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朝霞
每當瀰瀰和兵太之間緊張起來,手下的野武士們總要溜走一個、再溜走一個,最後只剩下加十次和左衛門,這已經習以為常了。
大家輪流看火,除去看火人之外,大家都圍著火堆睡下。不大工夫,就鼾聲大作了。
兵太走進一家農戶,討得一頓飯吃。村裡人根本弄不清那是誰家的部隊、向哪裡進發。
他把燒剩下的殘枝搜集起來,點起了火。
兵太和伊織說了一會兒,兩人就地躺下。由於一天的勞頓,兵太很快就睡熟了。
兵太本人是打算投奔明智陣營的,他仇視織田,因為織田是滅了武田的仇敵。
「我不願意!」
兵太也跟著伊織,從主持住的房間走進去,把走廊里的地板踩得吱吱做響,來到了正殿。
「大概進到信濃境內啦。」兵太回答說。
他借馬時就覺得那老者非比尋常,原來他也是武士啊!可是,那時他說受過法性院老爺的恩惠,如今竟然充當新領主川尻的部下,也的確太無情無義了。
「明天我可要進村裡去啦。」一名野武士說。
「這裏邊是有緣由的。」
「大概要殺頭嘍。」兵太繃著臉說。
「馬是借給我啦,未能奉還,實在抱歉。」
他走了不到半刻,望見川尻的部隊停留在遠遠的前方,武士們十個人、或二十個人,成群結夥地坐在路旁和柳蔭下休息。
又過了一刻,左衛門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他比加十次倔強得多。
他走近一堆篝火、又走向另外一堆篝火。每一堆篝火的周圍都圍著十幾個武士,火光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他們都在談論著什麼。在篝火近傍的暗地裡,還有十幾個武士象戰死了似地、橫七豎八地躺卧著。
「你是為了和女人鬼混,才不肯和新府城存亡與共的嗎?」神戶伊織的話里充滿了忿怒和輕蔑。
伊織又沉默了一下:「那也沒有必耍帶上那女人去呀。」他又說:
她說她只愛本領最強的男人,這句話跑到哪裡去啦!
瀰瀰還從來也沒有看到兵太的臉色如此嚴厲。如果去找荒之介,兵太也許真的會去砍殺荒之介,象剛才說的那樣讓荒之介身首異處吧。
伊織接著又說:「你可以和那女人一同去,我對她也拜託了同樣的事情。如能替我辦妥,至少在通過德川的領地時可以得到安全吧。」
左衛門和加十次都完全被兵太所鎮服,本來不論腕力也罷,武藝也罷,他們根本不能和兵太論高低。
「誰?」有人在黑暗中問。
「誰討厭你啦?我喜歡你,不過是第二個,因為還有一個最喜歡的,所以不行!」
這一天,兵太和瀰瀰也和昨天一樣,竟日走在山路上。到了晚上,又露宿在山坡上。
「信長一死,大概川尻也走投無路啦。不過,川尻是信長的寵信,說不定他會去安土和明智的大軍打上一仗呢。」
過了一會兒,瀰瀰打起鼾聲了。
「你想分手?」兵太對他警惕地一瞥。加十次慌忙辯解:「我可不是說自己,你別誤會。憑良心說,我寧願永遠呆在這兒,對嗎,老爺子,你看我象有那種壞心眼兒的人嗎?」加十次說完,發出卑怯的笑聲,向後退去。
瀰瀰要到后屋,故意板著面孔從堂屋地走出去。等瀰瀰不在,兵太就一如往常,垂頭喪氣。難堪的悲傷向他襲來。
「誰?」前頭的人在盤問了。
除開兵太,男人們都背著米袋或箱子,一行人走上山樑,然後朝西走去。
兵太忽然想起倉促之間見過一面的那個男人——大手荒之介。
瀰瀰在哪裡呀?
