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出征

第八章 出征

都是屬於明智的武士,卻讓掠奪者恣意橫行,不置一顧。這件事反而令人感到事態具有非常的嚴重性。似乎還有比制止和追究掠奪者更為緊迫的重大任務等待著左馬助。
走出京都的街道以後,取道山科。半途中,只在能夠俯瞰到山科的人家的山坡上休息過一次。
坂本舉城上下,亂成一團,那些武士——不論軍官還是雜兵,都忙著做出征的準備。
「徒步行軍的穿上新草鞋,持火槍的把火繩留一尺五寸!」
在遠遠的前方響起了嘶殺聲和槍聲。
「噢咿,看,那煙不是瀨田城在燃燒嗎?」
難道只憑這樣區區渺小的夜襲,就可以奪得天下?果真象這樣的事就能行得通?
只有隼人一聲不響地跟著他們走著。他雖然剛剛掉隊,卻又多虧遇上荒之介,這才又和這些明智的雜兵們混在一起了。
這時,隼人初次看到了統帥明智光秀;他面色蒼白,一看就是一位神經質的、麻木不仁的武將。
後來,他在赴京途中不期與明智的第一線部隊相遇,為了躲避他們而溜進山谷,不料想又逢隼人,陷進了死斗的窘境。
「喂,你去哪?」一名武士叫道。那聲音並不是責怪,而是對他的舉動產生了懷疑的聲音。
隼人一定神,發現荒之介企圖甩下他逃走。
左馬助說完,又不顧一切地向南馳去。
如果等到走上去瀨田的大路再逃就遲了,必須離開部隊,順著山路跑到坂本城外。
「唔!你畢竟和敵人結成一夥啦。你既然是叛軍,非斬不可。不過,放走你好嗎?」
「懦夫!」荒之介叫著向後一縱,躲閃過去。
「怎麼,逃掉了嗎?」
隼人默不作聲。那個人的聲音來自幾丈之內的山白竹叢中。
他向中國戰線出發時,並沒有這種兒女情腸。當他看到事態的發展出乎預料,已經成為無休止的叛逆戰爭時,他忽然感到只有對千里的思慕才是世上最有價值的了。
他一字一字、斷斷續續地說著,顯然他尚未從方才的亢奮中擺脫出來。
「你心裏明白,千里是我的。」
城裡城外都對這次出征的命令有許多揣測,傳聞都不謀而合,到處籠罩著某種陰影。有的說:這次是由於光秀犯了很大的過錯,才受到這種處分的;也有的說是由於光秀得不到織田信長的信任,所以遭此厄運的;眾說紛紜,都說得活龍活現。
武士們不由自主地奔跑起來,隼人也夾雜在他們當中奔跑。處於特殊境地的明智武士的興奮,不知不覺地也浸進了隼人的心。
荒之介和隼人都驟然一驚,匍匐地下。兩人都後退了幾步。
不過,搶掠似乎已經開始了。京都的西南方向已經濃煙四起,時而有嘶喊的聲音隨風飄來。
幾支箭越過隼人頭頂,落在直立在前方的荒之介身旁。
部隊移動了位置,火灰降落在整列的武士們頭頂上。
點名完畢,光秀單身匹馬向南馳騁二十佘丈,他身後緊隨著一員威武的大將。
長滿山白竹的山坡很難跑動,一定要殺死荒之介的強烈慾望驅使著隼人攀上山崖,他要搶到崖上去阻截荒之介。
「不知道。」
前方傳來交戰的聲響。
隼人卻和他相反,正想把對方殺掉。上次雖然在新府城門旁的襲擊失敗了,這次可要不誤時機,置他于死地。
「明智老爺眼看就要坐天下、成大事啦。從今以後,咱們也許能沾光啦。」一個素不相識、不知屬於哪個部隊的武士湊過他那風塵僕僕的黑臉對隼人說。但是,隼人並不回答,只是沉默著。不會有什麼好運來臨嘍。不知為什麼,隼人心中這樣想著。
隼人再次出發時,已經決心逃跑了。
離二條御所不遠已經變為戰場,織田的武士雖然人數不多,但是二三十個人聚成一夥,從巷角、樹蔭里突然出現。當他們出現時,部隊的武士們就殺向那裡,槍聲到處可聞,以本能寺為中心的京都的一角黑煙蔽日。
山白竹叢一陣沙沙作響,一名身披甲胄的武士鑽了出來:「你既然是明智軍的,對不起,我必須把你殺掉。」他站起時是那樣盛氣凌人。
