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春
兵太為這個倒霉的雜兵大肆吹噓了一番,純系胡言亂語。
這次的聲音來自兵太的背後。
一聽她的聲音,自然又是另外一個人了。
「今川?」
從上遊走來一群武士,不止十幾二十來人,當中還夾雜騎馬的。兵太覺得為了給他行刑,未免有點兒小題大作了。
「喂,再仔細看看!不是勝賴吧,看起來比勝賴年紀大得多啦。」
兵太從被窩裡爬出來,扒著板壁縫兒向隔壁窺視,七八個野武士模樣的莽漢正在那兒大擺酒宴。
「不吃東西怎麼能有精神呢?跟我來,有話對你說。」
「武田家的大將勝賴老爺!」
這時,兵太發覺那女人流露出與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淫|盪的眼神,正在注視著他。
兵太呻|吟著。他覺得倒不如讓人家殺頭的好。辨認武田軍戰死者的首級,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雖說如此,然而,身為一名武士,為了始終追隨勝賴才從前線賓士回來,卻未能參加那一行,他感到是一大憾事。
這裡是離開新府村落並不太遠的地方,當他站在門外小解時,就能夠遙遙望見新府城下的丘陵。他雖不知道後面的地形,但當他在倉房裡時,就聽到滔滔不絕的河水聲。那不是小河的聲音,而是水量相當大的河流的聲音。也許倉房背後就是釜無川吧。
但是,加十次又發出了第二聲慘叫。
那女人說時笑了起來。大概是三盃落肚,那女人也放蕩起來,和剛才判若兩人了。
接著,那男人咳嗽了兩聲說:「讓他呆在這兒吧。」
「哎呀,真沒出息。趁早回去吧!」瀰瀰真狠心。她只知道一個勁兒迎面推搡著放聲哭泣的左衛門的胸部,叫道:「回去吧,回去吧!」
最後這句「能起來嗎」好象說得很慢。
「我不認識啰。」兵太說。他的確不認識這隻頭顱,但是它明顯地不是一名雜兵,人品骨相沒有一點點卑下之感。
老人在前面走著。兵太由那女人攙著,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在石子滾滾的山路上。
嗓子很乾,渴得要冒出火來。
「多漂亮啊!」兵太在想。我也應該這樣死去……兵太閉上了眼睛,好象在為死者祈禱冥福。
「先讓我吃過再說。從昨禾早晨還沒吃過一點兒東西呢。」
這時,傳來了有人走來的聲音,那聲音嘩啦嘩啦地很寂靜,好象是從水邊走來。
兵太暗想:去就去吧,終於要被殺頭了。帶到河灘去,除了死還會意味著什麼?
「你們胡說些什麼,眼下不是平安無事嗎?既然怕擔風險,當時就殺掉多好。」那老者又說。
兵太任她隨便去講,他對那些都不介意,瀰瀰的可愛使他神魂顛倒了。
「噢咿!」
「到門外來!」
那個矮胖的野武士聽兵太如此一說,也用肩頭撞了兵太一下。
酒宴半酣,跡部大膳說:「瀰瀰,我先去睡了」,站起身來,向後邊倉房走去。
「光會哼哼,說不出話來,是嗎?」
「那可不行,俘虜當中就屬你年長,又聽說你在勝賴大營幹過,所以你最合適啦。」
「下一個!」白髮武士剛剛吼叫,兵太就嚷起來:「啊,勝賴老爺!」
「前幾天冷不丁跑來這麼一頭,就和你一樣。我們打死了它,天天吃,今夭已經第三天啦。」
「什麼事?」
「門外?」
「白費那勁兒幹嘛?」
兵太和那天早上一樣,直到現在,也說不清這女人是否可親,真難捉摸。
「誰的首級?」
「他們在嫉妒呢。」瀰瀰把大門閂好,回來對兵太說。
左衛門一聽到她討厭孬種,立刻擺出一副決一死戰的架式站起身來。
接著,一聲手指插|進嘴裏吹出的尖銳的哨音,衝破了黑暗。
那女人好象去打水,拿著酒瓶到土間里去,等她取回水,倒進酒壺,首先遞給兵太。兵太舉杯接水道:
「好吃!野豬肉這玩藝兒真香!」
「你這人,真不知足。」又聽見剛才那個女人清脆的聲音了。隨後,那個男人又說:「你再忍耐一會兒吧。」兵太在那男人的背上,搖搖晃晃地又走了很長時間。
「這名字好嗎?」那女人把身子向兵太湊過去,歪著頭說。
這時,兵太聽到有人輕輕向他走來的腳步聲,柔軟的手突然摸著兵太的臉頰。