信長死於
九*九*藏*書本能寺的餘波已經波及到這裏了。信長在世時,甲斐的人們固然服從川尻秀隆,但信長一死,就立即民怨沸騰了。「唔。」
「你以為還能遇到那個小白臉兒?」
「明智取得天下,那些過去給信長出力的武士們不知要怎辦呢。」瀰瀰這時接過去說。
「那好。明天就收拾嗎?」加十次問。
「既然信長已死,咱們的打擊目標已經消失,也應該陸續分手啦。」加十次說。
「誰也沒說是你嘛。」
「好吧,我來辦。」兵太說。在這生育自己的甲斐舉國,民眾處於不幸的關頭,他是不能漠不關心的。
「我說,老爺子,信長既然己死,我看咱們再這樣下去也沒有意義啦。咱們在這兒雖然不了解天下大事,可是聽說京里大亂啦。人家說明智的大軍要和秀吉的大軍決一死戰吶。咱們也不能袖手旁觀嘍。」左衛門說。
兵太由於白天勞累,睡得很熟,當他醒來時,大吃了一驚,除了瀰瀰外,昨晚睡在這兒的人全都無影無蹤了。
「很有道理。」
不管他們去哪,兵太心想:眼前只要和我要去的方向一致,就暫且跟著這個部隊共同行動吧。
「瀰瀰?瀰瀰是什麼?」
「哼。」瀰瀰不高興地轉過臉去。這樣一來,兵太突然叫道:「瀰瀰!」他又追根問底地說:「你他媽的還惦著那個小白臉嗎?」
「你打算從伊那到遠江去嗎?」兵太問。
「我去哪兒,你也管不著吧。」瀰瀰冷淡地說。
瀰瀰的手和腳,被他雨點兒般地狂吻著,忽地又放開了她,兵太象泄了氣似地說:
「你反抗川尻秀隆還不是一樣。」
瀰瀰的父親死後,兵太在這裏擁有最高權力,本來都叫他兵太,不知從何時起,稱呼他老爺子了。
「你到底想要投奔哪裡、做什麼打算?」
「我住在這裏的正殿,我有話對你講,來吧。」伊織說完轉身就走,腳步聲在黑暗中逐漸遠逝。
他媽的,離開了我還這樣開心哪!嫉妒使兵太一陣陣心痛。
兵太直挺地站著,絕望地望著瀰瀰小巧的身影在跳動;瀰瀰跳下最後一級梯田,上了大路,順路向東。她跑一陣、停一陣,向東、再向東,終於消逝在一個有二十來戶人家的村落的林蔭中了。
「我要去找他。」
「什麼?」
當兵太在他的視線里再也找不見瀰瀰時,他嘟囔著:「不追上她可不行!」他畢竟無法忍受剩下孤獨一人的凄清。
「果然不錯。」兵太答道。
老人似乎猜透他的心思,說了一句:「窩囊廢!你來這兒幹嘛?」
「冷嗎?」
這支自中午充分地休息過後,一直不停腳地繼續行軍的部隊,在山腳下的寺院面前停止了前進。然後,在寺內和沿著山腳燃起了幾堆篝火。
「瀰瀰!」
是兵太的心理作用嗎?她的聲音聽起來那樣陌生。
深夜,兵太被微小的聲音驚醒,他已經變得神經質了。瀰瀰已經起身,似乎正要站起來逃走。
「信長已死,甲斐的人們唯一能夠指望的,除了德川家康還有誰呢?」
「你只顧說別人,你不是也充當了川尻的部下?你說受過法性院老爺的恩典,這話也忘了嗎?」兵太說。
「別胡說啦。」九_九_藏_書兵太瞪了左衛門一眼。
「不用耽心,我安排她在農家的哨所里了。你明天一早去叫她一起上路吧。」
