?」
「在很久以前,小王在接受王世子冊封的時候,同時也接受了成均館的入學禮,所以,即使我不跟其他的人一起到成均館上課,我也是成均館的儒生之一。」
「聽說許炎有一個妹妹,哥哥見過嗎?」
「我也有個妹妹,叫旼花公主。雖然你沒有見過,但……」
「小人也是為了求知而在不斷的學習學問中。越讀書便越能看到另外的天、另外的地。」
「去看他難道不可以嗎?女兒又沒有妨礙到世子哥哥學習……女兒,覺得那個人真的很好看。但是,女兒也有傷心的地方,因為女兒是公主,所以不能讓他看到我的臉,懇請父王下聖旨吧,就說讓那個人看一眼女兒,這樣是可以的,合乎規矩的。可以嗎?」
「不用的,哥哥,似乎沒有必要麻煩父親。我也不想那樣。哥哥,請不用擔心,妹妹會酌情處理的。」
「恩?在!」
但是煙雨又產生出了另一個煩惱:如果花盆中出現的不是生菜而是其他的花朵的話,世子邸下還會給自己寫信嗎?這一點煙雨無法確定。所以,在送出這封信后,有可能再也無法收到世子邸下的回信了。想要獲得回信的方法就是:在信中提出另外一個問題。但是,煙雨並沒有想出合適的問題,在絞盡腦汁之後,她添上一句讓人意想不到的話:
「你是這個國家的世子啊,除此之外,你就不應該再想別的。你的位置只有死了之後才能夠擺脫掉。但是你不能死。因為自然有很多人會用他們的性命來保全你。還不退下?」
「在做學問的過程中,首先學的並不是《千字文》,而是做學問前的思想準備和必要的求知姿勢。世子邸下經過這幾天才熟悉了這個姿勢,所以,接下來的工作,理所應當是要學習《千字文》了。我只是按照小人學習的方式來執行小人接到的聖旨而已。」
「我是說,你對煙雨姑娘沒說我什麼壞話吧。」
「哎,一直看著他哥哥的臉長大,當他再看到我的臉時,還會覺得我長得好看嗎?如果她對我的模樣很失望的話,那該怎麼辦啊?哎!煙雨姑娘為什麼偏偏是許炎的妹妹呢!」
「究竟是什麼讓我的世子變得幸福了呢……」
「許內官。」
「聽說,旼花公主上次跑到丕顯閣,還抓住世子的老師,弄的場面很是尷尬。今天也是藏在丕顯閣,居然還跟在他身後,朕有什麼地方說錯了嗎?」
暄高興得雙手交叉緊握著。
就在這個時候,煙雨看到一個黑影越牆而入。最初的時候,她簡直嚇得魂飛魄散,但是很快,她就定下神來,想到應該是陽明君才對。煙雨很驚訝地轉動著腦袋:陽明君最近一段時間以來,並沒有翻牆過來,而且以前他即使翻牆,也絕不會在晚上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一個遵守禮節的人。而今天,他竟深夜至此,更讓人不安的是,他的衣著跟平日也相差甚遠,沒有戴帽子,也沒有穿著長袍,完全就是尋常的庶人裝扮。
「我想跟你在一起,為什麼晚上你不能留在我的身邊呢?」
「嗚嗚!你說我壞話嘛!為什麼你偏偏要在這個人的面前說我的壞話?討厭!討厭!討厭!」
暄忐忑的把封好的信箋夾在要借給煙雨的書中遞給了炎,像之前預想的一樣,炎騰的跳起身來,斷然拒絕了傳遞信件這件事。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用很自然的語氣說道:
「『五更燈燭照殘妝,欲話別離先斷腸;落月半庭推戶出,杏花疏影滿衣裳。』就是這樣一首詩。」
暄使勁皺起了眉毛,做出非常誇張的嚴肅表情。
「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邸下,那……」
還沒等其他人動身,暄就一個箭步上前,打開資善堂的大門迎了出去。他一口氣跑下了月台,猛地抓住了陽明君的雙手。
「這個小人早有耳聞。」
旼花公主險些跌倒,踉踉蹌蹌地朝著父王跑了過去。此時父王放下了國王的身姿,微微地俯下身去,伸開雙臂像公主跑去。父王把旼花高高的抱了起來。旼花成了唯一一個能俯視王的人。儘管都是聖上的孩子,但這個場景,可是世子和陽明君做夢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暄變得更加消沉,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
「哎呀!我應該表現得儒雅一些的!煙雨姑娘喜歡詩文,那麼,我要不要想一篇合適的詩文呢?要不幹脆事先寫好一首詩,然後在煙雨姑娘面前背誦出來,就像現場寫的詩那樣……」
暄沿著台階一步一步的往上走,不知道怎麼走到資善堂的屋子中。他轉身朝著西側的房間看去。那是煙雨要成為世子妃之後要住的房間。暄走上前,慢慢地打開了那個空曠的房間。他的心情再一次變得壓抑起來,淚水汨汨而出。如果可以從夢中醒來的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定會!