兵太醒來了。周圍一片漆黑,夜已經降臨了。
「真是一群雜兵!」兵太心想。他們根本不懂劍術,只不過參加過幾次實戰而已。不僅這個左衛門,就連那個加十次,也是雜兵的劍法,他們只顧魯莽地硬拚。
這一回兵太從被窩裡爬出,站起身,雖然手腳關節痠疼,卻妨礙不了他的行動。
背兵太的那個男人大概累乏了,在兵太身旁仰卧著。聽他一聲也不響,說不定已經睡熟了。
「是的。是立木平九郎。」
此時,兵太已經神志昏迷,他順手抓起身旁一塊合手的石塊,用雙手捧著,儘力伸直雙腿,嘴裏「嗯嗯……」地呻|吟著,墜入了夢鄉。
「好吧。」加十次說著跳至堂屋地,大喝一聲:「來吧!」
「下一個。」
「就算是長筱大戰的倖存者,也沒關係嘛。對不,加十次!」兵太聽了那女人的話,便向她:
「不認識啰!」
「這些人們都是應諾了我的請求的。你也能應諾嗎?」
「好,我答應了。」兵太說:「如果先了窺伺信長的性命,就請允許我入夥吧。我本是當死之人,為了這事,就再殘喘些時日吧。」
大概由於貪了幾杯,她和今天早上判若兩人,面紅耳赤,步履蹣跚。
「我看,還是喝酒吧。」
那女人的容顏,正在黎明的霧氣中慢慢地顯現
https://read.99csw.com出來。兵太遞還她水碗時,發現她的手纖細嬌嫩。兵太就地仰卧著端詳她的臉,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了。當兵太看那第三個頭顱時大吃一驚,他認識那頭顱,那人和兵太年紀相仿。
「我父親睡覺啦,大家也散了吧。」年輕女人對野武士們說。
「誰?有什麼可笑!」加十次大聲責間。
「讓我歇一歇好嗎?」
「在這兒也是白耗光陰,走吧,」她又對那男人說。
「勝賴,信勝,還有勝賴的夫人,這三位三四天前死在織田軍手中了。你還沒聽說嗎?」
那女人又狠狠地把兵太甩在堂屋,自己卻坐在門框上,叫了一聲:「老爹!」
那個大妖怪不討人喜歡地插了一句,似乎剛才被兵太刺傷的肩膀還疼,用右手去摸左肩。
「瀰瀰是你的名字嗎?」兵太問。
「感謝不盡!」兵太一飲而盡。「再給我一碗好嗎?」兵太有生以來也沒喝過如此甜美的水。
兵太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向在座的人們環視了一下,他朝著老人說:
「別說那討厭的話,好生兒去認認那些首級吧。」
「你們這條命是白揀的嘍!」一名野武士說。加十次白楞了他一眼,一言不發。
「叫什麼名字?」老人跪在一旁問。
「是的!」
「我不走,今晚要睡在這兒,怎麼樣,左衛門?」加十次在尋求左衛門的支持。這時,一名野武士故意縱聲大笑:「哈哈哈哈……」。向門外走去。
那裡曾經有過城砦,不用問,現在就連任人憑弔的廢墟也看不見了。平板的台地,看起來僅僅象小島。
「煮的是野豬!」那妖怪說。
他躺進被窩就睡著了。在他熟睡當中那個女人來到他的枕旁,他朦朧地似乎知道;但是,問過他什麼,他回答了什麼,他都記不清了。
「因為太可笑啦我才笑啊。」野武士返回身來,非常使人厭惡地嚷了起來:「你的班兒已經結束啦。因為天上又掉下一個新鮮傢伙來,你沒用啦。」他說了一句「好冷」,這才當真走出去了。
「你不知道立木平九郎?他以前在高坂昌信的部隊里是盡人皆知的親衛隊將領。高坂死去之後侍奉小山田信茂,在小山田的隊伍里提起立木那真是名聲遠震。吃武田家傣祿的沒有不知立木平九郎大名的。」
「我?我可不行!」左衛門退縮了。
「嗯……」
兵太是在焚毀新府城的那天晚上,被織田軍泥川一益的部隊俘虜的,到現在已經五天,一直被丟在這個農民家的倉房裡。既沒有進行什麼審訊,也看不出要處刑的跡象,只是丟棄在間倉房裡。
「有事相求。」
左衛門用力拔槍,拔不出來,他就用腳蹬著柱子拔。
接著又有兩三名武士走出去,餘下的只有加十次和左衛門了。
「還說不準呢。你的下身不是還流血嗎?」那女人說。兵太這才發現自己的腰部滿是血跡。他哪兒也不疼,大概是由於流血過多,已經麻木了。
那女人立刻站起身,好象朝這裏走來的樣子。兵太又鑽進了被窩。