進駐到丹波龜山的明智部隊的武士們,二十九那天領到了火槍彈藥,當天接受命令向中國運送一百件輜重。傍晚,二百來個武士簇擁著馱在馬背上的輜重,出了龜山城。
「真有趣,從前打仗以信長為敵,這次出征卻當了信長的部下。」
這時,一支箭從兩人當中穿過。
這時,隼人忽然感到有點兒蹊蹺,一向威風凜凜,儀錶堂堂的左馬助,完全失去了鎮定。
隼人站起身來一看,山坡悠緩了,山白https://read•99csw.com竹的海洋一望無邊,一直伸向山下。
「噢咿,這回可遇上敵人啦!」有人這樣說。隨著這一聲喊叫,武士們四散奔逃;有翻身向回跑的,也有從山坡上跑下去的。
「沒有必要。你先說出姓名吧。」隼人反問了一句。
部隊又行進了一里地,在一個小小的村莊里用過軍糧。
「我馬上就趕上隊伍!」隼人大聲喊叫道。他仍然繼續向樹叢中鑽進去。
但是,只有一個人使他耿耿於懷,那就是大手荒之介。
隼人推開其中的兩三個,大吼道:「住手!」隼人被一股無名的怒火所驅使,叉腿站在那一堆屍體的面前。
在安土也許會激戰,那麼當然也可能死去。死固然並非不可,但他覺得在死去之前還有必須了結的事。
忽然,螺號吹響了,戰鼓也敲起來了。隼人身不由己地奔跑著,他的一左一右全是象潮水一樣奔跑著的明智武士們的黑色人流。
「把火繩點燃起來,每人五根,火頭朝下!」左馬助又來下令。
隼人大搖大擺地走近對方,冷不防抽刀便砍。
有幾名武士倒在那裡,全都不曾披掛,穿著睡時的衣物,姿態各異地躺在地面上。隼人暗想:他們是自殺的啦!
但是,左馬助對那些情況視而不見,只是指揮著自己率領的部隊前進。
「你們打算去哪?」
「你們想竊取自殺者的頭顱嗎?那也算做明智的武士!」隼人話猶未了,當胸揪住那個武士。左右搖撼兩下猛然丟開,把那人直挺挺地擲出去一丈多遠,摔倒在地。
「誰也看得出來,還用你說!」
「現在,向近江轉移。作戰當中,隊伍打亂了,歸屬也都亂了,凡是在這裏的人,從現在起都歸左馬助指揮,立刻向坂本、安土進發。大戰剛剛揭開序幕,你們的生命都由我明智左馬助負責,明白了嗎?」
隼人雖然心想也許有一天會和千里結為夫妻,但生就的性格,他不肯勉為其難地自己主動去懇求。
既然是打仗,隼人就很想與人交鋒,但是,在任何地方也找不到一個敵人。只見本隊的武士們揮刀亂舞,在公館的周圍團團圍轉。
「你是明智的武士?」
隼人等人突然接到了停止前進的命令,他們正在一個大寺院的前面。仔細一看,那裡大約聚集了一千來名武士。這時,武士們當中正在傳說著,有的說第一線的部隊已經攻下二條城,織田信忠自盡;也有人說是活捉了的。
京都城裡只在轉眼之間就與先前大不相同了。每一條街道上都擠滿了成群的逃難的市民。明智的武士們從每一個難民的面前經過,不知何時,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感染了全體武士。他們兩眼發出異樣的光芒,拔出戰刀揮舞著,不等發布命令就擅自奔跑。
從這個行動來判斷,全隊向中國進發的時間最遲也不過在三四天之內。
有人打呵欠了。
隼人踏著倒在地上的幾扇套窗,和數名武士一齊衝進公館。那裡也只有本隊的武士,幾十個人面目猙獰地左右隳突著。
給明智光秀下達出征中國的命令,是在五月十七的中午。當時他正停留在安土城,這道命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那時豐臣秀吉正在出征中國,與毛利氏爭鬥,逐漸蠶食他的土地,這次派光秀前去就是支援秀吉作戰。
那天早上,千里送隼人到城外廣場去整隊,陪他一直走到武士住宅的盡頭。剛剛入夏的陽光,傾注在前方遙遙相望的琵琶湖水面上,湖面上碧波粼粼,銀光閃閃。
