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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敗兵

第一章 敗兵

年輕武士傲慢的語氣,激怒了鬍子武士。
「這名字好象在什麼地方聽過……」兵太心中在想。的確,在什麼地方聽說過,但是,怎的也想不起來了。
隼人只說了這一句,猛然向對方發起攻勢。這時,城樓上的一角崩塌,火星四濺。
「不能告訴我?我可不想和來路不明的人一道去新府。」
「你知道勝賴老爺落腳的地方在哪?」
他望見幾十、或是幾百名武士組成的長長的隊伍,正沿著釜無川河灘,向下游挺進。而且,有幾十名從那支隊伍分離出來的武士,全都貓著腰順著山坡向這裏奔來。
鬍子武士恨恨地說。的確,留下來的都是昨天一日米水沒打牙的人。
「到了這裏,總算好些啦。」
當兵太爬上山樑時,響起了第二槍。
「好吧,別無良策,往前走吧。」
「我看這天正十年,還要出現更倒霉的事兒哪。要是運氣不好,說不定連小命也搭上啦。」
他媽的,只剩下這一個啦!
女人垂頭。是一個膚色暫白、目如秋水的二十來歲的女郎。倉促之間兵太無法辨別她是武士家的還是城裡的女人。
老人的神態未變,但是語氣卻有所緩和。
沒有指揮官的一群武士根本算不得部隊,只不過是殘兵的烏合之眾而已。
「這是怎麼啦?」
主人斷然拒絕了。他這種不耐煩的語氣,刺痛了兵太。
兵太不由得向廝殺的對手大叫起來。
兵太不由得焦急地間。不知道可是豈有此理。因為隼人說知道主君勝賴的下落,他才把寶貴的馬借給他的。
「誰借給我一匹馬?馬……」
「趕快上馬。」
眼前,城樓上熊熊的火焰,不是正在夜空中飛舞嗎?
「好馬呀!」
「那麼,你是送死去的嘍。」
兵太站在寬敞的堂屋裡說。
兵太加以判斷之後,停下腳步,他想:來吧,殺、殺、殺,殺個痛快,一直殺到一命嗚呼吧!
「織田軍?當真?」
「聽說一刻之前,已經逃啦。」
忽然傳來槍聲,兵太趕緊趴在地下,靜聽槍聲在耳邊呼嘯。硝煙的氣味兒淡淡地飄來,槍彈似乎來自不遠的地方。
正如他所說的,這裏不但屹立著藥王、觀音,地藏,所謂的鳳凰三山,還有釜無川流在山腳下。鑽進這些山裡,百萬大軍也難搜到。尤其是對於那些不熟悉高山的織田軍,這些山絕不是他們所能征服的。
「你們去填飽肚子。回來的時候,帶一個飯糰子來。」
「那女人會騎馬?」
當窩棚門口第二次又傳來幾名武士的聲音時,兵太覺得在這裏再躲下去有危險,便沖了出去。
「怎麼也沒怎麼,你一看不是就明白了?城在燃燒啊。」一個五十來歲的武士說。絕望使得武士的臉那麼難看。
這時,看起來並不敏捷的兵太,將身軀微微一晃,刀就象閃電一般橫掃過來。
木曾義昌背叛武田私通織田,成為織田的甲州征討軍嚮導,這消息是正月初傳來的,到現在還不到三個月。這期間,武田軍在各地組織戰鬥,打算阻擋以排山倒海之勢從伊奈口進犯的織田軍,但全然無效。
兵太連托帶推,那女人已騎上馬背。
山上似乎到處都燃著篝火,隨著道路接近了山頂,看到微弱的光亮從茂密的林中射出,聽到到處都是人喊馬嘶。
「不知道。莫非是織田家的兵?」兵太說。
「要遇到逃亡的,立即處斬!」兵太說。
他倒退兩步,手握刀柄,虎視著年輕武士。
「謝謝您。」
「你是什麼人?」
兵太順著山腳拚命地跑,很多人的腳步聲緊跟在他的背後。
「你們也要逃嗎?」
年輕武士躍出三尺多遠,也拔出刀來。
隼人一面手持利刃對抗幾名敵人,一面向周圍拚命大叫。
當那女人無影無蹤以後,兵太才後悔不該把馬借給她了,因為他想起了曾經與馬主人許下諾言,一定要把馬送還。但是,已經後悔莫及了。
「難道真來了?」隼人一邊說著,一邊從窩棚的木板接縫處向外偷看,轉過臉來又對兵太說:
「實在不肯嗎?」
當他們發現山谷里或是山坡上有農家的燈光時,鬍子武士就依次指派三名武士:
「自相殘殺嗎?亡了國就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圍著隼人喊殺,可是誰也不肯進攻,大概他們深知隼人的厲害吧。
唉,全都溜掉啦!
