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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火

第七章 火

「快逃!」瀰瀰絕望地叫道。
「三天以前我就來啦,剛才那個啞吧,就是給我送飯的。」
荒之介站起來把廊子上的木窗開了一條縫,向外看;加十次筋疲力盡地呆在門口,另外三條漢子也一樣無精打采地坐在他對面的地面上。
「好疼!」瀰瀰叫苦了。
「哎呀,你是織田的同夥?」瀰瀰嚷起來。「難道不是我救了你的命?不要那麼大的口氣,你要在這兒胡來,可就沒命啦。」
老六去后,瀰瀰也站起身走下堂屋地,用棍棒從裏面把門頂死。
「那,那個男人是咋回事?」
「唔。」
荒之介用瀰瀰取來的繩子把左衛門倒背手捆起來,把繩子的一頭遞給了瀰瀰。
名字雖然知道,但是瀰瀰不願說出口。大手荒之介這個名字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願告訴。
荒之介站起來,瀰瀰拚命地抱住了他的兩腿。
「疼又怕什麼,忍著吧。」
左衛門和瀰瀰綁在哪兒,荒之介並不知道。他踏著月光,在後門挨屋挨門尋找著。
「好怪的名字。瀰瀰,這是命令,不許推給別人,你親自去燒浴桶,左衛門去燒飯,準備酒筵。你們把酒藏起了嗎?我預先警告你們,要是不順順噹噹地聽話,我扭斷你們的胳膊。」
聲音接近了。
「捆誰?」
「那就捆在柯樹上啦。老六幫一把……」瀰瀰又說:「想開點兒,走吧,輸給人家啦沒說的。」
後來,信長大約停留了一個月。這期間,處理了武田的舊時領地、剿退浪人、給將士們論功行賞、頒布新政和致力於懷柔當地人士。
「好吧,順著你的心愿,綁起來。」荒之介喚老六:「拿繩子來!」
瀰瀰躺在地上,還在呼叫左衛門的名字。當她認識到這也是妄然時,就委屈地說:「要是兵太在這兒,這傢伙根本不是對手!」
瀰瀰聽到這聲音馬上從被窩裡起來說:「你趕快逃!」她緊張地望著荒之介。
「不知道。」
「把他就丟在那兒。」
「來吧!」荒之介拔刀等候,他偷眼看了一下闖進來的對手,果然十分強悍。
「我沒有救你。」
瀰瀰踏著月色走到院里,她想起了還綁在樹上的左衛門,忽地慈悲起來。她繞到後門,走上後山,果然,左衛門依舊綁在那裡。他似乎發現有人向他走來,忽然發出和他的形體不相稱的尖叫:「救救我!」
「大手荒之介。」
好象有好多匹馬停在房門外。
「你們到什麼地方、幹什麼去啦?」
「不知道。」
忽然,瀰瀰被槍桿挑了一下,她一下子跳出去五六尺遠。
「哎呀,受不了……」
這時她才發現荒之介,就對他說:
老六疼得暴跳,看見瀰瀰坐在身邊,猛地一驚,往後倒退。
「壞蛋,越是不做聲你還倒越逞能。」他一邊說著,一邊直衝著洗澡間飛奔而來。
他說著用下頦指著躺在地下的那個人。
瀰瀰偷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情況,自言自語地說:「加十次啊,沒關係。」她又對荒之介說:「沒關係,跟加十次比也許你要強些。你是真正的武士嘛。」她說時聲音很大,毫無忌憚。然後,她好象想了一想,把門子嘩啦一聲拉開,朝著外面叫了一聲:「爹在哪兒?」
老六不知是誰的名字,叫了五六聲之後,那個啞巴矬子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
「去攻打織田信長,大伙兒東逃西散啦。」
「這不是正在救你嘛。」
「在這兒。」
「你捆我,好哇,趕快捆呀。」
「給我按摩肩膀!」荒之介說。
「什麼?你這個母夜叉!你想騙我睡下砍頭的嗎?」
瀰瀰答應著走下堂屋地,卻又走上坑來對荒之介說:「快逃……」
「信長一行從古府中出來,沿著富士川,往大宮開拔。我們在半路上攻打三次,三次都失敗了。」她的話雖然說得坦率,眼裡依然充滿敵意。
這樣一來,兵太一敗塗地了。
「吵死人啦,不許亂鬧。」荒之介又對老六說:「把她也捆到柯樹底下。」
瀰瀰不高興回答,連頭也不回,兵太還從來也沒看到過瀰瀰這樣不痛快。
「不,不行,你會吃虧。」
「你敢再說一遍!」荒之介手握刀柄,目瞪瀰瀰。
他去和千里相會,來人不是千里,卻換了一個可怕的、本領高強的襲擊者。荒之介對於這件事非常懊惱;不願相會就不來罷了,何必一定要動刀殺人!