「如果你我交鋒打成平局,我就饒你不死,否則,實在抱歉,你只好身首異處了。」他那張大臉,居然毫無表情。
「那裡煮的是啥?」兵太用下巴指著大鍋。於是,他擠進大個子野武士和矮胖子野武士當中坐下。大個子野武士說:「你這廝好生無禮,報上名來。」
順著小路再往下走,地方雖小,卻有三四家農家風格的房屋,形成一個小小的部落。那女人攙著兵太向眼前的一家走去。
「你問誰?」
女人從那敞著的木板門往隔壁走去,忽然粗暴地說:「別磨蹭啦,叫你來就趕快來。」
「給我酒!」
「不遠就到家啦。」那女人又說:「肚子餓了吧。」她提到這一點,使兵太感到非常可心。
是誰?兵太凝視著那個濃眉武士的頭顱,忽然「!」地大叫一聲。當他第二次「啊!」地大叫時,他的身子也向前縱去。
「老爹,起身吧。」女人對躺著的男人說。
「桶狹間大戰吃了敗仗……」他說活的口氣好象自己就是今川義元。
周圍開始朦朦亮了,物體的輪廓模模糊糊地顯現出來。
其實,這時,兵太正在遭人毆打,渾身疼痛。用木棒打他,又在河灘的石子上拖他。
一會兒,又聽見有個男人說:「竟干他媽的心黑手辣的事,還不如殺了痛快!」
「你睡醒啦里這下子可睡足啦,真能睡。能起來嗎?起來試試。」那女人站著,居高臨下地對兵太說。
「嗯……」
兵太已經不肯再去看那第三顆頭顱了。
「下一個……」
「我看不妨。這人雖然看起來武藝不那麼高強,可是也不象個膽小鬼。等以後考驗一下再說吧,如果合意就用他,不合意把他推下山澗就得啦。我去推他。」那個女人接著說,「三公,那一次你也夠懸的啦,差一點兒就叫我給推下去啦。虧得你數了那棵樹……」
「閉住嘴!」武士一腳踢在兵太的胯骨上。
「好疼!」兵太叫道。
聽說他是個農民出身,說不定去種田反倒好了。
兵太望了那老人一眼,那老人很強悍。
「好一一生回想一下看。」
把他關在這種地方究竟要幹什麼呢?
但是,睡魔正在施展它那無敵的威力,征服了他的身軀,他再也顧不上別的什麼事情了。
兵太被那人丟擲在地面上時,好象來到了半山腰上,尖峭的石子碰得他疼痛。
「好吧,暫且把它放在一旁。」
「不用你那樣說他也會回去!」加十次一旁插嘴說九*九*藏*書。
「在院里打我看不見,就在堂屋地上干吧。」那女人蜜橫地說。
「加十次,你把他拉出外邊兒去再打吧。」那女人說。
兵太順從地跟那三名武士走出門外,早春的陽光晃著他習慣了黑暗的雙眼。
在座的人全把視線集中到兵太身上。在男人們團團圍坐的地方,有一個炕爐,爐里燃著粗大的劈柴,上面架著一口大鍋。鍋里正在咕嘟咕嘟地煮著東西,蒸氣濛濛。
不知瀰瀰睡在何處,房間里一片寂靜。
兵太說著向前一縱,平伏在地面上。
兵太吃了肉,又喝湯,暫時把一切都拋到腦後,只顧著吃。座上的人們在議論著什麼,他根本沒聽見。
「什麼?」
「糟、糟、糟啦!」他翹起右腿,擺出一個奇特的架式,但是,疼得歪鼻子斜眼兒,哀告著:「不打啦、不打啦!」加十次叫著,已經來不及了,兵太的刀尖兒,嗖地向前一伸,扎進加十次的右臂。
「看看,又開始啦!」一名野武士說著轉過身去。瀰瀰聽見就說:「你說啥?我可是就喜歡有本事的人,討厭孬貨。趁早都回去吧。」
「不清楚。」
加十次和左衛門都極為懊喪地繃著臉,一言不發。
「就是呀,所以我才痛恨織田那群壞蛋!」
「有沒有生路暫且不談,你可當心,眼看就不願意離開這兒啦。」大個子野武士說著笑起來,他笑起來沒完沒了,使兵太聽得毛骨悚然。
兵太依然在喝湯,聽到那個大個子野武士高聲叫罵,「流浪漢,站起來!」
「說我的名字怪裡怪氣可不好。」那女人有點兒嬌嗔。但她又解釋道:「從我小時候父親就叫我yaya,yaya,後來就叫成瀰瀰了。別人都誇這名字好,偏偏你說它怪裡怪氣……不過,我倒喜歡你這一點。」
「在這兒哪,他沒死。準是武田的武士,象個俘虜,半死不活啦。」那女人說。
在新府遇見的那女人,儘管不了解她的身份,從她身上卻能感到謙恭有禮,言談上也類似女侍中的上層人。
他狠狠地推了兵太一把。
沉歇了一會兒,女人又說:「怎麼辦?能救活嗎?」
「那怎麼知道?因為認不得,才叫你辨認嘛。」
