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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你殺死了一個為數很少的自家人。你象吞噬胞衣的狂犬,你象直衝山崖的猛豹,你象難抑其怒的雄獅,你象生吞動物的巨蟒,你象自撲其影的海青,你象悄聲竊吞的狗魚,你象咬其羔踵的駱駝。」
鐵木真預言自己的家將要遭遇更加惡劣的變故,此後不久他的預言就應驗了。大約在兩個月之後的一天凌晨,鐵木真被門外發生的騷亂驚醒了。他立即跑出帳幕去看。鐵木真發現在熹微的晨光中,部落的男男女女拆除了數百頂帳幕,各自正拚命地將財物、傢具馱到馬和駱駝的背上。整個聚落的大轉移迫在眉睫。這時,鐵木真發覺不知什麼時候訶額侖站立在自己的身邊。訶額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木雕泥塑般地、凝神呆望著。
蒙古部族又分成幾個支族,各個支族形成獨立的聚落。彼此之間,動不動就發生對抗和較量的鬥爭。也速該屬於孛兒只斤氏族,這個氏族自古以來就是蒙古血統嫡派相傳的正支,成了名門貴族。也有幾名可稱做整個蒙古部族的支配者的汗:第一代的汗是鐵木真的曾祖父合不勒。他將當時四分五裂的蒙古諸聚落,勉勉強強地統一起來。為了部落全體利益,他採取了能夠抵禦其他部落的體制。第二代汗是泰亦赤兀惕氏族的俺巴孩。第三代汗再次轉到孛兒只斤氏族,由也速該的父親忽圖刺做了汗。現在也速該就任的是第四代汗。
聽到別勒古台這話,霎時間,訶額侖愣住了,可是,確定別勒古台的話是真是假,而走去。她為了她立即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帳幕外而走去。
對鐵木真來說,碰到孛兒只斤氏族的男人要比碰不到好。鐵木真與那個男人話別之後,在回家的途中,暗暗發誓以後自己決不向母親詢問自己的父親是誰。他認為將那樣的質問的箭射向訶額侖,只能使母親困惑、悲傷,決不會有一絲半點好處。倘若母親說了自己的父親是蔑兒乞惕人的話,那麼我自己又將如何辦呢?現在支持自己的東西,就會全面崩潰。相反,即使告訴我說我的血是蒙古人的血,那僅僅是個安慰罷了。訶額侖肯定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最重要的事情是按照那個衣衫襤褸的窮苦的男人所說的那樣去相信自己就是也速該的兒子,相信自己是分享到了蒙古人的血液的。
翌日清晨,鐵木真將別克惕兒喚到帳幕外面,訓斥他平素的言行,並勒令其改正。可是,兩個人一下子吵起架來。
鐵木真和蒙力克在鱗次櫛比的數百頂帳幕的間隙中,緩髻而行。一頂頂帳幕顯得好象連個人影都沒有似的,寂靜極了。鐵木真在自己家的帳幕前翻身下馬,立即從帳幕的正門向裏面走去。他發現在離門口很近的地方站著長得膀大腰圓,高大魁偉,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了的異母兄弟別勒古台和別克惕兒。而不知道什麼原因,見不到天窗射進來的光線,帳幕內越發顯得陰鬱昏暗了。鐵木真在門口站立了一會兒,為的是使自己的眼睛習慣於這昏暗的環境。不一會兒,坐在裏面正中的母親訶額侖和站在母親周圍的骨肉同胞四個弟弟、妹妹的身影,漸漸地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朝他們走過去。
鐵木真在那兒滯留的那段時間得到的最大的收穫是對號稱金的大國增加了了解。偶爾越過長城的金國商人牽著駱駝來到這個聚落,鐵木真從這些商人那裡掌握了關於金國的各種各樣的知識。而這些知識在鄂嫩河上游則是根本無法學到的。在這些知識中,使他最感到驚訝的是金國和在金國那邊的宋國,都是由一個有權力的人來統治,而在那個有權力的人的手下擁有著非常忠誠的唯命是聽的軍隊。
「會有這樣的事?!」
儘管鐵木真關於自己的極為重要的出生的問題沒能知道什麼,但是,他打消了追問此事的念頭,放開那個男人,讓他走了。鐵木真只盼望到了五十歲,變成孛兒帖赤那。
除了這樣的不同部族之間的鬥爭外,在同一部族內部,各自為著同僚的利益,也經常不斷地發生骨肉相殘,爭權奪利的鬥爭。
「別勒古台也有好的一面,他從不違背自己的誓約。」
記憶力最好的人,大體上也只能講到這兒。自此以後,也就是說,有妻子,另外還有兩匹馬和年輕的僕人的第十代祖先脫羅豁勒真伯顏(富人脫羅豁勒真)以後,子孫迅速繁衍,必須記憶的人物一下子猶如樹枝一樣旁生側出,層層擴展開來,越擴越多。這隻有依賴孛台赤兀的非凡的記憶力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人們的話語剛落,孛台赤兀布滿皺紋的臉,立即浮現出愜意的笑容,慢條斯理地從這兒講起來。當然,孛台赤兀所講的並非只是將蒙古系譜的歷代首領的名字簡單地羅列在一起。
當他們一行人還沒有走到訶額侖出生的部落的時候,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致使他們一行人改變行程的事情。當他們經過扯克徹兒和赤忽兒古兩座山之間的時候,與翁吉刺惕部落的首領德薛禪邂逅相遇。兩個部族的首領儘管初次見面,但是,他們卻一見如故,格外親密。他們融洽地攀談起來。當德薛禪一知曉他們一行人旅行的目的時,就勸他們改變去斡勒忽吶兀惕部落的計劃,到自己的翁吉刺惕聚落去。
別克惕兒發覺了那兩個人。當他一明自那兩個人現在對自己打算幹些什麼事的時候,頓時坐到地上,用嘔氣鬧彆扭的態度,桀驁不馴地喊道:
「深水已涸,明石已碎。也速該已歿。汝還有何話說?」
從十五歲那年的新年開始,鐵木真愈加變成了一個老氣橫秋,緘默寡言的少年了。鐵木真也好,其他的弟弟也好,他們都依靠訶額侖栽培、種植的韭菜、野薤等蔬菜,成長發育成不知疲倦的,有著強健體魄的一少年。然而,年輕的頭領只要是在帳幕中,絕大多數時候,他總是獨自一人呆在角落裡。
訶額侖完全想象不出在也速該得知嬰兒誕生的消息時,會有怎樣的想法。
現在喪失掉同盟者的別勒古台,也許會成為母親所說的重要的夥伴。因為母親震怒而被嚇得目瞪口呆的合撒兒,聽到鐵木真的話之後說:
十三歲的鐵木真回到孛兒只斤的根據地來了。本來就不興旺、不景氣的聚落,由於也速該的喪事,就更顯得暗淡、悲凄了。
鐵木真一次又一次地不知多少次回憶著那句話。他想到那一定是別克惕兒在知道自己無法逃脫的最後的一瞬間,說出的挖苦的話。但是,好象也不完全是那樣似的。他說得是多麼認真啊!
