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覺得千里就在他的身邊，他把手向那個方向伸了出去。但這也只是心想如此，他的手己經不能動了。

「既然受日向老爺之託，受苦也情願。」有人在近處這樣說。

千里！

「咱們去哪兒？」那個武士又問。

隼人這時才發覺自已也和對方一樣全身血染了。以為是濺來的血，卻不是。右臂發麻、腰、腿都麻木不仁了。傷勢很重。肩頭上和腰部挨了幾刀。

隼人仰面朝著夜空，一直睜大著眼睛，他清醒得好似頭腦里的每一個角落都清澈如水。

這時，隼人的前前後後都出現了本軍的小股敗兵，隼人也只得跟著他們一道走去。

草地沙沙作響，一名武士欠起半個身子。黑暗當中無法分辨，但聽聲音倒很年輕。

但是，城裡卻不知為什麼人心惶惶，籠罩著暗淡的氣氛。

隼人閉上了眼睛。

安土城裡擠滿了明智軍的兵將，光秀在這裏，左馬助也在這裏。

派往長岡藤孝處的使者被殺了，派往蒲生賢秀父子處的使者被攆了回來。雖然傳說筒井順慶願意合作，卻也並未得到證實。

夏日的驕陽熾烈地照射著。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倒卧在草叢裡。他心想：要死啦。他的頭腦很清醒，他的心裏也很平靜，他已經再也無牽無掛了。

從前，隼人雖然迎來過幾十次會戰的清晨，但是，象這樣大的戰役，還是頭一回。這是一場什麼樣的戰鬥、以何種方式進行，簡直無法想象。只有「受日向老爺之託」的這條生命，要在生死之間經受考驗，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

好吧，明天竭盡死力地為日向老爺戰鬥吧！

初九這天，主將光秀突然把安土城的將士僅僅留下一部分，其餘全部帶到山城。

受日向老爺之託！

兩者的交談至此結束。稍頃，隼人從人群當中就聽到他那震耳的鼾聲了。

「我還是頭一次看見這樣耀眼的太陽呢。」有一個武士這樣說。酒部隼人聽了他的話，也很贊同。

他們沿著山腳走了一兩里，在太陽升高時進了山。他們在要爬上山頂時，發現那裡仍然是叡山的余脈，因為遠遠地望見了京都城。

夏日的驕陽，照射著已故的信長為了向天下誇耀其威九_九_藏_書勢而建造的安土城城門、護城河和堡壘，但在將士們的眼裡，卻覺得那陽光是那樣的虛幻，好象它和每年夏季都不一樣。

喊聲和槍聲、刀劍鏗鏘、戰鼓雷動！

隼人得知這兒仍是叡山，立刻感到步履艱難了，吃力地拖著他的雙腿。

「是的。」

隼人周圍的武士們也全都跳了起來，天將破曉了。

「唔，說了，是我說的，怎麼？」

自從年少就在百戰當中成長過來的自己究竟憑藉著什麼呢？難道不就是由於比別人多少逞強一些嗎？

隼人感到步行越發困難了，胸部的痛楚也加劇了。他彷彿又遇上敵人大兵團的洪流，被那洪流衝倒，無數人馬從他身上越過，正在經受著人踐馬踏。

然而，一切都悔之莫及了。新的時代、新的戰鬥已經把他超越過去了。

隼人在人群中微微欠起身子，把頭抬了一下。受日向老爺之託這句話在他心中引起了異樣的反響。

後來，隼人對任何事也不去思考地走著，到處都倒卧著屍體，都是從戰場上逃出來死在這裏的武士。

將近傍晚，遠遠地望見湖水了。

一會兒，另一個騎士隨在後面，也吼叫著同樣的內容，賓士而過。

「你還不知道？全垮啦，都往勝龍寺城逃啦。」

隼人的嘴忽然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來。他也知道自己出不來聲音了。他用手擦拭一下嘴唇，血把手染紅了。

唉！在這廣闊的天里，今後恐怕再也沒有我生存的餘地了。這個念頭纏繞著隼人。但是，他既不悲傷，也不後悔。想當初他就該和武田家存亡與共；就應該意識到受「衰運的武田家」之託，為武田而戰、為武田而死。

部隊依次渡過了桂川。第一線部隊是阿閉貞征的三千人，其次是預備隊，分為三股：右翼是伊勢貞興的兩千人、中間是光秀的五千人、左翼是津田信澄的兩千人。此外還有並河易家的別動隊兩千人最後渡河。