「別無他求,我有一個奢望——我的身分你遲早能夠知道,目前暫且不談。簡而言之,我想置織田信長於死地。你也應當懂得,我們的主家是叫信長給毀滅的啊。」
「第三天啦,不礙事。」
「你扶住我的肩頭。」
「我問您。」
那女人儘管嘴上這樣說,可是,對給她添麻煩倒也沒有太大的反感。
原以為二,三十個人,不對了,前來的武士列成長隊,望不到頭。
「給他點兒吃的吧。」老人說。
「你這樣看我幹嘛?」
「到門外做什麼?」
下一個是一個青年,額上迎面受了致命傷,他也緊閉著嘴,竭盡全力進行戰鬥的滿足感使得這副死相一點兒都不難看。
「我還以為他溜走了呢。」
「你們都是懷恨織田才聚在一起的嗎?」兵太一邊往面前的杯子里斟酒一邊問。
「你如果辦好這件事,就能保住命啦。」
「准還騙你。攏川一益的部隊在天目山取得了這三位的首級,帶著首級從這嶺上過去啦。」
兵太心想,如果把他丟下不管,可糟糕啦,於是,他又呻|吟起來。
兵太雖然根本沒想到會活到現在,這時反而頑強地渴望活下去。他不願如此狼狽地死在河灘上。
「起來千什麼?」兵太傲慢地問。
「打算試探一下你的本領。」老人平靜地說。
「莫非你在新府呆過?」
酒勺好象故意往兵太臉上澆,那酒從他臉上流下來。
兵太聽從他的話,打算站起來,可是很艱難。不想,那女人從一旁伸手擎住兵太的膀子。
即使說勝賴的東山再起並未絕望,但事態已發展到這步田地,那也是遙遠的、沒有指望的了。
「我要全吃光啦。」
「給你,喝水吧。」那女人用木碗給他盛來涼水。
兵太閉住雙眼。他的眼睛緊閉了很長時間,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在他面前已經擺了幾個首級。
雖然是救命恩人,兵太卻惡狠狠地瞪著老人,質問他:「為什麼要殺我?」
藤堂兵太自從呱呱墜地,直至今日,整整四十年,從來沒有這樣舒心地休息過。雖然手腳被縛,多少受點兒委屈,只要能夠忍住,這對他倒合適,可以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如果有事,只消大喊一聲「噢咿」,在門外看守的武士就會出面查問你要幹啥。只有吃飯時才給鬆開手,小解的時候才給鬆開腿腳。
「在院子里嗎?」那個被稱為加十次的妖怪問道。
大個子一邊叫罵,一邊踏過席間的食器,向兵太撲去。他不顧一切地猛撲,眼看撞在兵太身上,兵太順勢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就地按倒,臉部跌進爐灰里。
「讓我也睡下吧。」兵太說。他覺得瀰瀰在身旁有點目眩。
兩三名武士立即跑了過來。
「我看,先讓他養好傷,至於殺與不殺,那是后話。」老者說。
不料,那女人溫柔的手觸著兵太的額頭,而且,順著額頭向臉頰撫摸下去。
「有馬?」兵太問。
他用手左右開弓推拉兩三次,又象相撲力士踏腳示威似地擺開蹲檔騎馬式,在兩條大腿上流番運氣,他這樣反覆做過幾次準備動作之後,才慢吞吞地走進那個鋪地板的房間。
「侍奉誰啦?」
「在這兒跪下!」
「這個季節還有野豬?」
「因為,到哪兒也沒有生路啊。」有人直率地說。
「我為你所有啦。我喜歡有本領的人。你可真有本領啊。不過,要是再有本領更大的人,我可要跟他去呀。」
兵太覺得蹊蹺。
這時,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六十來歲的白髮武士問道:「你可認得這個頭顱嗎?」
坐在上首的是今天早上搭救兵太的那個老者,他身旁是那個年輕女人。
兵太伸了伸脖子,把酒一口吞下,喘了一口氣之https://read.99csw.com後又朝著那個伸勺的武士揚揚下巴,意思是要他再往嘴裏灌些酒。
兵太臉上、手腳,都被夜裡的寒氣所刺痛,一陣寒冷。說不定這樣一來能夠得救呢。
後來,那兩人無可奈何地站起身來,走到土間,到了門口又回過頭來留戀地張望一下,最後才消失在門外的夜幕里。
不用問,他眼裡所看到的那首級根本就不認識,他說是勝賴,那完全是胡扯。
兵太聽出來正在議論他。這一群野武士到底在謀算什麼呢?