十歲他便被封為陽明君,進入宗學接受教育,比自己小兩歲的弟弟,七歲被封為世子,而自己則在十歲時才冊封為陽明君,這個時間比起弟弟來說已經是很晚的了。而陽明君的聰穎開始被世人所知,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如果許姑娘不喜歡世子邸下的話,那麼,前段時間她肯定就不會跟您書信往來了。」
「那就是說我們很難區分出優劣來?對嗎?哈哈!」
陽明君來覲見自己,這還是第一次。可能正因為如此,大王非常吃驚,他那臉上的表情竟僵住了好一會兒。不過他很快就舒展開了自己臉上的表情,開口說道:
題雲像刀刃一樣鋒利的眼睛,望了望陽明君又望了望炎,然後又移動到其他地方。彷彿在向兩人證明他對此事並不關心。陽明君心裏非常難過,輕輕地縮了縮肩膀。炎和陽明君同歲,題雲比他們小兩歲,儘管只小兩歲,但絲毫找不到他像弟弟的地方,這是因為題雲沉默寡言,說話非常少,所以很多人不免要把他當成啞巴來看待。
把臉埋在膝蓋間的暄,猛然之間把頭抬了起來。他用眼神催促著車內官,想要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車內官艱難的吐出了卡在喉嚨里的話:
「世子邸下,懇請您不要再看了。」
聽到弟弟的話,陽明君回過頭,見到了弟弟溫暖的眼神,這眼神里充滿了擔憂之色,暄似乎明白了自己進入思政殿之前發生的所有狀況,暄的眼神準確無誤地傳達著他的心意,陽明君心中的憤怒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暄把信箋放到信封里又拿了出來——他對於信箋上自己的字體很不滿意,前前後後幾次譽寫,重新寫了好幾遍,終於從中挑選了最好的一份放到信封中封了起來。這是一首沒有任何附加話語的詩,如若真有什麼問題的話,還可以辯解說只不過寫了一首詩而已;如果煙雨責怪世子輕浮的話,還可以狡辯說這是一首好詩,只是想與他一起分享而已。但即使這樣,暄還是茫然地期待著煙雨能夠讀懂自己的心思,他甚至還期待著能收到煙雨的回信。
「世子邸下是天下子女效仿的榜樣啊。」
「這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
暄心動了,那種心動,與自己思念煙雨時的感覺完全不同,這個題雲,跟自己同齡,卻出身庶子……
「不是瘋,瘋子……是天才才對……」
看著旼花那臉頰緋紅的樣子,父王的臉色變得更為陰沉了,他也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但是,如果像上次一樣,從夢中醒來之後,變得後悔不已怎麼辦?暄突然害怕起來,如果當時稍微再勇敢一些的話,本來可以看到煙雨的面容的,暄不禁又想起了當時的遺憾,所以這次,不管是夢境還是現實,他都決定去看一看煙雨。如果今天見不到的話,說不定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
「嗯?邸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只要是朝鮮的百姓的話,按理應該呈上處|女名冊,但是我希望舍妹煙雨能夠除外,許炎懇求世子邸下了!」
「你聽我說,今天晚上我已經拋棄了一切,就是為了來找你的,如果就這樣聽天由命的話,我們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
在這樣的形勢下,暄像平時一樣安靜地生活著,彷彿自己跟這些騷動完全沒有關係一樣。即使宮中發生了如此的騷動,世子妃初選的日子還是如期而至了,更讓暄激動不已的是:煙雨從處|女的名冊中進入到了初選的名單之中。
「哼!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拿走吧。還有……嗯,可以告訴她說是我送的吧,既然這樣的話,不如再為這個國家的世子多說些好話吧!那樣的話,百姓才能安心。嗯,還有……我對你,不,對您沒有遵守禮節,這並不是我的品性不好,只是我在考驗你是否有作為老師的資格,所以,請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看著與往日不同、表情有些沉重的父王,旼花突然變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她並不知道去看炎這件事情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所以她並沒有領會到父王的認真。
「好!《小學》中世子最喜歡的句子是哪一句啊?」
「世子怎麼知道他有一個妹妹呢?」
「大胆!依照國法,世子邸下本人是不能干預此時的。」
所以,自己給世子邸下贈送答詩,本身就是表示自己不夠賢淑的魯莽舉動,可能世子邸下已經對自己徹底失望了吧,可能再也收不到世子邸下的信了。煙雨極力的說服自己,想要放棄心中的這個念頭。但是,她的內心根本就不受自己想法的控制。
「我並不喜歡詩集中所有的詩,只是喜歡這一首而已,而且,因為這本詩集中,我還有一部分沒有讀完,所以這本書我不能借給你。」
「女兒不知道這些!女兒也沒有費力的去想他。只是靜靜地想念著他,所以才會想要去丕顯閣看看他而已。要是訓斥的話,父王就訓斥那個整日跟著女兒的炎的摸樣吧。」
「這下好了!由於他們並不能進入大妃殿,所以才換到了合適的場所。對,就應該是這樣的!父王果然沒有選擇放棄!」
「真讓人著急!你就不能快點兒說嗎?」
在身邊最先高呼萬歲的人就是車內官:「恭喜您,邸下!」
「不是……只是,想起了妹妹……」
「朕不是讓你住嘴了嗎?之前你已經說過了,這次是在挑選世子妃!是在挑選一國之母!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並不是在挑選你的妻子!」
