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
「寫一張名片給這位先生,把公司的電話號碼也填上。」岡部說畢,把筆記本和鋼筆遞給年輕人。接著,他拿起津上的名片,舉著讓田代看了一下。田代解釋說,名片上的頭銜是總編輯。聽后,岡部一聲不語,大幅度地點了幾下頭。津上重又打量面前這個目空一切,矮小平庸的男人。如果津上的鑒別能力還沒完全喪失的話,岡部這個「伊予同鄉中間現在首屈一指」之人,是個提筆寫不了兩字,睜眼大字不識的傢伙。
「事情糟啦。」尾本說。
這句話從咲子嘴裏脫口而出,說罷,她自己也為之一驚。津上的眼睛倏然發亮了,露出悲哀的光芒。
「這可是從朋友那裡通融來的錢啊!」尾本把錢遞到津上的手上時,沒忘記說上這麼一句。尾本聲稱錢不是自己的,而是從朋友那裡通融來的,這表現出他是精打細算的,把利息也加在裡邊了。
岡部要談什麼呢?津上懷著一半好奇心理等待著,津上雖然不善飲酒,但還是把斟滿的酒往嘴裏送。現在的光景,該是刊登通告的報紙散發街頭的時候了。
田代說,運送那二十二頭牛需要八節車皮,但現在每天只能從W市發出兩節來。面對這種情況,一籌莫展。因此,打算例外增挂車皮,找廣島鐵路局交涉一番,但事情絲毫沒有進展。說是因為眼下正是煤炭運輸景況不佳的時候,而且,最關鍵的問題是沒有可增掛的備用車皮。
「報上那麼大張旗鼓地宣傳,養牛主們自然很興奮嘍。」
這些事情所耗的費用,大大超過了預算。把建造場地及牛舍的開銷加在一起,對報社是個超重的負擔。會計首先叫苦連天,拚命節約出差費、宴會費和雜用費。過去為接濟職員們零花錢的短缺,曾半公開地默認提前借用工資,如今這一條宣布廢止了。就連每月十五日支付的夜班費,也不得不延期到月底。當延期支付夜班費的通知貼到布告牌上時,會計部長給津上狠狠一擊。
「社長,五天後就有一百萬的新鈔票到手了。」
「津上先生,我在等著您呢。」
「啊,實在是……」田代含糊其詞地說,但立即反板起面孔,「其實,這都是岡部先生的貨物。」
津上由於連日勞累,再加上漸漸有了醉意,只覺得眼皮沉重,身子軟綿綿的,無力支撐。他向窗外望去,外邊已經夜幕低垂,室內暖融融的空氣附在玻璃窗上,凝成串串水滴。
按照計劃,今天早上八點拉著牛隊從三宮出發,在神戶市內轉一圈,然後回到西宮住所。預定明天早晨由西宮向大阪進發,在大阪市內轉一圈后,重返西宮。津上更關心的是牛在火車上顛簸了許久,怕牛的身體吃不消。可田代卻根本不在乎。
津上摸不清岡部的哪些話是真的,但岡部的確顯得興緻盎然。
「原來如此。」津上感到自己面頰的肌肉奇妙地緊繃起來,對三浦亟待答覆,充滿自信的神態,心裏不由地產生一股抵抗情緒。
「一提起鬥牛,外行人很容易覺得它大失雅趣,可它決不是這樣的。因為當地人從來就在鬥牛上賭輸贏……」
根據記者N講述,田代在w市把許多來路不明的蒲包迅速裝上貨車,說那些是牛的飼料。因為數量太多,覺得奇怪,就私下拆開其中的一包。一看,原來裏面緊繃繃地裝著干松魚。又拆開另一包,裏面是黑砂糖,已經融化,直往外流。
會客室里,津上、尾本和三浦圍桌而坐。
微微的笑意浮在津上的嘴角上。咲子覺得那微笑是極其冷漠的。她想,要說賭博,第一是報社賭博,在賭報社的命運。田代也在賭,尾本也在賭,三谷花也在賭。
「對不起,不能滿足你的願望。若是給每個觀眾發一袋『清涼』劑,比賽就象是貴公司辦的了。這樣,容易使人產生誤解。」
送走三浦,回到編輯部,尾本以興奮的口吻對津上說:
「不忙,挺閑的。我雖然有五、六個公司,可我總是閑著沒事幹。要是經理也忙起來,公司就該完蛋了。我可以這麼著,每天喝喝酒。」
「不過,不知為什麼,我今天一看見你就意識到了。」出於辯解心理,咲子趕緊補上一句,她自己也意識到剛才的話是帶刺的。但是,一股意想不到的分不清是悲哀還是憤怒的激|情,使咲子突然產生想同津上發生衝突的衝動。於是,咲子懷著分明的憎惡說道:
「從廣告效果來說,特等席上的觀眾與我們毫無緣分。我們一開始就把他們放棄了。」
津上離開田代,返回到人群中。他回來一看,報社的有關人員全到齊了,四周一片喧囂。攝影部記者跑來跑去,正在拍攝鬥牛照片。七點鐘一到,遊行隊伍就準備出發向市區行進。牛背上披掛著鮮艷的飾布。這時候,田代露面了。他不知何時脫去了長褲,換上一條燈籠褲,剛才穿的大衣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齊腰長的短外套,頭上還戴了一頂鴨舌帽。他今天跟在隊伍後邊,坐在卡車上,遊行中的一切全由他指揮。
「這群傢伙很久沒運動了,讓它們活動活動腿腳也不無益處。」
將近兩點的時候,人們終於成群結隊來到了球場。有老年人,也有學生、小孩;有夾著包兒的老闆娘,複員軍人模樣的青年,也有一對對打扮花哨的年輕情侶……簡而言之,是一群繁多蕪雜的觀眾。從辦公室憑窗望去,可見球場前廣場上的三五成群的人影。
「到底有什麼事?」津上等到咲子走近前來,說道。津上面色蒼白,非常憔悴,他又現出往常心情不快時的脾氣,突然朝咲子狠狠地瞪了一眼。
於是,岡部也從口袋掏出名片夾,手在裡邊摸索一番,而後,鳴掌喚來一個乍看去象秘書模樣的年輕人。
在場地角落搭起的主席台附近,尾本和五、六個人走來走去。場地旁邊的拴牛場上,不知何時豎起了幾面印著牛名字的旗幡兒。旗幡象是彼此約好似的,紋絲不動,沉重地垂掛著。津上在這忙忙碌碌的三個月里,還不曾想到過比賽情景竟是這般傷心凄清、冷寂荒涼。想象和現實真是天壤之別!然而,津上最終還是從把自己也包括在內的情景中脫身而出,正在袖手旁觀。面對報社這明顯的巨大損失,他沒有岡部那種補救一點是一點的執著與焦慮。他所具有的,只是對漸漸顯然的重大失算而產生的難以忍受的寂莫之感,象是在相撲場上與敵手交臂而戰,漸漸把對方逐至場邊時,由於輕舉妄動而失策,心中產生一種難以忍受的不快之感。從早晨起,他就對自尊心和喪失信心的情感進行著格鬥。他的眼神從未象今天這樣冷漠與倨傲過。
「今天,津上也好,田代也好,都來昕聽我的經歷吧。」
「走吧,現在回西宮去。」咲子說道。
「請給通融十萬塊錢,明天兩點以前給我就行了。」田代笑著說,好象很隨便似的,「馴牛人的日工資本應在比賽結束后從貴社領取,可這群傢伙嚷著要提前拿到手。真麻煩,拜託啦。」
律上默默地向前走去。他的心情如同看見海上又襲來一股白花花的波濤似的。
這時,津上向主席台打了個招呼,說去去就來,他站起來向三壘的內場看台走去。他忽然想起了和咲子的約會,他們約好在三壘的內場看台會面的。然而,咲子在主席台旁一壘的內場席看台上,已經坐了一個多小時。她對鬥牛毫無興趣。津上是那麼賣命,為這個怎麼也看不出是現代競技的,無聊與遲緩的鬥牛比賽奔忙,她百思不解其意。坐在主席台的他,可不是前天那個象是把生死交給自己,委身於自己臂彎里的津上。他那張側臉以及接待人和發號施令的舉止,都表現出往常那朝氣蓬勃的韻致。即使從遠處望去,他那股十足的報社年輕幹部的勁頭,也使自己眼花繚亂。