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遼闊的原野
「讓我在您這兒將息兩三天,我就到諏訪去試試看。」
於是,千里被放回地上,又被托上自己的馬背。雖然時間不長,但在她那纖細的腰肢和兩臂上,還殘留著那個魁偉的大兵粗野地摟抱時留下的疼痛。
「老爺子,你好不糊塗,我不是說只見一面就走嗎?武士無戲言,讓我見一見騎著柑桔到你家來的那個女人吧。」
勝賴、他的妻室、他的嫡子,和身倨要位的家臣們,當他們決定棄掉新府城逃亡出走以後的倉慌時刻,以及當時發生的一連串事件,都好象己經很遙遠了。其實,仔細一想,那不過是昨天的事。
「現在雖然定居在這兒,我年幼時可是在諏訪長大的,也在湖邊。」他又說:「咱們是同鄉,真是難得的緣分。可是,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馬又邁開蹄子,千里差點兒從馬背上摔下。她原以為被那些粗魯的武士們捉住凶多吉少,不料想又得到了自由,這時她才鬆了一口氣。
假如隼人也象從後邊追上來,死盯盯地端詳我面孔的武士那樣對待我就好了!
「那麼,就不必細問啦。法性院老爺在世的時節,我多少也受過恩惠,窩藏一兩名女侍,也不致於遭到惡報吧。」他接著又說:「我的名字就叫神戶伊織,這個神戶家宅里,從來不許外人隨意闖進,你放心休息吧。」
「您沒傷著吧?」
主人喚來使用的下人,打來洗腳水,然後把千里引進庭院對過一間後房里去。
「去諏訪。」
「眼下你在我這兒住多少天也不妨事,雖然都是男人,不會照應你。如果,你能把廚房操持起來,可就是幫了我的大忙啦。」
「說什麼打攪,反正您是柑枯請來的客人呀。」
他最先的主公坂垣信形於天文十七年在鹽田原會戰戰死。第二個主公山本勘助於永錄四年(1501年)在川中島會戰戰死。第三個主公是溫井源八,千里的父親于元龜三年(1573年)和這第三個主公一同戰死在三方原大戰當中。
窒息的痛苦使她踡起身子,慢慢地意識朦朧了。
當這隊人馬過後,她又碰到幾支部隊,不論哪支部隊,那些手持長槍、或者肩荷火統的武士們,都默然垂頭步行著。他們連走路都很費勁兒,更沒有開口說話的餘力了。那大概是在東海地方迭經轉戰,才來到此地的部隊吧。
這時,他突然改變了盛氣凌人的語調,微妙地說:「求求您。我是織田將軍的家臣大手荒之介,我的要求一定要達到,請您諒解吧。只要見到小姐,我立即退出。」
「柑桔。」
「哎呀,您也在諏訪?」
「這兒的主人是武士嗎?」
然後,又和方才那兩次相同,伸出左手,把她那死人一般的臉龐扭向自己。
窗外好似有部隊在行進,雜杳的腳步聲、軍馬嘶鳴,還有清脆的螺號聲。
她還沒有走出幾十步,那個年輕的騎士又翻身回來。
這時,千里已經從語音中分辨出來摟住白己的武士,正是白天與伊織廝殺的大手荒之介。
「長得真美呀!」他旁若無人地說。「憑這面孔,抓起來未免可惜。」
年輕武士迎著月光辨認木牌上的字,上面寫著:「若神子村,神戶伊織之馬,柑桔。」
千里聽從他的吩咐,走進了堂屋地。
「你說得正是。」
「這不是柑桔嗎?你去哪兒啦?」
「這是什麼?」武士輕聲自語著,他發現千里的馬鞍上有一個小木牌,伸手去摘。但那木牌系得很牢固,很不容易摘下,他咂了一下嘴,用力把它扭了下來。
那時,戰亂不己,加上連年發生天災地異,老百姓只靠種田就無法度過一生。農民當中,只要身強力壯些的,全都竟相捨棄田園,去當家丁了。當上兵丁,只要立下戰功,總可以成為一方的首領。
「叫六兵衛拿燈來吧。」
因為伊織不在,不知去哪兒了,千里就和六兵衛在地板當中鑲著一個大火爐的房間里對膳而食。
「噢唔!」
那年輕武士嚷道。但是,這時他才意識到千里的存在,驚p1了一聲「啊」,又向著伊織叫道:「把槍撤回去,把槍!」
隨後,他又扭過她的臉說:「喂,放你走啦!」
為了搭救她,披星戴月從前線趕回新府城的是酒部隼人,酒部隼人對她的愛情,她可以說是最了解不過的,為什麼她竟對這個只不過萍水相逢、而且是敵人的武士如此熱情難捺呢?