炎雖然臉上仍掛著微笑,但他卻有些糊塗了,絲毫抓不住頭緒,真不知世子為何突然這麼嚴肅的羅列這些事情。暄越是自我褒獎自我肯定,便越覺得渾身不自在,越發覺得炎會認為自己輕浮。所以他把視線射向了一旁的車內官。車內官馬上領會暄的意思,連忙附和道:
「這件事不在我的管轄範圍之內。世子還是到大妃殿去請求吧。」
「我相信哥哥的心意,相信他是為了安慰孩兒才來這裏的!」
「雖……雖然有次之內宮隨行,但是並沒有內……內殿的書月婢子隨行。」
「是,聖上。」
聽了炎真心的稱讚,暄再一次下定決心,即使自己再累也要每天堅持去向聖上問安。另外他還很好奇的問炎,昨九-九-藏-書天的點心以及自己的話,炎是否都妥善的傳達到了。
「許炎,他長得很好看吧?」
閔奎用慈祥的目光凝視著陽明君,重新打量著他。十七歲,他還是個年幼的王子,這麼聰明伶俐的孩子,是有可能在未來對世子構成威脅的人。
「我應該說些什麼呢?見到你真的太開心了?不幸,這樣的話,未免太尋常、太呆板、太枯燥乏味了!我一直在等你?這樣說的話,似乎太直白淺陋了,一絲文雅的感覺都沒有。應該說一些有魄力、具有男子漢氣概的、與眾不同的話語……」
「差不多是吧。」
車內官面如死灰,雖然自己在世子邸下的身邊已伺候了他將近十年的時間,但是看到佯裝威嚴之後又一臉天真無辜的表情看著自己的世子邸下,他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世子。
「我會一直待在幕後的,不會出現在幕前!」
「煙雨姑娘呈上處|女名冊了嗎?」
這天,等課程一結束,炎告退之後,暄就當即命令冊色書吏把詩集搬了出來。暄甚至要求冊色書吏,宮裡沒有的詩集,也要想盡一切辦法一應俱全的找來。因為他猜不透煙雨到底讀過哪些詩,所以,情竇初開的世子,把搬來的書統統都讀了一遍。對於煙雨的好奇心,讓暄的注意力出奇的集中。
「公主找小人有何貴幹?」
聽到大門開啟的聲音,炎和題雲馬上靜靜地站在院子里並低下了頭,這個聲音,正式大提學回府的聲音,許敏奎給仍舊坐在地板上的陽明君彎腰行了禮后,又依次問候了炎和題雲,陽明君的眼眸固執的追隨者閔奎,用心感受著大提學對兒子的一絲絲慈愛的微笑和一句句囑咐,頓時,他感到心痛不已,他覺得炎的臉龐和自己的模樣重合在一起,慈父閔奎的身影和父王的樣子則重疊在了一起。這短暫的幻覺一過,陽明君回想起自己丟棄父親的那一刻。
「許炎!」
「我……我是賢淑的女子,請看看我。」
「因為她是女兒家,父親不想讓她看太多的書,於是就下令禁止她再讀書。但是,煙雨總是不聽父親的命令,每天都躲進書堂里,把書悄悄偷出來讀,即使是被抽了小腿,第二天她依然會偷偷地讀書——當然,這些事都瞞不過父親,所以,妹妹的小腿上總是帶著被枝條抽打過的痕迹。」
「竟然膽敢碰這個國家的王子,你這丫鬟真是放肆!」
「是的,經常,每天就像去自己家一樣。但是,自從許炎來到世子侍講院之後,去的機會就很少了。」
「聽說你最近學了《大學》,單純能夠背誦的話,並不能說你已經學習完了,只有把裏面的意思全部弄清楚后,這才算是學習。你來解釋一下『物有本末,事有始終,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炎這下更加斷定公主是迷了路,便苦惱的開始思考解決問題的對策。
「為什麼不吃呢?不喜歡吃嗎?」
「是,但妹妹的問題是:聖賢怎麼能說大地、母親還有百姓是卑賤的呢?還問,如此親近的,怎能是卑賤的?」
暄的內心陣陣的疼痛,彷彿眼前鮮明的看到了煙雨小腿上那些被枝條抽打的絲絲血痕,一時間,他竟覺得連自己的小腿也跟著一陣陣刺痛,聽到這些后,暄甚至有些埋怨起炎的父親來,於是,他板著臉說道:
「我只是說從宮裡拿回去的,或許,小人做錯了什麼?」
車內官望著世子的表情,那副俊朗的臉上,依舊掛著天真爛漫的微笑。
從第二天開始,成均館的儒生們果然聯名上書,這漸漸地在朝廷中引起了越來越大的騷動,儒生們坐在宮外靜坐示威,王也沒有任何回應。幾天之後,事態越發嚴重,他們開始拒絕上課,並且開始進行絕食鬥爭。就這樣,事情開始按照暄的意圖順利的發展著,台諫也加入到了其中,扼住了王的咽喉——更準確的說,應該是扼住了外戚的咽喉。這對王來說,其實也是一次絕好的機會,鑒於此,他討論了如何能夠進行公正的世子妃的擇選,曾經被外戚們壓制的大臣們,也正有機會可以高聲的發表自己的意見。
旼花說的並沒有錯,那些駙馬們,就算苦苦鑽研學問,多麼認真的讀書,也不會被加官封爵,所以他們無一例外的遠離文字,都是一群痴迷酒色、奢侈虛榮之徒。興許他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幅樣子的,只是這樣的角色賦予了他們如此的人生,所處的現實漸漸讓他們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與人性,所以公主們不信婚姻,這樣的情況有很多很多。父王像哄小孩一樣哄著旼花: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啊?難道讓我答應許炎的請求嗎?」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這天的資善堂註定與以往都不同——整個資善堂里裡外外都是忙碌的身影。不知世子受了什麼刺|激,他堅持一定要在罷漏的鼓聲響起之前起床。車內官小心翼翼地上前把暄叫醒。暄吃力的掙扎著,好不容易才坐了起來,但精神仍在睡夢中,遲遲不肯清醒過來。宮女和內官服飾似睡非睡、努力掙扎的暄洗漱完畢。其間,暄還不時的點頭打著哈欠。車內官滿臉擔憂的問道:
「是指《大學》中的道。即,王的根本是明德然後才可新民的意思。」
父王定睛看了一眼自己兒子的手腕。最近,他總覺得兒子在迅速的成長。眨眼之間,那原本長長的衣袖就斷了一截。暄的肩膀也展開了,腿也變得比以前更長了。
「是的,這不是金富軾的《東宮春帖子》嗎?」
禧嬪娘娘面帶溫和的微笑招手道:
「什麼?十七歲?不就只比我大兩歲嗎?父王把我看成什麼了,居然派了這樣一個毛孩子過來!」
「嗯?沒有那個必要……好,就那樣,那些書讀完以後,我再借其他的書給你。」