「是的。所以,只要躲在這兒就不用擔心啦。後面都是山,藥王、觀音,地藏,鑽進哪座山都行,根本不用害怕他們追來。」隼人說。
一個逞強的傢伙冒冒失失地衝上來,兵太從他肩上斜里一刀劈下去。與此同時,兵太立腳不穩,倒向山坡,滾了下去。他伸著手,舉著刀,嘰哩咕轆地一直滾下山坡。緊接著聽到兩聲槍響。
「沒有辦法。悄悄兒的吧,也許他們不會到這兒來。」
「人們都惜命啊。」
「知道了。那麼,我就拜借了。」
「不好!」兵太暗想https://read.99csw.com
隼人剛要張口,門外忽然傳來了不少人的腳步聲。
「藤堂兵太。」
「會騎馬嗎?」兵太這樣一問,那女人回答了一聲:「會。」顯出久經鞍馬的樣子。
正象老人所說那樣,連年不斷的戰禍,使甲斐百姓受盡了痛苦。這一點兵太雖然也懂得,但是眼下情況緊迫。
一同和他派到伊奈口去的武士,全都東逃西竄了。兵太也幾次死裡逃生,他一心想逃回新府,死在主君武田勝賴的面前。
兵太被十來個敵人包圍著,向另一側山坡退去。因為他提防著火槍。
「這麼說,你並不打算去新府嘍,你想到了甲斐就逃掉?原來你的老家就在甲斐!」
「噢咿,快看,那是什麼?」
兵太呆立在那裡,眺望了一會兒薄暮中的平原。異常的沉寂,但是,在這沉寂當中,還沒有發現要發生變故的兆頭。
酒部隼人回頭看到了兵太,大喝一聲:
「莫非他負傷了?」
「城還在燒哪。」兵太感嘆地說。
兵太因為並不幻想自己得救,所以對隼人的話也只是馬馬虎虎地聽著,自己的任務是要打聽到勝賴的下落,但是現在無論怎樣焦急也無濟於事了。一切都等明天再說吧。
「別他媽的想入非非!誰要這樣想,還是趁早滾開吧,跟我走就得死,聽見嗎?要喪命的。」鬍子武士大吼大叫。
兵太看她好象粗通騎術,但是仍然替她捏一把汗。火光當中,起初還能看見那匹馬和那個女人,一會兒就不知去向了。
「就剩下你一個啦,要溜走可要趁早。」
「逃啦?」
兵太也拚命地向山上攀登。
兵太也跟在隼人後面,離開了武士們的洪流。
「你不是說過你知道嗎?」
「不要用這一招、楞小子!」
「我不能奉告,我有點兒難言之隱。」
「不見得非死不可吧。」遠處有人說。
那武士說著,好象發現了什麼可笑的事,兩手叉在後腰上,前仰後合地大笑起來。
那女人離開隼人身旁,向兵太奔來,兵太把一直牽在手中的馬韁遞給了她。
兵太爬上山樑,茫然不知所往,慌不擇路,倉促之間向右邊跑去。
「啊!」兵太暗叫一聲。
「真對不住,我承受您的恩德了。但願她能逃出去……」
年輕的武士在叱吒之間已把對手砍倒一個,在被砍倒在地下的武士身旁,還有兩名負傷的武士滾在地上;一個在俯卧向前爬、一個仰面朝天豎起一隻左手。
「這是個不知畏懼、不知後退的傢伙!」兵太在想,這套招數,只有在你死我活的實戰當中才煉出來的,是一旦拔刀出鞘,就把生死完全置於度外的捨身刀法。
隼人回顧一下兵太說:
這時,屋門已從外面拉開了。
隼人的對手們互相之間異口同聲地嘶喊著。
「你笑什麼?」