「我叫千里,打擾您啦。」千里垂頭施禮。九九藏書
千里分辨不清那武士是否可親,也說不清他是否粗野,他的言談、舉止,使人覺得兩者都兼而有之。
「看得出您已經很累啦,您可以在這兒把身子恢復好,放心住下,不會出什麼岔錯的。我孤身一人度日,家中沒有婦道,不能照料您。」主人說。
「我看您好象是武田將軍身邊的女侍……」
荒之介依然佇立著,但他的視線離開了千里,從容地將刀入鞘,對伊織說了一聲:「打擾您啦!」猛地轉過身去。
「看起來你可不象商人家的女子呀。」那武士慢條斯理地說。
「去諏訪附近一個叫做有賀的村落。」
「假使有這個人,你見了打算怎樣?」
因為天剛亮,村裡大部分的農家還都沉浸在睡眠里。
這時才聽到本宅主人沙啞的聲音:
她抬頭一看,在一棵樹上拴著一匹馬,那就是衝出火光瀰漫的新府城,把自己送至此地的那匹馬。千里走上前去,她想起這裏的主人和路旁的孩子都叫這匹馬「柑桔」,她也叫了一聲:
「把您的名字再告訴我一遍。」
老人對千里睬也不睬,只是滿意地輕輕拍拍馬頸,平靜地說:
隨後,持續了一會兒可怕的沉寂。忽然,傳來了「看刀!」的怒吼聲。
伊織額上青筋暴跳,臉上淌著汗。
千里被他死死地瞪著,心想在劫難逃了。
年輕武士雖然立即應諾,卻依然佇立不動。
「仙女,再會啦。」
伊織喝道。這時,那年輕武士也「噢!」地吶喊一聲,這聲音是運足了丹田氣力才發出來的。
「你是武士家的女子?」
「是你!」千里說。
「木村,放開她。帶走也是無用。」
前庭里,自稱大手荒之介的織田軍武士和本宅的主人伊織,相隔兩丈來遠,對峙著。
千里在馬背上搖晃著,眼前浮現出粗魯地用手掐著她的下顎,把她的臉扭過去的,那個織田軍年輕武士的面影。她想,那人的相貌倒很端正,為什麼要說:容貌雖美,心似夜叉呢?
「謝謝您的關照。」
「千里!你長得簡直和仙女一模一樣,我倒納悶,你為什麼不叫仙女?」武士的笑聲異常空虛。
他為何而來呢?
本來她認為替隼人擔心也無所補益,還不如不去想他;但是,當她隱匿在這個宅邸里,任憑安穩的時光從自己的身邊流逝時,隼人立刻又佔據了千里的心。
可是,伊織好象覺察出這房裡的氣氛有些異樣,他問道:「出了什麼事?」
年輕的武士向右側挪動兩三步,老人也跟著向左側移過兩三步。
「從哪兒來?」
千里雖然反抗,卻不曾作聲。
「兩三天?那可危險。」伊織說。「如果執意要到諏訪去,那麼我找個人送你去吧。不過,眼下太危險,新府剛剛失陷,他們盤查得很嚴,還是等到世面上平靜一些再說吧。」
「這可真有趣兒。」
啊,原來是那個武士!這時,千里認出他就是當她騎著柑桔由新府來此的半路途中,曾經旁若無人一般打算蠻橫地把她虜走,後來又改變了主意,給了她自由的那個武士;是那個把她的臉扭過去,險些兒和他碰面,說什麼「容貌雖美,心似夜叉」謎一般語言的武士。
「象我這樣下賤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不,不是夜叉!」千里情不自禁地叫起來。
「誠然。」
千里並不知曉這是什麼地方,她把自己交給了那匹馬,在馬背上顛簸了一夜。她想找一個看不到織田軍武士的地方,說出自己的身分,暫時在農家裡棲身。
房裡漆黑。
他把手從千里的顎下鬆開,然後朝背後的武士們喝道:「把她帶走!」那聲調冷酷無情。
「名叫神戶伊織的就是這一位吧。」
「請等一等。」
自那以後,隼人怎樣了啊?