炎沒有說話,看樣子是擔心周圍有眾多的耳目,暄暫時忍住了自己的驚訝,清退了左右陪侍。等其他的人都出門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炎推開書案,躬身跪在地上懇求著:
「小人尚未迎娶。」
「我不會那樣做的!這是什麼奇怪的話!你馬上給我退下!」
「你們確定這是生菜嗎?」
想到這些,暄一下子停了下來。本來抱著石燈,像冰塊一樣一動不動的暄,突然跑進了資善堂之中。內侍們不知道其中緣由,也跟著跑了進來。跑進房間的暄到處尋找著。很快,暄走到了梳妝台前,並且很著急的打開了蓋子。暄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這位蹲坐在鏡子面前的世子,樣子看上去雖然有些滑稽可愛,但是鏡子中確實映出了英俊帥氣的世子模樣。就這樣照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暄突然之間再一次沒有了力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煙……不,令妹也覺得好吃嗎?」
「是的。所以,世子還是不要這麼關心了——哎呀,本來說只待片刻的,沒想到竟然待了這麼長時間。那麼,小人先告退了。」
「邸下!進行擇選的地點突然之間發生了變化。」
暄依依不捨地拽著炎的衣角,對侍講院的官員來說,他們是要交替值守的,因為夜裡也會有教導世子的任務吩咐下來,但是炎卻排除在這一任務之外。炎抱歉的說道:
「你去徹底的查一下現在的成均館齋會的趨向如何,以及現在的兩位掌儀都各自是什麼樣的身份。」
陽明君心中的傷口雖然不能馬上消失,但自從自由出入弘文館大提學的府上開始便一點點的愈合。從權利爭奪中掙脫出來,和炎自由的討論學問,和題雲分享劍術,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當然,最好的事情,就是能從閔奎身上分享到他的內心極其渴望的父愛,大提學雖然很嚴厲,但慈祥的父愛正是陽明君想要的,於是陽明君既把它當作老師又把他當做自己的父親一般,緊緊陪伴在他的左右,有時甚至想:如果能成為他的兒子就好了。
「不去了,小人只不過是路過然後過來看一看。既然見到世子邸下了,小人也該走了。」
暄始終無法逾越這面高大堅固的牆壁,只能無奈的離開了棺木。許閔奎見勢,趕緊擋在了世子與棺木之間。雖然暄後退了一兩步,但是他的眼睛絲毫沒有離開這口棺木。
「如果成為進入三次擇選的三名女子之一的話,內定的人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世子妃,而剩下的兩名沒有被選中的女子,也被成為是邸下的女人,但是從此之後將要一個人生活,要親手把自己的頭髮綰起,插上簪子,穿上白色的素服一個人生活下去,最終將孤獨終老,這些可憐的女人,甚至連內命婦的職牒都沒有。所以,大家都不願意呈上處|女名冊,這並不是因為世子邸下您如此的。許炎是愛惜自己的妹妹,所以才會這樣請求您的。」
「融合了天地的人的精神源自天、肉體源自地。」
「啊,父王……」
陽明君往後退了一兩步,煙雨說的話雖然柔和卻也鄭重,讓人根本無法回答。
「你忘記自己的身份了嗎?怎麼能如此輕浮的跑來跑去呢?」
「放肆!」
「朝廷是無法忽視儒生們的聯名上書的!他們將會給台諫增添很大的力量,而且牽制台諫的弘文館以及像竹片一樣生性耿直的大提學也會一直堅持下去。所以,他們絕對不會成為成均館的障礙的。如此說來,反而三司會一起上書,這樣的話,父王就有了活動的餘地。」
「是的,這肯定是生菜葉子。」
沉浸在思緒中的煙雨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響,她抬頭看了一眼太陽,應該是哥哥回來的時間了,於是煙雨對外面快樂的問道:
「陽明君已經有好幾次都讓我驚訝了——這麼晚了,您來此有何貴幹?」
「我在這裏,請您下令吧,邸下。」
煙雨的死已經讓暄整天失魂落魄,他沒有來得及考慮炎的處境。炎帶來的這個消息,對暄又是一個晴天霹靂。暄不是不知道,隱瞞病情參加世子妃的擇選是重罪。根本沒有人會給他們機會辯白。就這樣,炎就不得不被免職,馬上就會被遣返回故鄉。大提學的處境則更加危險。如果這個時候勛舊派落井下石的話,大提學極有可能被賜毒藥以謝君王。不僅僅是大提學一家人,與這次擇選有關的人中,已經有很多人都命喪黃泉了,還有很多人的性命岌岌可危,朝不保夕,僅剩的一部分士林派也在慢慢向勛舊派傾斜。如此下去,不久之後,勛舊派將會獨佔整個朝廷。
「什麼?您說什麼?」
「是大提學許閔奎的女兒許煙雨。此女長的非常漂亮,而且飽讀四書,人品也跟她的哥哥許炎非常相似,並且……」
「如果煙雨在初選中落選的話,希望世子邸下能夠將舍妹煙雨忘記。」
然而,這樣無聲的對抗、無言的『冷戰』不止持續了一天。之後的第二天,第三天,炎每次都是露出美麗且微笑的雙眼,什麼話都不說。這樣的結果是:暄反而首先覺得累了,覺得堅持不下去了。而且,他也漸漸對炎的聲音好奇起來。
父王從兒子那堅定的語氣中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力量,於是,他對身邊的人說:
一時間,為了世子邸下的婚禮而特意設立的嘉禮都監,在全國頒布了禁婚令。這個消息立即傳到了世子宮中。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暄高興得簡直快要跳起來了。如果全國上下都呈上來未婚處|女的名冊的話?那麼煙雨肯定也會在其中的,所以暄相信煙雨一定會成為自己的妻子。僅僅是這一個想法,也讓暄產生了錯覺,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在跟煙雨舉行婚禮一樣。
「可是,你說的這件事與你讓我學《千字文》能有什麼關係呢?」
「明天就要啟程了。」