右邊是陡峭的山坡,非輕易能夠攀登,左邊是山崖。
「什麼?」兵太變色道。
然而,武田的毀滅,已是洞若觀火的了。向甲斐進發,恐怕正如鬍子武士所料,無疑于去送死了。
「噢咿!」兵太一邊跑一邊朝前面喊叫,因為隼人也在他前邊不遠的地方跑著,兵太看見了他。
「算了吧。我可不想殺一個再過三四天就要死去的人。」年輕武士說。
「守在山上是不問可知的。」
在許多人噪雜聲中,只有隼人的這些喊殺的聲音象提煉出來了一般聽得清清楚楚。
「當然。」
不知度過了多長時間。
屋門吱吱嘎嘎響起來了。
「我在大年初一看雲彩的時候,就估摸今年是個倒霉年頭兒,哪有天剛蒙蒙亮那雲彩就象黑魚鱗似的呀。」在這一行當中看上去年紀最長、滿臉鬍鬚的一個中年武士說。也不知那些人是否聽見,誰也沒朝他瞅一眼。
「好。借給你馬。」兵太說。
「哪一位呀?」
「我可沒有大名報給你這一流人物!」
新府方向的上空一片通紅的晚霞,就象大火衝天一樣。
「實在捨不得,但是借給你。不過,千萬不要殺它,騎完要還給我。我騎他去過幾趟新府,只要放開它,就能自己回來。請你不要忘記把它放回來。」
他跑得真快呀!說不定能逃出去。
「勝賴老爺流落到什麼地方啦?」
「讓她走啦。沾你的光,我把馬也搭上啦。」
正象他所說那樣,他們個個意志堅強,連一點兒畏縮的影子也沒有。不過,他們的語氣可不象對待上司。
「不知道?不知道可不能算完。」
「當然」。
在那三個人回來之前,其他的夥伴們就席地而坐。當那三個人回來時,他們就重新上路。鬍子武士默默地走在前頭,獨自大嚼他們帶回來的飯糰子。
「你叫我往哪裡逃?」年輕武士問。
兵太本來要朝對面跑,又改變了主意,為了搭救方才那個對手,又殺入了重圍。他跑過去,立即和年輕武士背靠背分戰著幾名敵人。
但是,轉瞬之間,隼人喊殺的聲音就去遠了。
一會兒,他聽到頭上邊有武士們的聲音,他伏下身子靜聽了一下,又鑽進山坡上的灌木叢中。
「一進新府就得喪命,如果你還抱著一點僥倖,那就大錯啦。」
「我要親眼看著燒完城上最後一根柱子,然後就遠走他鄉吧。」武士說。
「好刀法!」九*九*藏*書
兵太並不想求這個年輕的武士替他做什麼。
「我也曾經這樣想過……不過,請您原諒吧!」
「讓你去送死,未免可惜哦,你還年輕嘛!」鬍子武士說。年輕武士回過頭來,接著回答:「我可不願意死。叫我死,我才不肯呢。」
遷來的時候,還未曾想到會有今天的厄運,曾經幻想以新府為據點,即使急難挽回武田家這兩三年來的衰敗,也能夠徐圖恢復。每個人的心中都如此希望。
意思是說這樣下去可不行,從這兒衝出去吧。兵太也感到緊迫了,也說:
鬍子武士瞪著大眼,低聲嘟嚷了一句:「鼠輩!」
一國將亡之際竟然如此嗎?兵敗如山倒,武士毫無鬥志,朝失一城,暮失一鎮,武田軍前線的城砦一個個地淪陷了。
「不知道。我看大伙兒都跑,就跟著跑的。不過,能聽見喊聲,恐怕已經進了城下街了。」隼人說著想起了方才那件事:
路旁的山坡上是一片茂密的杉樹林。來到這裏,鬍子武士忽然站住:
「那麼,你為什麼要去新府?」
「剛才那個女人,你幫助她逃出去了嗎?」
鬍子武士站在高處,死盯盯地望著那人的睡態,走近前去。大喝了一聲,「喂,起來!」
「我不知道啊。」隼人答道。
為什麼廝殺,誰也不知道。
「可惜你偌大年紀,還是個冒失鬼!就因出了你這號人,武田家才落到這步田地!」
第三天早晨,鬍子武士在釜無川上游的河灘上睜開了睡眼。他剛一睜眼,就一躍而起,昨晚在這兒躺下時還有七名武士,現在全都沒影兒了。
「不,我確實不知道。」
「嗯,就是說,你千真萬確要去新府啦。」
那女人在馬背上說了一聲:
「不勝感謝。讓這個女侍騎上。」
「著刀!」
「這地方好吧,我就想在這兒睡一覺呢。」
「你要是象那些傢伙那樣偷偷兒溜走,我倒也不怪罪,可是,你這樣公開喧嚷,我就不能給你生路了。請你做我藤堂兵太的刀下鬼吧!」
雖說是一隊敗兵,可是並非來自同一個城池,他們是從織田軍以破竹之勢攻破的信州各處武田家的城砦逃出來,逐漸聚集在一起的。他們沒有投奔的目的地,也不知道到達甲斐以後又會怎樣,只是盲目地向甲斐進發的一隊人。
沒有一個人回答。
兵太騎馬渡過釜無川淺灘,繞過山腳,來到了新府的城下街。名義上叫做城下街,實際上遠沒有城鎮的規模,只不過在田圃里剛剛建了那麼幾十間武士的家宅而已。
「守在山上。」
然後,他死盯著年輕武士,喝道:
年輕的武士沒有馬上做出反應,他在原地遲疑了一下,半信半疑地說:
春日苦短,日影西斜,十兒個人的影子細長地拖曳在東面的山坡上。
「火是誰放的?」
使兵太更為驚奇的是那個武士緊貼著他的右邊,掩護著一個年輕的女人。那女人也緊跟著隼人,一步步地向背後退過來。
「我知道。」
整個城都成了火海,把夜空烤得通紅。
從這裏可以遙遙望見築有武田軍最後據點新府城的台地和另外幾個台地,象島嶼一般漂浮在平原的海洋上。春天的黃昏,正在靜謐地降臨在這一片平原、和那東一處西一處的台地上。
「怎麼啦?」兵太抓住一個奔跑的武士的衣領,問道。
「典廄信豐老爺呢?」
「今晚我必須趕到新府城,你能借給我一匹馬嗎?請您看在目前甲斐舉國危險的份上,無論如何也答應我吧。」兵太說。
「敵人到了哪裡啦?」兵太問。
「少廢話,今夭一定要趕到新府城,該上路啦」。他如此一說,年輕武士接連打了兩個大呵欠,從河灘上爬起來,去河邊洗臉。
兵太到達與新府城所在的山丘咫尺相望的地點時,已是午夜時分了。
鬍子武士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由於什麼,已經儼然是這隊武士的統帥了。他說「休息」,他們就東倒西歪地坐下,他說:「出發」,就都走起來。
遠方,釜無川繞過寬闊的河灘,拐了一個大彎。在那河灘上,有二十多個渺小的身影,正順著河灘向下游跑。在離那一群人不遠的前方,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飛奔。兵太看出那好象隼人!