鐵木真在自己父親去世的時候都沒落過淚,而這時,他卻為孛兒只斤所誕生的唯一的勇敢的人察刺合的逝世,第一次流下了悲傷的眼淚。鐵木真痛哭流涕,泣不成聲,致使訶額侖擔心極了。察刺合對時乖命蹇的鐵木真一家表示了赤膽忠心。可是,死了。鐵木真為再也無法報答他,而深感遺憾。
然而,除了這樣的時候外,鐵木真只不過是一個沉默寡言,不引人注目的孩子。儘管由於鐵木真年長,只好讓那些弟弟去與母親親近,他從未爭著坐在母親的膝上。但是,他畢竟是個孩子,想坐在靠近母親的地方的心情,跟其他的孩子沒有什麼兩樣。
「你認為是扯謊嗎?那你就去問問母親吧!生你的母親應該說是最清楚不過了。倘若你不廈意去問的話,那麼你就躬身自問吧!父親也速該絲毫也沒有疼愛過你。我這麼一說,你也會有所察覺吧!」
鐵木真第一次聆聽到有關自己部族祖先的故事、傳說,是在他七歲的時候。講故事的是位血緣關係較遠的,名叫孛台赤兀·巴阿禿兒的老人。他有巴阿禿兒(勇士)的稱呼,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位勇士了。而這時他卻是位白髮魄然,銀須飄灑的深受孩子們喜愛的溫和可親的老人。這位和藹可親的老人,有著極好的記憶力。有時,在有親族關係的人們集聚在也速該帳幕中的時候,他就把多少代以前的祖先的事情講給眾人聽。他自己彷彿身臨其境,親眼目睹了那些人物一樣,把那些人物從音容笑貌、舉止風采直到脾氣稟性,無不講得淋漓盡致,維妙維肖,令人百聽不厭。
在鐵木真九歲那年夏天,也速該按照妻子訶額侖的意願,為了聘個好姑娘,將來給鐵木真做媳婦、便帶領鐵木真登程到訶額侖的故鄉斡勒忽吶兀惕去了。
「孛兒只斤的人們對我的出生是怎麼說的?」
在也速該死後的第二年春天,他們兄弟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了,鐵木真與這兩個弟弟事事處處都要發生齟齬、衝突。
對那個男人來說,在這遠離聚落完全孤立無援的帳幕里,鐵木真他們能夠生活下去,這已經是不可想象的了,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帳幕里的人,居然能夠長得魁梧健壯。這些他是無法理解的。
當那個男人把話說完,剛要轉身離去時,鐵木真不由自主地喊道:
「喚蒙力克進來!」
有一天,在聚落長的帳纂里,有個男孩兒誕生了。產婦是一位名喚訶額侖的二十幾歲的年輕美貌的少婦。恰巧這時,聚落里的壯年男子都出征打仗去了。他們參加的是一場和塔塔兒人很久以來就進行著的戰爭。聚落的數百頂帳幕中留下來的儘是些老幼婦孺。
緊緊跟隨在孛兒帖赤那近旁的是穿著華貴的皮裘、身材娟秀飄逸的豁埃馬闌勒。裘衫的毛皮是褐色的,間雜著白色的斑點。雪白的絨毛一直覆蓋到它的唇邊。它有著一雙和孛兒帖赤那全然不同的,善良、慈祥的眼睛。它不停地滴溜滴溜地轉動著那雙靈活的眼睛,全神貫注地警惕著敵人,守衛著自己心愛的丈夫。在豁埃馬闌勒以自己美麗的容顏取悅于孛兒帖赤那的同時,它堅守崗位,毫不放鬆警惕性,照護著丈夫。哪怕微風吹動一片樹葉,它也毫不疏忽大意,總是要扭動長臉循聲望去。儘管它沒有一點攻擊之心,然而防禦體制是完備的。
「當我來到也速該的陣地時,恰巧那兒正在為打敗塔塔兒部舉行祝捷宴會。篝火旁邊捆綁著兩個被俘的敵人的首領。酒至半酣,將其中一個首領拉出去砍了頭。也速該為了紀念這次戰鬥的勝利,便用這個首領的名字鐵木真為剛出生的兒子命了名。」老僕人說。
鐵木真在德薛禪的家中從九歲那年秋天,一直住到十三歲那年的春天。鐵木真雖然對自己未來的妻子名喚孛兒帖的少女沒有表示過什麼關心,然而,他對這裏的一切生活表示了其少年身份極不相稱的異常的關心。這個部族具有少數經過特別訓練的年輕人,以防備其他部族的劫掠。這些年輕人神氣十足地騎著馬,挽著長弓,在草原上分散開來,進行著抵禦襲擊者,保護畜群和騎在馬上拉弓射箭的訓練。鐵木真仰仗德薛禪加入了這個武裝集團,成為其中的一員。
幼年的鐵木真知道了蒙古部族的敵人是塔塔兒部和金國。鐵木真將塔塔兒這個名字,長城那側的被稱為金的那個大國的名字,作為令人聞之喪膽的惡魔的名字一起銘刻在心中。
說到這兒,訶額侖昏倒在地上。鐵木真從來也不知道人竟然會如此狂暴震怒。訶額侖所表現的發怒方式宛如不知停息的暴風驟雨,她越說越氣憤,怒上加怒,昏厥過去,摔倒在地上。
訶額侖打算慰勞慰勞長途跋涉回來的蒙力克,可是,站在門口的別勒古台卻說道:
鐵木真對母親這樣https://read.99csw.com的回答是極不滿足的。鐵木真對於將那些突然一碰就東倒西歪,一打就倒在地上哭個沒完沒了的女人,和自己一樣的男人一視同仁,同等對待,他是理解不了的。他厭惡將兩者相提並論。連戰鬥也不能參加的怯懦的女人,怎麼能說她們也繼承了奉夭之命渡過西方大湖而來的孛兒帖赤那的血統呢?
鐵木真為了使大家生活下去,不至於挨餓,他不允許家裡任何人遊手好閒。每天訶額侖都帶著年幼的帖木侖到鄂嫩河上游去采野菜,或是鑽進深山老林去撿拾野梨。帳幕前面的土地上種植著韭菜和野薤。六個男孩子分頭趕上羊群到草場上去放牧。稍有閑暇,他們或是去釣魚,或是去打獵。
鐵木真決不跟女孩子一起玩耍。何止不在一起玩,除非大事,否則連話都不說。這倒不是輕蔑弱者,而是對那些雖然是柔弱的女人,卻主張她們也同樣有著蒙古人的血統的反感和憤懣,在八歲的少年的心靈中已經紮下了根子。
「不挫敗泰亦赤兀惕,不打垮塔塔兒,我決不輕易去死!」
這時,鐵木真聽到這句話后,十分詫異地思考著:為什麼父親在泰亦赤兀惕和塔塔兒之後不提金國的名字呢?因此,他向父親提出了這個疑問。
鐵木真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心裏迫不及待地要打敗仇敵泰亦赤兀惕,使孛兒只斤聚落重返故地,象從前一樣將他們收容在自己的麾下。他根本沒有心思去漫不經心地等待成年時胡,恨不得早一天變成孛兒帖赤那。這是為了孛兒只斤氏族,也是為了母親訶額侖和弟弟妹妹們,在與此同時,也還為了自己。不能變成竊賊和吝裔鬼,不能變成褐色頭髮的人或禿子。決不能變成其他種族的任何人。鐵木真將來只能變成與這些根本不同的孛兒帖赤那。鐵木真認為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自己是也速該的兒子,是蒙古血統的繼承人。
也速該的葬禮,已經過去好幾天了。訶額侖再也哭不出一滴眼來。照十一歲的合撒兒的說法來說,母親淚泉已經乾涸了。
「男的和女的又有什麼不同呢?蒙古人不論男女都繼承了祖先的血統。」
「你們倆剛才幹什麼來著?臉色為何這麼不好看?」
也速該笑著說。然後他不再提與仇敵的戰爭的事了,只是講了長城那側有個稱做金的國家和金國那邊還有個稱為宋的國家的事。也速該說,那裡的人們居住在巨大的城郭圍繞著的地域之上,形成了城市。城市是由泥土、木板建造的固定的房屋住宅所構成的。人們各自有各自的專門工作。豪商巨賈,建造店鋪,銷售商品;農民們耕耘土地,種植農作物;官吏們在官府衙門管理著百事;戰士們每天手執兵器,披星戴月地進行著戰鬥訓練。在城郭中矗立著用石塊建成的高聳入雲、氣勢磅礴、雄偉壯觀的寺院廟宇和官府衙門。
在鐵木真剛滿八歲的那年春天,訶額侖又生了一個孩子。這次生的是個女孩子,取名叫做帖木侖。帖木侖的體內也流動著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嗎?鐵木真這時第一次產生了包括這個疑問在內的感慨。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理所當然地流動在合撒兒、合赤溫、帖木格三個同胞兄弟的體內,也毫不例外地流動在別勒古台、別克惕兒兩個異母兄弟的體內。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液流動在他們的身上,這並不是一件不可理解的事情。然而,唯獨妹妹帖木侖的情況卻是有點令人難以理解。
德薛禪稍微挺起健壯魁偉的身軀,平靜、安詳地說。
別克惕兒的這些話,使鐵木真難於理解其中的許多的含義。這些話象在他耳際刮過的狂風暴雨一樣,攪得他心神不寧。
「你父親去世了。從今以後,你就要做咱家的頂樑柱,必須留在家裡。」
鐵水真雖然義正詞嚴地譴責了那種做法,但是,誰都輕蔑是個孩子,不把他放在眼裡當回事。鐵木真怒髮衝冠,渾身顫抖著。當天顫抖著朝自己的帳幕往回走時,發現母親訶額侖騎在馬上手裡高高擎著一面飾有白馬尾的大纛。訶額侖懸挂起象微著汗的權力的旗幟,大概是打算阻止隨心所欲,肆無忌憚地轉移的部落民的行動吧!可是,鐵木真明白母親這樣做,是不會產生什麼效果的。他既沒有援助母親,也沒有勸阻母親。
可是,鐵木真十分認真地問道:
有一次,鐵木真向訶額侖詢問那件事歹訶額侖回答說:
由愛子巴塔赤罕傳代接宗。
後面的兩個弟弟合赤溫和帖木格,才只有十歲和八歲,他們也是不能依靠的。