如果此時,暄沒跑到陽明君的身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的話,陽明君或許早就永遠的逃出景福宮了。
暄靜靜地坐在那裡,仔細地聽著這一切。他那少年特有的頑皮淘氣的表情漸漸地消失了。同時,他的眼神中出現了王世子那堅毅不屈的眼神。暄默默地開口道:
暄現在非常幸福,所以也就不再堅持,笑吟吟地說:
「無論是誰,你都不要輕易相信!即使和你留著相同血液的人!」
但炎的反應與其他老師截然不同。他只是擺著端正的講座姿勢,帶著柔和的眼神而已,一句話都不說。無論他面臨怎樣的等待,都沒有要求暄端正坐姿,或是要求他必須要對老師遵守傳統的禮節。比起一動不動威嚴正坐的炎,傾斜著身軀的暄倒是先累了。但是這位世子也有著倔犟的脾氣,即使腰身再疼再累、胳膊再酸再麻,他都要堅持到最後時刻,等對方先開口。
閔奎充滿關切的詢問道。看到陽明君正在發愣,炎連忙替他回答道:
這次暄不用硬拽出些謊話來了。
「我一會兒再休息,但休息之前先把信寫好,怎麼樣?」
車內官突然不再說話了,他緊緊地閉上了嘴——他看見了暄的眼睛里沒有了調皮的神情,退去稚氣的世子邸下,身上帶有一股不容觸犯的威嚴與氣勢。
使令騎的馬漸漸慢了下來,其他的馬匹也漸漸慢了下來,使令伸出手指向一個地方。
「她說什麼了?」
「不要再說了,趕快退下吧。朕還要去偏殿,所以……」
「……呃,他今年,今年……十七歲。」
過了一會兒,從廂房中走出來一個看上去跟煙雨同齡的女僕,見此情景,她衝著陽明君大喊道:
自此以後,旼花便時不時地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或是舉起湯匙突然之間便發起了呆,或是毫無頭緒的張開雙唇痴痴地微笑著。眼睛閉合之處,所思所想全部都是炎的俊朗身影。旼花開始思考到底要怎樣才能再見到炎。轉念一想,她就放下心來,想到自己貴為公主,這個願望應該不難實現。
「就算是皇子,如果不恭維權力,也很難維持自己的小命,可憐……」
初選終於開始了,與此同時,成均館也成了空館。三司也借勢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外戚們退居守勢,這次身為大妃的尹氏,用母親的身份直接向王施加壓力。這樣的結果是:王與其他的大臣根本就不能踏進舉辦初選的大妃殿一步。最終,他們從三十名才加擇選的人當中又選出了七名女子。煙雨姑娘也恰在這七名當中。暄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高興得簡直要跳了起來,但是炎卻正好相反,他那傷心的表情溢於言表。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等待第二次擇選,只要在第二次擇選中,煙雨被淘汰的話,那就不用再參加第三次擇選了,也就不會有什麼不幸的事情發生了。第二次擇選是在初選后的半個月之後舉辦。希望煙雨能夠順利入選的暄,希望煙雨能夠順利落選的炎,這兩個心情截然相反的人,那陰晴不定的表情牽動著整個丕顯閣的氛圍。
「我只希望她能夠成為我的世子妃。」
看她滿臉正色的回答,陽明君仰天長笑,因為她的語氣跟炎非常相似。聽起來,他的笑聲不至於讓人討厭,煙雨這才稍稍的安定了下來。
好不容易結束了夕講,暄鼓足了勇氣才把信箋交給了炎,但是,果不出所料,炎根本就不理會他,連他的視線都避開了。炎匆忙收拾好書本便要起身離開。這個時候,跟世子一起守著花盆,也對原因非常好奇的世子翊衛司的武官,以及世子身旁的內官們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車內官跑過來開口說道:
暄的臉上火辣辣的。
「漂,漂亮,真漂亮啊……」
「連你也不能給出正確的解釋吧?」
在別宮中,煙雨身體不適的消息傳到了世子宮中。聽到這個消息后,暄並沒有過多擔心。因為在以往的書信中,暄已經對煙雨有了足夠的了解,因此他對煙雨的健康狀況也是一清二楚的,他認為,有可能是因為這一段時間內的持續緊張,煙雨的身體稍微有些不適。但是,跟暄一開始的想法不同的是,每一天,他都會聽到煙雨的病情不斷加重的消息,這不由得讓暄漸漸地開始擔心起來。父王早已命令御醫前去為煙雨診病了,最終還是決定把煙雨送回娘家。當然,這隻不過是暫時的。因為父王下了命令,只等煙雨的病好之後,就會為他們舉辦嘉禮,同時,如果家裡人有人得了不知緣由的病症的話,就不能進入世子宮。根據這一的禮法,炎也從暄的面前消失了。
陽明君的眼神茫然若失,不自覺的放開了握著煙雨胳膊的手,但是,他並沒有離開自己所站的位置。煙雨見狀,只得往後退去,不知是否因為流淚的緣故,陽明君的眼睛不斷地閃爍著。
「好像大部分的詩歌她都會喜歡……不久前,我曾送給她一本詩集當做禮物,她讀的時候還留下了淚水呢。」
「回去后,要儘快為我舉行嘉禮啊。對了!你見到煙雨姑娘了嗎?我聽說她已經離開宮裡了。」
「你不能走!你不是父王的臣子,而是我的臣子。如果你就這樣走了的話,將來誰在輔佐我?」
炎再也聽不到暄的聲音了。只有暄一個人靜靜地蜷坐在房間里。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暄與房門間的光線。那光線看上去就像虛假的影像一樣。暄慢慢地低下了頭,他看到放在書案上煙雨的信。暄強忍著,把湧上心頭的悲傷壓制在心底。過了一會兒,才勉強用顫抖的雙手,慢慢地打開了煙雨留下的這最後一封信。在信封裡邊,是像往常一樣摺疊的整整齊齊的信紙。暄用顫抖得更為嚴重的雙手,拿出了信封里的信紙。
「煙雨啊,但這是……」
「炎……炎……太好了!哦,那個……你和世子哥哥做什麼呢?每天都在一起學習,你是哥哥殿下的學伴嗎?」
煙雨的內心沒有鎮定下來,炎似乎沒有把手上的東西遞過來給自己的意思,反而像是要匆匆拿走,煙雨急切的把書搶了過來,書中夾帶的東西啪的落在了地板上——是一個封好的白色信封,煙雨從哥哥蒼白的臉上確信這封信的主人是自己,從當初拿回來黑飴糖時,煙雨便明白了,雖然哥哥並沒有說明,但她早已察覺出贈送的人一定是世子。
長出了幾片葉子呢?