「蠢貨!」伊織短促地罵了一句,他接著說:「我不會象你那樣恬不知恥去當川尻的部下!川尻秀隆不得甲斐的民心,因為黎民百姓和町人都身受其苦,遠遠超過勝賴老爺時代啦。我實在忍無可忍,只好赤膊上陣啦。」
「她在哪兒?」
從那以後,他們在山路上一直走到傍晚。在夜幕降臨之前,來到一個平緩的山坡,他們就在那裡點起火燒飯,準備野營。
「明智光秀這位大將,幹得倒漂亮哩!」兵太環顧著加十次和左衛門,慢悠悠地說。今天正趕上瀰瀰父親的忌日,山砦里從中午就擺開了酒宴。
「他們是去安土?跟上他們這個部隊就能到安土?」瀰瀰話猶未了,己經跑起來了。
她不想反抗,也沒有力量反抗。
「不管他是勝是敗,我都要支持光秀。」
這時,對方的眼光轉向別處了,似乎並沒有發現什麼。兵太忽然想起:「啊,是他!」那是神戶伊織,肯定是神戶伊織。從前,他奔赴即將淪陷的新府時,到過若神子村,向這位老者借過馬。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部隊?」
「等進村時,就要分成幾個小組啦。」兵太說。
「那麼,你說誰想要分手呢?」
瀰瀰大概怕冷,身子蜷縮成蝦米一樣,輕輕地打著鼾聲。兵太低頭看了一會兒她那睡態,不大工夫,瀰瀰也睜開了眼睛。
兵太佇立在那裡,心中盤算著,他和伊織總算有過一面之交,和他談談,說不定能幫他把瀰瀰找回來。
他醒來時,窗外還不大亮。兵太望了睡著的伊織,從正殿走了出去。
信長是武田的仇敵,消滅了信長的是光秀,既然光秀要和織田麾下的武將交戰,當然要投身光秀的陣營了。
「冷得我睡不著。」
「曾經在若神子村府上借過馬」。
「那些人哪?」她問道。
「天下都翻個兒啦,我看咱們就是下山進村,也沒有人顧得上大驚小怪啦。」
寬敞的正殿里躺著不少人,一下子也數不清。
「你還不懂?能夠不顧羞恥地忍受川尻等人蹂躪甲斐嗎?」
喊叫的是剛才坐在瀰瀰身旁的那個人。兵太剛剛抬腳,又原地站住,他怕被人發現,進退兩難。
左衛門也向後退了幾步。
「胡說!是我?」
他走出樹影,在幽暗之中行走在鋪石路上,好象那路是從主持的住房通往正殿的,兵太邁開大步走去。在他前頭一丈多遠有人走動,自然是伊織了。
「你認為哪一邊能取勝?」
「那麼……」
新府城失陷的那夜,城樓上大火熊熊的景象,猶如多年往事似地在兵太的頭腦里浮現出來。
「我是藤堂兵太。」
他們也許在吃飯。兵太忽然感到飢俄,他從早上和瀰瀰燒過飯之後,至今米水未沾,以後用啥填飽肚子也沒有著落。吃的東西都被左衛門和加十次拿走了,只剩下一點米,他已經和瀰瀰吃光了。
兵太瞅著她的睡態,為了給她溫暖,情願不睡來看火,對於兵太這反而是愉快的工作。
「我也並不是為了利己才加入明智陣營的,至於勝敗,那隨它好了。」
一會兒,瀰瀰下了大路,沿著梯田的田埂跑著。儘管她跑得跌跌撞撞、令人擔心;但也實在顯得可憐。
「你就那樣討厭我嗎?」他又說:「在這世界上你就最討厭我?」
