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槍
「怎麼啦?」媽媽掉過身來問,象是對我的驚訝莫名其妙似的。
「把這個包兒一起燒掉。」媽媽說。
然而,經過了許多年,再沒有發生可使我們分道揚鑣的這種契機。今年夏天,院子里百日紅的花色嬌媚濃艷,展現出從來沒有過的姿色。也許要發生什麼意外吧,我心中縈繞著一線類乎期待的思緒。
叔叔,談談好嗎?談談我已經知道了的叔叔和媽媽的事情。一切一切,都是我在媽媽逝世的前夕才知道的。我偷偷地讀了媽媽的日記。
本來,我並沒有特別留神去觀察他。那時,一個紳士肩背獵槍,嘴銜煙斗,從對面走來,他與普通的狩獵家不同,他的四周籠罩著凝思遐想的氣氛,在初冬的早晨冷峭的空氣中,他的身姿清晰可見。因此,當他擦著我過去之後,我看了看他。他離開走過來的小路,取道向雜木蔭翳的山上走去。他小心地邁動高腰鞋子,恐怕身子滑倒,步步堅實有力,登上極其陡斜的山徑。我許久目送著他,那背影正如《獵槍》中所描寫的那樣,不知怎地化作一種孤獨,深深地映進我的眼中。那時候我知道,他帶著的獵犬是塞特種,這一點兒知識我還是有的,至於鑒別他背著的是什麼獵槍,對我這個對狩獵不甚了了的人來說,就先能為力了。我知道最高級的獵槍要數丘吉爾和理查德,全然是我日後撰寫《獵槍》時,臨陣磨槍得來的知識。我是完全出自個人意願,在作品中隨心所欲,讓紳土背上了丘吉爾獵槍。和實際人物三杉穰介的攜帶品偶然一致,這是湊巧罷了,因此,縱使當事人現在來自告奮勇,聲稱散文詩的主人公是他自己,我也只不過想:「噢,是么。」而映在我的腦際的實際人物三杉穰介,對我依舊是陌生的。
人軀體里的那條蛇究竟是什麼呢?是固執?是嫉妒?是宿命?或是全都吞沒了的自己也無可拯救的罪孽?實在遺憾,我再也沒有機會請教於你了。然而,人體內所具有的那條蛇是多麼令人悲傷啊?我記得以前在什麼書上,讀過「生命之悲傷」的詞句。眼下,我一邊寫著這封信,我的心靈一邊觸及那無法挽救的悲傷與無情的東西。哎呀,人的這種難以忍受的嫌憎而又悲傷的東西是什麼啊!
「說什麼!」我那時對薔子說。
我說完之後,不由自主地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儘管如此,她還是保持出奇的沉默。她自始至終一字不吐,屏住呼吸似地靜靜地坐著。審判結束了。她要作什麼就隨她的便吧。於是,自己也知道鮮艷的衣服下擺還在敞著,就風也似地出了房間。
那天夜裡,你下決心要欺騙世上所有的人。但是,你唯獨不想欺騙我吧。即使如此,我當時可決沒把你排除在外。我要欺騙阿綠,欺騙世上所有的人,還要欺騙你,甚至連自己也要欺騙,一直欺騙到生命終結。我這樣給自己鋪下了一生的道路。這種意念宛如鬼火一般,忽悠悠地燃燒在我孤獨的心靈深處。
啊,誰也想象不到吧,除了這樣一個我,述存在著另外一個我(你會認為我裝腔作勢吧,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用什麼言辭表達更為合適)。是的,我這樣一個女人心中,棲居著另外一個我,連我自己也不了解她。你不知道她的存在,做夢也想象不出來。
然而,對我來說,雖有過那麼一段如瘋似狂的時期,但我們之間卻是相安無事,彷彿是時間解決了問題。你一變得冷漠,我就不甘示弱,也冷漠起來,就象熾熱的鐵塊被冷卻下來一樣。我一變得冷漠,你便比我更勝一籌。長此以往,造成了今天這樣一個出奇的寒氣逼人的家庭,有股冰凍睫毛時才有的感觸。家庭?不,決不是那種溫暖的人之巢穴,說它是座城堡還差不多,我想你會贊成這個說法的。回首前塵,我居身於這城堡里十多個春秋,你欺騙我,我欺騙你。這是人間多麼令人感傷的禮尚往來啊!我們的全部生活,就是建築在我們彼此恪守的兩個秘密之上的。我做出種種不堪目睹的舉動,你的臉色時而輕蔑,時而不快,時而叉顯得痛苦,但你卻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常在浴室里扯著嗓子叫女傭拿煙來;我外出回來,從提包里取齣電影節目報,在腳前扇得山響;不管是在客廳還是在走廊,把奧比岡化妝粉亂撒一氣,把電話聽筒一撂,跳起華爾滋的舞步;把寶冢少女請到家裡來擺宴,還夾在她們中間拍拍照片;穿著棉袍子玩麻將牌,過生日時連女傭身上也給佩上絲條緞帶,邀請的儘是些學生,在家鬧翻了天。我心裏很清楚,我的所作所為會怎樣惹你討厭。但是,你一次也沒有嚴厲申斥過我的行徑,你無可奈何。因而我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一點爭執。城堡就這樣保持著闃寂,只有籠罩城堡的空氣颯颯作響,猶如席捲沙漠的狂風,異常冷峭地狂暴起來。你手持獵槍捕殺野雞和山鷦,但為何不對準我的心口來一槍呢?你既然欺騙我,可為何不更殘酷地欺騙到底呢?要知道,即使由於男人的哄騙,女人也會變得昏聵無能、誠惶誠恐的。
我對門田有過一種執著,我分不清這執著是愛情還是憎惡,但我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執著割斷。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怎麼也不能饒恕門田的不忠,不管那是怎樣的過失。為了割斷這種執著,自己變成什麼人,做出什麼事來,我都不在乎。痛苦蹂躪著我。我一直在尋求足以窒息這痛苦的東西。
那天,我們二人是頭一次在一起。從早上起,我被你拉著在京都的郊外轉來轉去,我的身心已疲憊不堪。你也很累吧。你一邊登著天王山狹窄的小路,一邊說:「愛情是一種執著的東西。我對瓷器執著不是壞事吧。那麼,我對你執著就壞了嗎?」你盡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爾後你又說:「只有我和你看到了這麼美的天王山的紅葉,是我們倆同時看到的,已經無可挽回了。」簡直象是對惹麻煩的孩子的恐嚇。
然而,即使沉湎於如此的回憶也無濟於事。自那以後的十三年的歲月里,雖說更多的是愁苦與煩惱,但我還是覺得比誰都幸福。我委身於你那博大的愛情的懷抱之中,不斷地得到搖曳,得到愛撫,我還是享受到了過多的幸福。
所以,我的幾十封情書中,連寄給你的普通的一封也沒有。對此來說,我想不通,希冀你來理解我的這種心情。我這樣一個焦慮不安的祈求者或許本來就沒有道理吧。儘管如此,我也的確覺得不可思議。寄給你的情書哪怕有一、兩封也好啊。不過,這要看怎麼琢磨。我的情書是沒有寄給你,但如果說封封情書都是想要奉獻於你而寫就的話,那倒是收信人的不同而已,說不定於我的感情上並無多大差異。我生就羞人答答,不管長到多大,也還象天真的少女,僅只給郎君寫不出甜蜜的情書,而寫給他人卻不感到羞澀。結果,我把情書勤奮地寫給其他的男人去了。可以說這是天命嗎?這是我命里註定的不幸,同時也是你的不幸。
三杉穰介繼續寫道:「突然談起奇怪的事,您或許覺得無可思議。我現在拿著別人寄給我的三封信。我本來打算將它們燒掉,但拜讀過高作《獵槍》,又結識了您這樣的人,我倏忽轉念,想請您讀讀這三封信。打擾您的清靜,殊覺歉然。另函寄上這三封信,請您在閑暇之際讀一下好嗎?除了請您讀讀,別無半點兒他意。我窺見了您的所謂『白河床』,它指的是什麼呢?我想請您賜教。人真是愚拙,似乎要向別人討教自己。我以前從未有過這種心情。不過,當我知道您對我表示特別的關心以後,我驀地想要讓您知道我的一切。讀完這三封信后,替我統統銷毀就行了。再說一句,您在伊豆看見我,好象就是剛剛收到這三封信不久的事。但是,說起我對狩獵發生興趣,可以追溯到數年前的往昔,我那時與現在孑然一身的處境不同,在公私兩方面生活上,不拘怎樣尚未露出破綻,好象那時就已經和獵槍結下了不解之緣。恕我附此一筆。」
通過,日記可以看出,媽媽在這十三年間常常是肩負著十字架生活的。有時候連續寫四,五天,有時候兩,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然而,每一頁上都有媽媽與自己的死神面面相覷的影子。
果不其然,看著看著,她臉上失去了血色。她含情慾吐,抽搐著嘴部的肌肉,我的確察覺到了。她抽搐著,結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低下了頭,將視線落在那雙放在膝上的白暫柔嫩的手上。
「上個月?頂上個月。聽說在兵庫醫院旁邊蓋了房子。」
這麼一想,即使我已經與世長辭,但在你讀這封信之前,我的生命會藏形匿影于信中。當你拆開信封,視線落在第一行字上時,我的生命將會栩栩復生。而且,到你讀完最後一行字時止,有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我的生命如同我在世時一樣,再度融遍你的五臟六腑,你會思緒萬千,心潮翻滾吧。遺書,是多麼地不可思議啊!縱令其中只凝聚我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的生命,是的,哪怕只有這麼多,想要對你吐露真情,也是百感交織。時至如今,談起這些,固然叫人毛骨悚然,但我生前是從未向你揭示過真實的我的。此時此刻,寫遺書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不,只有寫遺書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白天,我啪噠啪噠地掀開日記看了看,發現上面「死」、「罪」、「愛」之類的字眼非常多。事到如今使我認識到,我們度過的歲月是何等的茹苦含辛。我把記著日記的大學筆記本掂在手上,覺得它的重量便是幸福的重量。罪、罪、罪,我朝朝暮暮被這「罪」的意識糾纏著,一旦阿綠了解真情,我就非死不可。在阿綠知道的時候,我就以死贖罪。就這樣,我每天每日與死的幻影面面相覷。正因為如此,自己的幸福才是莫大的、無與倫比的。