兵太凝神傾聽,院子里似乎有水池,水在嘩啦嘩啦地響,也許是狗在喝水。
雖然年已四十,既無妻室,又無子嗣,一生忙碌,奔波沙場,這匆促的一生,現在即將告終了。在這曾經數十次涉足其中的釜無川的河灘上了此殘生,往好里想,總算是自己的幸運。
一名頭頂禿得精光象個妖怪似的野武士對他大吼一聲:「到這兒來吃!」
其餘的野武士沒有一個應戰的。
「站起來試試看!」
「我去。」由於兵太只簡單地應付一句,就又躺進被窩,那女人瞪了一眼:「說起話來架子倒不小,用得著嗎?」說完,就消頭在門外了。
「我為什麼要說假話?」。
兵太睏倦極了,再也支撐不住,混身感到很舒服,眼皮卻非常沉重。
兵太躺在被窩裡,那個年輕女人拉開木板門,走了進來。
「這名字可是稍稍有點點兒怪裡怪氣呢。」兵太說。
走在前頭的數十名武士排成與河流平行的四列縱隊,後面人數相等的兩隊武士與河流垂直擺成陣式,也就是說,有一百幾十名武士,在河灘上擺成馬蹄隊形,把兵太圍在正當中。
兵太又欠起身,這才發覺他已被解除了武裝,一副狼狽相。
那個大個子妖怪猛地迎面砍來,兵太閃開,抽刀就勢橫掃,刀尖划著大妖怪的腿脛,他短促地慘叫了一聲。
主公勝賴和追隨他的僅有的侍從們,在這春日和煦的陽光下東藏西躲,此時此刻,又傍徨在何處的山野之中呢?
這時,兵太飢腸轆轆。鍋里煮的好象是肉,油脂的香味引得兵大直嚥唾沫。
當瀰瀰溫暖的氣息噴到兵太的面頰上時,又傳來了大膳呼喚「瀰瀰!」的聲音。瀰瀰輕輕地咋了一下舌頭,離開了兵太。
「不認識嗎?」
因為兵太呆在那裡默不作聲,這一次她加重了語氣說:「叫你起來,你倒是起來嘛!」
指給他跪下的地方,是在離大河兩丈多遠的河灘上,到處都布滿了石子。
城砦焚毀、武田傾滅,但那一望無際的山野,卻已從漫長的冬天里解放出來,渾身顫抖著,正在迎接春天。
他似乎睡了很久。醒來時廊外的院庭己籠罩在黃昏的幽暗之中了。
「看看仔細!」
兵太似乎覺得乏味兒了,失掉了廝殺的意志,坐在門坎上。
「那就盡量弄回去試試看吧。」兵太聽見那男人說,隨即感覺到那人用手抓住他的肩頭。一點兒也不體貼,笨手笨腳地把他抬了起來。兵太呻|吟著,但他已顧不上去考慮那許多了。
兵太欠起身來。
兵太自己掙扎著欠起半個身子說:「也許,我自己能走。」
「多謝救命之恩。」
這時,那老者對那女人說:「去看看那個武士。」
「馬場美濃守老爺。」
「好啦,看我的!」
「不做聲時那副模樣滿凶,怎麼說出這種沒出息的話呀。」那女人說時惡狠狠地碎了一口。
那女人在兵太身旁站著,兵太向她道謝說:
酒!
「你願意入夥嗎?」老人通報姓名道:「在下是跡部大膳。」兵太也說:「我是藤堂兵太。」
然而,假若這首級當真被當做勝賴,那豈不是太妙了嗎?
「真了不起啊!」那女人發出讚歎。
「好啦,先喝上一杯吧。」老人說。
兵太一旦知道背他的是位老叟,就再也不想讓他背了。他想如果自己能走,就自己走。
那是立木平九郎的頭啊。兵太雖然和平九郎已經數年不見,但在幾年之前是經常一起作戰的武士。那一次隔著富士川和德川軍對峙了幾個月,兵太是一直和立木平九郎在一起的。那是天正五年的事。
「跟我們來!」
左衛門踉踉蹌蹌地滾出了堂屋地。
「去河灘。」
瀰瀰第三次來到兵太身邊,大膳又在呼喚。瀰瀰剛要離開,這回兵太卻不肯放掉瀰瀰了。長久忘懷了的女人發香,使兵太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好一個無禮的傢伙!」兵太用力把那大個子的臉部往爐灰里又按了兩三下。
「啊,累壞啦……」
兵太看了看擺在自己面前的三個頭顱當中最右邊的一個。緊閉著嘴,眼睛安靜地闔著,那是一副絲毫不帶痛苦、心滿意足的安詳的表情。
「說說看!」這老人到底要說什麼呢?