「當然,生命早已置諸度外,象我這般風燭殘年,死也不足惜了。」
「我是一九九藏書個什麼願望都能達到的女人,我想到、就能做到。這一回,也是一樣。我想找到他,就一定能找到。湊巧明天也許就和從那邊兒走來的他碰上呢。」
「什麼要求……我都……聽你的……」他試著把一句話斷成三截兒來喊叫。
第二天,自從離開山砦以來,他倆頭一次靠近山邊走著。快到中午了,但是,兵太謹慎地既不進村、也不走上大道。
「我並非親自眼見,當然不能說准;不過,聽說光秀已經處境很壞啦。織田方面的武將們都不願參加光秀那一邊。」左衛門說。
「我看他只有這一條路了。」
伊織沉默了一下,斬釘截鐵地說:
「你想往哪裡逃?」兵太死盯著瀰瀰問道。
「既然決定要去,今晚就動身吧。」兵太說。說完之後,他又覺得大急燥了。
「什、什麼?」兵太強捺住自己,沒有爆發出來,如果不是他內心抱愧,早就撲上去廝殺起來了。
織田信長在本能寺自盡、天下易手于光秀的消息,很快就傳進甲斐山中藤堂兵太的耳朵里了。
「我恨織田,織田是我們的仇敵。把生命獻給背叛織田的明智,不是很自然的嗎?」
「是我。」兵太答應了一聲,再沒有人追問了。
兵太用熾烈的、嫉妒的眼光盯著自從出現了荒之介以後就不能隨心擺布了的瀰瀰。
「這麼多人走在一塊兒,沒有危險?」瀰瀰說。
她說著嘔氣似地又走到兵太身旁坐下。長嘆了兩聲,靜坐一會,又躺在草地上。
兵太難以作答。他所說的緣由,只不過是遲到了一刻,沒能趕上身殉而已。任何借口,都不過是替他辯解。
可是,兵太卻出乎意料用平靜的語調問道:
「不在啦。」
他立刻找到了設在農家的哨所。有五六個武士正在堂屋地燒火,向他們打聽瀰瀰,其中有一個人回答說:「她昨天夜裡就走啦!」
「我替你燒火,睡吧。」
「為什麼選擇明智?」
「你說要去投靠明智,是嗎?」伊織壓低了嗓音,為了慎重似地問道。
「想請您還給我一件東西。」
兵太覺察到對方已經手握刀柄,根據這裏的回答,已準備好抽刀廝殺了。
「噢——咿!」兵太大聲呼喚著,向瀰瀰追去。
兵太想起借的馬至今未還,因為酒部隼人向他求救,他把馬交給他女人騎走了。
「你可真能吹噓。不袖手旁觀,你又打算怎樣?」
「誰?」
兵太心想如果光秀當真處於窘境,他就加入光秀的陣營,去支持他。
「只要還有米吃,就不許進村。」兵太板著臉說。
「你來此幹什麼?」
這時,瀰瀰猛然站起,她和三名武士向右邊走去。兵太也打算走出樹影,忽然:「誰在那裡!」一聲喊喝,震蕩著暗夜的空氣。
兵太撐起半個身子,自言自語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瀰瀰!」
「武田滅亡之後,聽說甲斐和信濃的諏訪郡由川尻秀隆代管,那麼,一定是川尻的部隊嘍。」
「誰?」那人又問。兵太依然不動。
這時,兵太才發現眼前圍在篝火旁邊的這隊武士們,比他從前所見的武士們穿著整齊,人品也似乎高尚,難道這是部隊里的將領們嗎?