那是阪神一帶變成火海的八月六日夜晚,啊,我一想到那天的事,胸膛就象要撕裂一樣。那天夜晚,我和薔子一直躲在你設計的防空壕里。B29轟炸機又一次襲來,天空響起一片轟鳴。我突然陷進了空虛,寂寞的境地,不能自拔。滿腔是無可言狀的銘心的寂寞。只是寂寞難受。我覺得再也不能坐下去了,當時,我搖搖晃晃地要走出防空壕。就在這時,你站到了我的面前。
此話與其說是對我而言,莫如說是通過我向上帝傾訴,聲音不可思議地清越,猶若繚繞天穹的音樂。前一天晚上我在媽媽的日記上剛讀過的「罪、罪、罪……」那有如埃菲爾鐵塔一樣高壘起來的罪字,在媽媽的周圍坍塌下去,我清晰地聽到了轟鳴聲。媽媽支撐了十三年的數層樓高的罪之建築,今天要將精疲力竭的媽媽壓垮在地。此時此刻,我精神恍惚,輕輕坐在媽媽面前,眼睛追遂著媽媽那遙望遠方的視線。突然,如同從山谷刮來一股橫掃殘秋的勁風,憤怒地向我襲來。我心中充溢了類乎憤怒的情感,是不知向誰發泄的如沸水一樣滾燙的忿懣情感,「是么。」我望著媽媽痛苦的臉,只回答這麼短短的一句,象是事不關己似的。剛說完,我的心刷地一下冷徹了,似如被澆了一瓢涼水。於是,我懷著連自己也感到驚愕的冷靜心情,起身向外走去。我覺得自己不是在橫越客廳,簡直是行走在水上。我穿過長長的拐角走廊(此時,身後傳來被死的濁流吞噬的媽媽那短促的悲鳴),來到盡頭的電話間,給叔叔打電話,可是,五分鐘后連哭帶喊從門口晃悠著進來的,不是叔叔,而是綠嬸。媽媽讓比誰都親卻又比誰都怕的綠嬸握著手,咽了最後一口氣,而後又是綠嬸用手拉起一塊白布,蓋在媽媽那張再也感覺不到痛苦與悲傷的臉上。
第一個守靈之夜,超然世外那般寂靜又寂靜。白天,警察、醫生和街坊們穿梭往來。一入夜,這些紛至沓來的人們倏然散去,只剩下叔叔、綠嬸和我坐在棺前,誰都沉默無語,那情景彷彿是大家在諦聽細微的潺潺流水。每逢線香燒盡時,每人輪換去豎香,拜譚遺像,再悄悄推開窗子,換一下室內的空氣。看上去,叔叔是最悲傷的一個。輪到叔叔豎香時,總是用那種安謐的視線凝望媽媽的遺像,而且悲傷的表情上浮出誰也不理解的淡淡微笑。那天晚上,我三番五次地想,媽媽的一生哪怕是多麼地茹苦含辛,或許也還是幸福的。
「你和三杉在熱海時,穿的就是這件外褂吧。那天我看見了。」
九點左右,我走到窗前,猛地號啕大哭起來。叔叔那時起身走過去,把手輕輕地放在我的肩頭,待了好久,然後一言不語地又回到座位上。那時,我失聲痛哭,並非因想到媽媽死去而產生的悲慟。白天,媽媽在最後的遺言中,隻字不提叔叔的名字,再說,將媽媽尋死的大事打電話告訴叔叔的時候,綠嬸跑來了,為什麼叔叔沒有來呢?我想著這些,忽兒有一股感傷充溢了心懷。叔叔和媽媽的愛情,直到離世而去都不得不掩入耳目,我覺得這就象殘遭磔刑,嵌在玻璃鎮紙中的花瓣一樣可憐。過後,我起身推開窗子,出神地望著冷漠的星空,強忍住欲哭的悲傷。突然,我聯想到媽媽的愛情正在那星空中升騰,正在悄悄地穿越那闌乾的星斗凌空而去,我就忍無可忍了。我覺得,若是比起正在升天的愛情的悲傷,媽媽一個人的死的悲傷是微不足道的。
「沒關係,我不介意,我把他再次給你。」我說完站起身,把剛才放在走廊上的探望病人用的白薔薇拿來,插在書架上的水瓶里,又稍微扶了扶,然後,再次看看垂著頭的彩子那纖細的脖頸。恐怕這是最後一次看她了吧(多麼可怕的預感啊!),我一邊想著一邊說:
叔叔,穰介叔叔:
這就是那篇散文詩《獵槍》的來龍去脈,它和下面要寫的手記有些牽扯,所九九藏書以,我把它抄在這裏。
「阿綠!」我呼喊著她的名字。為什麼要喊她呢?我也不知道。也許是想請她在我面前再多坐些時候。倘若她折身回來,我也許會以一顆純樸的心,毫不掩飾地說:「把三杉正式給我好嗎?」也許會以同樣一顆心,說出截然不同的話:「該把三杉還給你了。」果真要說出哪種話來,我也心中無數。阿綠就那樣走了,沒有回來。
那個有點放縱的二十二歲的少年,僅僅是為了讓我從望遠鏡中看見他,玩命地刷新了兩次記錄。看見那麼一種熱情奔放的體態,對我來說,還是一件破天荒的事。他一心一意想要博得我的讚賞,騎在褐色的雌馬背上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他只要成為追求速度的惡魔。我這置身於看台上的愛情(這也是愛情的一種吧),以水一般清澄的熱情,兜著大圈旋轉在二二七O米的橢圓形賽馬場上。眼望這幕情景,確實是我當時的最大的生活意趣。作為獎賞,就是把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三塊鑽石送給他,我也絲毫不感到吝惜。不過,說這個少年騎手惹人喜愛,也只是限於在「藍譽」背上的時候,他腳一落地,便是個連咖啡也品嘗不出的河童少年。不愧是在馬背上磨礪出的死命拼搏的鬥志,比起領著作家妹尾和沒落的左翼人士三谷散步,多少有點意思。但是,他不過如此而已。所以到頭來,我把自己喜歡的一個有點撅嘴的妙齡舞|女介紹給他,連婚禮都給他操辦了。
「絲毫不必往心裏去。我也欺騙了你十幾年呢,我們是半斤八兩。」
「不是說……」我說著,下面的話猛地哽住了。當時,我也搞不清自己為何小題大作地驚訝,一股荒唐感襲上心來。媽媽嗜好衣著,找出舊時的花哨衣服穿在身上,是不足為奇的。特別是媽媽患病以來,大概是解憂除悶的緣故,一個勁兒找花的穿。把好幾年都不沾身的衣服找出來穿上,成丁媽媽每天的嗜好。然而,我事後一想,我的確被身穿結城外褂的媽媽驚呆了。媽媽顯得很美,說醒目一般也毫不過分,而與此同時,媽媽又顯得黯然神傷,那麼凄涼的儀態我都不曾看見過。綠嬸隨我身後進來,她一進屋,也立刻說:「真漂亮!」說罷,不聲不語坐在那裡,看了許久,象是著了迷。
讀到這裏,我如他所述,重想起五個月前的情景。那是一天早晨,在伊豆天城山麓的小小的溫泉村落,我散步到杉林中的小路上,突然遇見了一個獵人。不過,那時吸引住我的眼睛的,只是一個獵人踽踽獨行的背影,除這渺茫的印象之外,什麼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他是個身材高大的紳士,此外不用說容貌,就連年齡的印象也沒留在腦際。
當時,薔子說話出於天真,不過經她這麼一說,我心中一震。我和門田結婚時的照片,偶然貼在左右兩頁上,相冊一合上,兩人的臉龐果然相對了。
不過,我旁邊的一個少女是個例外。當時,她從我手中接過那張紙條,只掃了一眼,幾乎不假思索,在被人冷落的「希望施愛」的文字下面,用粗鉛筆劃了個大圈兒,宣布「我希望施愛。」那個時候,我不知怎地,從她那不妥協的態度上感到一股小孩子氣,與此同時,我又感到不知如何是好,似乎被她乘虛而入了,這在我心中永遠清楚地記著。那個少女在班上成績不太好,心情陰鬱,並不引人注目。她長著發紅的頭髮,總是孤單單的。也不知她以後是怎樣長大成人的。但是,在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一邊寫著這封信,那個孤獨少女的面龐,不知為什麼,從剛才起就在我的腦際頻頻浮現。
即使在今天,我的腦際依然浮現著山崎天王山的紅葉,那沐浴過陣陣秋雨的緋粲的紅葉。紅葉為什麼那樣美呢?我們在車站前遐邇聞名的茶室妙喜庵緊閉的古門樓下,一邊避雨,一邊彌望著天王山。天王山從車站背後構成陡斜的山坡,巍峨屹立在眼前。我們兩人都不禁屏住呼吸,被眼前這傀奇的美給驚呆了。時令已交十一月的季節,而且又是夜幕隨即降臨的時刻,這豈非詭譎的惡作劇?晌午以後,下過一陣又一陣霏微細雨,這在晚秋時節莫不是特殊的天氣?整個天王山有如夢境一般多彩多姿,想到兩人一會兒要投入它的懷抱,心中不禁感到悚然。十三年過去了,那時的雜木林紅葉的美麗的姿色,今天仍舊活現在我的眼前。
話音一落,又恢復了原來的寂靜,無論過了多久,這寂靜也沒有打破。我蒙在被窩裡,第三次抽抽搭搭地慟哭起來。我這次哭,叔叔和嬸嬸都沒有聽到吧。此時此刻,我被寂寞、悲傷和恐懼攫住了。已經成佛的媽媽和叔叔、嬸嬸三個人同坐在一個房間里,而且三個人各自懷著不同的情感默然而坐。我覺得大人的世界,是難以忍受的寂寞、悲傷和恐怖的世界。
在晦氣的那一天,媽媽那雖短暫卻又不堪忍睹的苦痛行將到來之際,媽媽喚住了我。現出格外光潤的表情,就象戲台上的木偶一樣熠熠發光。
那天夜裡,我們交換過大逆不道的愛情誓約后,誰也不說什麼了,仰身躺在漿得雪白的床單上。我們長久地沉默著,對我來說,時間留不下很深的印象。我們二人是沉默了短短的五、六分鐘,還是三十分鐘或一個小時呢?
若將此事化為言辭,非要吐露不可的話,該是多麼叫人痛心啊!我想,不管怎麼竭盡全力,作為歸納出來的一句言辭,也難從我的口中吐露。因為是信,才能用筆表達。我不是擔驚,亦不是受怕,只是悲傷。因為這悲傷,口舌已經麻木。不為叔叔悲傷,不為媽媽悲傷,也不為我自身悲傷。一切都歸咎於包圍住我的世界,那湛藍的天穹,十月里的秋陽,百日紅樹的姿色,隨風搖曳的竹葉,還有石頭、流水、土地,就是這目所能及的大自然,在我行將啟齒的瞬間,蒙上了悲傷的色彩。自從讀了媽媽的日記那天起,我察覺到,包圍住我的大自然,每日有兩、三次,多時達五,六次,有如陰雲蔽日,剎那之間蒙上了一層悲傷的色彩。我只要想到叔叔和媽媽的事情,包圍住我的世界就陡然變成另一塊天地。叔叔,在繪畫箱內的紅的綠的等三十幾種色彩之外,還存在一種悲傷的色彩,而且是能以人的眼力清晰地捕捉得到的悲傷的色彩,您知道嗎?