右翼雖然已和敵人接近到衣甲相觸的程度，但是戰機尚未成熟，整個上午就在人心惶惶之中度過了。

隼人又被武士的洪流沖走了，他分辨不清身旁是敗退的同伴，還是追擊的敵軍。

「我？二十歲九-九-藏-書啦。」

迎面奔來一名騎馬的武士，象疾風一樣從隼人的部隊旁馳過，他瘋狂地喊叫：

隼人在光秀的陣地里，觀看著現在已經啟幕了的幾萬人的決鬥！

隼人又掙紮起來走路了，腳步比剛才更艱難了。不知幾時受了傷，右肩上被砍了很深一刀。什麼時候受傷、被什麼人傷的，他全不知道。

武士的大集團象奔騰的大河，發出怒吼和狂叫，在平原的中心部長驅直下。

「除了勝龍寺城，再也無處可去嘍。」

隼人所在的光秀大營，在御坊塚原地不動。因為那是一個俯首即可瞭望今天的會戰的好地方。

無數只腳接連不斷地從隼人身旁跑過去，踩著他的手，也踩了他的腳。

前邊突然喊聲大作，數不清有幾千名的部隊排山倒海一般黑壓壓地擁了過來。隼人朝著那巨浪衝去，炮聲隆隆，左右兩側全都是翻滾的濃煙。

隼人回頭一看，有三四個人。他們顯然是明智的部隊，慢吞吞地走著。

千里！

隼人此時才恍然大悟，自己也是受明智光秀之託了。與身旁的青年武士相比，自己是自願為光秀效力，而且吃他家俸祿的，即使時間很短，也應該知恩知義吧。

對方似乎是豐臣秀吉軍的，但隼人對他並未感到敵意和憎恨。

隼人被擠得一塌胡塗，不一會兒就從敵人大部隊的洪流中甩出來了。那是河邊，河流有一丈多寬；已經被屍體堵塞。隼人沿著那河狂奔。

聽到這個消息，沒有一個人做聲，那就象驟然之間烏雲壓頂一樣。

千里！

可是，一會兒槍聲漸遠，最後，終於沉寂了。

隼人為武田家效力的時候，曾經慨嘆自己未遇到足以為之獻出生命的明主；現在尋思起來，就覺得那是犯下了很大的錯誤，偶然由於年輕武士的一句話才使他醒悟過來的。

隼人躺在御坊塚附近陣地上的人群里，沒有篝火，雖然是夏天，夜風也有涼意。

會戰簡直是個怪物，隼人不得不承認在它的面前無能為力。他覺得就沒有進行過一次象樣的廝殺，不是他不幹，而是不容許他干。什麼個人的功名業績，根本不容你去想，逞強與否全都無用。

正當他們紛紛議論的當ｈｔｔps://rｅaｄ.９9csｗ.cｏｍ兒，突然，平原的一角上發生了變故——長時間的均衡被打破了，敵人的三支大部隊，象三股開閘的洪流，從敵營中沖了出來。