勞動、生息在不峏罕山巔,
「那是令人厭惡的國家!」
十五歲的鐵木真在短暫的時間里,竟然長成了英俊軒昂、相貌堂堂的青年人。
廣場上每個角落都擠滿了馬和駱駝。不久,這些馬和駱駝的小集團各自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陸續起程出發了。既有一個帳幕單獨行動的,也有由兩三頂帳幕集聚在一起形成的小集團。他們拋棄了居住過半年之久,已經習慣了的土地,從訶額侖高擎著的大纛周圍走過,朝著坡度很大的斜坡的那側擁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從而,訶額侖舉起的旗幟,恰好成了他們走出廣場的出口的標誌似的。廣場上擠得水泄不通的人和牲畜的數目漸漸地減少了。不久,那裡剩下來的只是訶額侖母子的帳幕了。
「蒙古人要變成孛兒帖赤那。」
「你呀,根本不是父親也速該的兒子。我、別勒古台、合撤兒、合赤溫、帖木格、帖木侖全都是也速該的孩子,唯獨你不是。我知道,部落里也盡人皆知,不知道的只有你自己。你的體內流的是蔑兒乞惕人的血液。你只不過是借訶額侖的身體,生在這個家庭的呀!」
鐵木真思考著自己曾經生活過三年的翁吉刺惕部族的德薛禪的情況。翁吉刺惕的情況顯然不同。儘管那個集團同樣沒有組織,但是擔任翁吉刺惕首領的人,只限於德薛禪家裡人。德薛禪家的實力,表現於財寶這種形式之上。德薛禪比任何同族都更富有。德薛禪之所以不想讓自己的女婿鐵木真離開他家,就是因為他沒有做為繼承人的男孩兒。
拋棄了訶額侖母子的孛兒只斤氏族與泰亦赤兀惕氏族結合在一塊兒,在需要走數日行程的鄂嫩河下游的草原地帶營造了新的聚落。塔兒忽台就任了蒙古氏族的汗位。然而這些事情,訶額侖母子沒有聽到一點風聲。
每當孛台赤兀要講故事,人們就搶先把自己記憶的事情異口同聲地說出來。
也速該與世長辭,好多人估計到今後實權將會轉移到泰亦赤兀惕氏族。由於這種預料在孛兒只斤氏族中間引起了動搖,幾乎所有的人都打算去投奔泰亦赤兀惕氏族。從而,也速該後面的汗也一定要從泰亦赤兀惕氏族中推選出來。另外,也速該的幾個妾,因為從前的嫉妒和仇恨,把正妻訶額侖排斥在一邊兒,她們自己隨心所欲、隨隨便使地舉行著祭奠也速該亡靈的儀式。還有,甚至孛兒只斤氏放的近親們也日益不再接近訶額侖。從兩、三天前開始,連池們的蹤形也見不到了。聚落里的人們每天都集聚在一塊開會。但是,他們從不招呼一聲已變得無能為力的訶額侖一家人。
那個男人被鐵木真的意外的問話問得茫然不知所措了。他楞了一會兒神,含含糊糊地回答說:
渡過煙波浩淼的大湖,
聽到鐵木真的話,訶額侖雖然一止住了哭聲,暫且揚起了臉。不過,她很快又低下頭恢復了原來的姿勢。鐵木真要求合撒兒回答到底願意不願意。合撒兒做為男子漢過於仁慈,比鐵木真稍嫩瑞正的臉,由於興奮漲得而紅耳赤。他說:
鐵木真那天晚上一回到家裡,就將白天遇見那個同族人的事和孛兒只斤氏族的同伴們生活得很不幸福的事講給母親和弟妹們聽了。
「那,大概……因為你的母親是也速該從蔑兒乞惕人那兒搶來的,所以你的父親不是也速該的話,就必然是蔑兒乞惕人。這樣的事好辦,自己喜歡哪一方,就是哪一方。實在想確切地知道,那就要等到五十歲了,一到了五十歲的話,就自然而然地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了。因為蔑兒乞惕人老得快,而且變得好偷東西;客列亦惕人變成禿頂的吝嗇鬼。這是無可非議的事。」
男人回答說。
「你告訴我,我是也速該的兒子嗎?」鐵木真問那個回過頭來的男人。
別克惕兒的話還沒說完,箭就從鐵木真的手裡和合撒兒的手裡飛射出去了。兩隻箭同時射進別克惕兒的前胸和後背,別克惕兒微微顫動了幾下之後停住不動了。緊接著,幾支箭又連續不斷地時向別克惕兒。合撒兒的箭全都射進了別克惕兒的前胸,鐵木真的箭完全射中他的背後。最後,變成刺蝟一樣的別克惕兒氣絕身亡了。
「蒙古人呢?」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生物,具備著使鐵木真幼小的心靈產生迷戀的美好的東西。由這兩個美好的生物而生育了最初的祖先巴塔赤罕。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在漫長的歲月中流動在許許多多的祖先的身體里,現在也流動在鐵木真的體內。
「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是按照理所當然的路子發生罷了!」
對鐵木真來說,對方儘管是丟下他們母子而去的的一族人中的一個,然而,令人怨恨鐵木真對於現在仰望著自己的衣衫檻摟,面容憔悴的這個矮小的男子,不由地產生一種遇到同族人的奮一故知舊交的親切感,並沒有什麼憎惡怨恨的念頭。
「是那樣的呀!」
不久,也速該一行就踏上了返會不峏罕山的旅程。而鐵水真從那日起,在完全是新的語言和新的風俗習慣中開始新的生活。
但當他看到鐵木真的兇惡的表情時,再度開口說道:
鐵木真偶爾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在心中仔細地回想著亡父也速該對待自己的一言一行。他打算從也速該對自己所說的簡短的話語中,細微的行動中,哪怕是眼珠稍稍一動,他也要從中尋覓出其內在的含義來。這是要求在精神上孤獨,在肉體上極度疲憊的作業。被這樣的想法纏得精疲力竭的鐵木真心想,在也速該對自己的言行中,說不定有過跟對其他的弟妹的言行不同的東西。開始有了這種想法,父親也速該的形象就變成與鐵木真所熟悉的生前的也速該的形象全然不同了,他成了令人厭惡的人物聳立在鐵木真的而前。
鐵木真拿上弓箭一起,並命令合撒兒也攜帶上弓箭。然後兩個人跨出帳幕。
鐵木真佯裝根本不理對方所說的那些話,可是,話音中卻失去了威懾對方的力量。儘管他對對方的話,並非深信不疑,可是,由此受到的劇烈、沉重的打擊卻是事實。最後,別克惕兒對鐵木真講了一句如同置他于死地的話:「從今以後,我決不再聽從你的一切吩咐。你別再以兄長自居!繼承了也速該血統的我,才是這個帳幕里發號施令的人!」
雖然不甚明了蒙古部族從何時移居到這個地區。不過,在八世紀前後,蒙古部族和其他諸聚落都共同隸屬於突厥勢力之下。八世紀中葉,回鶻取代了突厥。於是他們又隸屬於回鶻。到九世紀后,韃靼崛起,取代了回鵲,他們又處於韃靼支配之下。然而,在https://read.99csw.com韃靼衰弱下去之後,在這個高原的片片草原地帶分佈著幾個不同血緣的民族的聚落。這些民族的人民發色和膚色各不相同,習俗各異。他們終年為爭奪畜群、婦女、牧草而忙碌著。
鐵木真聽到了從母親訶額侖的嘴裏說出來的第一句話。鐵木真沉默著,一言未發。訶額侖這時忽然象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話兌到了一起,兩個集團結合在一起改變了目標誌向。他們注視起興安嶺北麓的草原地帶來了。翁吉刺惕部族在蒙古高原的諸部族中,它佔有最靠近長城的地城,因此,容易接受傳入該地區的金國文化。在高原的居民當中他們享有最高的文化生活。
由於在蒙古部族內正處於這種形勢下,再加上與其他部族接連不斷地發生小的摩擦和抗爭,也速該每天都格外忙碌。
這已不是一個少年的語言了,而是接替死去的父親肩負著一家之長的責任的男子漢大丈夫的語言。鐵木真繼續說:
雖然蒙古部族的第一代汗合不勒、第二代汗忽圖刺、現在的汗也速該久有結成聯合體的志向,但是,總受到在金國的謀略驅使下的塔塔兒部族的干擾。合不勒幾乎被金國的使者毒死,俺巴孩落入塔塔兒人之手,被送往金國。最後被處死在那裡。忽圖刺還有他的六個兄弟大多數也是在與塔塔兒部族的鬥爭中喪生的。總而言之,鐵木真的祖父和祖父的許多兄弟也都是在與塔塔兒部的鬥爭中喪命的。
鐵木真讓母親留在那裡,他自己向一頂近親的帳幕走去,向他們打聽他們究竟想到什麼地方去。被鐵木真詢問的一個男人說:
訶額侖打發一位年邁的僕人到距離部落三里遠的前線去,給她的丈夫送喜訊,稟告生了男孩的消息。
後來,訶額侖患了月子病,連日的高燒,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昏迷了幾天,燒漸漸退了,總算死裡逃生,保住了一條命。她睜開眼睛,遲滯的目光,首先看到的是丈夫也速該抱著嬰兒鐵木真站立的身影。
儘管鐵木真不知道怎樣具體地變成孛兒帖赤那,但是,他沒有再繼續追問。所謂變成孛兒帖赤那對他來說,跟老得快,變成偷東西的人,或者變成禿頂的吝嗇鬼,有著全然不同的含義。在變成孛兒帖赤那的說法中,似乎有一種可稱之為蒙古人的血液的秘密之類的東西。儘管這些東西並不十分清楚,但是鐵木真從幼年時代起就這樣領會到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他覺得那個衣衫襤褸的孛兒只斤的男人的回答是正確的。其它的任何說法都不能正確地說明蒙古人的血。