記得許多年以前,薔子曾經這樣說過:
我想,倘若錯過這個機會,我就永遠不會知道爸爸和媽媽的事。直到我天真地嫁人時,媽媽告訴我為止,我是不想了解爸爸的。我的心中只是珍藏著門田禮一郎這個名字。然而,自從白天看見媽媽身穿結城外褂的背影時起,我的想法就改變了。我覺得媽媽的病已經無可救藥了,因為在我的心中,形成了一個痛苦的信念。
談得起勁,不知不覺岔開了話題。我雖說住進洛北的八瀨,但對隱居生活仍有點戀戀不捨。我絲毫不想就那麼無所事事地生活。此後,把築窯燒茶碗的事讓給你,我決定在那裡栽培花卉。若把花卉拿到四條去賣,似乎能獲得相當可觀的收入。老媽子和使女,再加上對栽花有門路的兩個年青女伴,這幾把人手栽出一、二百株石竹花來好象不成問題。暫時實行男禁制,對瀰漫于室內的男人氣味有點厭倦了。這是我的肺腑之言。就從這回起,我要從新起步,打算去發現我的真正的幸福,我正在擬定生活的規劃。
「自己對狩獵賂懷興趣,日前偶遇良機,在《獵友》雜誌上拜讀了高作《獵槍》。自己生就不識風趣,本來與詩之文雅無緣,說老實話,我此次讀起詩來,是破天荒的事情。恕我失禮,雖然尊名也是第一次領教,但拜讀《獵槍》之後,我受到了近來不曾有過的感動。」
欺人之談。我這麼說是弄虛作假。其實,我早就意識到它的存在。
三杉穰介先生:
這種事前後只有過一次。但是,我今天極其恐懼地領略到這次預感的滋味。啊!人怎麼還有嫌憎的事呀。我有過的這種預感,能斷言綠嬸在任何時候都不曾有過嗎?打牌時,綠嬸嗅得出對手的心機,比奔特兒還要敏捷,她以此感到無與倫比的自豪。天吶!只是想一想也覺得悚然!但這不過是我的滑稽可笑的杞入之憂,一切都已經完結,秘密給保住了。不,為了保住秘密,媽媽是丟棄了性命的。我如此深信不疑。
所謂心愿,不是別的,而是我不想再次見到叔叔和綠嬸了。不能再象讀日記以前那樣,幼稚地跟叔叔撒嬌,天真地對綠嬸講些任性的話。我要從壓垮媽媽的那罪字零亂的世界中掙脫出去。我已經沒有氣力再說什麼了。
我正在想象,按照出發時定的計劃,您今天已經處理完東京的工作,正在著迷地欣賞美麗的伊豆的雜木林風光。那是我也熟悉的地方,其景色明朗,但整體上卻又帶著清冷陰鬱的瓷畫般的色調。我想讓您在伊豆逗留期間讀到這封信,我拿起筆來。
那天夜裡,海上的小船熊熊燃燒,化為灰燼。我彷彿看到,那條小船載著你和我的無可拯救的愛情的命運。此刻,我一邊寫著這封遺書,眼前一邊浮現著夜色中那隻船失火的情景。那一夜,我在海上的所見,無疑是一個女人今生今世忍疾受苦、剎那間掙扎的身姿。
傍晚時分,颳了一天的風歇了。我和定代來到院子,打掃零散的落葉,堆積起來點上火,然後,把幾天前花高價買來的稻草抱來,給媽媽的暖火盆燒炭。媽媽坐在客廳里,透過玻璃窗一直望著我們,見此情景,她手拿精美的牛皮紙包,來到屋檐下的走廊。
他銜著一隻碩大的煙斗,讓塞特獵犬一路領先,高腰鞋子把地霜踩得亂七八糟,他撥開初冬的草莽,走在通向天城山的。近道上,步履慢慢悠悠。裝滿二十五發子彈的腰帶,黑褐色的皮革上衣,肩背丘吉爾雙筒獵槍,斷送獵物生命的鋼鐵器具白光閃爍,是什麼非要他這般冷酷地武裝起來不可?這個高大的獵人與我擦著身子走過,不知為何,他的背影把我的心給強烈地吸引住了。
寫離婚書是多麼地難啊!我討厭哭天抹淚,但又討厭過分嘁哩喀喳。我打算寫一封不傷害彼此心靈的漂亮的離婚書,但躍然紙上的卻是別彆扭扭。無論誰來寫離婚書,定不會寫成漂亮的書牘吧。那麼,我索性寫一封象是離婚書的冷酷的書牘吧。平素,你總是那麼冷淡,而我現在要寫一封叫你討厭的書牘,使你更加冷淡,請你原諒。
「媽媽和爸爸的照片,臉對臉貼著哪。」
啊!討厭。我想逃避了。可我怎麼也驅趕不開那個少女的面龐,我現在已經無能為力了。再過幾小時我就要死去,這種難以忍受的思緒是什麼呢?一個女人不肯忍受施愛的痛苦,一心謀求被愛的幸福,眼下,這個女人理所當然應得的報應,彷彿降臨到了我的頭上。
去年秋天,我思念身在書房的你,寫了這麼一首和歌,以表達我秋水伊人的情懷。我不想破壞你睨視李朝白瓷等的那種靜謐,與其說如此,還不如說想去破壞也茫然不知所措,把可憐的妻子的一片心情傾入這詩句之中。啊,你是座何等壁壘森嚴、冰凍難摧、令人折服的城堡呀!撒謊!你會這樣想吧。即便我通宵達旦地玩起麻將來,我也向書房那邊心馳神往,這點餘裕我還是有的。然而,就拿這首和歌來說,我把它放到研究哲學的青年用上的寓所的桌上,雖然說他是個青年,但他今年春天已從講師提升為教授,學術上已經獨擋一面了。結果,你也知道,好象隨便就破壞了青年教授的深沉的靜謐。那時候,淫穢報刊上的雜談園地把我的事情披露于眾,給你惹了一點麻煩。我方才說過,見你那付神態,真想去動搖你。這件小事是不是稍稍把你動搖了呢?
媽媽為什麼要和爸爸離婚呢?我從明石的外祖母和親戚的言談話語中,不知不覺地有所耳聞。爸爸為了獲得學位,在京都大學里的小兒科從事研究。當時,五歲的我、媽媽和外祖母以及女傭們住在時石家中。那是四月里狂風呼嘯的一天,有一個懷抱剛出世的嬰兒的年輕女人來找媽媽。她邁上客廳后,就把嬰兒放在壁龕的地方,解開了腰帶,又從提來的小籃子里取出長內衫,換起衣服來。她的舉動把送茶來的媽媽嚇住了。她神經錯亂了。直到後來我才茅塞頓開,那個睡在壁龕的南天竹果下邊的發育不良的九*九*藏*書嬰兒,是爸爸和那個女人生下來的孩子。
「媽媽剛才服毒了。疲倦啊!沒力氣再活下去了。」
夜已來臨了。薔子和女傭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相冊,那上面貼著我和門田的二十多張照片。
記得高木先生的夫人(你也認識吧,對了,打扮起來臉象狐狸一樣的那個女人),曾經品評過阪神一帶赫赫有名的人物。當時,她對你作過極端失禮的評價,說你對女人來講沒有情趣,理解不到女人微妙的心跡,即使你愛上女人,女人也不會委身終身於你。當然,這些話是高木夫人微醉中的失言,不必那麼耿耿於懷,但話又說回來,你身上確實有這樣的地方。你與孤獨根本牽扯不上,絲毫不是動輒寂寞之人,即便呈露無聊的表情,也沒顯出過寂寞的神色。而且,你考慮事物時獨斷專行,總相信自己的見地是最正確的,也許這是出於自信,可我見你那神態,真想去動搖你。簡而言之,你彷彿是女人應付不了的,絲毫沒有人之情趣的、即使讓人愛戀也不值得愛戀的男人。
我突然這樣向你提出離婚的請求,你或許感到驚詫吧,不,哪裡是驚詫,毋寧說我至今沒有和你訣別,你應該感到奇怪才是,我如今也浮想聯翩,在這十幾年的歲月里,你我就是這樣生活過來的。追溯往昔,更是感慨萬分。在某種程度上,我是給人貼著輕佻太太的標籤熬過來的。也許在他人的心目中,我們是一對奇怪的夫妻。好了,我們沒怎麼喪失臉面,有時甚至和睦地給人做做媒妁,好不容易地生活到今天。就這一點來說,我認為自己有得到你充分賞識的資格,對么?
