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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重逢

第九章 重逢

「隼人,請把酒部隼人找來。」
他被送到寺院的正殿,把他直挺挺地放在地板上。
「在下怎麼到了這裏?」
後來的經過,荒之介只在半睡半醒之中知道一些。幾個人把他抬上門板,走出寺院,走下山坡,又爬上山坡,最後抬到一戶人家。然後,荒之介就昏迷入睡了。
荒之介把這句話當做眼下能夠死裡逃生的唯一咒符,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過了一刻,正殿門口忽然喧鬧起來,進來了二十來個女人。其中,忽然有人號啕痛哭起來,聽不到說話,只聽到號泣之聲。荒之介明白了,這些武士們的妻子是來查詢自己的丈夫是否也在此地的。
有兩個人議論著。
荒之介似乎很痛楚,但他由千里攙扶著邁開了腳步。
千里想到這些,就為把一名強悍的年輕武士置於自己的身邊,感到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陶醉。
千里讓荒之介坐在黝黑的地板上,自己又返回家去取來被褥、食器和葯壺。
但也不是說她心中沒有忐忑不安之處,她有兩點不放心:一是隼人回來,另一個就是荒之介的腰傷見好,能夠自由起居活動了。千里眼裡清楚地看到荒之介在焦急著,他只要一旦能夠自由行動,肯定立即就要飛走。現時正是他飛黃騰達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呀。
荒之介聽了她的講述,心中簡直無法捉摸今後的世道會變成啥樣。
兩人暫時默默地互相凝視著。
這時,荒之介的心裏疑雲湧起,她來這兒幹什麼呢?
千里只好把荒之介隱匿在距這裏兩丁遠的小神社的社務所去。所謂的社務所只不過是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廢木屋,既有套窗,又有炕爐,並不是不能住的地方。而且最有利的一點就是那裡輕易無人打攪。
她好象不知怎樣表白自己才好,她又說:
「正是。」荒之介說:「是千里?咱們在新府城未能相見啊。」
「聽到關於京都的九*九*藏*書情況嗎?」
後來,他又一天問一次:「聽到什麼新消息嗎?」
他仰面朝著夜空,卻看不到星星。
後來,每天都有兵團來去。千里儘管每天都心想隼人可能回來,卻總也不見他的影子。不僅隼人,就連從這叡山腳下武士住宅出去的武士也沒有回來一個。
「是的。」
千里走近前來,死盯盯地望著荒之介,忽然現出要哭泣的樣子:「大手,你是大手荒之介?」她的聲音有點兒顫抖,但很清晰。
「好吧。立即轉移。」荒之介說。趕上了這樣的節骨眼兒,他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別無他途了。
荒之介從這聲音中了解自己現在已經處在明智武士們的包圍當中,要是被殺掉可就糟啦。
但是,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只有現在他被人家用門板抬著,搖晃著,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帶您來的。」
「別胡謅啦……」
只有呻|吟不絕於耳,沒有任何人回答。
荒之介的目光動也不動,好象生怕漏掉了千里臉上極為細微的表情變化。
收容在明智軍營的收容所里固然是一件煩惱的事,但被安置在負傷者當中又可謂不幸中之大幸了。一旦進了這裏,既不用擔心詢問姓名,也不必去為受到審查而不安了。
「用不著瞞我。」
「嗯?酒部隼人……」
荒之介不由得掙扎著要欠起身來。
荒之介昏頭昏腦地從地板上欠起上半身,本來起不來的身子,不知怎的竟起來了。
千里回到家裡,就把情況向荒之介說明,讓他轉移。
「當真不惦記什麼?」