兵太通過哨所以後,策馬賓士在大迂迴的山坡路上。
「好象是稻草房呢,把稻草拽出來!」聽到有人這樣喊叫。「有稻草可太好啦,天這麼冷真受不了。」另一個說。
「但是……」他正要說下去,那武士叫道:
那武士用刀的架式、拖著一條不靈便的腿的姿勢,兵大很眼熟——那正是自稱為酒部隼人的那個武士啊。
兵太猛一停步,翻身砍倒一個。然後繼續狂奔。
年輕的武士轉過身來,向兵太投擲了一眼,「晤!」
「捉活的!」有人在喊。與此同時,棍棒石塊一齊飛來。兵太在揮刀亂砍的當中,他感到許多人的重量壓在他的身上。
兵太read.99csw.com怔怔地佇立了片刻,當他再次聽到遠方的喊聲時,也和逃奔的武士們一起跑去。
「那麼,你今後打算怎辦?」兵太問他。
「來!」
兵太並沒有馬上衝出去,他暫時躲在門后,一動不動。
「織田軍既然到了這裏,看來高遠城也失守啦。一切都完啦。在下名叫酒部隼人,以後見面再向你致謝吧。我走啦。」
但是,兵太就地勒馬下鞍,問道:
「是啊。眼前的這些武士,都是為了戰死沙場才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呀。您也是嗎?」
兵太邊說邊退,年輕武士依然怒視兵太。
藤堂兵太打馬疾馳。
但是,他忽地側耳靜聽著,從河灘傳來的流水聲中,好象有打呼嚕的聲音。
他這樣下定決心之後,好似被人家潑了一身冷水,心裏反而忽然清醒了。
「殺你之前,容你通稟姓名。報上名來!」
「主君怎樣了?」
「說不大准;現在大概一千來人,本來早上還有差不多兩千呢。」
由於喊聲來自南邊,所以武士們不約而同全都朝北跑去。
兵太牽馬走出宅院。
他看見來的隊伍裝備整齊,肩上扛著火槍,越發感到不象武田的隊伍了。
「逃亡?」
「是的。」
兵太先向右跑,又翻回來向左跑,道路的左右兩側,全有槍尖通來。
這時,兵太輾轉移身到山坡的上側,年輕武士在下側,兩人對峙著。除了他倆時而發出的殺聲之外,只有釜無川的流水聲,四周一片寂靜。
「我打算在新府城失守之前趕到。」
領頭的人停住腳步,坐在路旁,後續的十幾個人也都嘩啦一下子就地坐下。
外面吵吵嚷嚷,聽起來不象一兩個人。
「來吧!」兵太喝道。
「我們不逃,要想逃早就走啦。」
兵太雖然這樣想著,卻向奔他來的一個敵人迎上去。
「有什麼公幹嗎?」
就在對峙著的當兒,兵太突然一驚,因為,不知從哪裡傳來了螺號聲。年輕武士也為之一震,他一面保持著招架的架式,一面從立腳不穩的山坡上向後滑行三尺多遠。兵太抓住這個空隙,透過衫樹林,向山下大路瞥了一眼。
「你不肯死?」鬍子武士停下腳步,緊盯著年輕武士的臉。「雖然你說不願意死,可是,一到新府就不得不死了。在織田信忠大軍面前,就連三天也頂不住啊。」
在他身旁,一個三十來歲的長臉武士懶散地俯卧地上,仰起臉朝著鬍子武士說。
兵太飛快地穿過城下街的大道,開始走向新府城的山丘。在丘陵的山口上,頭一次遇上了哨所武士的盤查。
「來!」
武田勝賴攜帶家室于去年臘月二十四從舊府遷到新府,至今還不到三個月。
他被按倒在地上了。
鬍子武士死盯著年輕武士的眼睛,年輕武士不加理睬。他問:「有飯吃嗎?」
又繼續跑了半丁路,隼人停下腳步說:
兵太貪婪地眺望著自己出生、成長、戰鬥過的故鄉——甲斐。
「聽說退到小諸去啦。」
「你受傷了?」
「剛才掉下崖,挫傷了腳。」
兵太在任何一個村落里也沒有發現武田軍的蹤影,也沒遇到盤查。這使馬上的兵太內心焦慮,暗淡起來。
「一群蠢貨!丟了城池,當了敗兵,連精神勁兒都他媽的沒啦。聽著,咱們是為了以死相殉武田家才趕路的。在最後這座城失守之前,趕不到可不行!好啦,出發!」鬍子武士說。
「實在抱歉,不能借給你。」