老人不支地說著,用他那沙啞的聲音輕輕地笑了。
「那不是要打攪您嗎?」
「部隊還要陸續過來,你可要當心啊。」
「這傢伙在幹什麼?」伊織又重複了一句,接著問千里道:「你認識那個武士?」
昨天,第二批從新府城撤出的幾乎都是婦孺,她們並不是離開城裡去找安全的地點避難,而是為了追隨先一步逃亡的勝賴主僕。雖然部隊已經失去了統御,武士們已經開始擅自行動,可是,柔弱的婦孺們一直到最後也沒有行動的自由。
當她走進一個樹林里的小村落時,正巧和迎面走來的部隊相遇。不問可知,那是織田的部隊。三百來名武士在連夜趕路。
「哈咿。」
「我不胡來,你不要作聲。」
武士過了半晌說了這一句。
「你幹什麼?」
「那麼,你為什麼去勝沼?」
接著他拍打著馬脖子說:「我還以為柑桔給我帶來了傷員,不曾想卻是一位可親的客人。」伊織說著輕輕地笑了。
夜露沾濕了衣裳,幾乎能夠擰出水來。九*九*藏*書
「您是從哪兒來的?」
「買賣人?」
「我想得知武田勝賴的下落,你不知道嗎?」
「請等一等。」
遠方,不知是哪裡,又鳴起槍聲,馬好象聽到命令,又跑起來。
年輕的武士腰板兒挺得筆直;老人的上身前傾,面朝武士。
「哦,回來啦,柑桔!」
武士向廊子走去。這時,她被莫名其妙的衝動驅使著,跑過去緊緊地摟住了他。
「這傢伙在幹什麼?」伊織這句話把千里從迷惘中喚醒過來。
馬好象很清楚它的目的地,在路上雖然時東時西,但總是向西走。
時間不知度過多久,好象很悠長,又象很短暫。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春日的暮色,即將降臨這多樹的庭院。千里離開被窩,坐在靠廊子的地方,對自己睡在這兒,一時還不能置信。
「您有什麼吩咐?」千里揚起頭來間,大概是由於月光的緣故,和她並髻的馬上武士臉色有點兒發青,眉宇間顯出嚴厲,緊閉著嘴巴,相貌端正。
「家鄉有親人嗎?」
黎明,那馬已經走出遼闊的平原,走進若神子村落。
「親戚家邀我去過三月三。」
住宅前面喧鬧起來,聽得到相互大聲問答的聲音。
「我是從新府城逃出來的。」
千里問六兵衛,也不知他是否聽見,只是含糊不清地嘟嚷著:「嗯啊,嗯啊。」因為問他幾次都是如此,千里就決心不再問了。
千里姑娘在馬背上顛簸著,馳過月光如洗的遼闊的原野。
千里走進房裡時,有一種好象有人隱伏在室內的不安的預感。當她正要去關閉廊子上的格子門,「姑娘!」有人輕輕地喚了一聲。
「好啦,放行!」
如果曾經是勝賴家室的近侍,那自當別論,然而象千里這樣根本不曾受過召喚的人,因為國破家亡就命她捐棄生命,當然想不通。
「如此貌美,除了仙女還會是什麼?」
「您在摸黑?」主人推開格子門說。
柑桔似乎還認得千里,它把脖頸向她伸去。千里么久地、深情地愛撫著它那毛色光滑的脖頸。
男僕名叫六兵衛,不論問他什麼,都不大愛張口。他的耳朵很背。
「那天晚上……」武士說著,後半句在喉嚨里含糊不清了。千里緩緩地垂下了頭。
「來吧!」
千里端詳那主人魁武的樣子,畢竟不象普通百姓。她說:「在諏訪。在諏訪湖畔有個叫做有賀的村莊。可是,我一次也沒回去過。」
年輕武士追上他們,注視了一下被那個姓木村的魁偉的武士橫抱著的千里,忽地走到她身旁,說道:「長得真美呀!」
「我看她象個武士人家的女人呢。」木村說。
那武士在這時突然伸出手來,掐住千里的下顎,把她的臉轉向自己。
千里推開柴門,來到那株老柯樹前面停下。
父親戰死以後,十年歲月過去了。
六兵衛一邊叨嘮著,一邊用木棍把千里剛關上的套窗一一頂住。
千里突然被不安所催使,走到廊子上靜聽著。
主人說著,轉過他那令人感到寬慰的身影,走了出去。
千里被編在第二批里出發,真可謂不幸中之大幸,因為出發時遇到酒部隼人的搭救。
那馬走到村頭,便順著山坡一步一步地向上爬去。它爬完那山坡,又一次高聲嘶叫起來。