「真是不可理喻的人。不過,如今天下不可理喻的人比比皆是了。」伊織惡狠狠地說。
「你們打算怎辦?」
兵太對著映入他眼帘中的那個女人,死盯盯地注視了好大一陣子,當他確定無疑那是瀰瀰時,他只有決心尾隨這支部隊,別無良策了。然而,使他猶豫不決的是這支部隊的動向;假如那是武田滅亡之後領轄甲斐和信濃諏訪郡的川尻秀隆的部隊,他們很可能急於奔赴混亂的京都,參加反明智陣營。除此https://read•99csw•com之外,猜測不出別的意圖。
遙遙相望的那一隊武士出發了,兵太也和他們保持著一定的間距出發了。
「你們想在這兒下山,莫不是全要逃跑?少說廢話,走吧!」
「離這兒一里,有一個高遠城,我們據守那裡。高遠城裡聽說已經有叛軍起事了,來不及和德川方面連繫了。」
兵太站在樹影下,向篝火處觀望,瀰瀰在那裡,她混雜在幾名武士當中,伸出雙手在烤火。
「正是。」回答的聲音很平靜。
加十次和左衛門原想加入戰勝的一夥,那隻好以後再去設法啦。最緊要的是趁著兵太沒有改變結束這個山砦的主意之前,離開這裏。
「都跑啦,到了明天我也要跑啦。」瀰瀰用拳頭敲著打呵欠的小嘴兒,漫不經心地說。
看到兵太的那副樣子,瀰瀰忽然動了憐憫之心,兵太好象就要哭了。
「不過,明智要失敗的。他師出無名,加上又是烏合之眾。」
兵太吼叫著。瀰瀰卻說:「做什麼?男子漢怎麼剛睡下就睜開眼?」
「剛才在篝火旁的那個女人。」
兵太把瀰瀰請來,對她談了自己的想法。
這是瀰瀰的真心話,兵太聽了深深地長嘆一聲說:「不把那廝從這世界上除掉,就莫奈何啦!」
「他是勝、是敗,我說不清;但是,我參加明智那一邊。」
「你說什麼?」兵太渾身顫抖。「我能容許你干出那樣的事嗎?不過,那廝來了也好,我一下子就砍翻他,叫他身首異處!」
「老走這樣的山路,一點兒也走不快,不如下山,從大路上直奔信濃呢。」中午時分,加十次這樣說過,可是,兵太不理睬他。
「我叫你來可不是為了談這些。說老實話,我有事相煩。要想從這兒經過伊那到達遠江,必須通過德川的領土。不論是哪一個城主,請你替我帶封信給他。」
「我原打算加入明智軍的。」
整整一天都行進在起伏悠緩的平原上。半路上,兵太從一個小村落的農民那裡打聽出來,現在走的路是在諏訪湖的南面,正在朝著西南前進。大概部隊特意避開大路,打算直奔伊那谷。
兵太盯著瀰瀰,忽然看到她身旁的武士,好象面熟。兵太看了一會兒,卻怎麼也回憶不起來。的確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年近花甲的老武士。
「唔,是那個武士呀。」稍稍頓了一下,他又說:「你還活著?真是個孬貨!我聽你說要與武田家共存亡,才把馬借給你的。本以為你早已戰死沙場,誰想到你會跑到這兒來打轉轉。」
「去幫助打敗的一方?」
「你是說……」
兵太看到武士胡鬧和蠻橫的勁頭兒,對瀰瀰更加放心不下。他繞過幾堆篝火之後,走近寺院里的一堆篝火。
「喂,你去哪兒?」兵太叫道。過了好大一陣子,兵太才覺醒過來,瀰瀰正在甩下自己逃走。
「是嗎,是真的嗎?如果當真如此,那就必須去搭救光秀。」兵太說。
瀰瀰的父親趁織田信長凱旋甲斐的途中襲擊失敗,負了重傷,雖然逃回山中,終於未能生還山砦。直到其餘的夥伴們返回山砦十天之後,才在山砦東部一里的山崖邊上發現他的屍體。
「不管他哪一方,咱們去參加打勝了的。對吧,加十次!」
這時,兵太的視線忽然停留在一個目標上不動了——他發現一群武士圍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正是瀰瀰。
這一天,從早到晚,這些野武士們都順著山勢走著,在右側能夠望見蜿蜒曲拆地流淌在山麓平原中的釜無川。
「咱雖然說不清他們會怎麼辦,恐怕要全都逮起來殺掉吧。」一個漢子說。
「什麼緣由?」
「好吧,那麼就把這個小小山砦收拾一下,往京里去吧。」九*九*藏*書兵太說。
「這裏還屬於甲斐嗎?」
他倆仍然俯瞰著向北方伸展的平原前進,但那玉帶似的釜無川流水,卻不知幾時已經失去了它的影子。
兵太笨手笨腳地順著剛才瀰瀰走過的梯田,一級一級地下去,上了大路,也進了村莊。然後他又走出村子,穿過平原,向川尻部隊的武士們挺進的方向走去。
「瀰瀰!」兵太邊追邊叫,瀰瀰只是不理。
「可是,你是哪一位?」
就是因為那個傢伙!