就在前天,津上的心中還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他身上有著非自己不能填補的空隙。咲子曾經確信,自己對於津上來說,就是這樣一個必不可缺的女人,然而,這種確信如今在自己的腦際變得虛無飄渺,恍如夢幻一般。坐在主席台上的津上,又是平素那個自私自利的津上了,如果說他要遺忘自己,只消一年的光景,便會忘得一乾二淨。一切都已結束。津上不會再回到自己的懷抱了。今天,不知怎地,這股思緒縈繞在咲子心中,形成了一個不可動搖的信念。
「難為你沒把我忘掉,到底來了。」咲子下意識地說出這句挖苦話。她今天覺得津上離自己是那麼遙遠。
田代厚著臉皮,撲哧一笑,說:「他這個人非同一般哪!那件事雖被你拒絕了,可這碼事終當別論,他說要助一臂之力呢。」
「這樣吧,雖然不能把入場券全讓給你,但既然你死求白賴,我們不妨來談談那五千張特等席位的入場券吧。」
「實際上,都是騙人的牛飼料。此外,不知是否還會跑出其它東西來。但就我們報社來講,不管怎樣,田代是個重要的同夥,所以我們對他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路過高松時,真叫人解恨。」
「得啦,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以後,還有請他幫忙的事情呢。」
「天陰得很厲害。」尾本一看見津上,就說,「明天沒問題吧。」
「原來如此。」或許是心情的關係,三浦的臉色忽然間變得蒼白。見此情景,津上在這個比自己年輕的青年面前,開始鎮定自若起來。
「夠受的吧?」津上說道。
津上在報社的三樓值班室里一覺醒來。下雨了!在想到下雨的一剎那,他從床上嗖地跳下來,就勢推開左右的窗戶,把手伸到冷峭的空氣中。外邊在吧嗒吧嗒地下著冰雹,冰涼的雹子打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看樣子,這冰雹剛下不久。津上一看表,五點了。他佇立窗前,凌晨的寒氣透過一層單薄的睡衣,侵入他的身體,他頓時感到全身冰涼。他在睡衣外面披上大衣,摸索著走下黑暗的樓梯。他來到二樓編輯室,打開近旁辦公桌上的電燈。爾後,他抓起電話筒,向氣象台詢問今天的氣象情況。氣象台的值班員沒到時候就被人吵醒,十分惱火,因此沒好氣地說:「時睛時陰!」話音未落,就撂下了話筒。
這「相當」一詞出自田代之口,津上是滿腹狐疑。不過,津上想施捨給田代臉面,今天哪怕赴海角天涯,津上也隨他去了。不管怎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通告公佈於眾,津上感到輕鬆愉快了。
「是嗎?」
「大家都在賭,惟獨你沒賭吧。」
「我們要決裂么?」咲子啞著嗓子說,「明明知道會受頂撞,還來說這些,我真糊塗。」
「剛才,決定川崎牛和三谷牛決戰到底時,有那麼多人鼓掌,我想,大概佔全體觀眾的百分之七十。你看,跑到這裏來的觀眾,對這場枯燥拖拉的比賽不感到厭倦的,竟佔百分之七十之多。」津上的目光說不上是敵意還是輕蔑,他望著球場唐突地說。而後,他忽地看了一下咲子,接著說:「嚴也就是說,有這麼多人在鬥牛上賭博,他們不是賭牛的勝敗,而是來決定自己的勝敗的。」
「嗬,又是個厲害的主顧!」岡部笑了笑,「好,甘願效勞就是。」他斬釘截鐵地回答說。