這是一件發生在昭和九年二月的事。一天,早上九點光景,我在熱海飯店二樓的一個房間,憑窗向外窺望,的確看到你身穿灰色西服,在海岸的懸崖上散步。這是十分遙遠的往事,發生在那恍如夢境一般的雲霧靄靄的一天。請你平心靜氣地聽聽吧。那時,有個頎長嬌美的女人緊跟在你的身後,她穿著的織有大薊花的灰藍色外褂,是怎樣地刺痛了我的眼睛啊!我沒想到自己的預感竟是這麼應驗。為了驗證這個預感,我一整夜都不曾闔眼,是前一天乘夜車顛簸而來的。有句古語我確信不疑,那就是「噩夢速醒為妙」。當時,我(與現在的薔子同年)僅僅二十歲。對我這樣一個尚未理解人生坎坷的新娘來說,這是個有點過分強烈的刺|激。我當機立斷,喚來男服務員,敷衍一下了清了帳,把他搞得莫名其妙。之後,我飛跑著出了飯店,覺得在那兒一刻也呆不住了。我來到飯店門前的路上,佇立了半天,感到胸中火燒火燎地疼痛。是走向大海?還是走向車站?我有點趑趄。爾後,我向著大海走去了,可還沒走上半町卻又斂足不前了。我獃獃地凝望那撲入眼帘的大海,大海閃爍著隆冬的陽光,就象用顏料管抹上一層藍色顏料,湛藍湛藍的。我急轉身子,改變了主意,朝相反方向的車站走去。想一想,我正是順著這條遙遠的路,一直走到此時此地。當時,我如果走向你散步的海邊,恐怕也就會發現今天這迥然不同的我了。幸乎不幸?我沒有那麼去做。如今想來,我認為自己當時踏上了人生的莫大的歧途。
登載《獵槍》的那期雜誌從朋友那裡寄來了,當我啪啦啪啦地翻閱時,疏忽大意的我這才茅塞頓開。自己的作品標著《獵槍》這個煞有介事的題目,其情調和這本雜誌是大相徑庭的,同散見於各處的獵道、體育家精神或健康情趣之類的文辭大唱反調。惟獨組入《獵槍》的那一頁,辟出一塊孤立的迥然不同的特殊園地,簡直就象一塊租借地似的。不言而喻,我寫進這篇作品中去的,是獵槍所具有的本質上的性格,這是我憑自己的詩的直觀把握住的東西。倘若此話過甚其詞,那麼,這至少是我曾意圖表現的東西。從這點來說,我是自負的,絲毫用不著謙卑。如果《獵槍》登在其它雜誌上,當然不會發生任何問題的。正因為《獵友》是日本獵人俱樂部的機關雜誌,其使命又是把狩獵作為最健康豁達的興趣來宣傳的,所以,《獵槍》登在上面,我的獵槍觀就或多或少地被視為邪說,當然也就帶有使人敬而遠之的性質。我意識到這點之後,方才體諒到當初朋友手拿我的詩稿時的困惑,恐怕他還頗費過一番躊躇吧。我也想象到了他敢於刊登《獵槍》,對滿象朋友的我謹小慎微的作法。我因為當初的事感到痛心了。我尋思,說不定獵人俱樂部的人會向我提抗議的。然而,這不過是我的杞人之憂而已,無論時過多久,我連一張表示抗議的明信片也沒收到。幸乎不幸?我的作品全然蒙受到全國獵人不屑一顧的冷遇,或者說得更確切一些,根本就沒有入去讀它。兩個月後,此事在我的心頭已經煙消雲散,一天,有一個名叫三杉穰介的陌生人寄給我一封信。
「這件外褂,真叫人懷念啊!」
「門田這回也結婚了。」伯父在門口邊系鞋帶邊說。
叔叔,穰介叔叔:
重新這樣寫起你的名字,簡直就象寫情書一樣,心怦怦直跳,真虧我這麼大的年紀(即使這麼說,我也不過三十三歲)。撫今追昔,我在這十幾年的時間里,有時秘而不宣,有時大胆公開,寫過幾十封情書,而其中不曾有過一封寄給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開玩笑,認真地想來,自己覺得難以理解,不可思議。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噢,對了,最後告訴你一件稀罕事。我今天代替女傭打掃了你那間書房,這事我已有許多年沒做了。書房幽雅怡人,—我打心裏欽佩。長沙發也很舒適。書架上的仁清壺猶如花朵繽紛,絢爛奪目,惟獨這裏效果不錯。—這封信就是在書房裡寫下的。那幅高更的畫與室內氣氛有點不相稱,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把它拿走,裝飾到八瀨的別墅里去,於是,我隨意把它摘了下來,掛上了佛拉芒克的雪景圖。此外,我還更換了西服櫃里的衣物,嗜己所好地給三身冬裝西服上配置了不同的領帶;你是否稱心如意?
只是門田結婚這件事,就使我受到如此沉重的打擊,我以前從來想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我透過玻璃窗,忽然看見薔子在焚燒落葉。夕陽西下,暮色蒼茫,大地一片死寂,我今生今世都不曾碰到過這般景遇。
女人走至人生的終點,靜靜地躺在死神腳下的時候,上帝會賜予哪種女人以安寧的憩息呢?是飽嘗過被愛的幸福的女人?還是沒享受多少幸福、卻說「我施愛於人了」的女人?然而,在上帝面前聲稱「我施愛於人了」的女人究竟存在嗎?不,這種女人無疑還是存在的。那個頭髮稀疏的少女也許已成為這麼一個被上帝選中的為數不多的女人。她披頭散髮,遍體鱗傷,衣服襤褸不堪,而她又昂然抬頭說:「我施愛於人了。」然後便瞑目長眠了吧。
媽媽欺騙了我十三個年頭,最終又欺騙著我一命歸天。無論何時何地,我連做夢也未想到,在媽媽和我之間存在著秘密。每逢遇到棘手的事,媽媽總是抱怨母女倆的孤苦伶仃。「您為什麼一定要和爸爸離婚呢?」只當我觸及這個話題時,媽媽便說:「你不到嫁人的時候就不會懂得。」媽媽對我守口如瓶。我渴望快些長大,長到能夠嫁人的年齡。這並非意味著要了解爸爸和媽媽的伉儷之情,而是想到了媽媽將此事窩藏心中是多麼地痛苦。的確,媽媽在此事上顯得痛苦極了。但我萬萬沒有料到,在此外的事情上,媽媽對我保守著秘密呀。
打那以後,恍惚是在去年的初夏,我喜歡過津村,他是農林省大獎跑馬賽的優勝馬「藍譽」的騎手。那一陣子,你的眼睛惡意地閃著光芒,說是憐憫,不如說是冷冷的輕蔑。起初,我在走廊和你擦身而過時,我還認為是窗外的綠叢映得你眼睛發青呢,但後來我才意識到,你那是毫無道理的誤解。我真是迂拙。我要是知道這一點的話,對你冷眼相覷也好,遞送秋波也罷,心裏有些準備多好呀!不管怎麼說,那一陣是只有速度的美才使我的感覺全部陶醉的時期,你那中世紀的感情表達方式與我的感性是不投緣的。不過,我曾經想要你見識一下津村的純凈無邪的鬥志,哪怕是一次也行。津村緊緊地趴在出類拔萃的「藍譽」的背上,奮起直追幾十匹賽馬,連連左避右閃,馳驅向前。即便是你,從望遠鏡里看見那認真拼搏、可愛動人的生命(當然不是指「藍譽」,而是指津村)的瞬間姿態,也會熱血沸騰的。
自媽媽謝世以後,光陰荏苒,三個星期過去了。從昨天起,弔唁的賓客不再登門,家中驀地寂寥無聲。媽媽已經離開人世了,這種悲愴漸漸化作真實的喟感,沁入了我的心,叔叔困憊不堪了吧。媽媽殯殮的全部事宜,從通知親屬乃至張羅守靈的夜宵,所有的一切,您無不操勞。而且,媽媽的死又是那樣蹊蹺,您還三番五次替我同警方去交涉,承蒙您的萬般照料,真不知如何表達內心的感激才是。事畢之後,您又因為公司的工作,立刻趕往東京去了。我的心牽挂著您,可別一下子把身體搞垮了呀。
門田和我離婚以後,一直是煢煢孑立。他不是去國外留學,就是赴東南亞打仗,他只是因此錯過了再婚的機會。不論如何,他和我離婚後一直沒有娶妻。現在一想,他過著獨身生活,對我這樣一個女人來講,彷彿是一種莫大的精神上的生活支柱。話雖這麼說,但有一點一定請你相信,那就是我和門田離婚以來,只是從明石的親戚那裡聽到過有關他的隻言片語,此外我既沒見過他,也不想去見他,甚至連門田那個名字也忘卻了多年。
對了,既然寫到這裏,還是把一切都寫出來吧,請你不要生氣。這就是十三年前在熱海飯店時狂風大作的夜晚,為了培育你我之間的愛情,我們立下「欺騙世上所有的人」這個大罪人的悲戚誓願的那個夜晚。
叔叔和媽媽的事情使我追懷起往事,如果說有過預感的話,那麼,我僅只有過一次。那就是一年前的一天,我和朋友一起上學走至半路,來到阪急電車的夙川站,我想起自己把英文讀本忘在家裡了。於是,我讓朋友在車站等我,自己回家去取書。可我到了家門前,不知怎地沒有邁進家門。定代早上就被打發出去了,此時該是媽媽一個人在家。不過,媽媽獨自呆在家中,不知為何使我忐忑不安,提心弔膽。我佇立門前,凝望著杜鵑花叢,是進還是不進?我思忖許久。結果,我打消了進家取書的念頭,又返回車站去了。這是連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奇怪心情:從我剛才為了上學走出家門的瞬間起,媽媽一個人的時光開始流逝,倘若我走進家門,媽媽會難堪,會現出痛苦的臉色。於是,我懷著不可言狀的孤獨心情,腳踢著石子,走在沿著蘆屋河岸的路上。我一回到車站,就聽著朋友說話,把身子靠在了候車室的木椅子上。
儘管如此,在我這樣棄世之後,經過幾小時或者幾天,你會讀到這封信的。那時候,這封信將向你轉達我現在的繁多蕪雜的思緒。這封信又和現在的我一樣,向你傾吐你尚未了解的我那千頭萬緒的想念與思慮。而且,你又象是面對活著的我說話,傾聽這封信中的我的談吐,你又是驚愕、又是哀婉、又是叱呵。你是不會簌然淚下的吧。但是,你會現出只有我才熟知(阿綠絕對不知道)的痛心疾首的表情說:「你呀,真糊塗!」你這表情,你這聲音,將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叩在我的心扉。
「我能行,還是你去歇吧。」綠嬸回答說。
在我幼小的時候,媽媽常給我講鬼迷心竅的狼欺騙小兔的故事。那隻狼由於欺騙小兔的罪戾,化作一塊石頭。媽媽欺騙我,欺騙綠嬸,欺騙世上所有的人,啊,這叫什麼事!是被多麼可怕的鬼魂給迷住了啊!是的,媽媽自己在日記中使用了「罪人」這個詞,「我和三杉都成了罪人。」「反正成了罪人,索性就成為大罪人吧。」媽媽,比欺騙兔子的狼更為不幸的媽媽!為什麼不去寫鬼迷心竅呢?即便這樣,我也絕不相信,溫存的媽媽和我非常喜歡的叔叔決心要成為罪人,而且是大罪人!不成為大罪人就保不住的愛情,是何等的悲辛!小時候,我在西宮的升天寺的廟會上,託人買到一個內嵌紅色假花花瓣的玻璃鎮紙。我把它拿在手裡,向前走去,但我終於哭了。我為何猛地潸然淚下呢?恐怕誰都不會理解我當時的心情。花瓣動彈不得,凝凍于冰涼的玻璃球中,春天來也好,秋天來也罷,它都紋絲https://read.99csw.com不動,殘遭磔刑。我想到那花瓣的情感,悲傷就襲上心頭。今天,同樣的悲傷在我的心中復甦。啊,似如花瓣一樣的叔叔和媽媽的愛情!
「是嗎?」我好容易才說出這麼一句。
往昔,我怎麼也不能饒恕丈夫門田的過失,今天還是同樣的我,饒恕自己的不貞是多麼容易啊!