在這叡山腳下的武士住宅里,也還住著一些看家的男女,應該盡量避開他們的耳目才好。千里在夜幕降臨之前這個短暫的時間里,心中很不平靜,極為不安。
千里不去看他,只是平靜地說。她不象那樣大胆的姑娘,弄不好是性命飲關的。
「這兒也示能久停,此地是明智老爺領地,不過,先得把身子養好……」
荒之介認為呼叫明智武士的姓名也許會有點效用。
「是呀,打九*九*藏*書仗嘛。不過,也許能回來。」
從這時起,荒之介已經完全清醒了。他很想問知這是在哪兒,但他極力克制住不去問。
每當千里來時,荒之介照例要說:「承蒙照看。」除了正事之外,幾乎絕口不談。雖然不是氣忿,但他變得極為沉悶了。
「這是什麼?」荒之介用他那通紅的眼睛注視著放在自己手心上的東西,呻|吟似地說:「的確,是在下的東西。」然後,他沉默了。好象他受到了千里的愛的證據的譴責。
過了不知多久,荒之介醒來了。他渾身疼得動也不敢動,他把左手和右手交替著活動了活動,然後輕輕地、慢慢地撫摸身上的其它部分;看來並沒有骨折,全身都是跌打傷和擦傷。
「我這樣說,你還不相信?」千里往炕爐里添柴,周圍明亮起來,「那麼,把我的心掏給你吧。自從在若神子村和你相見那時……」
他倆走下堂屋地,又走出室外,城外駐屯兵團的喧囂聲隨風飄來。看來是一個不平靜的暗夜,夜風裡充滿了血腥味兒。他倆在走到社務所之前,都一言不發。
「我和他生活在一起,不過,只是在一起生活。」
「我不找誰。」
等荒之介再次醒來時,一眼就看到坐在廊子上的千里。
「這裡是什麼地方啊?」
「我說你是我的哥哥,也是從信州來的武士。」
當他叫過幾次之後,忽然有一個人說:
於是,難堪的疲倦把他帶進夢鄉了。
「這回你可以放下心去會隼人啦。」他的話帶著譏諷。
「這名字倒也耳熟。」
……不管怎樣委屈,他總算在我的護理之下,變得溫存了。
他記得確實有人背過他,把他放在地上仰卧著;還記得似乎有人悄悄地向他問過話、還象有許多人圍著他吵吵嚷嚷地對他說過什麼。
千里的目光一閃。
「殺嗎……」當一個人這樣說時,荒之介忽然叫道:
當天傍晚,山下一陣喧囂,千里走出房門,映進她眼帘的是絡繹不絕來到城外的幾個兵團,族旗招展。由於這城是明智光秀的駐紮九九藏書處,明智的部隊回駐這裏,毫不足奇。
「你來找誰嗎?」
荒之介仰面卧著,信口問道。
千里使荒之介躺在被褥上,說了一聲:「明天,我給你送飯來」,就走出了社務所。城外的喧囂聲己經平息了,大地上一片黑暗;但是,抬頭一望,寒星滿天。
「你是哪家的武士,報上名來!」突然搖蕩停止了,有人這樣問荒之介。他生怕慢不經心的回答會引起不可挽回的後果,他慎重地思索著。
萬一隼人來到,那會出大亂子的;但已無暇顧慮那麼許多了。
「不能說出你的名字?名字!」那個人又問。
荒之介由於渾身一陣疼痛和眩暈,又倒在地板上。
過了一會兒,千里醒悟過來說:「現在,我就住在這城外。」
「喂,酒部隼人,把酒部隼人叫來。」
「瀨田的大橋毀掉了,明智大軍不能渡河前進,聽說瀨田城裡也大亂了。」
「竟說傻話!」
「千里。」
「您去哪兒?」
「瀨田城怎樣啦?」
「多虧你啦。」
他被軲轆一下扔到地上,他這時才發現周圍燃著熊熊篝火,裹扎著護甲的幾隻腿包圍著自己。
「好象織田信忠老爺也自殺了,明智老爺坐了天下,一切大權都由明智老爺掌管啦……」
「晤……」
千里在家和社務所之間往返數次。當她最後一次把食物取來時,荒之介說:
大手荒之介在朦朦朧朧之中覺得他已經被搖撼很長時間了。
「把他扔在那兒算啦!」有的人這樣說。
「去叫酒部隼人!」
千里說著從懷裡掏出象護符一樣珍藏的打火袋,遞給了荒之介。那是那一天、那個時刻荒之介遺忘在神戶伊織家的。
千里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實際上千里的耳朵里什麼也沒聽到。她只知道明智的部隊一如往常地在調動。而且也僅僅知道是在調動,至於從何而來,又向何處去,一切都無從知道。這不僅千里不知道,就連坂本城外街上的任何人都不得而知。
「聽說瀨田的山岡老爺殺了明智的使臣,燒毀城池,轉移到甲賀山裡去了。read.99csw•com