鐵木真六歲的時候,訶額侖又生了一個孩子,名叫帖木格。六歲的鐵木真比同年齡的孩子的身體大一圈,手腕子非常有力氣,是個不愛講話,沉默寡言的孩子。雖然極偶爾也與別人吵架,但吵架的時候卻格外果敢。他總是瞪大眼睛,默默地聽對方罵出來的那些難聽的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而等到對方閉上嘴巴不吭聲了的時候,他便一聲不吭地給對方專個突然襲擊。把對手摔倒在地上,或騎在對方身上用石頭狠命毆打,或把對手的頭塞進沙土中,用腳狠勁地踢踏。這種進攻方式十分殘酷。所以,在前來勸架的大人們看來,鐵木真是個令人捉摸不透性情的討厭的孩子。在那種情況下,大人們總是錯把鐵木真當成好象與自己有著同樣年齡的人,象責難大人似的,叱責鐵木真。
「我們給別勒古台留條活命吧!」
忠實的奴僕表示了自己的意見。遵照母親的吩咐,鐵木真與合撒兒把別克惕兒的屍體埋葬在小山的山坡上。在整整三個月的時間里,訶額侖每天都要到那個地方去。但是,鐵木真並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不對的。自從沒有了別克惕兒以後,帳幕里明顯地變得融洽和睦了,兄弟之間再沒有發生過一次爭吵。別勒古台一沒有了同盟者,就好象脫胎換骨似的變得格外溫和了。正象合撒兒所講的那樣,只要是一經約定好的事情,不管任何情況,都必定能夠完成。
當最後一個集團的蹤影完全消失在斜坡那側的時候,廣場一下子變得空曠了。鐵木真看到母親從廣場的那頭提韁縱馬朝這裏馳近。訶額侖依舊將大纛舉得高高的直直的。當她驅馬到鐵木真的面前時,鐵木真才發現毋親的面色鐵青。這是因為訶額侖情緒杯度后張而表露出來的激憤的神色。在鐵木真的眼中母親的姿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剛勇更加優美。
七歲的鐵木真對其他的故事都感到興味索然,漫不經心。唯獨獨眼都娃鎖豁兒的故事倒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聽了這話,眼見訶額侖的臉色變得陰森可怕起來。「哎喲!」她低低叫呻|吟一聲,瞪視著鐵木真,怒不可遏地叱呵道:
剛剛做了母親的訶額侖,現在正為兩樁事傷心發愁呢。第一樁事是自己所生的嬰兒是否有能讓丈夫也速該稱心如意的健全的體魄;另一樁事是嬰兒能否有也速該完全認可的酷似他的相貌。
「脫羅豁勒真伯顏和妻子孛羅黑臣豁阿是二對非常恩愛、和睦、美滿的夫妻。由於他們過於親密,生了一個獨眼的兒子。取名叫做都娃鎖豁兒(盲人都娃)。他那一隻眼縱長在額頭正中。不過,這隻獨眼視力極強,格外銳敏,說得誇張些,能望三程之地,大約有百里之遙。在都娃鎖豁兒之後,又生了朵奔蔑兒干(善射者朵奔)。兩個孩子很快就長成了血氣方剛,精悍勇敢的好青年。有一次,兄弟兩個出去狩獵。都娃鎖豁兒舉目向平原上眺望,發現一位漂亮的姑娘從遙遠的地方朝這個方向走來,好象正在出嫁似的。『她大約明天將要路過這裏。她來到這兒的時候,朵奔蔑兒干呀,你把她搶過來!讓她做你的媳婦多好哇!』都娃鎖豁兒說。朵奔蔑兒干雖然沒有信以為真,可是,第二天到那個地方等候了一會兒,果真來了一群人,簇擁著正中間的出嫁的姑娘。青年人挽弓搭箭,揮舞著大刀向娶親的行列猛然襲擊。這就是阿闌豁阿(美女阿闌)成為朵奔蔑兒乾的妻室的原委。兩個人不久就生了兩個孩子。哥哥喚做別勒古訥台,弟弟稱為不古訥台。他們各自成為別勒古訥台氏、不古訥台氏的祖先。得到阿闌豁阿的朵奔蔑兒干,十分遺憾地拋下了年輕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一命嗚呼離開了人世。阿闌豁阿精心照料、撫育著兩個孩子。與此同時,她又接二連三地生了三個孩子。她儘管沒有了丈夫,但無論多少孩子也是能夠生的。阿闌豁阿是個恪守婦道的貞節烈女,所以她後來根本沒有再改嫁。至於談到她為什麼能夠生孩子,那是因為在她有身孕之前,每夜總是有光從天窗照射進來,映照在阿闌豁阿的白哲的肌膚上。這樣她就生了不忽合答吉、不合禿撒勒只、孛端察兒蒙合黑三個兒子。他們分別成了合答吉氏、撒勒吉干都氏、孛兒只斤氏族的始祖。我們孛兒只斤氏族繼承了孛端察兒蒙合黑的血統,因此,在我們孛兒只斤氏族人的身體中必然混入溶進了美女阿闌的血和天光的呀!」
德薛禪對他們一行人盛情款待三日之後,他提出希望要鐵木真暫且留在那裡,以便使鐵木真與那個部族的人們建立親密的關係。這時,也速該滿口答應了德薛禪,承諾了他的要求。鐵木真考慮到白己將要在這個氏族中生活,心情不免有此沉重。不過,當他想到在這裏可以學到好多東西的時候,便乖乖地聽從了父親的吩咐,決定留在德薛禪的家中。
每當鐵木真一想到自己與遠古的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毫無關係時,他的眼前就總是要變得天昏地暗,一片混沌,彷彿有一種絕望之感向他襲來。鐵木真從天真爛漫的幼年時代起就生活在關於蒙古源流的傳說故事中。那些傳說故事在造就、培養鐵木真過去的一切的同時,也必然還將造就、熔鑄出他的漫長的未來。
「好吧!我同意你的決定!」
鐵木真的話音剛一落,別克惕兒立即針鋒相對,反唇相譏:
鐵木真也非常興奮。對他來說,這個誓約是頗為嚴肅的東西。可以說他自有生以來也從未有過這樣嚴肅的瞬間。鐵木真是為了扶起做為軟弱女人的母親,背負一家重擔,要在這個孤立無援的家庭中建立一種井井有條的秩序,確立體制,劃分階級。迫使鐵木真做出這項決議的原因,當然是出於他必須維持家庭的責任感,但另一個原因則是出於對在三年半的歲月里,彷彿超過自己似的長得高大魁梧,身強體壯的兩個異母兄弟別克惕兒、別勒古台的警戒。當鐵木真走進闊別數年的帳幕時,他儘管在那裡遇見了兩個弟弟,但是,那時他從他們那裡看到的未必是飽含骨肉深清的眼神。鐵木真不由得感到站在那裡的與其說是兩個弟弟,毋寧說是兩個仇敵。
鐵木真想,真的有象夢境一樣的這樣美好的國家嗎?他多麼想了解得更詳細一點呀!
訶額侖與也速該成親,那是十個月以前的事了。訶額侖出生在斡勒忽訥兀惕部落,被蔑兒乞惕部落的青年人搶去,將她強拉硬拖地押往蔑兒乞惕的聚落。行至中途,在鄂嫩河畔,又被也速該奪去,終於成了也速該的妻子。由於訶額侖被蔑兒乞惕部族的小夥子姦汙了十兒次,做了也速該的妻子后,分娩生了孩子。不過,從這兩個男人中很難確定究竟誰是孩子的親生父親。
從這個時期開始,鐵木真使用迅速觀察自己周圍一切的觀察方法,親眼觀察著。他身體的發育也比其他少年早,這個沉默寡言、粗野的少年在精神上早熟也不亞於其他少年。
帖木侖出生時,鐵木真偶然產生了這樣的疑問。這使八歲的鐵木真用與以往全然不同的目光去看待包括大人和孩子在內的一切女人。在女人的身上也許流動著豁埃馬闌勒的血,而他怎麼也想不清楚為什麼在女人的體內也流動著孛兒帖赤那的血。
鐵木真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現在看來,自己從九歲起客居在翁吉刺惕氏族中的事情里,也包含著截然不同的意思了。或許父親從一開始就打算將自己遺棄在那個外種族的聚落里。後來由於父親去世了,自弓才能再次返回家園。假若父親沒有死,還活在世上的話,自己註定是要永遠被拋棄在那個靠近興安嶺的聚落中。
一個人這樣將自己的祖先一代一代的名字順序說出來,說到這兒一停,就又有誰接著后而說下去。
其妻豁埃馬闌勒接踵誕生人世中。
在很短的時間內,鐵木真從母親和弟弟的口中聽到了許許多多令人驚詫的事情。
訶額侖從馬上一下來,就一個一個地念叨起丈夫也速該在世時,跟也速該有著親密交往的人們的名字。在那些人名中也有記憶力極強的老人孛台赤兀·巴阿禿兒的名字。
鐵木真十分意外地認出了那個男人的那張熟悉的面孔,知道他是孛李兒只斤氏族的人。幼年時代與那個人的孩子們在自己的家中玩耍嬉戲的情景,鐵木真依然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這個時期使鐵木真大傷腦筋的是兩個異母兄弟別克惕兒和別勒古台。他們總是形影不離地呆在一塊兒,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必須一起行動,https://read•99csw•com怎麼也不聽鐵木真的吩咐。他們兄弟二人容貌長得十分相似,身材高大魁梧,剽悍有力;性情粗野蠻橫,膽大妄為。
講到這兒,訶額侖中斷了自己的話。與其說是中斷了講話,莫如說是激憤奪走了她的話。頃刻間,訶額侖用比方才更加激烈的語氣繼續怒叱道:
在回想起那句話的同時,鐵木真總是要聯想到在那同一夭早晨,別克惕兒頂撞自己的話。說我不是也速該的兒子,而是蔑兒乞惕人的兒子,這是什麼話!說我的母親是訶額侖,而父親卻不是也速該,這是什麼意思?說也速該不疼愛我這是事實嗎?