打那以後,都會車站和繁街鬧奉的—夜色,往往使我猛地想到:啊!我要象那個獵人一樣起步,沉靜,冷酷、慢慢悠悠……每逢遇到這種時候,我的眼底就勾勒出獵人的背景,但這背景不是初冬的冷峭的天城山,而是落落漠漠的白河床,還有一桿擦得錚亮的獵槍,帶著沁人身心的重量感,同時按捺在中年人孤獨的心靈和肉體之上,放射出瞄準動物時絕對見不到的光芒,這光芒是不可思議的沾染鮮血的美的閃光。
「阿綠!」背後傳來彩子那天的第一句話。我置之不理,拐過走廊走了。
「說什麼呀!走,回床上去。」
「什麼不行了?」不知何時走來的薔子應聲問道。
我最後一次探望彩子,是在她自戕身亡的前一天。當時,我在她身上復又看見了那件灰藍色的外褂,真是出乎意外。十幾年以前,在熱海的光彩熠熠的晨曦中,就是這件外褂恍如惡夢般地刺痛了我的眼睛。外褂上的薊花很大很大,輪廓清晰,沉重地壓在你心愛的憔悴女人那羸弱的肩上。「啊,真漂亮!」我在進屋的同時說道。我想按捺住激動的心情,但是,當我一想到她為何這時候在我面前穿著這件外褂,陡然間感到渾身上下不可遏制的熱血沸騰般地轟鳴起來。我知道任何克制都已經無濟於事了。一個女人奪走他人丈夫的不法和二十歲新娘的謙卑,總有一天要擺到法度的天平上得到裁決。這個時刻彷彿就在眼前。我從心裏掏出十幾年從未吐露一絲的秘密,輕輕地放置在那朵薊花前面。
我想寫這樣一封信,使叔叔讀完之後,沉浸在銜上煙斗,任風吹打的心境之中。可是,怎麼也寫不出來。從剛才起,接下來的話語就已無從落筆,幾張幾張的信紙給我毀掉了。這是不曾估計到的。我欲以一顆天真純樸的心靈,傾訴我現在的心情,渴望得到叔叔的諒解,我曾經幾次幾次地苦思冥想筆路,終於完成了信的構思。那麼,一拿起筆來,想說的話就倏地躍然紙上了吧,不然,適得其反。其實,悲愴的思緒猶如蘆屋那風卷浪濤的大海,白花花的浪頭從四方湧來,沖亂了我的頭腦。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寫下去。
伯父走了,我一步一步從走廊慢騰騰地走回來。我剛走一半,就抓住了客廳的房柱,感到頭暈目眩,身體好象急遽下沉。我不禁用力抓緊房柱站著,透過玻璃窗向外望去,外邊雖風吹樹搖,卻是死一般地寂靜,彷彿是站在水族館的玻璃牆前,觀看水中世界。
「彩子也是氣性大,木已經成舟沒辦法了呀。」我上女子學校的時候,明石的外祖母這樣說過。是媽媽的潔身自好的品性不饒恕爸爸的過失嗎?關於爸爸和媽媽的事,我僅只聽到這麼多。直到我長到七、八歲時為止,我只是認為爸爸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是被這麼灌輸著長大的。是的,即便是現在,在我的心目之中,爸爸也已經命赴黃泉了。今天,在離此地不到一小時路程的兵庫縣,爸爸正在經營一所大型醫院,時至如今仍是孓然一身。這麼一個現實存在的爸爸,我是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來的,縱令爸爸依然活著,而我——薔子的爸爸早已死掉了。
「這是什麼東西?」我問。
阿綠走後,我酣然入睡。當我被薔子搖醒時,感到渾身骨節酸痛,以至身子不能動彈,積累了十三年的疲勞,象是一下子進發出來了。我頭腦一清醒,發現明石的伯父坐在枕旁。你也見過他一次,就是那個經營承包業的伯父。他是在去大阪辦事的途中,抽出半小時來看我的。他東談西扯一陣后,隨即告辭了。
關於泰山的一塊古碑上鐫刻的文字,我讀到過後代史學家的評言,說那碑文猶如強勁的秋風過後,白燦燦的太陽的光輝。我手捧三杉穰介寄來的白色和紙大信封。我看到的三杉穰介寫在信封上的字,如果說得誇張一點,確實與那碑文不差累黍。在那塊碑文早已不見蹤影,連一張拓本也未殘存下來的今天,其筆跡具有怎樣的風韻格調,根本就無法想象。而三杉穰介的大字草書則不然,似如從信封裏面滲出來一般,驀然一看,予人以豪放之感,筆致華麗精湛。但凝視須臾,卻又使人感到,從個個字面騰起宛若一種空虛的情愫。於是,我驀地聯想起上述史學家對泰山碑文的那句評言。—信封象是托在左手,筆頭飽蘸了墨汁,而揮筆一氣呵成的。但與所謂的老練不同,筆勢上流露出筆者對此格外冷漠、缺乏表情與興趣索然的跡象。換句話說,從那瀟洒自如的筆勢一開始,筆者的心情就不佳,使人感覺到滿象現代人的那種自我,絲毫不見玩弄筆墨的那種俗套與矯揉造作。
我等得不耐煩了,悄悄睜眼一看,你依然瞄著我。我這樣動也不動呆了一會兒。猛然,我不知怎地產生一個很愚蠢的念頭,身子稍微一動,把看著玻璃門的視線向你瞥了過去。此刻,你迅速掉轉槍口,瞄向院子里的石楠花(那石楠花是從天城山移植來的,今年還是頭一次開花)。就在這個時候,扣動槍機的清脆的聲音終於響了。你那時為何不對著不貞的妻子開槍呢?我那時是有葬身於槍口之下的資格的。內心充滿了殺機,到頭來竟不去扣響槍機。萬一你扣響了槍機,萬一你不肯饒恕我的不貞,萬一你把憎惡斷然地射入我的心臟,那麼,我也許意外天真地傾倒在你的懷抱之中,也許適得其反,讓你來瞧瞧我的射擊本領。無論如何,你沒有那樣做。所以,我把目光從我的替身——石楠花上掉開,故意邁著蹣跚的步履,嘴裏哼著《巴黎的屋檐下》的曲子,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漫無邊際的事寫了很多。以下我要表達的心愿,懇求叔叔予以諒解,我儘可能地把自己的心情如實地寫出來。
即便亂扯這類事情,歸根結底,也只會給你增加煩惱。現在,談到緊要的正題上來吧。
我現在非要和你離婚不可。與其說這樣,不如說是你禁不住要和我離婚。我想,這種心情你會理解吧。我拖拖拉拉,寫了很多失禮的話,但是,我們這十幾年來的悲悲戚戚的伉儷之交,的確到了一刀兩斷的時候了。我想要說的大都說完了。如果可能,請你在伊豆逗留期間,給我允諾離婚的答覆。
這些姑且不論,卻說這封書牘風格卓犖,發現在自己家裡的粗陋的木製郵箱里,顯得那麼華麗,稍有投錯地方之嫌。我拆開信封,只見一間多長的宣紙信箋上,每行寫著五、六個大字,運筆同樣瀟洒自如。
我突然站起身,走到書房北面的窗口,凝望三月的黢黑的夜色。遠處,國營電車閃亮著藍藍的火花。對三杉來講,這三封信究竟意味什麼呢?通過這三封信,他知道了什麼呢?他未必能從上面得知新的事實吧。阿綠的蛇也好,彩子的蛇也罷,他莫非早就知道了它們的原形?
「阿綠若是知道真情,我一定得死!」多麼滑稽的夢想!罪、罪、罪,多麼空疏的罪的意識!曾一度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到頭來非做惡魔就無路可尋了嗎?十三年來,我不是欺騙上帝,連自己都欺騙了么?
但是,我察覺自己竟會如此,這並不是第一次。早在這幾年以前,當你在京都大學的走廊,說我有一條小白蛇時,我的心就一驚,當場呆若木雞。我從未恐懼地感到過你當時那樣的目光。你的話語恐怕不是深思熟慮后才說的。但我似乎覺得自己的心被看穿了,感到身子縮成一團。因為你的緣故,我碰見真蛇時那種噁心欲吐的心情,到此為止也煙消雲散了。而後,我戰戰兢兢地窺視你的臉,發現你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現出一付出神地遙望遠方的面孔,獃獃地站立著。你當時是怎麼的?你是從未擺出過那種神態的。或許是心情作怪,在我熟知的你的表情中,那是最為獃滯的一次。然而,這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當你朝我轉過身來時,你已經如同往常,和顏悅色了。
今天,我在院子里燒掉了媽媽的日記。那麼一冊大學筆記本燒成少得可憐的一把灰燼,當我打算去取水桶往上撓水的時候,一陣小小的旋風刮來,將紙灰連同枯葉一起捲走了。
施愛、被愛,是多麼可悲的人間之情啊!這是我上女子學校二、三年級的時候,在考英文語法時,試卷上常常出現動詞的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在諸如打、挨打,看,被看等許多組詞語中,唯獨施愛、被愛這一組眩人眼目。大家都吮著鉛筆,凝視試題。這時候,可能是有人調皮吧,從身後遞過來一張紙條。我接過一看,見上面寫著兩句話:「小姐是希望施愛,還是希望被愛?」在「希望被愛」的文字下面,用鋼筆或各隨己願地用紅鉛筆和藍鉛筆劃了許多圓記號,而在「希望施愛」的文字下面,卻沒留下一個共鳴者的標記。我也決不例外,在「希望被愛」的文字下面加上一個小圈兒。這些少女們年僅十六、七歲,還不十分懂得施愛與被愛的涵義,但在這個時候,她們就已經本能地嗅出被人愛慕的幸福了。
「你去歇會兒吧,我醒著。」叔叔勸道。
連我也不了解的另一個我,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你曾經說過的那條隱藏在我身體里的澳大利亞的小蛇,今天早晨就這樣顯露出那點綴小小白斑的身姿。如此說來,阿綠那條東南亞的暗褐色的小蛇,豈不是用嬌陽一般赤紅的舌頭,把我們發生在熱海的秘密吞噬了十三個年頭,而又擺出佯裝不知的神色嗎?