「對,出去!」
「部隊在哪裡?」
這時,兵太想起他還沒有索取付出一匹馬應得的報償呢。
兵太也好象受到他的鼾聲的感染,閉上了眼睛。他慢慢朦朧起來,一會兒,也墜入夢鄉了。
「小山田信茂老爺呢?」
「順著山樑往高處跑,那就是去新府的方向。」
跑下山坡,大約跑了兩丁來遠時,隼人離開在他身前身後跑著的那群武士,躲到一旁。
兵太將身子用力地靠住倒背著退過來的隼人,對他叫了一聲,那聲音大得嚇人。
「你休想逃避,報上名來!」
「是啊,恐怕未必。不過,總能湊合騎住吧。」
「吃過飯的傢伙們,全都他媽的跑啦里」
戰馬的嘶鳴驚醒了兵太。幾乎同時,隼人也睜開了眼睛。
年輕武士似乎認真地思忖了一下,他說:
「我的老家在伊那。我在飯田城失守之後才出來,要存心逃跑早就去伊那啦,何必特意逃到這兒來!」
「你打算騎到哪裡?」
兵太上路了,他必須在敵人圍困新府以前,趕到城裡。
但是,他剛跑出五六丈遠,又停下腳步,因為方才和他廝殺的那個年輕武士正和十幾名武士殺成一團。
年輕武士轉過臉來,瞅他一眼說:「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在焚城的火光當中,不時能夠看到在前頭奔跑的武士。
兵太稍微歇息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剛才那個年輕武士自報的名字—酒部隼人。
「我再間你一遍,你真的不想為武田家去死?」
兵太抬頭一看,年輕的武九_九_藏_書士正不顧一切地朝著山坡上的樹叢,向上攀登。同時,十幾名追趕他的武士,也在向同一個山坡攀登。
這時,兵太也注意到了,不知何時月亮已經升起,屋外被月光照得明亮了。月光從板縫裡鑽進來,窩棚里也能模模糊糊地互相辨出面影了。
兵太對隼人的不講道理急得說不出話來,但他也不想發作,因為太疲乏了。
早起一看,人數只剩下一半了。
兵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城裡廣場的一角發生了混亂,一名武士正盯住幾個對手廝殺。
年輕武士從背後說。
當兵太催馬來到山上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原先他把山頂的火光當做篝火,其實不是。
兵太也從背後向年輕的武士大聲喊叫。他又說:「這些人不好對付呢。」
屋外恰如剛才隼人所說,月明如晝。
他大約二十七八歲,令人愛慕的俊俏身材,鬍子和這位年輕武士同行了三天,卻始終未曾和他交談過。
走出來的是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他和這被高大的土牆圍繞著的莊嚴的房舍一樣的威嚴、氣度軒昂。
「但是,咱們雖然打算戰死沙場,可是上至四郎勝賴老爺全都跑啦,剩下的全是雜兵。」
「我為你吃了不少苦啦,再也不管你的閑事啦!」兵太說。真的,他再也沒有心思去幫他的忙了。
火光從他臉上一閃,他說:「求求你,找一匹馬來。」
天上沒有月亮。但是,春夜所特有的微光,籠罩著周圍。
「跟我來!」就又跑開了。
兵太鑽進了小松樹林,才不慌不忙地挺起身來順著山坡跑去。
「拜借了。」
「舒舒服服地睡到明天早上吧,一切明天再談。」隼人說。
十幾名武士排成一行,在山脊樑上走著。他們保持著大約三尺間距,全都一言不發,在信濃到甲斐去的抄道兒上疾走。
這時,混亂的武士們忽然向兩旁閃開,順著那閃開的空隙,一名拔刀在手的武士倒退過來。
說著說著,那鬍子武士激動起來,倏地站起身,向大家吼叫著:「你們知道要去哪裡、幹什麼去嗎?」