荒之介咕嚕一下子躺下,昏昏沉沉地立即入睡了。
「事到如今,說那些也無濟於事。就逃回這幾個?我爹呢?」
荒之介被瀰瀰的美貌所打動,他定了定神,問道:「你們在哪兒偷襲信長老爺的?嗯?老實招認。」
「誰還和你說著玩?」
荒之介按照他的話向柯樹背後走去,果然,瀰瀰捆在那裡。她嘴裏堵著手巾,所以不能答出聲來。在大樹兩側分別捆著一男一女,這倒是奇觀。
「一會兒綁人,一會兒又解開,簡直是胡作非為。本來不能饒他,可是,還是饒了他吧。」他說著抓住瀰瀰的手。
老六在瀰瀰的怒目之下站起身來。然後和往常一樣獃頭獃腦地走下堂屋地,彎著腰身從門口走出去。
「你為什麼說這樣心狠的話?我要睡在這兒。」
「哎」加十次看見荒之介,一邊說:read.99csw.com「他媽的,怪不得不開門嘛!」急忙站起身,手按刀柄。但是,也許是過於疲勞、也許是受了傷,他搖搖晃晃,渾身無力。可能也頗有自知之明,重新又坐在地下。他說:「你不要太得意,當心吃傢伙。小心點兒,年輕人!要是左衛門到來……」
荒之介從浴桶里出來,就到炕爐旁盤腿大坐。老六仍然是獃頭獃腦地走過來,跪坐在荒之介身旁。
「哪個都行。」
「什麼?你再說一遍試試!」
論容貌,他沒有自信,他生就的體態魁偉、鬚髮蓬生,連自己都覺得醜陋,別人看上去就更可觀了吧。而且,他還是無與倫比的拙嘴笨腮,不論壓哪兒、擠哪兒,也掏不出一句動聽的話。尤其是一想到年齡,那更令人絕望了,把瀰瀰說成他的女兒,也並不過分。
「兵太!」瀰瀰大叫起來。她又說:「你要起壞心,這回可就沒命啦。兵太在家哪!」
荒之介一說話,瀰瀰才看出來是荒之介,好象放心了似地悲悲切切地抽泣起來。
「不知道。」荒之介聽見外面說。
「瀰瀰!」
「我不愛聽你的怪話!」
後來,發生什麼事情,荒之介就說不清楚了。他用雙臂擁抱著,甜美的、長時間地睡在那裡……
荒之介問瀰瀰:「你叫什麼名字?」
她的臉頰有點兒紅暈,突然走下堂屋地,獨自到門外去了。她怕兵太看見她的臉色,難為情。
「別絮叨啦,悄悄兒睡吧。」
瀰瀰說出這句話,給自己心中颳了一陣凄涼的風。
「老六不在嗎?」
「不躲就沒命啦!那個人可厲害,快藏起來!」
荒之介首先把瀰瀰嘴裏堵著的手巾掏出,瀰瀰馬上就嚎叫了一聲:「救命啊!」凄厲的聲音劃破了寧靜的夜空。
「他也半路被人家趕上遭殃了嗎?這是怎麼啦,我還以為他早就回來了。」
荒之介用繩子象剛才綁左衛門一樣把瀰瀰綁了起來。當那繩子一道一道地捆在瀰瀰身上時,似乎她才醒悟過來荒之介是當真要把她捆起來。
她說著用手在左衛門的腦後戳了一下。
「大不過是個野武士!」
「我知道,可是不願意說。」瀰瀰坦率地說出之後,忽然要隻身獨處了。瀰瀰結識了很多男人,只有荒之介是她有生以來頭一個打心裏愛的人。
「從前是那樣來著。不過,好啦,你沒有本領我也喜歡。」
當瀰瀰給浴桶燃起了火,回到堂屋地來時,荒之介再一次看著她出神;她那噘著嘴,別彆扭扭的神態,在荒之介眼裡是那樣撩人。
「真讓我心煩,爹不回來,那個人又不知去哪一方啦。」
荒之介在這種情況下已不似剛才那樣從容了,他雖然還在推脫瀰瀰,但奇怪的是並不堅決了。
三四天前,他是被這個女人送到此地來的。但是,那時是夜裡,他又是半死不活,顧不上去看那女人。象這樣逼近,仔細端詳她的面貌,還是頭一次。她那一雙眼裡閃爍著敵意,在他腳前掙扎的那兩條細腕,象雪一樣暫白。
「不是他逃跑啦,是我叫他躲開的。」瀰瀰在袒護荒之介。「我費好大勁兒才勸他躲起來,不然碰上你就吃虧啦。」