寫到這裏我才意識到,我還沒向你揭示真實的我呢。我那開始提筆寫這封遺書時的決心,彷彿搖曳不定,極力要逃避那恐懼的東西。
「呀,綠嬸,你臉煞白。」在走廊上,我的模樣被端著紅茶過來的薔子注意到了。直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的臉上也沒了血色。
以前,我軀體內的另一個我,我沒有輪廓清晰地捕捉到。由於你的命名,我才把她作為小白蛇來考慮的。那天夜晚,我把小白蛇寫進了日記。「小白蛇」,「小白蛇」,我無休無止地寫著,在同一張日記紙上寫了很多,與此同時,我浮想著小白蛇的身姿。在自己的胸膛里,小白蛇倏地盤成好幾圈,沒有一點兒鬆弛,越往上盤圈越小,蛇頭部象小錐子一樣尖溜溜的,從頂端直挺挺地朝天豎起,儼如一尊裝飾品。自己體內令人恐懼和討厭的東西,就象這樣體態清秀,而且表現著女人的悲苦與專註,我如此想象,至少享受到心靈的憩息。即便是上帝,也一定把小蛇的這種姿態看作可愛與苦悶的東西,也一定會大發慈悲的。我想來想去,甚至如此地為自己著想起來。就從這個夜晚開始,我似乎成長為更大一輪的罪人了。
那天夜裡,我又一次暗自歔欷。那時叔叔和嬸嬸勸我入睡,說我明天會吃不消的,我鑽進被窩之後才哭的。由於白天的勞累,我一躺下就立刻睡著了,但由於身上沁出一層濕漉漉的虛汗,我醒了過來。我一看交錯擱板上的時鐘,知道時間過去了一個小時。隔壁停棺的房間同剛才一樣寂靜無聲,除了偶然傳來叔叔操動打火機的聲響外,沒有半點兒動靜。過了半個小時左右,我聽到叔叔和嬸嬸的簡短的對話。
蘆屋的這個家已經委託給明石的親戚津村叔叔,我想暫時回到明石去,開辦一家小小的西裝裁縫店,打算自食其力地生活下去。媽媽給我寫下了遺書,叮囑我一切事情要找叔叔商量。不過,媽媽若是知道我現在的心境,我想她是不會如此發號施令的。
「哎!」彩子微弱地短叫一聲,我似乎聽見又似乎沒有聽見。當她轉過臉來的時候,我的視線恰好和她的眼睛相對了。我決不肯挪開視線,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的眼睛盯著我不放。
夜間的寒氣扑打著面頰,我在窗前佇立良久,精神上似乎產生幾分醉意。我雙手扶住窗框,向窗下窺望半天。窗下是狹小的庭院,樹叢繁茂,籠罩子夜色之中,這似乎就是三杉自己所謂的「白河床」。
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我雖不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但不論如何有一點我確信,那就是我的歡欣、痛苦和煩惱將在這個世界上不復存在。對你千頭萬緒縈紆於懷的思戀,對薔子不絕如縷湧上心頭的牽挂,也將在這個世界上煙消雲散。我的肉體,我的心靈,也都將化為烏有。
「你管它幹什麼!」媽媽異乎尋常地厲聲說道,說完又象改變了主意,「是媽媽的日記。」媽媽平心靜氣地說,「就這麼燒掉吧。」媽媽叮囑完,旋即轉身,順走廊到外面去了,腳步格外踉蹌,簡直象是被風颳走似的。
此時此刻,我忽然覺得,我度過這十幾年的生活,就是為了眼前這一時刻,身心象是沖了淋浴一樣爽快。我懷著一種無可言狀的哀婉心情,浮想聯翩,那兩種形式的結局有一種正在眼前出現。我許久沉浸在這遐想之中。我如果能在這兒紮下根坐下去就好了。啊!她一定想離去吧。她那時候心裏想著什麼呢?揚起一張蠟黃的臉,目不轉睛,嫻靜地注視起我來。此時此刻,我想她大概要歸天了,死神降臨到她的頭上了,不然的話,她的眼睛不可能露出嫻靜的目光。
恍惚是從熱海飯店那件事起一年以後,有一次我發現你和彩子一起,在三宮車站的二等候車室,等候下行的快車。那時候,我九_九_藏_書夾在去做修學旅行的一群如花似玉的女學生中間,進不進候車室呢?我心中躊躇不決。還有一次,直到現在還清晰地浮現於我的腦際。那是一個蟲聲高鳴的夜晚,我站在彩子的家門前,抬頭望著從窗幔縫隙泄出柔和光線的二樓,按不按門鈴呢?我心裏徘徊不定,長久地佇立在如貝殼一樣緊閉的門前。我想,這件事和三宮車站那件事發生在同一時期。儘管如此,那究竟是春天還是秋天呢?不清楚。我只有這樣一種茫然的記憶,我對季節的感覺總是跟不上趟的。此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事,說出來會叫你暴跳如雷。但結果我沒採取任何行動,就連在熱海飯店的時候,自己不是沒向著海邊走去嗎?真是不可思議,當鬱悒湛藍、波光粼粼的那一角海面,突然映進我的跟簾的時候,我心中一直抑制著發狂的苦痛,一下子給平息了。
叔叔和媽媽的事情告訴了我,世上有得不到任何人的祝福,也不應該得到祝福的愛情。叔叔和媽媽之間的愛情,惟獨叔叔和媽媽心照不宣,其他人誰也不知道。綠嬸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左鄰右舍的人,對門住的人,無論何等親密的朋友也絕對不知道。這也是不得入人耳目的事情。媽媽命歸黃泉之後,只剩叔叔一個人知道了。有朝一日叔叔也溘逝長眠,那末,誰也就不會想象得到,地球上曾經存在過這樣一種愛情。迄今為止,我篤信愛情宛如太陽那般明媚,那般璀璨奪目,應該永遠地得到上帝和人類的祝福,又似若一彎清澈的小河,絢麗地映著太陽的光焰,風兒吹來盪起無數道輕柔的漣漪,岸邊草木萋萋,奼紫嫣紅,多情地鑲住小河,小河不停地奏著清越的樂曲,自己漸漸成長起來。我深信,這才是愛情的象徵。可不知為什麼,我如今想象出來的愛情,竟然象是沐浴不到一線陽光,不知來自何地,又不知去向何方,秘密橫貫在地下深處的一條陰渠。
草炭燒了半小時光景。當最後一根稻草呼呼燃起,化作縷縷青煙的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我拿著媽媽的日記,悄悄地到二樓自己的房間,把它藏進擱板的深處。夜幕降臨,風又起了。從二樓的窗口向外望去,院子沐浴著慘白的月光,予人以荒涼之感,就象北方那磯石凌亂的海灘,風聲獵獵,聽來猶如滾滾而來的波濤。媽媽和定代早已就寢,只有我還沒睡。為了不讓別人輕易進來,我在門口堆上五、六本沉重的百科全書,又將窗帘全部落下(連月光我都感到悚然),然後,我適度調整好檯燈罩子,把一冊大學筆記本攤在燈下。這筆記本就是我從牛皮紙包里取出來的媽媽的日記。
在我讀過這封信的第三天,我收到了那三封信,寄信人和前二封相同,寫著「伊豆旅館·三杉穰介」。那是三個女人寄給三杉穰介的信。我讀起它們,不,是讀完它們以後的感懷,在此處就不寫了,我打算把它們抄在這裏。不過,最後要說一句,我覺得三杉穰介似乎是社會上有相當地位的人,我查閱了一下紳士錄,人名錄及其它材料,可最終也未發現他的名字,恐怕那是他因為我而隱姓埋名吧。另外預先要說的,就是在我抄信韻時候,我發現有許多地方用很多筆墨給塗抹掉了,其中我認為顯然是寫過真名的地方,添上了三杉穰介的名字,信中登場的其他人物全都用了假名。
叔叔,穰介叔叔:
媽媽身穿外褂的背影,使人感到既美麗又十分凄涼。這種喟感宛如一塊冷冰冰的秤砣,整整一天都沒離開我的心。
你曾經說過,每個人身體里都有一條蛇。有一天,你去京都的大學,會見理學部的竹田博士。在你和博士會面的時候,我來到陰森森的紅磚瓦房的走廊,在角落裡逐個觀看放在容器內陳列著的蛇標本。半小時過去了,當你從房間里出來時,我被蛇攪得怪噁心的。你注視著那裡的蛇標本,開玩笑地說:「這條是彩子的,這條是阿綠的,這條是我的,每人身體里都有一條蛇,用不著那麼提心弔膽的。」阿綠那條蛇是東南亞產的暗褐色的小蛇。我那條也是小蛇,滿身覆蓋著雪白的斑紋,只是頭部象錐子一樣尖溜溜的,是一條澳大利亞產的蛇。你是懷揣什麼意圖講出那番話的呢?你後來雖未就此事談論過什麼,但你當時的話語卻在我胸中激起反響,使我牢記心懷。自那之後,我常常獨自遐想,人體內的蛇是什麼呢?它有時是固執?有時是嫉妒?有時是宿命?
悠悠思君情,綿綿縈妾心,
欲近卻又止,惟恐擾謐靜。
欲近卻又止,惟恐擾謐靜。
「什麼時候?」我問道,連自己也知道聲音直發顫。
自己也不了解的另一個我——這是多麼巧妙的遁詞啊。我剛才說過,我今天第一次意識到蜷曲在自己軀體內的小白蛇,我剛才也寫道,小白蛇今天第一次出現了。
我啪嗒一下合上日記。多麼可怕的時刻啊!四周一片死寂,只聽得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動。我從椅子上起來,再次審視門窗是否關得牢靠,然後重新回到桌前,一狠心又翻開了日記。我自己倒象成了惡魔似的,把媽媽的日記旮旮旯旯、一字不剩地讀完了。我曾那麼想知道的爸爸的事,一行也沒有,寫的儘是我連做夢也不相信的叔叔和媽媽的隱私,是媽媽用出乎我意料的胡亂的話語寫上去的。媽媽有時痛苦,有時歡欣,又是祈禱,又是絕望,時而還決心去死。是的,媽媽三番五次地連自戕的決心都下過了。媽媽一直準備著死,一旦綠嬸知道叔叔和媽媽之間的事,媽媽就離開這個世界。平素經常那樣愉快,那麼明朗地和綠嬸談笑的媽媽,怎麼竟會這樣地懼怕綠嬸啊!