道路穿過大平原上的一個個小村落,曲曲彎彎地伸向東方。
「兩千人為什麼變成一千啦?」
藤堂兵太是奉命和幾百名武士同去救援防衛信州的要隘伊奈口的下條信氏的。因為內部出了姦細,把敵人引進城裡,一下子就被攻陷了。自那以後直至今日,兵太節節後退,雖然也去投奔過幾個城鎮,但在織田的大軍面前,根本抵擋不住。
一路上,路旁的樹枝時常拂過他的臉上。
事情的真相如何?為什麼城池都已焚燒殆盡還發生如此魯莽的行動?兵太在思索著。
「不知道?」
兵太為了讓年輕武士身受一刀,不停地追逐著,但是,不大一會兒,他反被那年輕武士在山坡上趕來趕去了。
鬍子武士站起身,四處張望,發現岸邊有五六塊巨石,一名年輕的武士躺在其間,昏沉沉地睡著。
兩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他們從河灘走上崖邊,順著丘陵中部的道路走去。
這時,兵太後悔自己不該孟浪拔刀了。雖然勝負未卜,但他頂感到不論是勝是負,都不能不受創傷就把對方砍翻。
「多好的月夜呀!」
月光倏地瀉進小屋。兵太眼看著隼人貓著腰向月光里衝出去。
「我不願意。」
「啊。」年輕武士並沒有表示十分感激,卻感慨頗深地說:
「哼!」
「好啦,過去吧。」
「求求你,只要你能解救我這一步危急,我一定會為你效力。」
要是地方寬敞一點就好了!
「這些我全知道。」年輕武士說。
「那麼,我就拜借了。請問尊姓大名?」
「說是勝賴老爺臨逃時吩咐的,等他逃出一刻之後就放火。」
「傳說昨天離開這兒啦。」
酒部隼人、酒部隼人!
自稱藤堂兵太的鬍子武士,背靠著一棵小杉樹,拔出刀來,大喝一聲:
「進城做什麼?」
兵太走進一個村落,找到一戶世家,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他想借一匹馬。
「哈咿。」
老人讚許似地望著兵太的臉,「果然如此……真沒法兒,就借給你吧。」
殺、殺、殺里年輕武士的眼裡和刀刃上,都凝聚著一心要砍翻對手的殺氣。
「我要睡啦。」隼人剛剛說完,很快就鼾聲大作了。
「有事來求您啦。」
立刻撥過馬頭,從武士麋集的廣場上斜插過去。
「噢咿!」
「逃亡啦。」
話音未落,他已撒腿跑開。雖然右腳有點兒拖拉,跑得卻很快。他揮刀開路,猛地又回身砍翻一個,隨後沿著山樑大踏步跑去。三個織田武士跟蹤追趕,不大工夫,年輕的武士和追蹤者的身影都消逝在山樑上的雜木林里了。
兵太不願看那廝殺,立刻又轉過頭來望著城樓。城樓上的火勢比先前更加熾烈,火蛇在空中亂竄。
在那時的豪華的行九_九_藏_書列當中,就有兵太參加。
一看便知,他們是敗兵,披頭散髮、丟盔曳甲,有三個人持槍,卻不約而同全失去了槍尖。
「有多少人?」
兵太下馬,對旁邊一名武士問道:
這樣的情況重複了幾次,當這一隊人不勝疲憊地睡在山白竹叢里時,已是半夜了。
「笑什麼?難道你不覺得可笑?法性院老爺在世的時候,甲斐和信濃自不待說,就連北邊的越后、南邊的三河、遠江也都是他的地盤啊。可是,僅僅過了十年,就一步一步地縮小,最後只剩下一座孤城啦。這難道還不夠滑稽可笑嗎?」
春季上午的陽光,從樹間灑落下來,在他倆中間的路面上,映出斑斑樹影。
「在下神戶伊織。」老人說。
老人擊掌,喚出下人:從後邊牽出馬來,是一匹駿馬。
他倆趟過了水深沒膝的釜無川,到了對岸沿著山腳又步行了兩丁左右,鑽進一間窩棚,窩棚里滿滿登登全是稻草。
「有馬。不過,沒有能夠借給你的馬。」老人慢條斯理地說。
「看刀!」
「我們黎民百姓的確受過法性院老爺的恩惠,但是,自從法性院老爺下世之後,我們就受盡了痛苦折磨,直至今日。種田收下稻米,就被他們征去;孩子剛剛身強力壯,就被抓了壯丁。請你隨便到哪裡,找農民們訪聽一下吧,恐怕現在沒有不盼著武田家滅亡的嘍。」