在幾十名女侍當中,說穿了就連一個願意陪同他們逃亡的也沒有。千里就是其中的一個。但是,無法逃脫監視她們的武士們的眼睛。
「是您不通情達理呢。只要允許我見一面,我馬上就規規矩矩地退出去。」
這就是說:這匹馬是若神子村神戶伊織的,馬的名字叫柑桔。
千里從廊檐下走下地,來到後門,在井邊洗臉,聽到了馬嘶。
「容貌雖美,心似夜叉?」
「部隊要撤回安土,我也必須撤回去,我是來告別的。」
「你來幹什麼?」
「嗯。」老人說:「若被別人看到會惹麻煩,還是先請進屋裡吧。」
「不要緊!」伊織說完就提起槍來走進堂屋去了。
千里剛聽到他含著輕蔑的笑聲,就又感到被武士魯莽地摟在懷裡了。
「我走。」
「木村,帶上她。」年輕的武士說。
那武士伸臂,將她抱離了馬背。武士抱著千里,再次扭過她的臉來,「長得真美呀!」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過的那句話。這次,他的視線竟不肯離開千里的臉龐了。
「天黑啦,您用晚飯嗎?」那個男僕對她說。
「來!」
看到對方已經退後兩丈多遠,伊織也挺直前傾的上身,於是,他把長槍筆直拄在地上,大喝道:「你走吧!」
幸虧這馬把她從新府城馱到若神子村來,回想起來也頗奇怪,竟然沒有落馬,也沒有傷著,就來到了這裏。
「我不是仙女。」
「去做什麼?」
「好啦,不可能不在這兒。」
「白天發生那樁事,你可要當心。趕快https://read.99csw.com把套窗關上……」
「沒有那個女人。我家全都是男人,你還是到旁處打聽吧。」
「不過,我來您這兒,會不會給您招惹是非……」千里又提起這話。主人卻說:
「也許是。不過,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女人。」
再一次醒來,已是半夜。接著又昏睡過去,再醒來時便是翌日清晨,太陽已經高高陞起了。她自己也納悶,可真能睡呀。
千里捨死忘生地庇護伊織,擋在伊織的面前。
那兩個人不住地吶喊,但身子卻動也不動。他們就象在地上紮下了根,直挺挺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是的。」
千里聽伊織這樣說,就立即離開廊子,回到屋裡去了。
千里要回屋裡,卻在門口站住,她發現離行燈兩三尺遠的席子上丟著一個打火鐮口袋。千里趁六兵衛尚未看見,敏捷地把它抬起來揣進懷裡。
「不要作聲。」那個人說:「我不會亂來的。」
但是,她想如果回到老家,說不定酒部隼人可以找到那裡去。她曾經告訴過他,自己的老家在諏訪湖畔的村子里。在這情況下,只有這一點能使她和隼人聯繫上了。
過一會兒,千里感到自己的身子滑落在地面上,那三名武士跑近前來。
千里拾掇完,回到自己房間時,庭院里的樹木都已經完全籠罩在夜幕之中了。
「我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呀。」千里不顧一切地喊道。
「容貌雖美,心似夜叉?」
但是,隼人的腳跛了,勉強地招架著幾名武士的戰刀,她已成為他的累贅了。因此,千里才百依百順地跨上了從別人手中借來的馬。
三名騎士跑過來,一齊下馬。
荒之介一面說著,一面收了架式,沙沙地向後退去。
父親死後,千里在勝賴的后室里當女侍,在舊府宅邸里度日月。由於父親的地位卑賤,她也不被重用。加之她的美貌不斷遭到同輩的妒嫉,她和父親一樣時運不佳。
「沒出事就好。」他說罷走出去。
前而的三名武士停下了。
「有這樣的蠢事!」
「心似夜叉?」
聽主人的聲音有些溫怒了。
千里穿上在院子里用的木屐,向庭院中的柴門跑去。她生怕為了自己使伊織遭到不測。
千里離城之後,她也不知道走了多遠,她的去向全都依靠這匹馬了。