正當荒之介與隼人遙相對峙,又有冷箭射來;一箭、兩箭,最後竟然幾支箭同時飛來了。與此同時,山坡上喊聲大作,有幾個人從斜坡上衝下來。
「你奪去了她的心!」
二十五日清晨,明智的將士們從坂本開拔,向龜山進發了。
「天氣就要熱啦……」千里說著,說不清什麼原因,一陣強烈的感傷向她襲來。
在他的身邊充滿了悲劇,他見到的過於多了。他見到過前仆後繼、死傷無數的同僚;他見到過死去丈夫、父親、墮入不幸的深淵的妻子和兒女;他厭倦了。
不大工夫,部隊走進了京都城。沉睡著的人家靜靜地排列在道路兩旁,拂https://read.99csw•com曉將至,周圍卻仍然一片黑暗。
「他們在幹啥?」隼人背後有人議論。
在千里那方面,她雖然照顧著隼人的生活瑣事、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集人能夠成為自己的丈夫。
戰場上終於混亂起來。
他只好從崖上斜著往下爬,他真想找到哪怕是最細小的一條路。但是,走來走去也走不出茂密的灌木林。
「誰管那些事!我們只知道要把敵人殺個片甲不留。」
「信長何在?信長!」
部隊開始行進了。
從一旁飛來的冷箭使兩人提高了警覺,既說不清第二支箭甚麼時候射來,也不知道這箭是以誰為目標。
左馬助剛宣布完畢,長長的隊列里立即喊聲震天,那是每個武士渲泄出來的、不明真相的呻|吟的總匯。
一望無際的山白竹的海洋仍舊在陽光下閃耀,那裡寂靜得不象現實的世界。
隼人在離開武士們稍遠一點的地方看到了那些做頭領的武將聚在一起,光秀依然是那副平靜呆板的樣子,坐在小炕桌前,只有左馬助騎在馬上,象在龜山城外一樣悠緩地走來走去。
隼人笑了。千里受到他的感染,也笑了。隼人望著千里美麗的笑臉,心裏想:出征迫在眉睫,我們還為這樣的事情相視而笑,可見相互之間的關係仍然比別人琉遠啊。如果我們已經結為年輕的夫妻,我會為遺留下的千里牽腸掛肚,而千里恐怕也不會讓他看到如此開朗的笑臉吧。因此,這樣說些無憂無慮的話來道別,自然給隼人帶來一抹凄涼,但他認為也只好如此了。
「唉,厭倦了!」隼人不由得自語著。隼人後悔為明智家效力了。並不是因為他對光秀反感,而是對於他突然遭遇的事態感到了厭惡。
隼人是從甲斐由千里相伴而來的,雖然在任何人的眼裡他倆都被當做一對夫妻;其實他倆只不過是共同生活而已。千里由於無處安身,又受到長期照顧她的神戶伊織的勸說,她才和隼人一起到坂本來。
光秀下馬,坐在鋪在草地上的皮墊兒上。從遠處望去,人顯得很小,接著那五六個武將也翻身下馬,和光秀團團圍坐。
這時,天空中稀疏的寒星正在閃亮,部隊在桂川河畔,停止前進了。
明智左馬助在明智的武將當中是威名赫赫的,隼人還在甲斐時對他的大名就有耳聞,真是威武非凡。
「啊!」
瀨田的城主山岡景隆從前就對明智極為反感,但是,他會持什麼態度,荒之介仍然捉摸不準。或許他能夠以屈膝于明智陣營為瑕疵,和叛軍在瀨田一戰,也未可知。如果那樣,荒之介可不願戰死瀨田,那豈不死無代價了。
隼人已經感到全身都在戰慄了。
「是啊,打現在起要攻破瀨田、拿下安土。」另外一個人好象在模仿光秀的話說著。
隼人愣愣地站在崖上向下望,荒之介從這裏跳下去,恐怕萬無生路了。
集合的螺號響了,又敲起了戰鼓。
隼人飛身進院。頓時,殺聲和槍聲都聽不見了,好象作戰已經結束。在隼人身後,又擁進二三十個武士,闖進院子里來。其中有幾個人大概想要取得首級,向自殺的屍體撲去。
從安土向光秀家室所在的坂本,不斷地派出快馬,當天傍晚時候,在坂本的將士之間,全都得到了出征中國的通知。
荒之介打算立刻逃出瀨田城,到安土城去。但是,現在要去安土是完全絕望的了,如果織田信忠還在京里活著,他原打算投身那裡的。
武士們鑽進大門,擁至庭心,那裡擠滿了武士。
「什麼?」
噢——嗚!噢——嗚!