在我窺見過那個少年以後,什麼樣的男人都好象俗不可耐,無聊至極。假如你的妻子曾經進發過不貞的火花,可以說就是在被那個少年誘惑的時候吧。我一想象到那個少年的緊繃繃的肌膚,被沙漠的夜露濡濕的時候,不,毋寧說是一想象到那少年絕無僅有的命運的清冽,即使在今天,我也是如瘋似狂地心潮翻滾。
「做個罪人吧!」你最初使用「罪人」這個字眼,是在熱海飯店。你還記得嗎?那是一個刮著大風的夜晚。面朝大海的遮雨窗,啪噠啪噠地響個不停,整整呼扇了一個晚上。夜半,你想要關好遮雨窗,打開窗戶,望見遠遠的海上有一條小漁船失火了。那通紅的火光騰空而起,猶如熊熊燃攜的一雄篝火。顯然,那裡正有幾條人命瀕於危殆之際,但我們沒有感到一絲一毫的恐懼,映入我們眼帘的卻只是美麗的景色。然而,一關上窗戶,我突然感到一陣不安。於是,我再次打開窗戶,此時漁船已經燃盡了吧,海上不見一星火光,—只有黢黑的海面寂靜地鋪展著。
當我把日記遞給薔子的時候,我就下決心準備自戕了。無論如何,我覺得非死不可的時候到了。在這種時候,說是決心自戕,也許不如說是喪卻了生存的力量。
我翻開媽媽的日記的第—頁。我那如饑似渴的眼睛最先發現的,竟意想不到是「罪」字,是的,就是這「罪」字。「罪、罪、罪……」幾個罪字粗獷地躍然于紙上,幾乎辨認不出是媽媽的字體。而且,在層層疊疊的幾個罪字下面,還胡亂地寫著;「上帝饒恕我吧,阿綠饒恕我吧!」彷彿艱難地承受著累累罪字的重壓。周圍的其它的字全都滅跡,惟獨這一行似如惡魔一樣喘噓,幾乎要撲將過來,現出一付可怕的嘴臉窺視著。
「死了豈不更好嗎?死了豈不是一切都解決了嗎?」這自暴自棄的話,究竟是什麼東西要媽媽寫下的呢?若是決心去死,一定得有恐懼的必要吧。「再壯些膽量,彩子!」這不逞之言,又究竟是什麼東西要溫柔的媽媽喊叫的呢?是愛情嗎?就是那稱之為愛情的美妙閃光的東西嗎?叔叔曾經作為生日禮物送給我的書中,描繪著胸前豐厚地迴繞密蓬蓬的長發,雙手撫摩猶如花|蕾一般挺起的乳|房,筆直地佇立在秀麗的泉邊的那博得高度讚美的裸女,說那就是愛情的象徵。可是,叔叔和媽媽之間的愛情,與書中所描繪的是何等不同啊!
即便猝不及防地提出種這要求,可我現在,連個稱為情人的那種瀟洒的對象也沒有。那麼,有人在向我要挾錢財吧,請你不要這樣懸念。直到如今,很遺憾,身為情人自己不覺羞赧的對象,一個也沒有發現。脖頸上的髮際無微不至地整飾,宛若切開的檸檬一樣乾淨利落,腰身的線條猶如羚羊一樣,既清秀又健壯,單隻滿足這兩個條件的男人也並非比比皆是。遺憾的是,那往日—個新娘被夫婿誘惑的最初的喜悅,直到十年之後的今天,仍然是這般的強烈。說起羚羊來,報紙上曾經報道過,說在敘利亞沙漠的正中央,發現了一個同羚羊一起生活的裸體少年。啊!那張照片美麗動人。蓬亂的發下那冷若冰霜的側臉!那時速五十英里的頎長的雙腿的魅力!即便現在想起來,我惟獨對那個少年,感到異常的熱血在體內衝動。那不正是一付智慧的神情、野性的體態么?
「《獵槍》中描寫的人物,恐怕是我吧。這樣想象是否恰當?我想,那是在十一月初,我赴天城山獵場的時候,在山麓村落的某地,不曾想到我的高個背影映進您的眼帘。專門訓好捕獲野雞的黑白斑駁的塞特獵犬,我在倫敦時恩師送我的丘吉爾獵槍,甚至連我那愛不釋手的煙斗也被您看見,我覺得恐慌至極。再者,我那悟性遲鈍的羞澀的心境也與詩境相宜,內心既感榮幸又覺羞赧。事到如今,我真欽佩詩人這種特殊人的炯炯非凡的觀察力。」
當拿起筷子吃起壽司夜宵的時候,我又劇烈地哭起來。「振作起來吧,不知怎麼安慰你,我心裏難受呀。」綠嬸用輕柔的語調溫存地說。我拭去淚水,抬起眼睛,看見綠嬸自己的眼眶中也已淚水盈盈,她正望著我。我哉看著綠嬸那雙淚汪汪的美麗的眼睛,無聲地左右搖搖頭。那時候,綠嬸恐怕沒有注意到我的微小舉動吧。我是忽然覺得綠嬸可憐才哭的。綠嬸把供給媽媽的壽司盛進碟子,隨後,又給我、叔叔和她自己各盛一份,一共盛了四個碟子。見到這番情景,我不知怎地忽然想到,啊!綠嬸是最可憐的。於是,這種憐憫便化作嗚咽升上了喉頭。
在工作上,你也從各方面的第一線上退下來(退職的實業家中出現了你的名字,實在是個意外)。在這個時候,來清算我們這種不自然的關係,我想,對你不是個頂好的機會么?我來簡單地談談我的要求。若能得到寶冢和八瀨的別墅,我就滿足了。前些日子,我這兒那兒地隨意擬定了一個計劃。八瀨的那幢別墅大小合適,其環境也與我的心境相宜,我打算在那裡住下來,而寶冢的那幢別墅則以二百萬元賣出去,我想用那筆錢打發我的餘生。可以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任性,也是在你面前從來撒過嬌的我,前後僅只一次的固執。
在薔子的催促之下,我強撐著身子走回來。我一坐到床上,就感到身子四周的一切猶如堤堰決口,一齊崩潰了。我側棱著身子坐下,一隻手撐著被子。儘管如此,薔子在跟前時,我還是抑制住了感情,而當薔子走向廚房時,我便泣涕漣洏,淚水濡濕了面頰。
你是怎樣認為的呢?想想看,我們這種名存實亡的夫妻關係延宕已久了,你不想到此為止點上個大句號,索性來個輕鬆愉快嗎?這無疑是一件痛苦的事,不過,你如果沒有特別的異議,我們就來個開誠布公,談談謀求自由的方法好嗎?
「你和三杉在熱海遊玩的時候,穿的就是這件外褂吧。對不起,我那天看見啦。」
叔叔,穰介叔叔:
十多年來,我一直忍受著這種生活,但如今一想,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快要收場了。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這種期待似乎蘊藏在我的心中,雖不那麼強烈,卻又那麼執拗。我們以怎樣的情形來收場呢?我只考慮到兩種情形:有朝一日,我猛地依偎到你的懷裡,站在你的胸前,靜靜地閉上眼睛,要不就把你送給我的埃及禮物——一把尖刀,用力捅進你的胸膛,直到鮮血噴濺出來。
薔子的信
啊!這是怎麼回事。時至今天,十三年過去了,現在的一切同那個夜晚相比,彷彿沒有一點兒變化。
噢,對了,恍惚是在五年以前,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你還記得嗎?我是記得的,此事就發生在你從東南亞歸來之後。我在外邊奔波了兩天,第三天我踉踉蹌蹌地回到家中,中午的那點兒酒勁還沒消散。我還以為你去東京出差沒有回來呢,怎麼回事?你卻已經回到家裡,獨自在茶室抬掇獵槍。我只說聲「我回來了」,就來到走廊,坐在沙發上,背朝著你衝著冷嗖嗖的寒風。走廊的玻璃門上有一塊地方,藉著房檐前面的餐桌帳篷,象一面鏡子映出室內的一部分,也映出你用白布擦拭獵槍的身影。我玩累之後感到頭暈腦脹,墜入倦怠的心境之中,連手指頭也不願去動一下。我漫不經心地望著你映在玻璃門上的一舉一動。你擦凈了槍桿,又把擦好的槍栓裝上,然後上下舉了兩、三下,把槍抵在了肩頭。你剛把獵搶抵穩,就輕輕閉起一隻眼瞄準起來。我倏地警覺起來,獵槍已經不偏不倚地對準了我的脊樑。
小船在海上燃盡的最後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這種意念曾不斷地縈繞在我的心頭。今天,這一時刻到來了。我已疲憊不堪,生活不下去了。我思忖,好不容易地寫到這裏,把真正的我、我的真實面貌都告訴你了嗎?這封遺書中的生命雖持續短短的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但只有這才是毫無虛假的真正的我——彩子的生命。
事情發生在今天下午。阿綠來家中看我,在她進屋時,我https://read.99csw.com穿著你很久以前從水戶訂購來的,我年輕時最喜歡穿的灰藍色的結城外褂。她一跨進屋來,眼睛就盯在這件衣服上,貌似吃驚,欲言又止,一聲不響坐了半天。我有點逸出常軌的穿戴,連阿綠也感到驚詫了,我這麼想著,懷揣打趣心理,故意不作聲。見我這樣,阿綠投來格外無情的目光,說道:
她全都知道,從那麼早就已經知道了啊!
當時,我實在孤獨。你保持同我一樣的姿勢,躺在我身邊,而我卻忘了你的存在,心懷著我一個人的魂魄。兩人初次表白愛情,也可以說是協同作戰的密約,對兩人來講本應當是無上悠然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我就這樣陷入了無可挽救的孤獨的深淵。
她突然想起來了,臉色蒼白,說話就象匕首一樣尖刻。
我和你一起幸福地度過了十三年生活,而在這生命終結的時候,我不得不寫給你這樣一封信,心中痛苦萬分。
當我讀完寫給三杉穰介的這三封信后,夜已經很深了。我從桌里取出三杉穰介寫給我的信,重又讀了一遍。那封信的末尾寫道:「但是,說起我對狩獵發生興趣,可以追溯到數年前的往昔,我那時與現在孑然一身的處境不同,在公私兩方面生活上,不拘怎樣尚未露出破綻,好象那時就已經和獵槍結下了不解之緣。恕我附此一筆。」這段話好象意味深長似的。我反覆讀著,在這獨特奔放的漂亮的字面上,我突然感覺到一種無法忍受的黯然傷感的東西,用彩子的話來說,可能就是三杉的那條蛇吧。
大地熊熊燃燒,天穹一片通紅。你家的附近開始冒起火舌,可你卻來到我這裏,站在我們的防空壕的出口。我和你一起返回防空壕,一進到裡邊,我便放聲大哭起來。薔子和你好象是認為,那是我過度恐懼引起的歇斯底里發作。不管是當時還是以後,即使是我,也解釋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我請求你原諒。記得我有一次乘火車經過兵庫縣,倚窗彌望門田那座塗著白漆的清潔宜人的醫院,看見那裡有條防空壕。此時此刻,我享受著你那莫大的愛情的撫慰,就象你來到我們的防空壕一樣,我想跑到門田的防空壕去。這種難以忍耐的慾望使我瑟瑟發抖,我抽噎著,拚命地忍耐著。
直到那夭晚上,我還一直作著努力,驅使自己離開你。但是,就在看到小船起火之後,我的頭腦奇妙地被命運支配了。你那時說道:「我們來做罪人吧!兩個人欺騙阿綠一輩子吧!」我聽后沒有半點躊躇,說:「反正成了罪人,索性就成為大罪人吧。不只欺騙阿綠,還要欺騙世界上所有的人!」自打和你秘密幽會以來,我那天夜裡頭一次酣然入睡。
阿綠的信
門田,這個名字已有多年不曾入耳了。不言而喻,門田是指與我離婚的丈夫門田禮一郎。話雖然是伯父無意之中的流露,卻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
從讀完媽媽的日記的瞬間起,即便是對我來說,綠嬸也陡然變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人。媽媽的秘密苦衷移植到了我的心中。啊!那個曾經抿著嘴吻我臉蛋的綠嬸!那個與媽媽比起來不相上下、我非常喜歡的綠嬸!在我上蘆屋的小學一年級時,綠嬸曾經送給我一個繪有大薔薇花的背包作為禮物,以後,當我去丹后跨入由良的濱海中學的時候,綠嬸又送給我一個畫著海鷗的大浮水袋,我在二年級的成績彙報演出會上,演講格林的《拇指人》博得了熱烈喝彩,那每天晚上拿出獎勵讓我練習的,也還是綠嬸,還有許多許多。不論我想起孩提時的什麼事情,都有綠嬸的身影躍然其中。綠嬸和媽媽是表姐妹,又和媽媽最為要好,現在雖只耽於跳舞,但對麻將、高爾夫、游泳和滑雪又樣樣都擅長,能烙出比我臉盤還要大的餡餅,帶領一大群寶冢少女,使媽媽和我驚嘆不已。啊,為什麼綠嬸總是那樣明朗,簡直象薔薇花一樣愉悅地闖入媽媽和我的生活中來呀!