這時,兵太伸過手來,把她輕輕地攬過去,馬上就用雙臂緊緊拱住了。
兵太向左衛門瞧去,左衛門嘿嘿嘿地先笑出聲來。
「去安土?」
兵太不再去迫趕瀰瀰,只顧在這兒瞅著伊織。過了一會兒,伊織慢悠悠地從火邊站起來,他對身邊的武士們說了一兩句什麼,也消逝在右邊剛才瀰瀰走去的黑暗之中了。
第二天拂曉,兵太、瀰瀰、左衛門、加十次,還有十來個野武士,離開了他們那個山間小部落。本來兵太命令半夜出發,由於他們我行我素,等到大家在兵太的住室門前聚齊時,東方已經現出了魚白色。
「什麼?」
黃昏來臨了。過了些時,夜幕也降下來了。
「他們往哪裡走?」
「瀰瀰。」
「『我』又是誰?」又一次盤問他。
「回來、回來呀!」最後,兵太嚎叫了一陣,在田埂上坐下。瀰瀰順著梯田,一級一級地向下跳,敏捷得象只兔子。瀰瀰逃得遠了,她的身影已經很小,這時她才停住腳步。
加十次雖然被他問及,卻很不好回答,因為近來兵太由於瀰瀰的事心情煩燥,愛尋釁端,別人也無可奈何。
瀰瀰起初表示反對,一會兒又改變了主意。呆在這兒也不能和大手荒之介相會,前去靠近京都的地方,說不定還能和荒之介碰上呢。瀰瀰一心一意想和荒之介見面,所以也贊同把這個山砦收攤兒了。
兵太喊叫幾次之後,越來越失望了。看來根本投有追上的可能,他被瀰瀰拉得越來越遠了。
兵太最怕跑路,可是,他現在跑著。如果瀰瀰從自己的身旁得以逃脫,那麼以後他也活不下去了。
「不,不同。現在是甲斐一國之眾繫於生死存亡的時刻了。即使同樣都是趁天下的混亂起事,也不能損人利己。」
兵太一看,果然數以百計的士兵正在大路上向西北行進。徒步的部隊當中還間雜著騎兵,他們在路上揚起煙塵,從這裏望去,只象是澄明的風景當中的一點兒點綴。
這時,瀰瀰又說:「看,那邊有一大群武士走著呢?」
「是我!」兵太答道。
「那,你為啥瞪著我,叫我心裏發毛。」
「您是神戶伊織嗎?」兵太說著緊盯著黑暗的前方。
「你胡說啥?要殺死那還得了?」瀰瀰恐懼地望著那個漢子。
看見瀰瀰站下,兵太反倒站起來;瀰瀰看到兵太站起來,她就又跑開。
瀰瀰裝腔做勢地說。其實,她並非冷得不能入睡,而是打算潛逃。兵太不去理她,只說:
「回來!」兵太停下腳步來呼喚。
走到正殿的角落裡,伊織點上燭台上的蠟燭,自己先坐下,說了一聲:「坐吧。」
他正在思索,突然被火光映得通紅的瀰瀰前仰後合地放聲大笑起來。
兵太重新審視著曾經對他好似以心相許,任他盡情擁抱過的瀰瀰的臉,她為什麼能夠變成這種態度了呢?這讓兵太實在無法相信。
完全是夏季的清晨了。
「你說不能把瀰瀰還給我?她是我的女人!」兵太的怒火有些按捺不住了。
「辦不到。我不管你們有什麼事情,但是這裡有事要她做。暫時不能奉還。」
夜深以後,當篝火逐漸稀疏下來時,兵太向那部隊走去,因為他一心惦記著瀰瀰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