山白竹的海洋消失了,眼前是怪石嶙峋的山崖直落谷底。
每個武士都瞪著血紅的兩眼,他們都被自己無法理解的自暴自棄的心情支配著。
兩人瘋狂般地喊著殺聲,逐漸向山坡上邊殺邊走。
「你是信長的部下的部下啊。」千里給他訂正說。
遙遠的湖面上,暮色正在降臨。
光秀面前鋪著一張草蔗,上面擺著幾個頭顱,全都面向光秀。那裡大概就有信長的首級吧。
留在最後的左馬助,突然勒馬豎起前蹄,朝著人們意料不到的方向狂奔一陣,然後才撥回馬頭,向這邊來。
隼人把視線投向擺在光秀面前的首級,滅亡了武田一族的織田信長,今天也毫不例外地變做一顆頭顱擺在那裡,簡直是太玄妙了。
部隊走出本能寺,向織田信忠的住所妙覺寺奔去。
「我向大家宣布,信長的首級已經得到啦。現在,立即向二條進發。嚴禁為非作歹,嚴禁搶掠,違者處斬,不得九九藏書違抗!」
隼人不給對方招架的機會,一步緊逼一步,砍殺過來。雖然傷了荒之介的手腕、肩膀,但都只是輕傷。
這次不是左馬助了,換了另外一個更年輕的武將來傳令。
整隊的命令下達了,在那裡的武士們不拘是誰,都聚在一起,排成了幾行。
但是,在後門一帶,殺聲大作,槍聲激烈。
有人這樣說。隼人坐下,仰望長空,雲彩在日暮的天空中象箭兒似地向西方疾馳。
「以本能寺的樹林為目標,每一個班組都要奮勇爭先,攻打的重點是皂莢林和竹林。」
當明智叛亂時,正值荒之介到瀨田城去連絡,因此得到了消息。
一會兒,武士們整隊完畢,左馬助說:
走了半個來時辰,望見琵琶湖了。藍色的湖面上微波乍起,令人看上去好象扎煞開的羽毛。
前院里,明智的武士們蜂擁而至。
當隊伍走了三里左右時,傳來命令,稍事休息。部隊停止前進,武士們坐在路旁。草已被夜露打濕。
「是為了她呀!」
「謀反!」這兩個字在隼人的腦子裡象電光似地一閃。
明智軍摧毀京都之後,必然會乘勝殺至安土,那樣一來,叛軍就必須經過瀨田。
公布了明智軍出征中國的那天,隼人回到家裡就對千里說:「我要出征中國了,也許至少要一年或者一年半才能回來。」
隼人鬆了一口氣,去攻打安土城,總比留在這陰慘的京城要好些,而且,說不定進了坂本能夠回到千里身邊。這種與當前形勢毫不相干的思緒,反而給隼人增添了勇氣。
當他意識到這種話常常是世上的丈夫說給妻子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有點滑稽。
點名的結果:總員一萬三千餘人。
只有這裏不曾受到明智大軍的騷擾,似乎這個藏在許多建築之間的小小庭院尚未被發現。
黑暗中又賓士過來一騎馬,有人在馬上喊道:「大家聽著!」
順著聲音向瀨田方向望去,果然煙霧繚繞。火勢不同尋常,一股緊接一股向上直衝的濃煙大有遮天蔽日之勢了。
幾名騎馬的武士來到隊伍前,其中有一人便是明智左馬助。他和昨天一樣,讓馬左竄右跳,最後停立在部隊面前:
「千里!」
他們剛剛拋棄在身後的京都的上空,被火焰映得通紅,那裡的煙甚至瀰漫到山科一帶,昏暗得使人懷疑不是白晝。
隼人踏著倒下的那些人,向廊前移動。這時,隼人前方不遠的兩三個套窗被掀出去。
不論哪種說法,對於明智軍突然被派往中國戰場,明智的將士們都不可能以愉快的心情來接受的。
「當時的事,千里並不知道。我願意趁你活著告訴你,暗算你的事完全出於我一個人的主張,她根本不知道。」
荒之介好不容易才站穩腳步,兩人在山白竹叢生的斜坡上相隔五六尺,對峙起來。