傳來了螺號聲,忽高忽低,忽遠忽近。
千里為了不從馬背上掉下來,費盡了力氣。過去她雖然騎過幾回馬,但是並不算會騎。那匹馬似乎也看出了千里的騎術,剛剛跑了幾步,瞅空兒又放緩了腳步。
這聲音聽得很真切,但聽不到本宅主人的聲音,只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嗯?」
「大手荒之介。」
馬一進村落,就放聲嘶鳴起來。
「我不胡來,不要作聲。」
「為什麼要我收槍?」
「你從哪兒來的?」
「沒有什麼打算。只想見上一面。」
這時老人才把臉轉向千里,從頭頂到腳尖仔細地審視著。
「我叫千里。」
「沒有,沒出什麼事。」
她並不感到他是一個狂徒。隨著時間的遷移,大手荒之介粗魯地擁抱、滿面髭鬚貼過來的舉動,在千里的心中反而感到可親了。
千里心潮洶湧,仍然不能平靜。她有生以來頭一次體驗到這令人眩暈的陶醉,那男人的體臭好象在黑暗裡停滯著,仍然在房中瀰漫,沒有散去。
「哈咿,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啦。」千里慌張地對答。
「有這匹馬,可是沒有那個女人。」
庭院里的樹木,已經完全被暗夜吞噬了。
然而,當千里猛然想起酒部隼人時,就象觸動了可怕的東西,心裏失去了平靜。
「你這人好不講理,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吹,酒部隼人泣除了隼人之外,千里不願在心上出現任何人呀。
千里不由一驚。這時,一名騎馬武士來到千里身旁,兩馬相靠,並髻而行。後面似乎還有幾騎,傳來雜沓的馬蹄聲。
年輕武士騎在自己的馬上,牽著千里剛才騎的那馬的韁繩,沿著原路走去。但是,他忽然又勒住了馬。
「您不必躲躲藏藏,我決不會蠻不講理,我只要求見她一面。」
「去哪兒?」一名武士喝間。
「您睡吧,不睡也沒事做。」六兵衛說完走了。千里從懷中取出打火鐮口袋端詳,無疑是大手荒之介丟下的東西。千里良久凝視著那個小小的紅皮口袋。
隼人此時在哪兒,在做什麼?
「過三月三的時候去鄉下的。」
伊織問她怎樣打算,其實她一點打算也沒有。
他和酒部隼人迥然不同!
當她又恢復了意識的時候,首先聽到的仍然是他原先說的那句話。
那武士叮囑之後,重新掉轉馬頭,逞直馳去。
千里的面頰、額頭、嘴唇上,又一次熱乎乎地。然後,她又被左右搖撼了幾次,重新丟在席地上了。
「那麼,你是什麼?」
過一會兒,六兵衛把一盞行燈送進房裡來。千里趕緊站起身,到廊子上去把套窗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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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勝沼來。」
令人毛骨驚然的咒語又來了。好象這聲音和以前所聽到的有所不同了。
「外地的武士們一來,這陣子總不得安寧!」
千里獃獃地坐著,不知己經這樣呆坐了多久。
「你叫什麼名字?」
千里當初一見神戶伊織,看他那風度就不象單純的富裕農家的主人;現在,那老人端槍的架式,在千里目中恰似縱橫千軍的一員老將。
那個年輕武士第二次又說一遍,千里才恍惚聽見。
千里的父親儘管當上家丁,卻終生不曾交著好運。
雖然她的故鄉在諏訪,但她從未踏上過諏訪的土地,所以,她並不很願意淪落到那裡去。
千里任憑馬兒擇路,從月光照徹的原野上,向西走去。
那武士火熱的臉向千里俯湊過來,千里把臉拚命左右閃躲,但是立刻被兩隻手按住了。男人髭鬚扎煞的臉緩緩地貼在千里的臉上,緊接著那男人的嘴唇親吻著她的額頭、眼睛和嘴唇。