「不了,我只是心疼著月光,心疼著寬敞的院子,在這裏跟您稍見一會兒就該走了。」
「為什麼今天螞蟻們都排著隊移動?為什麼會有四季的變化?為什麼朝霞會預示著雨的到來,而晚霞則是乾旱的徵兆?」在信中,煙雨寫了許多這樣的疑問。雖然暄從來沒有見過煙雨的表情,但是在這封信的面前,他覺得煙雨的深情是那麼清晰,就想在自己的手掌心裏一樣,露出那麼明快的笑容。她時而文靜賢淑,時而好奇頑皮,時而又固執冒失。許許多多的深情在暄的眼前浮現又消失,就這樣不斷地重複著。不一會兒,暄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對車內官說:
「世子邸下,您不要再哭了。」
看到暄如此生氣,車內官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磕頭請求世子不要這樣。暄在房間里不停地走來走去,但是最終還是沒能忍下內心的怒氣,不由自主地從資善堂走了出來。
「當然會看見的。一點會見面的!」
等啊等啊,時間慢慢地挪移著。旼花躲藏了很久,終於見到炎從裏面走了出來。和以往一樣,炎絲毫沒有多餘的動作,目不斜視的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出了丕顯閣——他竟然沒有發現躲藏的那麼明顯的公主,那位站在月台下面的旼花公主。見此情景,旼花公主像離弦的箭一般追了上去,一直獃獃的望著炎那俊逸的背影。後知後覺的炎,果真沒有發現身後尾隨著一位心神忐忑的女子。就這樣,旼花緊緊地跟隨者炎的背影,被這個影子拽著向前不停的走。旼花終於堅持不住了,心想這樣走下去的話,真不知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更何況她也不知道炎到底走到哪裡去。
「聖上,世子侍講院的輔德求見。」
「我……我……我這個世子的位置……」
陽明君抬頭看了看正在微笑的父王,突然感到突然懸在自己心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了。因為,如果是大提學的女兒的話,父王是沒有理由拒絕的。事情的結果,果然跟陽明君的預想是一樣的。
暄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那個充滿耀眼光芒的世界原來是夢中的世界,而煙雨也只不過是夢中的世界的一部分而已。暄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寢殿的四周只不過是結實的牆壁而已。睡夢中的世子邸下突然醒了過來,正在不遠處打盹的車內官一臉驚訝的向這邊走了過來。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夠見到煙雨姑娘呢?我還能看見她的臉嗎?」
「可能是被父王責罵了,所以才會把火氣都放到我身上來。唉,這個丫頭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懂事呢?嘖嘖……」
「最近禮學學得怎麼樣了?對許炎有不滿意的地方嗎?要是不滿意的話,父王就給你換掉。」
「煙雨姑娘!我說過想懇求你跟我一起逃走,不管你聽沒聽到這樣的話都沒有關係,下面這些話,我只希望你能把它當作是在夢中聽到的:我陽明君不想做朝鮮的太陽,只想成為你內心深處的那個太陽!」
「小人惶恐,但不知公主的玩伴在哪裡呢?」
「微臣不知道該不該問,哪怕世子只是跟小人說一說也行,到底許炎說了什麼,讓您如此生氣呢?」
從車內官到周圍凡是長了耳朵的人,大家為了忍住笑聲,幾乎都渾身出了汗。不管怎麼說,想要說出自己優秀的世子,那副認真的樣子的確可愛,連他的意圖都沒有揣測出來,只顧認真聽著的炎的樣子也同樣很是有趣。暄很想再聽到一些關於煙雨的故事,於是委婉的說道:
「大家為什麼都對煙雨那麼關心,那個孩子……」
「那為什麼許炎要向我請求把煙雨姑娘從處|女名單上刪除呢?」
「為什麼我每次來,大家都在地面上跪拜呢?我不是說過不用如此行禮了嗎?炎從宮中回來了嗎?」
能夠讓這件事情發生的人,除了父王之外,再沒有別人了。不知道為什麼,暄非常信任到現在為止都一直默不作聲的父王。在這樣有利的情況下,他不偏向于某一方,這樣看來,父王很有可能在第三次擇選時有大的動靜。父王非常喜歡許炎,而且也很器重大提學。另外,追隨他們的士林勢力,在世子邸下登基為王的時候,可以跟外戚勢力相抗衡。如此一來,暄更加確信父王也會支持煙雨。一直抱著相信父王的心情,暄暫且鬆了一口氣。事實上,煙雨能夠成為三位候補之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暄很幸福了。
前幾天,車內官在世子邸下的身後看見了大妃尹氏,黑色的勢力就像是怪物一樣按壓著年少的暄的肩膀。
「讓他進來。」
平時的世子,每到孤獨的時候就會微笑著撒嬌耍賴,是個可愛的孩子。這些輔德們認為,世子用那樣自然的、不懂事的天真表情來對待尊長和朝廷大臣也無可厚非,畢竟他也只是個孩子,所以很少回去懲戒這位十五歲的世子。他的母后自然也是如此,甚至連祖母大妃尹氏也很愛惜他,格外寵愛世子。因為大妃尹氏的心意如此,所以現在外戚勢力的勛舊派也自然地成了世子的勢力。
您說您為了想知道花盆中到底會開出什麼花兒等待了很長的時間?不管您的等待有多長多辛苦,又怎能比得上農夫們為了等待穀物的成熟而花費的心血呢?在我們所吃的食物中,長得最快的一類就是生菜。您的苦苦等待再多加數倍,就是朝鮮農夫們的內心。
「邸下,您這是怎麼了?」
恐懼在車內官的臉上漸漸蔓延開來。現在的世子,早已經不是自己一直輔佐的世子邸下,由於不能適應這樣的巨大差異,車內官的內心更加害怕了。