莫非要開槍打死我?即使槍膛里沒裝子彈,我也想要看看你此刻是否起了殺機。我抱有極大的興趣。我佯作不知,閉上了眼睛。是瞄準肩膀,是瞄準脖頸?還是瞄準後腦勺?我迫不及待地等著,等待靜靜的室內冷酷地響起扣動槍機的那聲脆響。但等了許久,那清脆的聲音終於沒有響。如果聲音一響,我就在那剎那間當場昏倒。我心中早就準備演這齣戲了,好象這是多少年來的一種生活意趣似的。
另函寄上媽媽寫給叔叔的一封信。那是在叔叔赴東京的第二天,我整理媽媽桌里的東西時發現的。
叔叔,穰介叔叔:
我暗地裡讀了媽媽的日記,叔叔一定會惱火吧。不過,是預感嗎?在媽媽離開人世的前一天,我冷不丁地意識到,媽媽就這樣無可拯救了,已經步入瀕死的境地。這種不祥的預感,是我從媽媽身上感覺到的。叔叔也知道,媽媽半年來低燒不止,此外,食慾並沒有顯著減退,臉頰反倒紅潤,比先前更加胖起來。但是,媽媽這一陣子的背影,特別是從肩頭至左右手臂的輪廓,不知怎地凄涼地打動了我的心,令人目不忍睹。就在這生死離別的前一天,綠嬸來看望媽媽,我到媽媽的房間去傳話。我漫不經心地拉開隔扇一看,不禁吃了一驚。媽媽穿著一件結城出產的灰藍色的外褂,臉朝里坐在客廳里。那件外褂上織著很大的薊花,是用摺疊包裝紙裹好放進衣櫃里的,好幾年都難得拿出來。媽媽嫌它太花哨了,說要送給我穿的。見此情景,我驚叫一聲。
整整一天,我的心緊張得要命,極力想從你身邊逃脫,是你的那些稚氣天真,自暴自棄的話語,冷不防地衝破了我心中戒備森嚴的防線。你那粗暴之言,恐嚇與撲朔迷離的哀傷,撩動了我的心弦,使我心花怒放,渾身漾起一個女人博得愛慕的幸福之情。
前年,我曾熱烈地迷戀過新創作派畫家松代。在這件事上,你若是輕信了旁人的謠諑,我就不免有點難堪了。當時,你那雙望著我的眼睛里,的確閃著類乎憐憫的極其哀婉的光芒。可我並沒有什麼要乞求你來憐憫呀!即便如此,你那時的眼睛稍許誘惑了我的心魂,就算不及那羚羊群中的少年,好歹也稱得上漂亮動人。你雖然露出漂亮的眼睛,可視線為什麼直勾勾的呢?只是目光強烈不為能事。那不是你凝視瓷器的那種目光。所以,我的心宛如古九穀的色調冷了下來,非常想找個地方如此靜靜地坐著。就這樣,我跑到松代的畫室去,給他當了模特兒。不過,這且不說,我至今仍然賞識他看建築物的方法。他畫起那些沒有情趣的樓舍來,能將近世的憂愁(這憂愁極淡)化作一種情愫融于畫中,即使稍有仿效烏德里羅的地方,但就這一點來說,我認為他在今天的日本還是不可多得的。然而,他人品不行,不及格。你若能打一百分,他歸根結底也只能打六十五分。他雖然儀錶堂堂,但可惜的是品格不高尚。他一叼起煙斗來,莫如說顯得滑稽可笑,是一味汲取作品精華的二流藝術家那付庸俗神態。
真是不可思議,我的思緒是平靜的,彷彿佇立於日暮的海灘,觀望海潮自遠方湧來。哎呀,你知道啊,你全都知道了啊!我想拉著她的手,撫慰她一番。我一直是那樣懼怕這一時刻的到來,今天,這一時刻確確實實地到來了,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恐怖,只覺得兩人之間象海岸似地,響著靜靜的水聲。你我二人遮掩了十三年秘密的帷幕,霎時間被殘忍地揭開了。然而在這帷幕之後,不是我曾苦思冥想的死亡,說它是什麼好呢?是安逸、恬靜,對了,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憩息。我舒了一口氣。長年累月壓在肩頭的憂悒的重負卸下了,而代替它的不過是奇妙地催人淚下的感情空白。我彷彿覺得有許多不得不思慮的事情。這思慮並非憂悒、悲傷與恐懼,而是茫茫的空虛,但又是安謐的滿足。我的確沉湎於可以說是解脫的一種陶醉之中。我注視著阿綠的眼睛(可我什麼也投看到),呆然若失地坐著。阿綠講些什麼,我一點也沒聽進去。當我從陶醉中醒來時,阿綠已經跨出客廳,腳步踉蹌地沿走廊揚長而去。
「啊,不行了。」我脫口而出,此話意味什麼,我自己也不很清楚。
「不知道。」我哧哧地笑起來,薔子一下子從身後把我輕輕扶住。
那個時候,我為什麼沒有向著海邊走去呢?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那個比我年長五、六歲的美麗的女人——彩子姐姐。我覺得,她的人生經驗、知識才能、美貌、心的溫柔,還有端咖啡杯子的姿態,文學的談吐,音樂的欣賞,以及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望塵莫及的。正因為這種意念,使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去。啊,好一個謙卑!這隻能用純繪畫手法才表現得出的二十歲的新娘的謙卑!當身子浸入初秋的海水時,只要稍一動彈便越發感覺寒冷,所以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這種體驗你一定有過吧。和這處境一樣,我當時逡巡不前,給恐懼攫住了。既然你欺騙我,我也就來欺騙你吧!我立下這個驚人的決心,是自那很久以後的事。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但薔子當時的話語卻永遠留在我的心裏,每年總有一次在彆扭時想起來。然而,我既沒有取下門田的照片,也沒有把它撤換掉,依然如舊保存到今天。我想,現在是把它剝下來的時候了,我把門田的照片從相冊上剝了下來,夾在薔子那本紅色相冊里,想讓薔子把她爸爸年輕時的模樣永遠保存下去。
叆叇消散,院子倏地又是一片陽光燦燦,隔壁傳來的鋼琴聲嘎然而止。
你想,我究竟期待著哪一種情形的到來呢?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最後再說一遍,十三年的生活恍如一場夢境,不過,因為你那莫大的愛情,我經常是幸福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聽說,那個嬰兒沒活多長時間就死了,幸好那個女人是一時性的神經失常,所以不久就恢復了常態,現在嫁到岡山縣的一個商人家裡,過上了幸福的日子。此事發生后不久,媽媽帶著我從明石的家中跑出來,結果,身為女婿的爸爸也拋棄了明石的家。
那條蛇是什麼,直到現在我也不清楚。但無論如何,象你當初講的那樣,我身體里確實有二條蛇。它今天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出現了。自己也不了解的另一個我,只能稱之為一條蛇,此外的確無別的稱呼。
阿綠的話意味著什麼?我未能立刻明白過來。但過了一會兒,我的腦際念頭一閃,意識到此話意義非凡。我不禁合攏衣襟,爾後覺得非如此不可似的,正襟危坐起來。
薄薄的《獵友》雜誌,是日本獵人俱樂部的機關雜誌。就在它的最近一期上,登了我的一篇題為《獵槍》的散文詩。
這麼一說,在大家聽來,我也許對狩獵多少有些興趣,其實不然,本來,我是被痛惡殺生的母親撫養大的,連一桿氣槍都不曾摸過。事情是這樣的:我有個高中時代的同學,他偶然當上了《獵友》雜誌的編輯,而我呢,雖然這麼大年紀,卻仍未與詩友們的同人雜誌絕交,依舊撰寫獨樹一幟的詩作,於是乎,他就向我約了一篇詩稿。這恐怕是他出於當時的心血來潮,而且含有久別之後暢敘離情的禮節性的意味。因為《獵友》是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特殊雜誌,又是對方約稿在先,要求取材於跟狩獵有關的事情,倘若是往常,我會當即回絕的。但恰逢此時,由於偶然的一件小事,獵槍與人之孤獨的關係觸發了我的詩興,我正打算找個時候,將這個主題抒寫成一篇作品。因此我想到,《獵友》是發表這篇作品的極其合適的雜誌。十一月末,在漸感夜寒逼人的一個晚上,我伏案命筆,直到午夜過後,寫成一篇獨闢蹊徑的散文詩。翌日,我急忙把它寄給了《獵友》編輯部。
信大致這樣起首,當我的視線最初掠過這段文字時,我不禁想起早已忘卻的散文詩《獵槍》的事來。我想,到底從狩獵家那裡寄來了抗議書,而且是來自一個相當的對手。我瞬間感到一陣緊張。然而,我往下一讀,才恍然大悟,信的內容與自己的預想截然不同,寫的竟是我完全沒料到的事情。三杉穰介始終不失禮節,措詞鄭重其事,而另一方面,又不忘保持象筆跡那樣一種自恃和冷靜,是一篇頗有條理的文章。
「啊,已經燒起來了。」我低聲說道,好象這是早就知道的預定要發生的事情。我說罷站起來,從抽屜深處取出日記本。薔子在庭院焚燒落葉,正是為了讓我的日記化為灰燼的。怎能說不是呢?我手拿日記來到走廊,坐在藤椅上挑著讀了一會兒。這是一本羅列著罪、死、愛的日記,是一部罪人的懺悔錄。那罪、死、愛的書契,是我歷經十三年的歲月,一字一字地寫上去的,到昨天為止,它們已經完全失去了炫燁的生命的光彩。此時此刻,恰好將它們投入薔子焚燒的落葉之中,隨同那縷縷青煙凌空而去。
彩子的信(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