「織田是你我共同的敵人,我不能不幫你,你快逃!」
兵太對這一點感到懊喪。
「和主君共同殉節。」
「不必那樣認真,你到了新府,頂多也活不到三天啦!」
隼人馬上躺在稻草捆上,兵太也挨著他仰卧下,連日的疲勞向兵太襲來,他話也懶得說了。
兵太剛想到這裏,忽然發現年輕武士的一隻腳很不靈便。
「什麼?」隼人爬起來說。
「武田家滅亡之日,即是我的生命與之一併結束之時啊。這就是所謂的武士之道嘛。」
「殺,把這廝殺掉!」
剛才籠罩周圍的微光已經消逝,不知何時早已一片漆黑了。十幾個人的鼾聲,在漆黑的山白竹叢中此起彼伏。
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當他來到小溪潺潺的石崖上時,追蹤者已經沒有動靜了。
「喂,織田軍來啦,快跑!」
這時,從遠方傳來喊聲,那好象一種信號,賡集在廣場上的武士們一齊向北邊的山坡跑去。
「你是說沒有馬?」兵太不由得面帶恨色。
這隊敗兵,又排成一行,沿著甲斐和信濃交界的分水嶺走去。
夜已經來臨了。
藤堂兵太走下橫亘甲斐、信濃之間的山嶺,來到一片起伏悠緩的丘陵地帶——那裡是大平原的一角——己是當天傍晚時分了。
「怎麼會有哪?再走一段路,也許有村落。」
「我那樣說過嗎?那也許說過,因為那個緊急情況下……,得啦,請你原諒吧。」
「剛才過的是釜無川嗎?」他只問了這一句。
「可是,也不是一個兩個呀。」哨所的武士說。
老人站在那裡審視著兵太,他的表情里顯然不帶著好感。
「我們黎民百姓如今是怨恨武田家的居多,不過,你既然要身殉武田,就成全你的心愿,讓你去殉節吧。」
「你忘了法性院老爺的思情嗎?難道現在不處在國家危亡的邊緣上嗎?」
「這可叫我妄開殺戒了。好吧,看刀!」
有的人也想跟那三個人同去,鬍子武士就大叫起來:「你們下次再去。等下次再發現老百姓家的燈亮就叫你們去,你給我忍著吧。」
但是,兵太的這番思慮,也立即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一場殊死決鬥,就在一方依傍山崖,一方憑靠著杉樹林的羊腸小路上展開了。
兵太瞪著老人,直挺挺地站著。
河水洗凈了武士的污垢,露出他那清癯俊秀的臉龐。看來他已身經百戰,額頭和面頰上都布滿了刀痕,右手的手背也被划裂,額上的刀痕雖是陳跡,面頰上的刀痕卻是新傷。
他倆沿著崎嶇的河灘出發了。
「呔!」
但是,剛跑了半丁,他暗叫:糟啦!迎面出現了二十來個人影。
「武士之道?」
「你是為了去送死,才日夜兼程的?」
年輕人緊盯著鬍子武士,也倒退了兩三步。
這樣快就來了?
山上廣場擠滿了武士,但他們只是東奔西竄地眼瞧著大火把城吞沒。
「果然是織田軍。人數多極了,就在這下邊的路上休息哪。」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又說:
「大概是敵人來啦,敵人!」那個武士拚命地喊叫,掙開兵太的手,跑了。
象這樣氣派的家戶,為了應付目前的局勢,不可能不備有一兩匹馬的。
年輕武士說著,擺好架式,兩眼冒火,直瞪著兵太。
「衝出去吧!」
「咿呀!」
丘陵的北坡上僅有一條狹窄的小路,成群的武士都在這條路上跑著,兵太也投身在這敗兵的人流之中,和大家一同奔跑。
可以認為鬍子武士的安排是頗為得當的,一戶農家既使擁進再多的人,恐怕也不會有足以充填那麼多空肚子的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