「你胡說八道,信口雌黃!」
鐵木真的同胞弟弟合撒兒始終不渝地洛守著與鐵木真之間的誓約。他對鐵木真俯首貼耳,言聽計從。可是,他的力氣不足,性格柔弱,顯得文質彬彬的。鐵木真與異母兄弟對壘爭鬥的話,實際上他不是十分有用的可以依賴的部下。
有一次,鐵木真和合撒兒去釣魚。那時,合撒兒釣上一條奇光異彩、耀人眼目的石鯟魚。別克惕兒和別勒古台看到這條金光閃閃的石鯟魚,饞涎欲滴,企圖從合撒兒那兒一下子將魚搶奪過去。合撒兒緊緊地護著魚不放。合撒兒與援助他的鐵木真一起,同他們兩人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搏鬥。金色的石鯟魚終於落入別克惕兒和別勒古台的手中。
「稍微忍耐一下吧!只要你們能長成了不起的漢子,那麼,孛兒只斤氏族的人們就會爭先恐後地回歸到我們這方而來的。」
別克惕兒死後,隨著時光的流逝,鐵傑真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別克惕兒最後講的那句話。那句話似乎是別克惕兒根深蒂固的仇恨的發泄,無時無刻不縈繞在鐵木真的耳際,使他無法擺脫:
對整個大自然來說,她們是渺小的無能為力,微不足道的。那些逐水草輾轉放牧,無固定房屋、無固定土地的牧民們也這樣想的。不管怎麼行動,如何想,都是對他們來講,這種認識好象是個支配他們一切行動,一切思想的民族的象咒文一樣的東西。而這天夜裡,訶額侖除這種認識外,還有一個緣由使她感到更加孤獨。這天夜裡,在訶額侖看來,透過帳幕所見到的夜空顯得高遠,震撼搖動夜幕的狂飄顯得更加猛烈、狂暴。
在其他部族中實力最強大的是塔塔兒族。蒙古部和塔塔兒部,自古以來就處於冰炭不同爐一樣的關係之中。從古至今,蒙古高原面臨的最大的問題是將各個部族結成一個統一的部落聯合體。作為共同生活在蒙古高原上的游牧民族,結成一個部落聯合體,不僅對他們彼此和平生活是絕對必要的,而且,對於處理與高原的鄰國金、西夏、回鶻有關的問題也是極為必要的。最不希望這個蒙古高原上的諸部族結成聯合體的是以長城為界的與高原相毗鄰的金國。分散在蒙古高原上的少數勢力結合成一個強大的勢力,對金國來說決非是件令其高興的事情。金國窺測著蒙古高原上結成聯合體的動靜、時機,伺隙而動,隨機應變,經常採取計策,將其聯合體破壞,並費盡心機,不遺餘力地使高原上的諸部族經常處於對立狀態。
「蒙力克也走了。沙木爾台、鎖兒罕失刺他們都走了!」
鐵木真就是出生、成長在這種形勢之下的蒙古高原上的蒙古族頭領的帳幕里。
她目送老僕人走出帳幕之後,再次端詳起剛剛出世的嬰兒的面龐來。嬰兒安適地躺在用破爛布做成的襁褓之中,接生婆們在接生的時候,沒能使嬰兒張開的左手,現在依舊握得緊緊的。無論如何也得弄清楚自己生的孩子的四肢是否健全。訶額侖以這種做母親的執拗,在思考著用什麼辦法能使他鬆開攝得牢牢的左手呢?做這樣的事必須耐心、細緻、小心翼翼,絕不允許有絲毫的粗暴和魯莽。偶爾,訶額侖掰開他緊握的手指,就立即聽到從帳幕頂上呼嘯而過的「呼呼」的風聲。風越刮越大,越刮越猛,象大河流水一樣,從東向西「轟」然作響,驚天動地,令人毛骨驚然。當怒吼的狂風止息的時候,訶額侖不由地聯想到與自己棲身靜卧的帳幕相對的漆黑高遠的夜空。在高遠的夜空上鑲嵌著無數的星星。那裡的星星一個個泛著清冽的光輝浮現在她的眼前。但是,頃刻間,狂風再度刮來,綉滿繁星的黑沉沉的夜幕被狂風吹得翻捲起來,亮晶晶的群星紛紛飛散罄盡。最後就是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風聲了。不管狂風如何肆虐施威,不管星空依然籠罩在帳幕之上或者完全傾覆。總之,不管怎樣,訶額侖牢牢地記著自己現在正居住在到那頂極其矮小、貧窮的帳幕之中。
鐵木真返回到帳幕的前邊,長時間地站立在那裡注視著部落民的匆匆忙忙的行動。母親在廣場的西南角上勒住馬停在那裡。舉在母親頭頂上的大纛上面拴著的白馬尾被風吹起來,高高地在碧空中飄蕩、翻卷。大纛顯得又遠又小。
母親訶額侖聽到鐵木真的這些話,從合撒兒所說的她那乾涸了的淚泉中,又重新湧出了淚水。訶額侖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這次她真是要把淚泉哭干哪!由於母親哭泣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別勒古台帶著弓箭出去打獵了,合赤溫與帖木格跑出去玩了,五歲的帖木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躺下睡熟了。
那個男人驚異地瞪著兩眼,從頭到腳,上上下下地打量、端侄若鐵木真,叮問道:「你一定是也速該的兒子鐵木真吧?!」
有一次,也速該在帳幕中一邊飲酒,一邊順嘴說道:
鐵木真本來沒想給別克惕兒的同夥別勒古台留條活命,但看到母親大發雷霆而放棄了殺害他的想法。鐵木真附在合撒兒的耳朵上私語道:
鐵木真多麼想找個人問問自己埋藏在心裏的所疑慮的問題。但是,附近沒有這樣的人,他感到非常遺憾。倘若問母親訶額侖的話,或許能夠立刻把問題搞個水落石出。可是,作為鐵木真他擔心向母親直接詢問關於自己出生的隱私之事,會再次觸怒訶額侖,象射死別克惕兒時,狂暴震怒起來無法遏止。他認為自己要對母親講的話裡頭,似乎有刺|激訶額侖,使其傷心的,再次陷入那種不堪設想的狂亂狀態之中的東西。
孛台赤兀·巴阿禿兒只要遇到人們集聚在一起的機會,他必定將自己頭腦中裝得滿滿的故事,象手繅蠶絲一樣連續不斷地往出拉,忠實地承擔起講故事的任務。儘管他講的故事的某些部分已被許多人完全記熟,達到耳熟能詳的程度。但是,誰也不能象孛台赤兀那樣講得有聲有色,活靈活現,娓娓動聽,引人入勝。能象他那樣把無窮無盡的長長的故事完整無缺地裝進腦海里,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儘管如此,這個連他母親都不清楚其父親是誰的嬰兒,起名字喚做鐵木真,將作為一個蒙古部族的頭領的長子,在帳幕中被撫育成長。
也速該對孩子們極為公平。總是平等地對待這五個孩子。對哪一個也不特別溺愛。訶額侖也同樣。不管是她親生的三個孩子,還是其他夫人所生的兩個孩子,訶額侖對他們同樣疼愛,沒有絲毫差別。她象丈夫從不特殊對待鐵木真一樣,她從不特殊對待其他夫人所生的孩子們。從這一點來看,訶額侖是個聰明的女人。
「得鎖赤的兒子合兒出,合兒出的兒子孛兒只吉歹蔑兒干,孛兒只吉歹蔑兒干有位美貌的妻子叫忙豁勒真豁阿。他們的兒子是脫羅豁勒真伯顏,脫羅豁勒真伯顏有個俊秀的妻子名叫孛羅黑臣豁阿,還有個名喚孛羅勒歹速牙勒必的年輕的僕人以及兩匹駿馬答驛兒和孛騾。」
「巴塔赤罕,巴塔赤罕的兒子塔馬察,塔馬察的兒子豁里察幾蔑兒干,豁里察幾蔑兒乾的兒子阿兀站孛羅溫勒,阿兀站孛羅溫勒的兒子撒里合察兒,撒里合察兒的兒子也客你敦,也客你敦的兒子撏鎖赤。」
人們通常也叫也速該為也速該·巴阿禿兒(也速該勇士)。也速該,他為人豪爽、勇敢,是個膽略過人,令其他部族聞名喪膽的人物。儘管從也速該精悍的側影中依然汲取不到任何愛情,但是,訶額侖因為丈夫把鐵木真抱在懷裡,而感到極大的安慰,心裏踏實多了。這種欣慰的感覺漸漸地變濃了,變成就連她自己也無法形容無法抑制的一強烈的衝動。她哭了,淚水浸濕了面頰。
對鐵木真來說,在自己體內循環流動著的東西,不是蒙古人的血液,而是蔑兒乞惕的血液。沒有什麼比這種假定更為殘酷無情了。鐵木真想無論如何自己是也速該的兒子。如果說自己不是也速該的兒子的話,那麼,祖父忽圖刺也好,曾祖父合不勒也好,在那之前的屯必乃薛禪(聰明人屯必乃)也好,還有在那之前的伯升豁里多申一也好,更早的勇士巴比其也好,美女阿闌與天光所生之子學端察兒蒙合黑也好,再向前追溯的話,獨眼都娃鎖豁兒也好,富人脫羅豁勒真也好,還有時代更加久遠的也客你敦也好,撒吧合察兀也好,做為蒙占的最初的先人的太祖巴塔赤罕也好,進而其父渡過西方大湖而來的孛李兒帖赤那也好,豁埃馬闌勒也好,就跟自己沒有什麼關係,毫不相干了。千萬不能有這樣的事啊!