每個武士都發出可怕的吼聲。
「讓馬歇好!」左馬助和先前一樣,沿著長長的隊列,到處停下來大喊大叫。
前途未卜,會有幸福的日子來臨、還是陷進不幸的深淵,尚且難以推論,但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必須迎來和今天不同的明天。
「是你!」
當他來到排列成三個梯隊的部隊面前時,猛地剎住馬,大聲喝道:「由此地出發,五里路程就是京都,要在拂曉到達,路上務必多加謹慎,不許發生意外!」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武士大概由於面前人群擁擠,防礙了他的手腳,大吼道:「躲開!不躲就砍了你們!」他說著就揮刀亂砍,象瘋子一樣。他身旁的武士們為了躲避,倒在地下。
「從今天起,咱們日向守老爺就取代織田信長坐天下啦!你們不論出身如何微賤,只要殺敵立功,就能功成名就。萬眾一心,奮勇向前,為今天的大戰報效主公吧。現在就出發,夜襲信長的住所——本能寺!」
再去和千里相會吧!
另一方面,荒之介卻一反常態,慎重起來。當他得知並不是千里慫恿隼人來殺自己時,一下子對千里懷念不已。他儘管打算和對手廝殺,卻又害怕自己受傷,在這織田派生死存亡的混亂關頭,為這點不肖的事而落於人後,那才使不得呢。
武士們不停地蠕動著,幾百人仰望蒼天,天空中從雲隙間露出閃爍的星光;幾百人凝視地面,地面上的野草被露珠打濕,小石子在草叢中打滾。
只是到了此時此刻,千里才感到自己是一個罪人,是一個庸俗透了的女人。她發現自己相送開赴前線的隼人並沒有一點兒別離的悲傷,內心也沒有一點對他的牽念。九九藏書
「立即嚴禁交談、放輕腳步、加速前進!」說罷就向後賓士而去。
不以千里為妻的心情和這對荒之介嫉妒的心情是矛盾的。但是,在隼人的心中的確存在著這明顯矛盾著的感情。
隼人看了一下即將成為叛逆的自身,可是,對它毫無辜惜。
部隊突然停止了前進。
「來人通稟姓名!」
隼人站起身來,槍聲在附近一聲連著一聲。
隼人直挺挺地站了一會兒,不耐煩地大喝道:「你說對啦,我是明智軍的。」
那些不曾與敵人交鋒的掃興的武士們,邁著悻悻的腳步,一個個向前院走去。
這時,幾名明智的武士趕來:
阜人坐在路旁,雖然連一場象樣子的撕殺也沒參加,反倒身心都已疲憊不堪了。
「他媽的!」
「明智左馬助老爺。」那人立即告訴他。
黃昏降臨到平原上了,當人們相互辨不清臉面時,那幾名武將才站起身來。除了好似左馬助單騎原地駐馬之外,其他幾名武士全從容地打馬回來。
「從這兒跳下去啦。」
光秀把全軍分為三部分,排列成三個梯隊,他緩緩地騎馬從梯隊之間穿行。
「千里?」
六月初一那天。申刻(清早四點),因為信長從上洛中派使者來,要檢點出動的部隊,所以發布了首先到京都集結的命令。於是,整個部隊都投入了開拔前的準備工作。等到全員在龜山以東、叫做柴野的村落集合起來時,已是酉刻(下午六點)了。
「是誰?」又問了一句。
隼人繼續走了很長時何艱難的步行,不料一腳登空,從幾丈高的崖上滑落下去,忽然跌在一個平坦的所在。
「你我何仇何冤,偏要暗害我?」
「正確地說,也許是部下的部下的部下嘍。」
騎馬的武士不時向前賓士,有時兩三騎結伴而行,有時也有單人匹馬的。
「我沒有奪走。夜叉,她是個夜叉!你們合謀殺害我!」