這句話聽了好幾次了,瀰瀰好象迷住心竅,只是重複著這句話。
「喜歡又怎麼樣。」
「左衛門!」
「打織田信長?」荒之介猛地一驚,叫了起來。
「可是,救我的是你,那沒有錯吧。」
那門很快就要砸開了,嘩啦啦地發出很大的聲響。
「有什麼好?」荒之介說著入了夢鄉。
「是啦。」瀰瀰並不掩飾,坦率地回答。
荒之介一向不曾得知織田信長駐紮在古府中,當然,這樣的情況,並不止一次。統帥織田信長的行止,從來不是荒之介這等身分的武士所能知道的。
「他礙事,捆起來呀。」
「我不會喜歡你。」
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把揪住瀰瀰的頭髮,就把她提起來,然後鬆手,連續打她的兩頰。
周圍一下子亮起來,荒之介把手裡揪著頭髮的那女人扭過臉來一看,嚇了一跳。她既象他那頭一個女人,也象千里。但是,她比那兩個女人臉長,也比她倆眼神精悍。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野性美吧。
瀰瀰皺著眉頭,走近荒之介,把聲音壓低著說:「索性把他們都綁起來!」
「笨蛋!快送水來!」
「你要不老實,我就叫你多受幾回苦。」
「叫左衛門來!」荒之介命令老六。老六立刻走到房間裡邊去了。過了一會兒,左衛門別彆扭扭地走了出來。
「老六,他又啞又聾。可是,又不能把他塞到旮旯里。」瀰瀰說完,荒之介忽地把瀰瀰的手臂扭起來說:「要捆先捆你。」
「老六,添火!」
「那是我叫他們綁你的。」荒之介糾正說。
然而,他佇立良久,也聽不見村落里有人聲;既聽不見說話,也看不見炊煙。自從荒之介被送到這裏,那些送他來的男女們也蹤跡杳然了,他所見到的只有一個早晚兩次送飯、野武士模樣、四十來歲的矬子。
「瀰瀰,再添一次火就去睡吧。」荒之介說。
話音未落,瀰瀰象發瘋一樣摟住了荒之介。
這時,瀰瀰插嘴說:「左衛門綁在後門大樹上啦。你要再說不中聽九_九_藏_書的話,連你也捆起來。」
「我愛上你啦,簡直愛得沒法形容。」瀰瀰越是興奮,說出的話反而越是平靜。
「那傢伙還在這兒嗎?」看他那神態,如果那人沒走,他就不能安生。
兵太雖然惴惴不安地熬到今天,但他畢竟沒有料到他所俱怕的命運會如此迅速地就變為現實。
荒之介冷不防打了他一個耳光,揪住他的衣領問道:「你們幹什麼去啦?快說!」又左右開弓打了他兩三巴掌。
「那是為什麼?我可認為是你救了我。」荒之介心想:這個人也真會胡思亂想。
「只求不出事就好啦……兵太呢?」
「叫你起來,你就得起來。」她又用火箸捅他。由於有剛才把她綁在柯樹之仇,所以她下手頗狠。
「瀰瀰。」
「到底是哪兒來的賊骨頭?」
「按摩肩膀!」荒之介又說一次。看看左衛門仍然原地不動地直挺在那裡,荒之介抄起手桶舀上浴桶里的熱水朝他頭上潑去。可是,左衛門仍然直挺挺地站著不動。臉色發青,雙手顫抖。他猛然翻身向房裡奔跑,立刻操起一桿寬刃扎槍,跑了回來。
「斟酒!」荒之介說完,老六就獃頭獃腦地把酒壺遞給他。
「怎麼慘透啦?」
「兵太呢?」
「左衛門怎麼處置?」
自從他認識瀰瀰,直到今日,這種恐懼一刻也沒離開過他。本來嘛,他能夠使瀰瀰打心眼兒喜歡的,也只有他那無比的強悍罷了。
「這回可投有人打攪啦。來,進屋吧。你看,多冷啊。」
「喂,有人來啦。」荒之介搖撼著酣睡的瀰瀰。
只有小解的時候他才出屋,站在廊子上。住宅的旁邊好象有流水竹管,水聲潺潺,除此之外,寂然無聲。
「你也在這兒。愣在那幹什麼,燒飯去嘛!」