這一點,千里是很清楚的。
「太對不住您啦,都是為了我。」千里說。
千里拚出渾身的力氣,嘶喊著,卻不曾使兩名角斗者的眉毛顫抖一下。
「危險,躲開!」
現在武田氏滅亡了,父親的生與死,一切皆空了。千里正當這樣遐想時,這家的主人從一旁走來,對千里說:「你睡好了嗎?」神戶伊織接著又問:「你的老家在哪兒?」
「那女人,等一等!」後面有人喊道。
「做買賣嗎?」
「我不妄殺生靈,我馬上就離開!」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馬嘶,武士慌忙說:
千里幽居在房間里度過一天。她悶坐在房裡,那個自稱大手荒之介的年輕武士的面影不時閃現。一想起他那熾烈的視線,就好似被它注視過的地方都被灼出燙傷,渾身上下感到火辣辣地。
「我想回老家看看。」
「是!」
「老爺子,我走啦。」
從一戶農家,跑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他對著那匹馬,象對一個人似地問道:
「噢唔!」
「你不能否認有一匹叫做柑桔的馬吧。」
姓木村的那個魁梧的武士必恭必敬地應答著,輕輕地抱起千里,敏捷地跨上自己的馬。
老人嘶啞地笑了。這笑聲使千里感到可靠,同時也感到那樣高傲。
「往哪兒去?」
騎兵從大路上馳過,後面接續著連綿不斷的步兵。這樣度過了半個時辰,當深夜的原野又恢復了本來的寂靜時,千里才騎上馬背。
「容貌雖美,心似夜叉?」
「即使還有親戚,這種年頭兒恐怕誰也不會多管閑事吧,能顧上自己就不容易啦。」
她驟然一驚,剛要叫出聲來,突然從背後伸出一隻大手,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
「諏訪?」伊織說:「我的家鄉也是諏訪昵。」
「來告別!」
六十來個婦孺由二十多名武士帶領著,剛剛出城,沒料到隼人出現了,他要從那死亡的隊列中把千里搶救出去。隼人和押送的武士搭訕著,猛然間拔出刀來,大叫一聲:「千里小姐,快逃!」後來的事情就象夢幻一般,她只聽到隼人在喊:「沒有必要去送死,沒有必要去送死!」她緊靠著隼人,如果當時不是隼人過於疲勞,她始終不會離開他的身邊。
傍晚,千里來到廚房,請男僕指點炊事用具的放置地點,著手準備晚飯。
「進屋去吧。」
「說得倒好,可是這兒沒有那個小姐。」
千里對他這奇怪的回答感到詫異。
「我的家在那兒。」
「來!」
千里下馬,間道:「這匹馬是您家的嗎?」
千里跳進兩人中間。轉瞬之間,長槍象箭一樣從千里的右側襲來,戰刀也在千里的左右三晃兩晃,兩人分辨不清誰追誰趕,只是圍著一抱來粗的老柯樹轉。過了一會,兩人又隔著老柯樹,拉開了先前的距離。
他轉身離去。這次沒有停步,走出前院,走上大道,一會兒他的身影就消逝在籬笆後面了。
可怕的沉寂又持續下去。
千里感覺到那年輕武士熾烈的目光正在注視著她。
走過兩三個村落之後,又是一望無邊的曠野。當千里在這空曠的原野上又走過半里多遠時,聽到背後有馬蹄聲追來。
千里聽到對面又有馬蹄聲,就把馬打向路旁,走了幾十步以後,下馬藏身到樹叢中去。
「哈咿。」
由於千里姑娘是一名孤身女子,反而避去了嫌疑。
千里睜眼,怯生生地望了望那武士。
「給我帶來禮物咯。」
「喂,我說放你走啦東」read•99csw•com
「值不值得懷疑,要等我調查才能清楚。」
過了一會兒,剛才打洗腳水來的那個五十來歲的男僕,送來了飯萊。千里吃完,那男僕說:「您的被褥已經在隔壁鋪好了。」千里順著他的指引,走進卧室躺下。大概是由於精神上得到了鬆弛,疲勞頓時襲上身來,她立刻墜入了夢鄉。
這時,男僕走來稟告說:「前邊來了一位象是織田軍的武士,要見您。」
「不要作聲,不要!」那人又在她耳邊悄聲說:「我不胡來。」