掌權人亡故之後,這個掌權人的遺族就要淪落到悲慘的境地,這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由掌權人施加壓力而造成的仇恨,必然要發泄到遺族身上,總不能光讓你揩油——這是蒙古部族之間不管在什麼場合下都被頻繁使用著的,而極其自然能夠被人理解的語言。按照他們的思想方法,這就是那公平地對待一切人的上蒼的意志。
「遵照泰亦赤兀惕首領的命令,轉移到新的地方去。」
鐵木真想自己長期以來疑惑不解的關於自己的出生的秘密,或許這個男人能夠幫助解決也說不定。
鐵木真將這件事告訴了訶額侖。訶額侖板著臉,十分傷心地說:
為了紀念勝利直截了當地起這個名字固然好,但是,那畢竟是被斬首的敵人的首領的名字,訶額侖覺得這裏面還有令人費解的地方。嬰兒的出生,也速該究竟是高興還是憎惡?這對訶額侖來說依然是個謎。
也速該死後,在孛兒只斤氏族中,沒有一個能接替也速該指揮整個部落的得力有才幹的人。這是由於也速該在生前沒有培養出這樣的人物。不僅在孛兒只斤氏族中是這樣,而且在泰亦赤兀惕氏族裡,還有在其他的氏族裡也同樣是這種情況。部落里的人集聚在一個有權力的人的下面,在那裡被統一起來。然而,倘若那個有權力的人逝世了的話,那麼他們為著自身的利益,不得不去尋找其他有權勢的人,投靠、集聚到那裡去。這樣的悲劇,在整個蒙古部族中世世代代相延承襲下來。一句話,因為它是個沒有組織的集團,只好如此生存。
這是鐵木真第一次出遠門。他在與他九年之中司空見慣了的景色截然不同的風景中匆匆趲行。蒙古部族按照季節將帳幕搬來移去,不過,經常總是在不峏罕山山麓地帶、鄂嫩河、克魯倫河流域,其移動的半徑是限制在根據自然條件所決定的一定的範圍內。鐵木真至今僅僅認識種類相同的樹木所形成的密林和有著相同色彩的草地。但是,這次旅行在鐵木真的眼前所展現的卻是全然不同的地貌和風光。一行十幾個人全都騎著馬,牽著滿載糧食的十幾匹駱駝。他們一行人沿著克read.99csw.com魯倫河向林木扶疏的溪谷走去,在中途又離開河岸,越過草原,接著攀登上怪石嶙峋的丘陵,然後走進戈壁荒原地帶。所到之處都有湖泊。每日的旅行,鐵木真都感到十分快活。因為這不是行色匆匆的旅行,他們一行人在途中又是捉魚,又是打鳥抓兔子。
「蒙力克騎馬回家去了。」
現在從自己的體內奪去蒙古人的血,勢必造成否定自己的過去的一切,與此同時,還將否定未來的任何事情。鐵木真不曉得白己為了什麼能生活到今天,與此同時,他也不清楚為了什麼而今後還要生活下去。難道在自己的血液中連一滴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都沒有嗎?許多的勇士、射箭能手、聰穎睿智的人物的體內都流動著生育他們的那兩個美麗的生物的血液,而難道自己就與此無緣嗎?合撒兒、合赤溫、帖木格、還有溫柔、文弱的女孩子帖木侖,甚至連異母兄弟別勒古台的身體里都含有蒙古人的血,難道只有我自己沒有分享、承受到嗎?鐵木真久久冥思苦索不得其解,最後總是將那些疑惑不解的東西當作無足輕重、不足掛齒的東西,強迫自己不去理睬它。因為無論如何,自己畢竟是蒙古人的一個成員。
鐵木真默不作聲地傾聽著這此情況。這才明白了為什麼在他剛一走進聚落時,所有帳幕中彷彿空無一入似的寂靜的原因。那是因為當時他們正集聚在一起開會決定著什麼事情呢。
鐵木真查看了父親帳幕。父親長期以來做孛兒只斤的汗,他的帳幕與其他部族人的帳幕不同的地方,只不過是多少寬敞、高大一當。放在裏面的車西,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東西。這些電信既不是特別寶貴值錢的東西,而又不很豐富。他們從其他部族掠奪來的財物都立刻平均分配了。做為頭領並不特殊多得。總而言之,那裡沒有階級這樣的東西。因此,那裡所有的人都同樣貧窮不堪。
儘管夏季就在眼前,聚落轉移並非是什麼奇怪的事。可是,這行動是根據泰亦赤兀惕氏族的首領的命令而進行的。這件事沒有傳到鐵木真的帳幕是有問題的。鐵木真立即意識到自己一家被排斥在聚落之外,即將被遺棄。也速該逝世了,在還沒有推選出新的汗之前,聚落的一切活動按道理說,應該與也速該的長子鐵木真商量才對。然而,他們不僅沒有一句問候的話兒,而且還要他們們一家人丟棄在這裏。
兩個人剛一回到帳幕,訶額侖就用一種與往惜全然不同的嚴厲、激憤的口氣追問道:
對聚落的人們丟棄訶額侖母子轉移的事,只有他一個人提出了異議,並一直堅持到最後。當部落民的遷徙開始之後,他又反覆說服泰亦赤兀惕氏族的主要成員。這時,泰亦赤兀惕氏族的首領塔兒忽台說:
鐵木真想,倘若要是什麼事情都知道的孛台赤兀的話,或許能把各種各樣的事情講給我聽也說不定。因此,鐵木真有時向孛台赤兀問一些宋和金的事情。於是,具有非凡記憶力的老人說:
鐵木真回答說:
十五歲那年夏天,鐵木真遇到一樁小事。
訶額侖在生了鐵木真兩年後,又生了合撒兒,又過了兩年生了合赤溫。全郡是男孩兒。在鐵木真四歲的時候,不僅有了這兩個弟弟,而且還有了父親也速該的其他妻妾所生的,相差一歲的別克惕兒和相差兩歲的別勒古台兩個弟弟。鐵木真在帳幕里與這些同胞、異母弟弟們生活在一起。
他頓了頓,接著又嚷道:「合撒兒,你先射,用你那箭射死我吧!我不願意讓蔑兒乞惕的崽子的箭射死我!」
自從聽了這個故事之後,鐵木真對孛台赤兀講述的任何故事都不感興趣了。他認為那裡再也尋找不到什麼迷人的魅力了。孛台赤兀講述的關於在孛兒只斤氏族的人們的身體內混合著美女阿闌的血和從夭上照射進來的光的故事,鐵木真已經聽過多次了。儘管講故事的人講得是那樣的自豪,但是,這與關於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故事相比較,顯得相形見細、黯然失色、索然無味了。雖然孛兒只斤氏族的人憑藉天光比其他的蒙古人優越得多,這一點,對鐵木真來說,並非是不愉快的事。然而,在全體蒙古人的血液里都同等地分配著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才是一樁更加美好、奇妙的事情。因為維繫這一切的是整個蒙古這個寬廣的台座兒。
也速該對妻子的懷孕,始終保持著這個部族的英雄所採取的沉默寡言,不動聲色的態度。是喜悅嗎?是慍怒嗎?這內心的情感,除他本人之外,是沒有誰能夠窺測得清楚的。可是,訶額侖想,嬰兒出世的消息傳送過去以後,丈夫肯定會有所表態。這麼說,即使他說出諸如「把孩子掐死」之類的話,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這是唱詞的前面幾句。不久,整個祈禱詞完全被淹沒在煩瑣的儀式之中了。這裏所演唱的關於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所生的始祖巴塔赤罕的傳說,不用說對孛兒只斤氏族,泰亦兀惕氏族,就是對一切蒙古人來說,也都具有著一種神奇的魅力。每逢講起這個傳說故事,總是要喚起人們的奇異的衝動。人們對那些話都獲信不疑。所說的大湖是在極其遙遠的西方。魁偉的孛兒帖赤那奉神之命涉渡大湖而來,與善良、美麗的豁埃馬闌勒結為夫妻。不峏罕山是整個蒙古部族人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山。不管他們將帳幕遷移到什麼地方,有生以來每天都要仰仗不峏罕山的養育而生活。
雖然那個巴刺合赤已經離開了人世,但幾年前,鐵木真在母親的膝旁曾經看到過那位身材矮小的老人。由於鐵木真見到過這個在傳說幣出現的人物,因此,俺巴孩的悲劇。在鐵木真的心靈中有著更大的真實感,使他的心緊縮起來,然而他卻無法擺脫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金國真的大得連碰都不敢碰,連父親也放棄了報仇的念頭嗎?鐵木真感到非常激憤。鐵木真多麼想親眼目睹一下這個千奇百怪的迷夢一般的極其陌生的金國。那是虐殺自己前兩代汗的不共戴天的仇敵,即使喪失十個指甲、十個手指也再所不惜,為著復讎必須與之戰鬥的國家。