「可是,你叫什麼名字呀?」
第三天,他睡夠了,睜著大眼凝視著天花板。但是,他並不起床,好象連年征戰度過的歲月積累下的疲乏,一下子全襲上身來。
兵太一言不發,緩緩地走上地板,瀰瀰滿臉絕望:「我全對你說清楚。」
除了強悍這一點之外,兵太對瀰瀰根本沒有把握。
「我饒了你,回去燒火吧。」荒之介說。瀰瀰吃了苦頭,看來是服貼了,馬上深深地點了點頭。
「使不得,快逃!他平常就很厲害,要是以為我被你奪去,那就不得了啦。」
荒之介可有點兒不象過去了。
「老六!」荒之介呼喚著欠身一看,老六也在他身旁爛醉如泥了。
「快逃!」瀰瀰倒下大叫。荒之介看到瀰瀰那副不顧一切的樣子,他決心逃跑了。
「真糟糕,要不是加十次發獃槍走了火,早就利利索索地要了信長的命啦。真可借。」瀰瀰說時,顯得非常後悔。
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左衛門,你倒早回來啦!」她精疲力竭地說。
「那是為了啥呀?」
「慘透啦!」他別彆扭扭地說。
「你在那兒幹嘛?」
她把一切都置諸度外了似地衝著兵太的槍尖走去。
對方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是我。我要把門子砸爛!」
「瀰瀰在哪?」
定睛一看,在荒之介面前三尺多遠的地方有一棵大柯樹,左衛門被五花大綁地捆在樹上。
「這麼個孬貨,你袒護他做啥?」
過了好大一會兒,瀰瀰從浴盆里出來,乾乾淨淨地走了過來。
「趕快回你家去。」
「說了又有什麼用,實情就存在嘛。」
瀰瀰一看荒之介根本不聽話,就跑到門口,從門縫向外窺視。
「綁起來啦?左衛門?」加十次吃驚地說。「他有時也發獃。不過,等兵太來了再瞧吧!」
「真討厭。」
「能逃得了?」荒之介感到措手不及了。
「逃不出來啦。」
大手荒之介酣睡了兩天兩夜。他自從記事以來,還從沒有這樣貪睡過。
「唉,真糟糕,左衛門!」
在這當中,外面的怒號並未稍停。最後隨著轟然一響,門子向屋內倒下了。
這時,從山坡上跑下馬來,這裏聽到了馬嘶。
老六睜了睜眼,又要睡去。
荒之介不聽瀰瀰的話,向她湊近,問道:「你們在哪兒襲擊信長老爺的?」
「唉,我幹了件蠢事!」荒之介心情不快地自語著。
「名字總該知道吧。」
「什麼,外邊的傢伙是你的男人呀。」荒之介說時忽然感到自慚形穢,看來是自己理虧啦。
荒之介心想這下子可以安靜了。荒之介和老六兩人對酌,真是一場奇妙的酒宴。
「你把所有的情況都如實招來,不招就殺你!」他擺出一副兇相,瞪著那人。
雖然他又吩咐過了,可是,這次過了好大半天也沒有暖和。
「那算什麼,那個年輕傢伙!堂堂男子漢還溜之乎也,真是太不夠意思啦。」兵太說。
那個左衛門又向另一個夥計喝道:「喂,燒浴桶!」
「什麼在不在一起,被人家半路趕上,全都東逃西散啦。」
「別說那樣狠心的話,身上可冷啦,給我喝點熱水。」
信長從古府中開拔,沿著富士川指向駿府的日期是四月初十。此行是為了凱旋安土,出駿府,取道東海道而西去的。也可以說這是信長的凱旋旅行。
荒之介說著攥住緊緊纏著他的瀰瀰的手臂。她放蕩嗎?在荒之介的眼目中反而覺九-九-藏-書得瀰瀰格外純潔。
「在哪兒?」
綜合一下瀰瀰的話,那就是:織田信忠的大軍僅用一個月的時間,就平定了信州甲斐方圓之地,消滅了延續二十六代的武田氏。織田信長接踵而至,進駐甲斐,在古府中設下了大營。
「叫我睡,可是,只有那一條被子。」
瀰瀰和左衛門滿心不樂意,拖著疲倦的身子向後門走去。