「要不是明智的武士,就把他殺掉吧!既使錯殺,也不過是一名雜兵。」
千里感到了絕望。這時的千里既害怕明智的部隊,也害怕隼人。她必須儘快把荒之介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只有談到這些時,荒之介才用嚴厲的眼光瞪著千里,然後就不高興地噤住了口。
「把他丟到廟裡再說!」
第二天早晨,駐紮在城外的兵團不知開拔去到哪裡,蹤跡全無了。但是,到了下午,又有新的兵團到來。這新來的兵團在傍晚前後,也轉移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呻|吟著。
「那邊兒沒出什麼事嗎?」有時他這樣問。
「什麼!酒部隼人是誰?」
他只記得被隼人和明智的武士們追趕得無路可走,跳了山崖;後來他的遭遇如何,就無從知曉了。那些前後不連貫的記憶的片斷,和他的身子一樣,都在搖晃著。
「唔……」
他這樣一說,千里的臉色刷地一下子蒼白了。
然而,他並不認為明智光秀能夠長久號令夭下,織田的武將們必定會打倒明智。
「我得走啦。」荒之介呻|吟似地說。
「可是,明智老爺的大軍只要修好瀨田的大橋,明天就可能闖進安土。」
他的一左一右,全部躺著象死人一般的武士,只有從他們嘴裏發出的高低不同的呻|吟聲,才表明他們不是死人。荒之介看出這兒是傷員收容所,他心想這下子可得救了。
「你無處可去。」
「他大概不會回家來的。」千里說。
「能走動嗎?」
等到外面完全被夜幕籠罩之後,千里把荒之介從床上扶起,讓他扶著自己的肩頭站了起來。
荒之介輕輕地笑了一下,勉強造作地笑了笑。
「你叫我留在這兒?」
荒之介打算在這兒等到身子養好,一俟能夠走動,就儘快逃出去。因為不但留在明智軍營中有危險,而且萬一將來被誤認為叛軍,那便悔之莫及了。
越過這兒十名武士的身軀,遠遠地可以望見在耀眼的陽光照射下的庭院,現在正是中午。
「能走不能走也只好走呀。」
「我和他不是夫妻,什麼也不九九藏書是。」
千里也懂得荒之介不能在這裏久留,但是不等他的傷勢痊癒,就不能讓他離開這個家。
荒之介似乎感到他好不容易作為織田的家巨剛剛有所成就,如今他的基礎卻崩潰、消失了。
「那個雷雨之夜,我到那兒去了。可是,等著我的不是您。」千里小聲地說。
過了一會兒,荒之介象咆哮似地說:「……我一定要殺了他。你去吧,他也許已經回來啦。」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打發過去,千里卻感到很充實,心裏很滿足。
荒之介又用呻|吟來回答他。
「我已經好啦:」荒之介賭氣似地說。他想站起來,但是腰間一陣疼痛,使他不能起來。
在幾十張草席大小的房間里,擠滿了躺卧的武士,他們依然每個人都在呻|吟著。
「唔。」
「其實,我是來找隼人的。我聽說這個寺院里收容了明智的負傷武士們,所以來看看有沒有隼人。可是……」
「你是說酒部隼人?」
「好象話也不能說呢。」
「我還說不定。但是必須儘快到安土去,或者到沒有接受明智邀請的武將身邊去。」
千里似乎認為這些事情與她毫無關係似地信口說著。
難道無法得救了嗎?荒之介聳動了一下身子。
荒之介又被抬在門板上,搖蕩起來。
「那麼……」
荒之介挪動身子,緩緩起身,這次並沒有感到十分困難。
「請你放心。」
「我倒沒有什麼惦記的。」
但是,他對於這些避而不談,只是靜卧著。如果說出來,他肯定會矜持不住放聲大哭的。這一點他自己懂得,並且千里比他還要懂得得多。
千里要趁著清早,避開人們的視線到荒之介的隱匿處,把食物送去。白晝里根本不能到那裡去。等到夜深人靜,她再去看望一次。荒之介一直躺在地板上,他雖然還能如廁,但對於這時的荒之介也是頗為吃力的行動了。
荒之介無意中向右邊一看,哎呀,隔著三四名傷員站在頭前的那女人正是千里,絕不會看錯,對方也在死盯盯地望著荒之介。
荒之介感到千鈞一髮,難免一死了。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