鐵木真陷入了沉思。他思忖著自己家今天之所以被弄成這個樣子,肯定是與自己家中的原因分不開的。
「你們是打算殺死我呀!倘若是這樣的話,我只好坐以待斃。好哇,射吧!」
「你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呢?目前我們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真是影外無其友,尾外無其纓啊!你們兄弟鬩牆,還怎麼能指望你們去向泰亦赤兀惕報仇雪恨喲!」
在次日黃昏,被派到也速該那兒去報信的老僕人回到了帳幕。他向年輕的母親稟告了也速該為嬰兒選定的名字叫鐵木真。訶額侖聽到這話之後,臉上呈現出自分娩以來從未有過的安詳神態。因為她至少知道了丈夫也速該對自己所生的孩子並不是那麼詛咒、憎惡。然而,除此之外,依舊是一無所知,毫不明晰。因為根據老僕人的話,孩子的名字被稱做鐵木真,這對訶額侖來說,存在著許多不同意思的解釋。
年輕人擺出似乎要撲過去的樣子問道。
「合撒兒呀,你先射,用你那箭射死我吧!我不願意讓蔑兒乞惕的崽子的箭射死我!」
鐵木真從這個有關孛兒帖赤那的傳說中也深受感動。鐵木真對自己是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子孫而感到心滿意足,而其他部族都沒有這樣的血統,鐵木真認為他們是卑賤、可憐的。總而言之,鐵木真為自己體內流著孛兒帖赤那和豁埃馬闌勒的血而感到無限的自豪和榮耀。鐵木真聆聽了孛台赤兀參加的幾位體態龍鍾的老人的不可思之的唱和,是他在幼年時代的一件大事。當然,年邁蒼蒼的老人們的唱詞的意思,七歲的鐵木真是難於理解的。他憑藉著母親訶額侖對唱詞的渾說,才懂得了唱詞的含義。在那些老人唱和的時候,鐵木真在那低沉、莊嚴的歌聲中,眼前出現了魁偉、高大的孛兒帖赤那和善良、嫵媚的豁埃馬闌勒的幻影。
在別克惕兒頂撞鐵木真所說的許多話里,如果說有給鐵木真的心靈上留下最深的創傷的話,那就是別克惕兒最後講的也速該不疼愛自己的話。
兩三天後,察刺合好不容易能夠開口講話了。他講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
說畢,舉起槍猛然向察刺合的背部刺去。察刺合老人光飲水不吃東西,後來又活了三天,終於離開了人世。
鐵木真來到山腳下,立即對合撒兒講出了要射死別克惕兒的決定。合撒兒一聽到這話嚇得面色如土,瞪著驚愕的雙眼,呆若術雞。但是,他領晤到這就是鐵木真的命令時,便發誓協助鐵木真去干這樁事。
也速該從直言不諱的話語中,領會到部族首領的一片誠意。而且,他也基已聽說過翁吉刺惕部族是十分富裕的。所以,也速該就立即滿口應允了。對蒙古部族來說,跟翁吉刺惕部族聯姻結親決不會有什麼虧吃的。
「俺巴孩被塔塔兒捉到之後,被押送給金國國王。金國將俺巴孩釘在木驢上,活活地剝他的皮,將他千刀萬剮,剁成了肉醬。俺巴孩是位極為堅強剛毅的人,臨死他向跟隨他的,一同被抓到金國的僕人巴刺合赤說:『假若你能活著回國的話,請你告訴大家:你們磨盡十個指甲,甚至失掉十個手指,也務必為我報仇哇!』巴刺合赤逃出虎口回國后,便將俺巴孩被害之事對大家說了。大家全都哭了,你父親也哭了,我也哭了。」
翁吉刺惕部的牧地,比起蒙古部的牧地來更為肥美、富饒。坡面平緩的草原一望無際,綿延不斷。放牧的羊呀、馬呀,多得不計其狐德薛禪的帳幕要比也速該他們的豪華考究、富麗堂皇,無與倫比。室內的傢具陳設都十分古樸、美觀。倉庫里堆積載數不清的獸毛、皮張之類的物資,直到看來是用一些物資交換得來的物品。使鐵木真父子目瞪口呆、驚訝不已的不僅僅是這些東西,還有家庭使用的各式各樣的漆器,有精巧的武器,有頭盔甲胃之類的用品,有美麗的裝飾品;有象牙,有玉。與此相比,鐵木真不能不感覺到白己的蒙古部族的帳幕是多麼貧窮、寒酸、破爛不堪呀。
訶額侖說。
「別克惕兒現在在小山頂上呢。不過,大概他再也回不到這兒來了!」
那時,他家的帳幕座落在鄂嫩河中游右岸的草場上。有一夭,正打算從牧地回家的鐵木真突然望見一個窮苦的男人從高原的盡頭徒步向這個方向走來。自從與聚落的一族人分別以來,在整整一年的時間里鐵木真只見到兩、三次人影。他雖然懷有戒備之心,但由於興奮歡欣,還是驅馬朝那個男人來的方向馳去。
老人以此為開場白,對鐵木真打算了解的事情毫不涉及,只是用一些實例來說明為什麼說那是令人厭惡的國家。於是,他向鐵木真講述了在金國處死俺巴孩汗的事情。
鐵木真叫來合撒兒,吩咐他去看看別克惕兒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不一會兒,合撒兒回來了。他告訴鐵木真說,別克惕兒正在距此不遠的山上,放牧那九匹菊花青馬呢。
在鐵木真出生時的戰役中,也速該第一次給了塔塔兒部很大的打擊。此後,雖然兩個部族之間保持著比較平靜的狀態,但是,兩個部族的抗爭,只要背後有金國,不論早晚還是要爆發的。
輾轉來到鄂嫩河源山重水鄉瀠。https://read.99csw.com
「等一下。」
鐵木真首先知道了在同一個蒙古部族中,自己所屬的孛兒只斤氏族,從父親也速該這一代起,與泰亦赤兀惕氏族動不動就鉤心鬥角,每每彼此反目。原來泰亦赤兀惕氏族屬於孛兒只斤氏族,從俺巴孩當了第二代汗的時候起,獨立成為另外的部落,開始將這個聚落稱之為泰亦赤兀惕氏族。兩個氏族之間可以說是本支和分支的關係。然而,也速該做了汗之後,俺巴孩的子侄們組成了泰亦赤兀惕氏族,逐漸地擴張勢力,將許多其他氏族收容在自己的髦下,現在動不動就不聽從也速該命令的事不勝枚舉。這是蒙古部族內部糾紛的總根由。
鐵木真以一種多少含有慍怒的冷漠的語氣對訶額侖說:
事情發生在公元一千一百六十二年。滔滔東流的黑龍江在上游分為鄂嫩河、克魯倫河兩條支流。克魯倫河流域的草原和森林地帶,座落著蒙古牧民的聚落。
當時,在蒙古部族生息、繁衍的中國長城以北,即所謂塞外的廣大地區內,還有一些其他種族的游牧民族分散地居住在各地。這片廣闊的地域東枕興安嶺;西以薩彥嶺、唐奴烏拉山、阿爾泰山、天山等山脈為天然屏障;南以萬里長城為界與中國接壤;廣袤無垠的沙漠戈壁與西域毗鄰;北至貝加爾湖附近,囊括了神秘莫測,人跡罕至的西伯利亞地區。在這片被崇山峻岭、沙漠戈壁和荒無人煙的地帶所包圍的遼闊的高原上,分佈著六條河流。鄂嫩河、額爾古納河、克魯倫河這三條河流匯合而成的黑龍江流入鄂霍次克海。土拉河、鄂爾渾河、色楞格河,這三條河流注入貝加爾湖。這兩條水系全都發源於中部高原地帶。這個地域是由草原和森林地帶所構成。自古以來種種游牧民族就在這個地域里生息、繁衍、興衰著。由於匈奴、柔然、突厥、回鶻都以這兒為根據地,向南方唯一的出口擴張勢力,因此,中國歷代王朝的統治者都不得不用修築萬里長城來抵禦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擾。
在舉行比這大得多的整個部族的全體集會時,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孛台赤兀也是其中的一個,在帳幕前面的廣場上,以彷彿祈禱的形式,一唱一和地演唱著關於蒙古源流的傳說故事。鐵木真興緻勃勃、聚精會神地諦聽著馨香禱祝的唱詞的內容。
兩個人象夾擊別克惕兒一樣,各自分別從山的相對的兩個斜坡向上攀登。他們不約而同地挽弓搭箭,瞄準站在小山頂上的別克惕兒。
「你們是怎樣生活的?」對方問道。
鐵木真想知道許許多多的事情,實際上他知道了不少事情。在父親也速該租母親訶額侖的交談中,雖然與以往相比沒有特別的變化,可是,那些東西現在對鐵木真來說,全部變成了特別的東西。鐵木真從兩個人的談話中,懂得了自己所屬的孛兒只斤氏族有著怎樣的世系和歷史;還知道了孛兒只斤氏族的人在蒙古部族中佔據著怎樣的地位;明白了蒙古部族在更大範圍的蒙古高原的住民中所站的立場如何。然後,他又從聚落男女的閑談中,從部落的人們在聚落的小集會和部落的大集會上的言行中,象海綿吸取水份一樣,兼收並蓄著各種各樣的知識。鐵木真的身心正在從少年向成年過渡著。