一陣激烈的槍聲催醒了他。天王山那條山嶺的一角上升起了通紅的火苗。

隼人也弄不清要把他派遣到哪一條戰線上去，只是聽從命令，向前、向前。

這次大戰和隼人在甲斐、信濃所經歷過的幾十次戰鬥，情形完全不同。在夏日下午遲緩的太陽下面，生命的大集團象巨浪一般，正在互相撞擊、變得粉碎。

隼人實在疲乏得支持不住了，在一排松樹下面仆倒了。

明智軍也起來應戰，開始進擊。以勇猛聞名的阿閉隊將人員迤邐散開，對淀川岸邊的敵人完成包圍之勢，迅速轉入突擊。

「伊勢貞興老爺戰死！」

終於，紅日西斜，到了寅時(下午四點)了。

天色大亮時，天王山上的火光也不見了。這是一個寧靜的夏日早晨，天空中萬里無雲，令人想象得到中午的炎熱程度。

隼人心想：勝龍寺城可容納不下那麼多人，勝龍寺能收容多少，他心中有數。

「你說是受日向老爺之託？」

「你的傷勢很重啊！」隼人說。

當部隊在山崎附近的原野上象幾條帶子似地向前伸展時，天開始下小雨了。但是，當每支部隊都到達了規定的位置時，雨又住了，北方露出藍天，幾束陽光象箭似地斜射在原野上。

十二日中午，部隊突然又接到命令渡過桂川，撒布在山崎附近的平原上，直到這時，才通過幾名部將之口，把豐臣秀吉軍北上的情報傳達全軍。

「十天？」

不大工夫，隼人的隊伍就遇上敗退下來的本軍的隊伍了。先是十幾人、二十幾人；後來就是幾百人一群，象惡魔一般手舞戰刀逃了回來。

出乎意料，久我繩手方向出現了敵人，天王山的山頂、山腰也淹沒在敵人的吶喊聲中了。不多時，就開始形成明智軍被數量上優勢的敵方大軍包圍的形勢了。

初十，他們進而向洞嶺轉移。九九藏書在那兒度過了兩天。其中當然也有隼人。

隼人不知不覺地靜靜地入睡了。雖然天王山方向的幾聲槍響使他睜了睜眼，但他接著又睡著了。

雙方形成了拉鋸的局面，山崎的會戰進入第二階段的激戰，當隼人所在的部隊被送上前線時，黃昏已悄悄地降臨到廣闊的原野上了。

「嗯，你多大年紀？」

可是，那個口稱「受日向老爺之託」的年輕武士現在怎樣啦？也許已經戰死，如果尚未戰死，也會被我眼下這種念頭所纏繞嗎？

他對千里也是同樣，雖然愛千里，卻從來不曾給她任何饋贈。既不曾奪取千里的任何東西，結果也沒有給予千里任何東西。

隼人遭遇兩三名敵人，剛剛廝殺了幾個回合，立刻被那巨浪猛力一推，就連敵人帶自己人全都當場倒在地下了。

戰鬥開始后的一刻之內，山崎街道上的明智軍聲勢大振，先鋒齋藤內藏助的部隊截斷敵軍高山右近部隊，把敵軍壓退一百余丈，趁勢打第二陣、第三陣，每一陣都把敵軍打垮、驅散了。

隼人心想：今天也許不會交戰了。不僅是隼人，周圍的武士們也慢慢鬆懈了。

後來，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

「二十歲？真年輕！」

另一方面，圓明寺川一線兩軍的搏鬥也極為激烈，雙方一味地增加犧牲，積屍如山，一時難決勝負。但是，沿淀川挺進的敵軍第三隊卻衝進明智側翼，明智軍支持不住，後退了，把預備隊派上前去。

一隊由山崎的街道上照直衝來、另外一隊從淀川岸邊小路、還有一隊從天王山腳下，一齊壓了過來。

戰場已經拋下隼人向前移動了，一前線已經移到隼人剛才停留過的御坊塚一帶。

對方默不作聲，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

這期間，傳進隼人耳朵里的全是些陰暗的消息。光秀從這安土城向四處派出使者，幾乎無人響應，未能打開預期的局面。

隼人也在後面跟著逃跑，他的兩隻眼睛，只能看到奔逃在前面的武士的腳。

隼人又站rｅａｄ.９9ｃｓw.cｏm起身往前走了。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向他喊話：「噢咿，往坂本逃嗎？」

「噢咿，咱們在往哪兒跑哇？」忽然有人問他。一個四十來歲的武士，抱著雙膝，在地面上坐著，他的右邊身子染得通紅。

「我並不是責怪你。只是想問問，日向老爺多昝托咐過你？」

隼人終於筋疲力竭，仆例在半路途中了。

除這右翼以外，根本望不見敵人蹤影，廣闊的平原上，他們在哪裡布下陣了呢？映入眼帘的全是本軍在平原上星羅棋布的旗幟。

「是啊。我和你們不同，我不是世世代代跟隨明智家的武士，我是京都的浪人，夜襲本能寺的第二天，我因為閑著無聊才投奔明智家當差的。如果不認識到是受日向老爺之託，能豁出命來打仗嗎？」

「你也受傷啦。」對方說。

這一夜，原野上連綿不斷地燃起了幾十堆篝火。但是，不久就傳下來滅火的命令。據說是秀吉的大軍已經到達同一個平原上的另一端了。

隼人仰著的臉向一旁垂下了，他再也不動一動了。

隼人本想說這樣年輕多可惜，但他把話咽下去了。只說了一句「真年輕！」

受日向老爺之託！

「並不是他親自托咐我。不過，那還不是和受他的托咐一樣嗎？雖然只不過在一起行動十天，但是，看到日向老爺處在困境也不能甩手就走啊。」

幸福地活下去吧，千里！

這一天是六月初九。好象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其實，細算起來，自從夜襲本能寺以來也不過剛七天。

「勝龍寺？什麼？你是明智軍的？」

隼人在光秀率領的五千將士當中。

遙遠的天王山山嶺上的火苗尚且不知是自家的，還是敵人的。從槍聲起處加以判斷，只能猜測出兩軍確實交上了火。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打？」

隼人爬起來，拚命地逃，他的周圍是吶喊的旋渦、武士的巨流。

「逃？咱們的隊伍怎樣啦？」隼人問。

隼人望見敵軍部隊和我軍在圓明寺川的右翼，以極小的間距對峙著。他估計戰幕將要從這個接近地點揭開。

不大工夫，進軍的命令下來了，明智的右翼第一線推到了圓明寺川附近。

隼人還在走著，他不知走了多遠，也不知走到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