「什麼約定?朕跟陽明君約定過什麼嗎?」
暄帶著惋惜和莫名的滿足感上完了今天的課,等到一下課,他就囑咐炎等一下,自己則飛速的朝春坊冊跑去。到那兒之後,他問那裡的冊色書吏,《史記》藏在什麼地方,等找到藏書後,他親自挑選了幾卷,那些可都是自己讀過的。暄並不讓手下人幫忙,自己親自抱著一摞書走到了炎的面前放了下來,炎露出驚訝的表情,暄趾高氣揚的說道:
「你最近怎麼也不找我玩了啊?」
「大家都在哪裡啊?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是的,女兒並沒有妨礙世子哥哥的禮學。女兒表現得非常安靜。」
「父王!」
炎向著敞開的門走去,就那樣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什麼事情?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車內官,你帶我去吧。帶我去煙雨姑娘所在的地方……我求你,不要再說不可以這樣的話了。」
「那麼,我算什麼?我的心……」
這是一首非常簡短的詩,但是暄卻讀了一遍又一遍,在昨天寫給煙雨的信中,他表達的是想要在夢中相見,卻怎麼也見不到的苦悶,今天炎帶來的煙雨的回信,詩中表達的卻是兩人在夢中不能相見的原因,就是兩個人都在各自的夢中尋找著對方,所以才沒有見到。暄的眼前頓時浮現除了煙雨的模樣,這是自己以前沒有想到想象到的,一個完全不同的煙雨,暄可以確信:煙雨也跟自己一樣,有著相同的想法!暄懷著滿心的喜悅,將這首詩反覆的讀了一遍又一遍。
聽到車內官的勸告,暄猛然回過神一看,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來到后苑附近了,空虛的內心,無法止住的步伐,哎!可是,自己如果在此地耽誤片刻的話,晝講就該遲到了,這樣一來,就會給周圍輔佐的內官們帶來危害。暄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讓自己平靜的返回到東宮去,可是,他突然聽到從后苑方向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於是不由自主的駐足觀望。暄靜靜的側耳傾聽,在這些吵鬧聲和歡笑聲中,不時還參雜著自己熟悉的聲音。暄一臉興奮,急急忙忙的朝那些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暄的肩膀一下子挺起來。
「我不是公主,我只是個小宮女,難道單看衣服還看不出來嗎?所以不用介意什麼,請抬起頭來看著我。」
「那麼,兒臣懇請父王撤回這樣的決定。我希望選擇世子妃能夠嚴格公正一些。」
旼花自言自語著。天!他這麼年輕,與那些長鬍鬚的年邁長者們不知道差了多少歲,這麼年輕竟然是世子的老師!想到這些,旼花更覺得他出色了。
「我想跟煙雨姑娘在一起,可是你為什麼不讓她參加世子妃的擇選呢?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理由。」
就像是將暄的嗚咽埋起來一樣,丕顯閣的門也關上了。丕顯閣東邊的求賢門關上了,貽謨門關上了,資善堂的正門貳極門也關上了。四正門關上了,勤政門關上了,弘禮門也關上了。最後,光化門發出沉重的聲響,也漸漸地關上了。它們一層一層的將暄埋在了這樣一個巨大的墳墓中,所有的門都關上了。世界,在一瞬間,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由於太想見煙雨姑娘了,我還曾想著要去翻牆見她的……看來,我忍住自己的思念,一直沒有那麼去做,這些都是正確的,我終於可以見到煙雨姑娘了,她的樣子……肯定美麗的耀人眼目吧——即使外貌不是耀眼的美麗,她的品行也應該是非常的耀眼的啊。」
「給我……給我打開……」
「父王,您還記得跟孩兒的約定嗎?」
「您是想要跟深居大院的女子互通姓名嗎?」
「陽明君像以前一樣低著頭看著地面,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不做任何解釋,唯有緊握的雙拳中包含著淡淡的怨恨。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小人只不過是來確認一下最後確定下來的處|女名冊而已。」
一個像是首領的孩子說道。其他孩子也一致附和道:「是的,是要結束的。」
炎把手中的書扔給了煙雨,然後像抓犯人一樣拉住陽明君的胳膊,硬是把陽明君拖了出去。炎原本想一回家就對煙雨說世子的事情,但是,很顯然現在陽明君的事情更加謹緊急。而陽明君呢,他即使在被炎拉出去的最後一刻也沒有轉過頭,依舊久久的深情的凝望著煙雨。
「最開始讀到『天』時,她講了《周易》里的句子。」
「您知道剛才指示的是什麼事情嗎?是煽動卷堂啊!那是多麼嚴重的事情啊……」
暄的嘴角不由的向上翹了起來,但他並未因此而滿足。其實,他真正想知道的並不是煙雨認為黑飴糖香甜這件事情,而是想知道通過黑飴糖傳達給她的,一個素未謀面的世子在她的心中究竟是怎樣的形象。暄好奇炎如何向煙雨訴說一切,同時也好奇煙雨到底怎麼看待自己。但暄唐突的提問,等反應過來時,又擔心自己是否會在炎的心中留下輕浮的印象。暄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第一次見到炎時,為什麼不能表現得更加穩重些。
「是,是的。他那個年紀考取狀元這可是非常不正常的。因為現在封官還太早,所以聖上命令他先住在讀書堂。」