那裡是陡峭的山坡,灌木一直向山下伸展。隼人攀著樹枝走下幾十丈遠,他覺得可以安心了。正在向新戰場急行軍的隊伍,就是出現一點兒岔子,也不會為了他一個人再返回來的。
當隼人得知部隊不經過坂本,而是直奔瀨田再去安土時,渴望與千里再次相會的心情更加強烈了。
既不是感嘆,也不是詛咒,那是對他們的命運在這一瞬之間,被他們所完全不可能理解的外力猝然扭轉,而發自內心的渾渾噩噩的情感的大奔放。
荒之介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說。他似乎把隼人不放在眼裡,正在思索是否放走隼人。
從火勢來看,可以想象到瀨田城主山岡景隆是拒絕開城,和明智軍進行了作戰的。
隼人不肯輕率地回答。他站在那裡審慎地向四周尋找著。沒有人影,山白竹的海洋在陽光下碧波蕩漾,在隼人的眼目里,那景物既空虛又寧靜。
然後,部隊一鼓作氣直抵桂川附近。
絡繹不絕的難民,成群結夥地從隼人面前經過。
他原以為下了山坡就進了山谷,沒想到越走下面的傾斜越大。
這一次,好大半天也聽不見那邊的動靜,隼人不由得有點兒發沭。
隼人產生了難以抑制的要發笑的衝動。正在這時,在隼人列隊的面前,一座房屋猛然噴出火舌,濃煙滾滾,不大工夫,火舌就卷上公館了。
隼人一眼就識別出來那是明智的部隊,那些失去制御的武士們,就象一群正在發作的瘋子,逢人就要廝殺。
自殺的人們幾乎還都是孩子,大約是侍童吧。每個都長得眉清目秀,微微張著口,看上去頗為不忍。
然而,隼人不拘怎樣也要抓緊這個機會殺死荒之介。雖然也擔心反過來被荒之介殺死,但無論如何必須一決勝負。他就是這樣想的,參加了叛亂,使得他變成亡命之徒了。
兩個人的身子不約而同猛烈地衝撞到一起,又分開了。
人們議論紛紛。到底在策劃什麼?那一團武將在那裡一直坐了很久。從隼人站的地方去看,他們就象擺置在那裡的幾個玩偶。
部隊開始行動了。雖然沒有哪一個人能夠說出根本原由;但都覺得似乎有一種異樣的東西潛藏在這次的行軍當中。
「唉,他媽的!」
天將破曉,黎明的曙光漂進本能寺的院里。庭院並不如想象那樣寬敞,但是在隼人的眼目中那些假山、花草、石砌的甬路,都是另一個天地。
在叡山腳下,最近新建的軍官住宅里,酒部隼人也接到了出征的命令。不過,與別處相比,這個叡山腳下的軍官住宅里卻分外寧靜。這裏聚集的全是武田餘黨重新接受了明智光秀的招募的。對於https://read.99csw.com他們,打仗比不打仗要好過些。如果不打仗,這些新參加者就沒有擢升的機會。況且,這些年他們在好戰的武田勝賴的指揮之下,一直在征戰中度歲月,所以對於打仗並不覺得有什麼特殊。而且,這次不再處於艱苦的守勢,而是做為強大的織田軍的一翼參加出征,似乎註定要獲得勝利。
隼人在山坡上的灌木叢中隱藏。一會兒,有幾十個人一隊武士沿著剛才隼人走過的路向相反方向跑去。也許是落荒而逃的瀨田城的武士們吧。
「瀨田也罷,安土也罷,大約都能不損一兵一卒就攻下來。事情都到了這步田地,只有傻子才違悖明智呢。」另外一個人擺出一副頗有見地的樣子,說出了他的主觀臆測。
隼人守望著那不知何時結束的遠處的會議,他在甲斐,在武田的武將當中,一次也沒見到過這樣的情形,從來沒有出征之前列好了隊形再把頭目調出去商討事情的先例。
「大家聽著!」左馬助又大吼起來。
但是,左馬助立刻又打馬回來。一會兒,又有五六名武士陪同左馬助馳到光秀駐馬的地方。