瀰瀰的手臂還被扭著,上半身彎屈著,仰望著荒之介。那淫|盪的欲|火在眼裡燃燒。
「愛呀、不愛呀,誰管得那些。」荒之介說。
「討厭!」
荒之介立刻拿起枕邊的長刀和短刀,悄悄地走到廊子上去。
兵太並不想追趕逃走的荒之介。他氣急敗壞地喊叫:「瀰瀰!」走近正站在門口望著荒之介向後山逃走的瀰瀰。
「你說什麼?」兵太不由自主地要把瀰瀰推倒在地,可是,馬上又用雙手把倒下去的瀰瀰抱住。
「冷壞了吧?」
「大概在背後。」
「歐咿!」兵太用勁攥住瀰瀰的手臂。「我知道你剛才幹什麼啦。不過,我可以裝做不知道,當做沒有這回事。」
「我也想洗洗澡。等一等。」
「燙熱了嗎?倒在碟子里。」
藤堂兵太在胸前端著寬刃槍,一步邁上了上炕的門檻。
「吃虧?你看著吧,你不是說喜歡有本領的男人嗎!」
「你們是幹什麼的?」
「添火!」他吼叫著,又閉住眼睛。
「瀰瀰!」荒之介呼喚。但沒有回答。
他想起來就氣忿,打發刺客來要把他殺掉,這叫什麼事情?難道這種行為不是太陰險、太無情了嗎?
因為多日不曾喝酒了,轉眼之間,荒之介就酩酊大醉了。
「我喜歡他,打心眼兒里。」
「那個夜叉!」荒之介喃喃自語。因為千里的所做所為,象一把錐子刺在他心上。
「你願意讓我綁?」
荒之介回到屋裡,又咕咚一下子躺在炕爐旁。瀰瀰默默地燒火。荒之介一暖和過來就又昏睡過去。
如在往常,在這不知底細的山間農家,他是一天也不會安閑的。但是,現在的荒之介不同了。
兵太感到事情對於自己來說正一個勁兒往壞處發展。
那三個人大概都是騎馬來的,旁邊有三匹馬,朝著不同的方向站著。馬好象也疲勞了,死釘釘地站著,一動也不動。
荒之介走下堂屋地,打開房門,走出屋外。
「不行,非逃不可!他可不同尋常,簡直厲害得很。」
「立刻去把浴桶燒熱。」荒之介向瀰瀰發號施令。瀰瀰又向左衛門下令:「左衛門,立刻去燒浴桶。」
這回有了回答。聽來不象瀰瀰的聲音,可能是左衛門吧。荒之介向房后的山坡上走去,因為聲音是從那裡發出來的。
「松樹底下可太好啦!」瀰瀰怪聲怪氣喜滋滋地回答著,走進堂屋取繩子去了。
「哎呀,你這樣子真嚇人。」
老六立刻站起身,到堂屋的屋角里取來繩子。
「有事也無妨,只要你嘴上說沒有就行。」兵太死盯著瀰瀰。
左衛門和另外一個人對瀰瀰所受的災難毫不理睬,在那兒揀了些枯枝,點起火來。
瀰瀰第三次又摟住荒之介。這次可是死皮賴臉不肯鬆手了,荒之介推開瀰瀰,把她的右膊扭上去。
「不知道?路上你們不是走在一起的嗎?」
瀰瀰向左一晃,向右一晃,最後被荒之介用刀鞘掃腿,身子騰空撲倒在地上。
荒之介在浴室里跑了兩三圈兒,忽然用身子把直衝過來的左衛門一搪,左衛門手中的槍就落地了。這時荒之介喚來老六和瀰瀰,命令他們:「把這廝捆在松樹底下。」
那人的手腳掙扎了一陣,又不作聲了。
「那些傢伙去哪兒啦?」荒之介問道,老六並沒有回答,瀰瀰卻在庫房裡替他回答:「也許逃跑啦。」
大概睡了好長時間,荒之介睜眼看見瀰瀰還在一旁給炕爐添火。瀰瀰的巨大的身影隨著爐火的光亮搖曳。
「有沒有本領,要你看看再說。」
「肩膀?」左衛門氣忿得眉毛微顫。
「好吧!」荒之介當真要給她折斷。
「謀害主上,事屬大逆,本無活命之理。不過,先前對我有過救助的情義,可以饒你不死。可是,得聽從我的命令。」荒之介說。因為他想到要把身子完全將養好,還是在這裏住上兩三天才好。
「女人就是夜叉!」他不時嘟嚷著。
「你願意綁就綁吧,我讓你綁。」瀰瀰的目光閃閃,但她的話卻很平靜。