「就要叫你辨認首級啦。」
「河灘?」
「這種人象條蛆,貪生怕死。」老人又說:「讓那個傢伙到後邊去睡吧。」他用下巴指著兵太,朝那女人示意。
就在他們交談的當兒,在兩三丈以外的地方,早已擺上十幾張木幾,武士們坐在一旁,那些雜兵正把一些棺材似的木箱抬上來。
「下作的東西!清醒清醒,認認那頭顱!」
「你可真能折騰人,真是的!」
她秋波仍然眄顧著兵太的臉,孩子般的稚氣和成熟的女人所具有的淫|盪勁兒奇妙地揉合在一起了。
「我總覺得同夥增加得過多了是一件危險的事。」一個粗矮的男人說。酒勁兒使他滿而發出紅光。
「唔。」
「要走啦。」那男人開始走動,那女人默默地在身後緊跟著。
「給我酒。」兵太不慌不忙地說。
「大家都過來。加十次和左
九九藏書衛門怎麼啦?」老野武士跡部大膳說。
瀰瀰又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
「還磨蹭什麼?叫你們走就快點兒走!」
兵太在那裡跪下,心想:要在這兒砍頭了。兵太環視一下自己的腦袋離開身子后即將滾落的地方,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慨。
又把他拉了起來,一隻帶把兒的勺子伸在他的眼前。
這樣的疑慮雖然時常纏繞著兵太,但是,它並不能使他苦惱多久。橫豎是快死的人了,他感到一切都沒有多大意義,何況他既不夢想得救,也不打算逃跑。細一想,沒能戰死沙場,卻當了俘虜,真是終生憾事,但也只能當做時運的安排,因為當他蘇醒過來時已經被捆綁得動也不能動了。
兵太被安置在後邊的儲藏室里睡下,雖然被子單薄,已經夠舒適的了。
「是呀,沒有刀怎麼行。」那女人搭訕著取過一把刀,對兵太挑唆說:「可不許你打敗喲。」
「鍋里是啥?」兵太站起身走過去,在炕爐旁盤腿大坐,慢慢地揭開鍋蓋。
兵太張開他的闊臂,把不似這人間所有的溫柔的身子摟在懷中。瀰瀰稍稍掙扎了一陣,卻又低聲說:
那男人呻|吟似地哼了一聲說:「好吧,動身。不過,這件貨也太重啦!」
白髮老人說。大概他以為兵太是因為眼前看到同夥的首級嚇懵了,叫人給他酒喝壯一壯膽。
隨著這一聲喊喝,緊接著一陣痛打落在他的背上。他一下子撲倒在地。
兵太取下鍋蓋,拿筷子伸進鍋里,夾出一片地地道道的野豬肉來。
「沒聽說!不過,那是真的嗎?」
「哎呀!」膽小的大妖怪發出異樣的尖叫,坐了個屁股墩兒,然後連滾帶爬地跑到堂屋外頭。
兵太這次的吼叫變為號泣了。難道就連立木平九郎也身首異處了嗎?
「是啦,你自己還不清楚?」
「我不幹。殺了我吧!」兵太說。
兵太非常氣忿,因為他是正在喝那鍋里最後一口殘羹時遭到襲擊的,食器也被打飛了,滿臉都濺上了肉湯。
左衛門拔出槍來,又朝著兵太哇哇大叫著沖了過來。
「至於那樣嗎?」
「法性院老爺在世時,你侍奉武田家的嗎?」
他看見幾名武士在正房進門處地板間里圍坐飲酒,那是一戶農家,可是,家人不知逃向何方,一個人影兒也沒有。
兵太一驚,向黑暗中望去,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以什麼姿態在那裡站著?但是,一點兒也看不見。他只望見幾顆寥寥的殘星。懸在高高的天上,閃爍著。
他在神志昏迷當中,領受了這份倔強的、酒醉的俘虜所應受的刑罰。
「還要一碗?」那女人雖然有點兒不耐煩,卻仍然又去了。
那女人暫時默默不語,佇立了一會兒,然後又吹了一聲口哨。
「立木平九郎?是什麼人?」
「有誰還打算保命?混賬東西!」
往高天神城運糧時,兵太也是和這個膽大的雜兵始終共同行動的。那不是天正四年秋天的事嗎?