陽明君聽完這句話之後,為了不讓自己由於悲憤而跌倒,緊緊地咬住了牙關。同時,為了不想從當今的聖上、自己的親生父親身上感受到背叛,他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拳頭。但是,無論他怎麼努力,都無法阻擋肆意流淌的淚水。這淚水,並不僅僅是因為現在所受到的委屈,從小到大,一直擠壓在自己內心深處的委屈,一次性地變成汨汨的淚水奔流而出。為了不看到陽明君的眼淚,聖上把頭轉了過去,冷漠的說:
「邸下,世子邸下……」
「大胆!你是什麼人?還不趕緊從我們小姐身邊滾開!」
「為什麼?」
「作為一個臣子,你自己倒是說一說自己錯在什麼地方。」
「小人有個妹妹,因為那個孩子……」
「要說放肆的,應該是這位越牆而進的人。現在根本沒有什麼王子,只有無賴漢,所以不用遵守那些禮儀。」
「你不是說你從沒教過別人,我是你第一個學生嗎?」
這時從大門裡走出一個人來。這時暄所遇到的無數牆壁中,最高最結實的一面牆,那是大提學。許閔奎定睛觀看后,馬上慌亂地走到暄的面前跪了下來。
「哈哈,只能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此人比我小兩歲,但是劍術以及品行,那可都是人中龍鳳啊,這個人總是能夠給小人很多幫助。」
「啊!不久前,小人曾在丕顯閣前面見過公主。雖然沒看到公主的面容,但……」
「呀!那你可有已訂婚的女人?」
「孩兒有事想要對父王回稟,所以特地來拜見父王。」
使令只是稍微歪了歪頭,行完禮之後就出去了。雖然車內官很想近身上前,問一問到底是什麼事情,不過當他看到世子臉上那有些頑劣的表情后,也就把心放了下來,以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就像世子邸下自己說的那樣,世子邸下已經很久沒搞過惡作劇了,這才讓他覺得奇怪呢。
「知道了!稍微休息片刻后是晝講,接著是其他老師的夕講。不管是什麼樣的課程,全部都是學習,學習,學習,每天都在重複相同的事情,為什麼還一定要說這些?」
他像開玩笑的說道:
「難道那些女人,她們都不能進入宮中嗎?」
「到底怎麼辦?」
「不是這樣的,只不過,許炎絕對不可以。他要輔佐以後的王……」
暄艱難地轉動著眼珠,好不容易找到了發出聲音的地方。
車內官的臉上並不只是驚訝,他很努力的試圖隱藏自己內心的恐懼。暄把自己的臉埋在信中,深情的吸了一口氣,他彷彿嗅到了隱隱約約的蘭草香,哪種香味沁人心脾。暄感受到了煙雨的氣息,這時他才斷定遠來自己感受到的這個香氣不是炎的,而是屬於煙雨的。暄就像是親吻著煙雨一樣,陶醉的親了一下信紙。
「哈哈!什麼?還沒到那個程度啊!你這樣說的話,會讓我很不好意思啊。我還想向煙雨姑娘炫耀呢,你要是這樣的話,可就讓我為難了啊!」
還沒等暄把話說完,負責捉人的那個孩子已經飛快的跑到其他孩子中間,遠遠地站在那裡。
父王冰冷的聲音猶如千斤重擔一樣,牢牢地壓在了陽明君的身上,陽明君用嗚咽的聲音說:
對於落款怎麼寫,暄又一次陷入了苦惱之中。因為他不想寫世子,在煙雨的面前,他只想做一個簡單的人,父王給他取名字的時候,下令字中一定要帶有表示太陽的漢字部首「日」,根據這一命令,觀象監就以姓名學為基礎,挑選出了跟世子殿下的生成八字相符合的三個漢子,父王便從中選了一個,作為他的名字。就是暄,任何人都不會叫的名字,連父母都不會這麼叫他。但是,能夠代表自己的,只有這個『李暄』。於是,他寫下了這樣一個簡短的名字,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從晚上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中午。接下來,更大的問題橫亘在了他的面前,那就是阻隔在暄和煙雨之間的一座大山——炎。
「嗯,是,是的……」
「許炎!女兒只喜歡那一個人!父王不是還有很多其他的人才嗎?」
「是嗎?早就知道了嗎?沒想到只是隨意彈弄一下,竟然這樣傳開了,哈哈!啊!我最近還特別喜歡作詩。嗯!『曙色明樓角,春風著柳梢;雞人初報曉,已向寢門朝。』你聽過這首詩嗎?」
聽到世子這番自吹自擂的話語,炎不但不覺得反感,反而覺得這樣純真無邪的世子非常可愛,忍不住笑出聲來。這段時間以來,一直跟世子針鋒相對,自己的內心也受了不少的折磨,真是很久沒有這樣平和過了。
炎並不知世子為什麼要這麼說,他只是簡單的理解為世子要表達他與妹妹對一首詩產生了共鳴而已。雖然炎在學問方面比任何人反應都要迅速很多,但對於男女之間細微曼妙的戀情,他的反應可就相當遲鈍了,所以,即使暄的表現如此明顯,他也並沒有感到暄對煙雨表現出的特別關心到底有怎樣特別的深意。
「邸下,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
「你沒有不恭之心,為何會惹出這樣的事情?世子稍有閃失你如何交代?」
即使困得睜不開雙眼,即使要使勁從夢中掙脫,暄也並沒有退縮。
「不,不是……啊,請進。小人也剛從宮中回來,題雲也快請進來。」
「這首詩的作者是誰呢?詩歌的名字是?」
「兒臣雖然什麼時候完婚都沒關係,但是,兒臣要向父王回稟,兒臣有一個心愛的女子,希望父王開恩,能夠滿足兒臣這一小小的願望。」
「啊,以前提起過的那個妹妹?女孩子總是又煩人又喜歡亂髮脾氣,難道令妹不同嗎?」
「好久不見,看到您在此處,那就說明朝中發生了讓父王操心的事情啊。」
行禮結束之後,炎將兩隻手聚攏在一起,開始慢慢地向後退去。暄努力掙扎著,想要從座位上站起來。
「父王,關於這次世子妃的擇選,兒臣有話要對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