忽然兩人同時都短促地驚叫起來。
「大概在議事吧。」
隼人落伍到隊列的最後了,行進了一會兒,走到一側布滿了茂密的灌木叢的小山坡背後時,他毫不畏縮地,大大方方地走進了樹叢。
「咱們也可以坐坐吧。」
接著是一個暫短的間歇。
隼人後退了兩三步。原來那人是大手荒之介。
「正是在下。」
不過,反過來,如果瀨田投靠明智陣營,那就更糟了。
隼人和這些武士們一道向山坡爬上去。爬上了山崖,來到方才那片山白竹的海洋,穿過那裡,又向後面的山崖攀登。當他們登上山樑時,明智的第二線部隊也不見了。
他說罷,立刻縱馬前驅,走遠了。
隼人由於光秀這個人物和他過去的想象完全不同,而感到驚訝,光秀的臉呆板得象個假面,眉宇之間充斥著神魂不定似的陰森氣。
忽然,當隼人抬頭一看時,荒之介的身影己經消失,荒之介縱身跳崖的情景,清晰地映進他的眼帘里。
一個中年武士和隼人打了個照面。那人瞪著隼人,大喝道:「信長的卧室在哪兒?」
「你長時間不在家,可要冷清啦。」千里也說的是世上的普通妻子所說的話。
隼人感到自己陷入從來未曾經歷過的、難以形容的迷惘之中了。
「那有誰知道?事已至此,只有一戰了。」隼人聽見那人的話,惡聲惡氣地說。
左馬助吩咐完畢,也打馬馳去,從遙遠的隊后,又聽到傳達同樣的命令。隼人感到不太尋常了。
「白跑了冤枉路啦!」有人這樣說。
前不久,織田信長還是隼人所侍奉的武田陣營的敵人,現在重新與信長為敵,在心情的轉變上用不著擔心;只是他本來打算投靠信長總會混上安生的日子,不料又突然生變,使他感到新的命運就象驚濤駭浪一樣,將要把他吞噬。
難道千里之所以情願陪伴他一同前來坂本,不是由於大手荒之介這個武士在她的內心深處還以某種意義潛在著嗎?隼人每當想起這疑竇時,他的心情總是暗淡不快。
第二天,以光秀的名義公布了出征中國,並且下達了命令,讓出動的部隊先在附近的龜山城集合,然後開赴中國戰場。
隼人放心地再次就地坐下,忽然有人粗暴地問道:「是誰?」只聞其聲,卻尋不見聲音發自何處。
半途中,大約走了一里多路時,從部隊前頭馳來一騎。傳令道:
大概被隼人的威嚴所懾,沒有一個人敢於伸手。
那裡是一片山白竹。隼人全身都感到柔軟舒適。
「是你!」荒之介叫道,充滿了仇恨。「又是你呀!」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又重複了一句。
隼人感到不妙,碰上斷崖了。
部隊從混亂的京城街道上行進了。到處都有搶掠發生,瘋狂一般的明智武士們,在每一條小巷裡都有他們的醜態出沒。
在沉睡著的京城的大路上奔跑了百來丈,又拐了幾個直角。隼人並不曾留意哪裡是皂莢林,哪裡是竹林,只是裹夾在一群武士當中隨波逐流地跑著。
「那是誰?」隼人問詢身旁的武土。
「你要幹什麼?」一個人過來責問隼人。
隼人放慢了腳步,逐漸落到隊伍的末尾。
火繩頭兒上點火,這可非同小可,這是戰鬥開始迫在眉睫的措施。
「不要讓他逃了!」隼人大叫著向荒之介追去,殺來的明智軍武士們也隨著隼人追趕。
涉渡桂川,有人在背後濺起淺灘上的河水,悄悄地嘀咕:「咱們能打勝嗎?」
隼人清醒過來,問詢他們。
隼人混雜在三十來人的一群當中,由於黑暗誰也看不清別人的面孔,連誰是頭領也弄不清。
一聽那聲音,就聽出是左馬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