到處都是陡峭的山崖,很難想象在這群山之間,有這樣一個窪處,真是山做屏障了。
荒之介看清楚對方只有三個人,他就推開木套窗走了出來。
「你們只顧自己逃回來啦,你們可真能幹啊!」瀰瀰又把門子關上了。於是,外面把門子敲打得山響。「開開,給我開開!」
荒之介站起身,下到堂屋地,打開了門子。外面不知何時早已皓月當空,銀光灑地,風刮過樹梢,發出音響。
荒之介對老六大聲叫罵,老六似聞非聞,只顧悶著頭給荒之介搓背。荒之介從浴桶里出來進去好幾回,他重新感受到了忘懷了多日的舒適。
「這回就沒有人來啦。」她說著又從堂屋地走回來。瀰瀰給荒之介收拾好被窩,說了一聲:「請安歇。」自己又去添火。
read•99csw•com荒之介現今住在一個小小的農家,他家之外還散住著幾家差不多大小的農家,都撒在這條狹窄的、高低不平的區域里。
瀰瀰的一切,藤堂兵太都覺得可愛;她那詭譎多變的性格,粗野和無知,象個瘋丫頭等等,兵太看來都覺得很美、很有魅力。
荒之介用手搖撼老六的肩頭,他也不睜眼,已經睡成死人一般了。
「什麼?他回來啦?」左衛門又悶聲不響了。瀰瀰在左衛門的臉頰上打了兩巴掌。
「談不上什麼回來不回來,其實是逃到這兒來啦。我早就說,太冒險,別干。不自量還要逞能,後悔也遲啦。」
這樣一來,瀰瀰又被荒之介揪著頭髮站起身來,和剛才一樣打得她雙頰作響,然後又用刀鞘掃她的腿,摔得她平躺在地面上。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猛烈的敲門聲弄醒了荒之介。敲門敲得很兇。荒之介想要起身,瀰瀰的雙腕還摟在他的脖子上。
瀰瀰身上的繩子解下了,得到自由了,她用雙手撫摸著渾身上下的骨節兒,叫了一聲「好冷!」直打冷戰。
「咦,你醒了?」瀰瀰細聲細氣地說。她用火箸捅了一下在一旁酣聲大作的老六:「老六,起來呀!」
可是,寒冷使他立刻睜開眼睛。
「你是他的老婆?」
「你、你剛才說啥?」瀰瀰責問他。但是,她好象馬上醒悟過來,又說:「好吧,不管你怎樣說,最後,你總會喜歡我的。」
「綁起來我也情願。」瀰瀰柔順地說。
荒之介雖然心中對千里怒火燃燒,但他卻無法從眼中消除她的面影。越是恨她,反而在眼裡越發覺得她美。
「我就去睡。沒想到您真會休貼人,又把我鬆了綁,又叫我去睡……」
「瀰瀰!」
老六又按荒之介的吩咐做了。荒之介不由得對老六感到很滿意。看起來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這個矬子都不會有任何表情變化;他既不會去干越軌的事,可也不畏畏縮縮。
兵太絕望了。
「把女人還給我!」兵太的話還沒落地,荒之介也叫了一聲:「還給你!」抬腿就跳到堂屋地。他從堂屋竄到月光下,拖著自己的身影,一溜煙把敵人甩在背後了。
他覺得瀰瀰總會有一天離開自己,這一天肯定遲早會到來,那就是瀰瀰對他的強悍已經感到失去了魅力的時候。
荒之介雖然赤|裸著身子,手無寸鐵,也並沒有多大驚慌,因為他著出那人使槍的招數完全是外行。
他聽見了馬嘶。
「等等,就開門!」
加十次象落水似地一溜趔趄,好不容易才收住腳,回過頭來向荒之介恨恨地瞅了一眼,從後門消失了身影。另外三個漢子也慌忙追著加十次去了。
「兵太,兵太,你光知道叫人家的名字。見了人家的面你又縮成一團啦。」瀰瀰又說:「喂,趕快去後邊房裡去,要比綁在松樹底下好得多。」
這些野武士們策謀狙擊信長的事,就發生在信長從古府中向駿河進發的三天當中。本來瀰瀰帶著兩三個人接受了留守任務,但在救回荒之介的那天夜裡,得知同夥遭到織田的武士們襲擊,前去營救的。