年輕武士看罷那木牌,立即拋到路旁,但是,他走開幾步之後,又翻身回來,離鞍下馬。又找到那個木牌,看清楚,揣進懷裡。他重新上馬,催這兩匹馬疾馳,追趕前方的三騎武士。他呼喊著:「等一等!」
千里輕輕地拍著柑桔的脖頸,深深地感觸到父親的慈愛之情。她三歲喪母,從來沒有體會過什麼是母愛。
那裡是一個被長長的土牆圍繞著的大宅子。馬沿著長長的土牆繞到正門,走進了宅子的院內。這時,兩天前那位接待過藤堂兵太的老人出現在正面的堂屋門前。
大手荒之介聽伊織這樣說,馬上又恢復了方才粗魯的語氣:「既然我說到如此程度也不肯聽從,那麼實在抱歉,我要對你家搜索了。」他接著說,「如果阻攔我,可就不客氣了:」
千里的父親做為一個武士,一輩子地位輕微,終於不曾嶄露頭角,就象戰場上的薤露一般消逝了。
千里的父親,出身於諏訪的農家。自從天文十一年(1542年),諏訪的領主諏訪賴重被武田家所滅之後,武田的武將坂垣信形統轄起諏訪一帶,千里的父親就被坂垣信形收留,充當他的家丁。
「真要刀兵相見嗎?」
其實,她並沒有騎馬的素養,只是在她年幼的時候,被先父硬逼著放在馬背上幾次。父親說過,要想在今後嚴酷的年代里求生存,女人也得學會騎馬。他果真言中了。幸虧千里勉為其難地騎過幾回馬,就憑這一點點經歷,在十年後的今天,居然有了用處。
他走了五六步。又站住腳轉回身來,用熾烈的目光注視千里:「容貌雖美,心似夜叉?」接著自嘲似地大笑起來。
「哈咿。」
「沒有什麼親人,不過,我想總還有沾親帶故的人吧。」
「那麼,你是什麼?」
不時從遠方傳來槍聲。馬一聽到槍聲就吃驚地賓士;但是,過了一會兒,它又緩緩地走著。
但是,馬並不理睬他,仍然用同樣的步伐在村裡凹凸不平的路上走去。
暴風雨一般的狂吻結束了,千里的身子象被拋棄似地從武士的手臂中甩脫出來。似乎荒之介站起身了。
荒之介拔出刀來,刀刃朝地,站立著。另一方的伊織,不知從哪兒拿來寬刃的長槍,幾乎端成水平,擺好架式,和方才的伊織判若兩人,目瞪對方,窺伺破綻。
忽然,好多隻螺號的聲音,同時鑽進千里的耳朵里來。
「真是個怪人。不過,武功滿好!好久不動手,一下子就見汗了。」
「整整酣睡了一夭,肚子不餓。我太累啦,讓我再睡一會兒吧!」千里說。她確實太疲憊了,千里又鑽進了被窩。她雖然從早上一覺睡到傍晚,卻又重新進入了夢鄉。
「談不上認識,只是在我來這兒的半路途中和他相遇過。」
千里姑娘從那位好心的猛士手裡借來馬匹,衝出被火焰包圍的新府城,她並沒有可投奔的去處。她開始後悔,不該只聽酒部隼人的一面之詞,就單獨一人從新府城逃出來流落他鄉,難道不應該和隼人命運與共,直到最後嗎?
但是,她怕成為當時與數名對手廝殺的隼人的累贅,她想逃避開那些。正是由於她的這個想法,她才無暇去思前想後,一味地聽從了他的話。
當千里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兩個角斗者甩開,倒在離他們很遠的地面上。
千里拚命地掙扎,但被緊緊地摟住,上身一動也不能動。她此時餘下的唯一辦法就只有蹬腳,可是,她的腳已經懸空了。
「我家是買賣人。」
武士在黑暗裡,搖搖晃晃地從廊簷下走到院中,在樹影后,漸漸地失去了蹤影。
那時,他那魯莽的、但又有點兒令人感到親切的舉動,至今還在千里的記憶中殘留著奇妙而又複雜的印象。
千里想到這裏,一陣強烈的凄愴,襲上心頭。雖然隼人在她將被勝賴征為侍從的關頭把她搭救出來,但是,僅僅是搭救出來,以後就撒手不管了。隨她去吧!好象就此一刀兩斷了。
「喂,那女子!」他低聲叫道。又和她並髻而行,伸出左手,象方才做過幾次那樣把千里的臉扭過來。千里暗想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