鐵木真看見在自己身邊象自己一樣默默地佇立著注視著母親的只有合撒兒。於是,他象發布宣言似的對合撒兒說道:
「泰亦赤兀惕人,恐怕他們不會讓我們如願以償的吧!我們一家的悲慘處境,還沒有到頭,它要象水流到最低處才停止流動似的,苦到了頭,才能時來運轉啊!」
母親的話,沁入了鐵木真的心田。然而,母親的話在使鐵木真重新激起對泰亦赤兀惕的刻骨仇恨的同時,也使他更加堅定了絕不允許別克惕兒和別勒古台兩人象以前那樣肆無忌憚,胡作非為的決心。
「我對您的令郎感到稱心如意。恰巧我有個女兒叫孛兒帖,大概他們將來能夠結成十分般配的夫妻吧!」
別克惕兒說罷,離開鐵木真揚長而去。鐵木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聲色俱厲地向自己發表了反叛宣言的別克惕兒的背影。這時在鐵木真的內心深處突然產生了殺害這個弟弟的念頭。凡是擾亂這個帳幕的和平、安寧,背叛、反抗自己的人,無論是誰都必須除掉。
「你們殺死了,殺死了一個難以替代的自家人。你們象趁風雪而為害的餓狼,你們象逐其雛而食的鴛鴦,你們象動其卧穴而襲擊的狼豺,你們象捕食無躊躇的猛虎,你們象橫衝直撞的靈獒。」
鐵木真自己獵取的獵獲物常常被那兩個異母兄弟搶奪去,他們當面提出要求的話,即使明明知道沒理,也無可奈何,只好滿足他們的要求才行。
「那是誰也不清楚,只有你母親訶額侖才知道的事。那樣的事有什麼好說的呢?我母親也曾被塔塔兒人搶去過兩次。弟弟是父親的兒子,可是有誰知道我究竟是誰的兒子呢。因為不論是孛兒只斤人,不論是泰亦赤兀惕人,女的總是被人奪來搶去二次。」
鐵木真從蒙力克的嘴裏知道了這件事情的真情實況。儘管父親也速該被害使他肝腸寸斷,悲痛欲絕,然而對此他更感到憤慨。看來也速該在十三年前與塔塔兒部的鬥爭中獲得勝利的時候,不應對對手姑息寬容,置之不理,而應當斬草除根,消弭引起這件事件的隱患。應把所有的男子統統殺掉,一個不留;應將女人全部拉到部落里讓她們做奴婢。對於那種掉以輕心、玩忽職守的處置,父親也速該當然要受到神靈懲戒。
盡竹在蒙古部族內除泰亦赤兀惕氏族外,還有幾個支族,但現在這兒個支族屬於誰?是屬於孛兒只斤氏族,還是屬於泰亦赤兀惕氏族?表而上,整個蒙古部族是以也速該為首的統一體,但實際上倒不如說已分裂成兩個陣營為好。
鐵木真向父親提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刨根問底地問個沒完沒了。然而,由於也速該本人也沒有親眼目睹過那些事物。因此,也無法說得更細緻更清楚。
鐵木真同蒙力剋日夜兼程,策馬疾馳在高原上。他從蒙力克那兒得知父親也速該去世了。有一次,也速該出去旅行,到達目的地就遵照旅行者的禮儀,參加了塔塔兒部的一個支族的酒宴。塔塔兒以陰謀下毒害死他。他忍著中毒后的痛苦,縱馬飛馳,三天後回到自已的帳幕,終於氣絕身亡了。也速該將自己一生消磨在與宿敵塔塔兒的鬥爭之中,雖然哲時給予了塔塔兒很大的打擊,贏得了這十二、三年安寧、平靜的生活。可是,最後還是沒有避免掉他們對他的報復。
那天黃昏時分,孛兒只斤氏族中最年邁的長者蒙力克的父親察刺合身負重傷乘馬而來。他剛一從馬上下來,便立刻倒在地上昏迷過去了。他受的是槍傷,槍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脊背,傷勢極為嚴重。儘管還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可是,訶額侖母子立即動手將察刺合抬進帳幕里,悉心地護理起來。
不一會兒,訶額侖又回到帳幕里,立即將七個孩子叫到一塊兒,說:「從今天起,只有現在在這兒的人才是自己人。我們必須齊心協力,同舟共濟。」
然而,在她所擔心的這兩樁事情中,不久便有一件事從她的內心深處消除了。嬰兒被托在母親的手掌上,他緊握著的小手,好象依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似的自然地張開了。原來是嬰兒將髀石一樣的血塊,猶如勳章一樣牢牢地撰在手裡毫不放鬆。
在鐵木真十三歲那年春天,也速該派了一個同血緣的名叫蒙力克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做為急使,從家鄉孛兒只斤聚落,行色匆匆地到翁吉刺惕來接鐵木真回家去。蒙力克沒有說明真實原因,只說是父親也速該在這麼長時間內,十分想念鐵木真,希望見他一面。儘管德薛禪覺得這個急急忙忙提出來的要求中有文章,但是,他以鐵木真很快就回來為條件,答應他回故鄉去了。
訶額侖依舊出神地望著丈夫也速該懷抱著鐵木真的側影。
在鐵木真誕生的十二世紀中葉,蒙古高原地帶的住民中,除蒙古部外,還有稱做乞兒吉思、衛拉特、蔑兒乞惕、塔塔兒、客列亦惕、乃蠻、汪古惕諸部族。其中蒙古和塔塔兒兩個部族為爭奪這個高原地帶的諸聚落的領導權,小規模的戰鬥接連不斷,屢屢發生。鐵木真就出生在這兩個部族鬥爭的最激烈的時期。
遵奉天命孛兒帖赤那應運而生,
「打敗金國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縱然將現在蒙古高原的諸部族全部糾合在一起,兵力也不足二十萬。相反,金國具有比我們的兵力多幾十倍的強大的軍隊。每個士兵都有我根本想象不到的精良的武器。」
關於另一件擔心的事是新生兒的容貌。訶額侖從嬰兒的相貌上說不出能夠證明這是也速該的兒子的佐證的根據。孩子似乎象也速該,又似乎不象也速該。與此同時,成一為訶額侖苦惱根源的是,她說不出嬰兒是象還是不象另外一個男人的相貌。說得更清楚點的話,嬰兒誰也不象。只象一個人,那就是他的生母。
從此以後,訶額侖母子的生活極端悲慘。母親和以鐵木真為首的七個兄妹僅有一頂帳幕和少得可憐的一點點羊、馬。因為他們只有一頂孤零零的帳幕,所以連跟他們交換糧食、衣料的人都沒有。
「從今天起,你要做我的忠實的奴僕!一切行動都不能違背我的命令。但我承認你在這個家中具有僅次於我的權力。這是對你的補償。在與別克惕兒和別勒古台發生爭執時,我們兩個要齊心協力。倘若我倒下去了,你要代替我指揮這個家庭。」
孛兒帖赤那有著一雙目光犀利、銳敏、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它的這雙眼睛比目力極好的都娃鎖豁兒看得更遠,更清晰、真切。是一雙能撲捉到任何東西,完全不知恐懼的眼睛。它那冷酷、陰森的目光表現出它所具有的勇往直前的攻擊精神和能將自己希冀得到的東西搶奪過來據為己有的堅強的意志。它的身軀完全是為著攻擊而長成的。直立、靈敏的雙耳,能夠聽清千里之外的聲音。構成它身體的每一塊骨骼也好,每一塊肌肉也好,都是為了屠殺敵人而生長的,是絕對不可缺少的。細長、強有力的四肢最適宜它在雪原中賓士,狂風中疾跑,攀登懸崖峭壁,騰空跳越。
孛兒帖比鐵木真大一歲,今年剛好十歲。也速該一見到她就感到稱心如意。在鐵木真看來,那個飛速成長起來的體態修長的少女,簡直美麗極了。她皮膚白暫,褐色的頭髮閃著光澤。鐵木真雖然白幼就聽說過與「黑韃靼」相對還有個「白韃靼」民族。但是,直到他來到翁吉刺惕之後才開始知道這話並非虛言妄傳。
在談到孛端察兒以後歷代的勇士們的英雄業績時,孛台赤兀越講越詳盡、越說越生動。因為從孛端察兒到現在的可汗也速該已經是第十代了,應該講的事情多得不可勝計。在一個晚上要講完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你不是母親訶額侖的兒子,你有什麼權力讓慈愛的母親訶額侖傷心呢?」
這時,鐵木真從這個男人的嘴裏了解到在泰亦赤兀惕氏族推選出的汗塔兒忽台的統治下,孛兒只斤氏族的人生活得一點也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