真香。
「主君勝賴還活著,沒有毀滅。」兵太說。
兵太來在大路上,沿著崖邊拐一個彎,立刻在他的眼前出現了浪花飛濺、河流湍速的釜無川,還有那兩岸寬闊的河灘。
「不會吧。」
「誰知道。」
「我起來。趕快解開我腿上的繩子。」兵太面不改色地說。
「你胡扯什麼呀。」她莫名其妙地說。「好啦,該動身啦,總在這種地方傻乎乎地站著也是白搭。」
聽他這樣一說,兵太想,被俘的第二天接受簡單的審訊時,他曾經坦率地談到在勝賴的大營幹過,看起來這就是禍根了。那時,他以為承認是在勝賴大混事的武士,比一般的雜兵更有機會痛痛快快地送去殺頭,沒想到這反而給他惹來了奇特的差事。
「真討厭:」兵太伸手拂過他的槍,揪住左衛門後腦勺上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扭了個臉朝天,從后胯上瑞了一腳。
兵太用筷子在鍋里攪了攪,空空如也,眨眼之間,他已經把它一掃而光了。
突然,兵太聽到馬嘶。
從農家的門前到大路通著一條漫長的、坡度不大的鋪石路,兵太從石路上蹣跚地走下去,目眩、目眩得要命。
方才那位老人仍是那一身裝束走了出來。
兵太又由那女人攙扶起來。
「來,背上。」老人粗聲粗氣地對兵太說。
「哼……」兵太剛一呻|吟,「哎呀,還活著哪。」忽然,兵太的身旁響起尖聲尖氣使人生厭的女人聲音來。
「你再說一遍,說清楚。」
「這是武士的誓言,交杯盟誓吧。」
「叫啥!你還知道疼?這可就放心啦,能起來嗎?」
兵太默默不語,慢騰騰地來到堂屋地,朝著在門坎上坐著的那個野武士說:「遞給我一把刀!」
儘管他們是一群雜兵,但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曾與織田軍作戰敗北失去了主公,這卻是事實。
「立木平九郎!嗯,沒聽說過。」
「不但有馬,還有豬、有雞哪。」那女人回答。
兵太喝下那女人打回來的第二碗冷水,這才顧得上瞅一瞅她的臉面。
遠處傳來大膳的呼喚聲。
「那是幹啥的?」兵太問。
兵太夢見自己赤身在激流中漂下,身子撞擊在東一處西一處的岩石上,一會兒頭朝下,一會兒把身子蜷起來,一會兒匍匐,一會兒又仰面朝天,有時墜入瀑布下的深潭,被衝擊得象風車一般軲轆軲轆亂轉,一會兒又被衝上淺灘,但又被河流捲走。
「下一個。」白髮武士叫道。
「你倒說話嘛!」
三名武士走進倉房,叫兵太:「站起來!」然後粗暴地給他解開兩腿上的繩子。
又過了片刻,白髮老人又叫道,「下一個!」
兵太說時,望了那女人一眼,這一來,他不由得看呆了,那不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女人嗎?兵太眼前的這個女人,就和焚毀新府城那天晚上,在酒部隼人催促之下把馬借給她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越看越相象,所謂的一根蔓上結倆瓜,就是指的這情形吧。
「這麼半天才回來。」他只說了這https://read.99csw.com一句話。
「起來!」其中一名喝道。
「儘管他是武田的武士,可是,不加考慮就帶回來,我也認為太擔風險啦。」另外一個人說。
兵太咕嘟咕嘟地發出響聲喝了下去。然後又喘息一下說:「再給我來酒!」酒開始在他那疲憊不堪的身體里滲透和回蕩了。
兵太臉上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原來被狠狠地擰了一把。
「喝酒?這……」兵太並不想喝酒,昨天在河灘上,就因為喝得爛醉,遭了毒手,吃夠苦頭了。
他說著站起身,兵太這才看清他的面貌,原以為他是個中年漢子,投想到竟是白髮老翁。是一位身強力壯、眼光凌厲、野武士風度的老人。他筆直地從岩石上站起來,足有六尺來高。
「去哪兒?」
「不認識嗎?」
粗野的呼喚使兵太向門口望去,出現了兩三名武士。
兵太扶著女人的肩頭,這回總算站起來了。
「認出來了嗎?」白髮老人問。