「你不是討厭沒有本事的傢伙嗎?」
「不管怎樣,我不願意。我想單獨在這兒。你到後邊房裡去!加十次也在那兒。」
「你又放蕩啦。」
這句話惹惱了荒之介。荒之介不聲不響地走過去,一把揪起加十次的衣領,摑了他兩三個耳光,從背後照著他屁股上一腳踹出去老遠。
剛才和荒之介打交道的左衛門,轉過去朝著瀰瀰忿忿地說。
「你再羅嗦,就把你再綁起來。」
幸好她們和結夥逃跑的夥伴們相遇,可是追擊甚緊,不久就東逃西散了……這就是從瀰瀰口中得到的大致情況。
夜已經深了。但是,浴桶既然燒熱,荒之介就頭一個入浴了。他叫來老六,給他搓背。
「老六!」有人大喝了一聲。
藤堂兵太愛瀰瀰,他自從有了瀰瀰,才懂得女人可愛,這還是他呱呱落地以來頭一回。
荒之介完全和獨酌一樣,只不過偶而叫一聲「斟酒」或者「添柴」罷了。雖然聽不到回答,卻能按照他的願望斟滿酒、把火燒得通紅。
「我不會因為有人來過,就找你的麻煩。」
「那誰知道。」
「你可以去歇啦。」他又叮嚀著。
「唔,新來的呀。」他好象釋去了懷疑:「你把他弄進屋去,調治一下。」
「老六!」
「我可說不出那種話,本來有事嘛。」
「誰放蕩?」
「你當真要綁我?」
「己經走啦。」
「等等!」瀰瀰說。「快躲起來!」她的臉色變了。
自從離開石山,他就未曾洗澡,雷雨之夜的傷痕也沒有平愈,被熱水浸泡得很疼。
「哎呀!」左衛門連忙叫苦。
「別嘮叨啦。」
左衛門一聽說荒之介不在,眼裡立刻閃出了光亮。
「左衛門在柯樹上捆著。」
「攻打織田信長?剛才你是這樣說的吧。」荒之介不知不覺在手上用勁兒。
第三天的晚上,荒之介又獃獃地睡下了。但是,深更夜半時刻,他忽然發覺屋前喧鬧起來,就從被窩裡爬起來。
瀰瀰面帶忿恨,默默不語。
「為什麼躲起來?」
「火不必添啦。」荒之介進了被窩。
「能藏住嗎?」
「瀰瀰!」
「這九_九_藏_書名字真好。」
月光透過周圍的樹枝,稀疏地灑落在地上。
她又朝著坐在地上的那三個人說:「別坐在那兒啦,你們也快些回去吧。」
「笨蛋,別亂號亂叫,夜深人靜的。」瀰瀰責怪他幾句,替他解開繩索。
「真討厭。」她立刻注意到敲門聲:「誰?」她朝著門口問道。
「我喜歡你。」
不大工夫,他的下身暖和起來,大概火已經添好了。
「這叫幹啥?」她仍舊不畏怯,挑釁地說。
瀰瀰想起自已的事,挨近荒之介,悄悄地捏著他的手。荒之介在這時才領略到瀰瀰在月光中具有魅力的美。
「所以,你也要說沒發生任何事情。」兵太說時口氣並不那麼堅定。
「給你折斷!」
老六順從地站起來,毫無表情地、但是狠狠地把瀰瀰拽走了。
兵太心想:必須殺掉那個人。
「孬貨我也喜歡!」
「大概不回來啦。」
「你是幹什麼的?」其中一個喝道。
荒之介又打了那人一個耳光。
荒之介一邊問著,向他們走近。有一個人還躺著,另外兩人忽拉一下站了起來。
「說幾遍也行。我喜歡,打心眼兒喜歡。」瀰瀰仍然背著他說。但她忽然想起:「我爹哪?」這才面向兵太。
這樣冷可吃不消。沒有燒火的人,荒之介可受不了。不過,他想起了瀰瀰,他心想,叫她來燒火吧。老六不頂用了,當然,除此之外也別無良策了。
「不管你是什麼兵太,又不是神仙。」
「還回來嗎?」
對於強悍這一點,他的確有自信;但是,審視一下自己,除了單純的強悍之外,再也沒有足以使自己心安和自恃的地方了。
「左衛門!」瀰瀰叫道。
「哪有那種事!」瀰瀰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說話時有點兒口吃,她還是頭一次感到羞恥。
荒之介不答,把酒杯送到唇邊。
「瀰瀰!」荒之介又呼喚她的名字,依舊沒有回答。
也許只有這女人不是夜叉……,不知為什麼,荒之介有這樣的感覺。她雖然粗野無知,但她具有夜叉所絕對不會有的魅力。
好漂亮的臉蛋兒!年輕的荒之介想到這裏一下子就失去反抗的能力了。
「怎麼逃不出來?他是兵太!」
荒之介剛才一直默默地聽著瀰瀰和左衛門的對話,忽然吃驚地說:「你們干下大逆不道的事啦,一群混蛋!」
「你說什麼?」瀰瀰生氣地問。
「喂,你到後邊屋去!」瀰瀰命令兵太。
還有一點;那就是兵太直到這般年紀,從來和「怕」字無緣,只在結識了瀰瀰之後,才初次感受到「怕」這種情感——他怕瀰瀰,因為他不知道哪一天瀰瀰會從他的手心裏飛掉。
「我可不行!」左衛門根本沒有鬥志。
「你今天夜裡怎麼啦?」
荒之介幾次向他搭訕,他從不理睬。開始荒之介還以為是那矬子被禁止開口的,後來才發現他原來是個啞子。自從荒之介意識到不可能從那個矬子口中探出任何情況,他就下了決心,任何事都不做、獃獃地把天賜的機會混過去吧。
荒之介從木套窗向外偷偷一看,只見三個野武士模樣的漢子在地上坐著;有一個似乎負了傷、直挺挺地躺著,死了一般不動一動。
「救救我!」
「啊,可洗乾淨啦。」瀰瀰說著跪坐在荒之介身旁,用眼向老六一瞥說:「順手把老六也綁了吧。」
「你還不悔改?」又把她揪著頭髮提起來。
「到後邊屋裡去吧。」
「怎麼啦?你知道。」
「兵太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
「不知道。也許馬上就回來。不會出什麼岔子。」
但是,過一會兒,又冷了。
這時,遠處傳來從陡坡上急驅而下的馬蹄聲。馬剛剛停步,從馬背上竄下來瀰瀰。
「疑心太重啦。」
「你不這樣說嗎?」
荒之介支使留下的另一名夥計,把炕爐燒上,他自己坐在爐旁。他心想:既然要在這山裡耽擱兩三天,乾脆就享樂一番吧。
「我不能走。」加十次抬起嫉妒的雙眼,望著瀰瀰。又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荒之介說:「喂,年輕人,我可警告你,你用不著裝模做樣!」
「那,我是喜歡有本事的人;不過,這個人例外。」瀰瀰坦然地說。
「你說捆在松樹底下?不是柯樹?」瀰瀰說。
她娘的!臉蛋兒漂亮的女人,全都是夜叉!
走進屋裡,瀰瀰又摟住荒之介,簡直是揪住不放。她的手臂很有力,在瀰瀰纖細的身子里竟蘊藏著男人般的力氣。
「就連你這幾句話我都愛聽。」
「混蛋!」一聲怒罵,瀰瀰已被推了個仰面朝天。但是,她爬起來又去摟荒之介:「我喜歡你。」
荒之介顧不上等她,獨酌獨飲起來。鍋里好象燉著雞肉,咕嘟咕嘟直響。
瀰瀰一邊說,一邊站起身走過來,在荒之介睡著的枕旁噗哧一下坐下。荒之介欠起身瞪著她說:「你想用色相訛人嗎?」
「折斷也情願。」
「唔。」
「得啦、得啦……」瀰瀰為了避免兩頰再次受苦,不再嘴硬了。
「你和那男人在這兒睡了嗎?」兵太目光炯炯,瞪著炕爐邊鋪著的被褥。
矬子聽他們這樣說,傻乎乎地愣了一會兒,才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慢騰騰地朝對面屋走去。
兵太沒有著落了。
「隨你怎樣說好了,反正你先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