白髮武士叫人把立木平九郎的首級搬到右邊去,走到在後邊記錄的武士那裡悄悄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又回到兵太身旁大叫道:
加十次再次砍來,他這次使下絕招。
那些野武士們聽從吩咐,集合過來。加十次、左衛門、還有那個把臉觸進爐灰里的大個子野武士,也都垂頭喪氣地過來了。
「給我點兒水吧。」兵太嘟嚷著。「沒有水嗎?」
「左衛門,上!」老人對那個矮胖武士說。
「閉住嘴獃著吧!」一名武士吼叫道。
「噢!」
兵太雖然睜開了眼睛,卻掙扎不起來,手腳上的繩索雖已解掉,得到了自由,仍然一動也不能動。兵太這時才明白過來,當他爛醉如泥的時候,狠狠地挨了打,在河灘上被到處亂拖來著。
「我不知道那麼多,我只知道我看到的是武田勝賴老爺的腦袋。」兵太剛說了這幾句,又趴在地上。他實在太睏倦啦。
「我被人家砍著了?」
「我不幹,去看昨天還是夥伴的腦袋,我可受不了。替我想個辦法,搭救我一下吧。」兵太的聲音接近於悲鳴了,他擺脫不了去辨認首級了。在別人的脅迫之下和同伴的首級會面,對於武士無疑是莫大的恥辱。
兵太回到房間里,躺進被窩。
「今早承蒙您關照啦,謝謝您。」他輕輕地施了一禮。
遠處、近處,人聲鼎沸,象一群蜂子似地擁過來圍著兵太亂嗡嗡。
她耳語著,這真是離奇的宣言。她又說:「你已經不能從這兒出去了。如果想走,就殺死你。」
兵太側身一閃,左衛門在堂屋地里收不住腳,把槍一下子扎在後門的柱子上。
「挺住!」那人說著把兵太背在背上,那後背壯實得象一堵牆。
「看得再仔細,不認識也就是不認識啰!」
兵太心想:也許是這樣。織田大軍勢如破竹一般擁進甲斐,虛弱的勝賴一行,是難以倖免的啊。他們孤立無援,就連一草一木也無可憑藉,這是顯而易見的了。
兵太被別人揪著領子不顧死活地拽了起來。
兵太覺察到自己掉進可怕的陷阱里了。
「不愛喝酒?那就不勉強你喝。不過,用冷水代替吧。」
「左衛門,你倒是上嘛!」那女人改了口氣命令道:「你不是自認為最有本領的嗎?我可最討厭孬種!」
「誰上?」
果然,在山坡上的雜樹叢中,望見了住家的屋脊。
「我把你們拉下嘍!」那老人說著向前走去。過了一會兒,當兵太定神一望時,只剩下伸向遠方的山樑小路,那人已經無影無蹤了。
兵太在走下河灘的路口停了一下,向遙遙的丘陵方向望去。
「我是追隨今川的。」坐在末席一位年近五旬的枯瘦鄉下武士自我介紹說。
這時,兵太覺得突然有一個小小的物體朝他迎面飛來,他一側臉,閃躲過去,堂屋地上當地響了一聲,是一個酒杯。
「喝酒……還不如給我東西吃。」兵太說。
一會兒,帶把兒的木勺又舀了酒送到兵太嘴邊。
「瀰瀰!」
忽然聽到異樣的聲音,兵太回頭一看,原來是左衛門窩窩囊囊地哭泣起來。
「這話不假嗎?」
酒香忽地衝進兵太的鼻子。
那女人聽兵太這樣說,她一聲不響地就把攙扶兵太的那隻手抽了回去。她這個動作太狠心了,兵太踉蹌坐在小樹叢中。
他東張西望地衝到堂屋地,取過掛在門口的長槍,吶喊一聲,直取兵太。
「他媽的,住手,」這次吼叫的是那個妖怪。他飛快地站起身形,抽出刀來。
他是一個倒運的武士。他那滿腔忠義剛剛得到主君高坂昌信的賞識,高坂昌信在陣中病段,他又追隨小山田信茂。
「用不著操心。」
這時,那個女人插嘴說:「說起話來好象挺有本事,忘了今天早上在河灘上倒著只剩一口氣兒啦。」
「試探我的本領做什麼?」
「你打算把我殺掉嗎?」兵太衝著老人問。但那老人避而不答,只說了一句:「了不起的本領啊!」
「不,酒請免了吧。」兵太說。
兵太向左兵衛問話,左兵衛似乎前嫌未釋,全然不理睬他。
「真了不起呀。」兵太聽見那女人的讚歎聲。
她又環顧了一下在座的人說:「加十次、左衛門也都回去吧。」
「這到底要幹啥?」兵太向身旁的三名武士詢問。
兵太靜聽著。隔壁鋪著地板的房間里人聲喧囂,粗野的男人聲音當中還時而夾雜著先前那個女人的聲音。
但是,過了一會兒,瀰瀰又來了。瀰瀰走路的方法太巧妙了,使人覺得小偷也不會走得這樣輕。
後來,他們在山樑上不知又走了多久,當小路順著山坡向下的時候,那女人說:「那兒就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