「一切都不如意,預定的事情總是在半路上出岔子。」津上辯解似地說。
「好了,這是我們頭一次搞事業,就讓報社單槍匹瑪地干吧。」
與此同時,三浦幾乎是同田代一來一去,從對面用膀子擠過人群,徑直向主席台走來。津上一見到三浦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三浦昂首闊步地走過來,站到津上的桌子前面。三浦神態一如既往,高傲地揚起睫毛,但臉上凜若冰霜,不露任何情感。「前些天打擾了。」他說著,假若沒有桌子相隔,他會過來握手的,「我今天來,只有一件事要求你。」面對這次鬥牛比賽一敗塗地的慘狀,雖說他既無譏諷,又無幸災樂禍之意,但從他的言談舉止中,看不出絲毫的同情和憐憫。他只為談那一件事而來。
「我知道,」津上打斷了這個無禮至極的青年人的話,「對我們報社來講,這本來就是一場賭博。」
「無論如何也只能湊集三千觀眾,雨中鬥牛嘛!」從早晨起就沉默寡言的津上說道,聲音是冷漠的,流露出象是棄擲一切而不顧的自嘲或倨傲。
「米、麥各兩石,這個數目非同小可,你怎麼搞來呢?」這是津上一直想要發問的。
「打八折買入場券,再搭上七元錢的『贈品』,這樣一來,你是賠還是賺呢?」
律上面色蒼白,但跨進辦公室的門,就象換了個人似的,和往常一樣端莊起來。尾本不在,一打聽,才知他已經乘車回報社去了。津上用手帕擦了擦淋濕的頭髮,又梳了梳,正了正領帶,點上一點香煙,然後,帶著使人感覺有點異常的果斷,以驚人的速度開始進行掃尾工作。牛的事情交給田代處理。對明天新聞報道的編排,津上比往日更加細緻地下達了指令。大家對津上小心翼翼,盡量少說話,而津上似乎要抵抗這種氣氛,把留下的報社人員全部叫到自己周圍,象是宣布又象是命令,語氣嚴厲地說:
「過了年,這才是頭一次見面呢!別擺出這麼一付嚇人的面孔!我,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怎麼樣?氣派不小吧。」田代用下巴點點牛群,「比起在神戶,大阪吃人剩飯的牛來,可大不一樣啊!」
「這樣不行,觀眾開始走了。停止吧。」T來到坐在主席台的津上跟前說,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了。
津上把場地中央畫了白圈的地方指給咲子看,解釋說,那裡打算圍起直徑為十九間的竹柵欄,就連這麼一點事情也不能按計劃進行。催促W市派柴建造竹柵欄的監工,但人來了竹子卻遲遲不到。今天早上,竹子總算運來了,誰料到,關鍵的監工從昨天起患了感冒,卧床不起了。近來,許多事情朝津上襲來,繁多蕪雜,忙得他應接不暇。咲子剛才到來時,津上正在辦公室打電話,那是在交涉比賽的前一天,從中之島公園放焰火的事情。這件事情曾一度得到准許,可不知怎的,後來又吹了。據說放焰火在戰後是頭一次,而且,火藥管理又有嚴格的規定,市政府雖也在儘力而為,但是否能順利得到再度准許,尚無確切的把握。
津上狠一狠心,舉起酒杯。岡部明明是撒下迷人的煙霧,可是,津上在眼前這個飲酒尋歡、興緻勃勃的小個子男人身上,想象不到他那擅自用運牛貨車裝運黑貨的那種雁過拔毛的陰險伎倆。
翌晨八點,津上在報社值班室一覺醒來。因為和三浦約好九點見面,他在地下室食堂吃過簡單的早飯,來到二樓的編輯部。平時不到下午不露面的社長尾本已坐在窗前,同值班的三個年輕人一起,一邊圍著陶制火爐烤火一邊閑談。
眼下,重大新聞蜂擁而至,全擠到本來就有限的版面上來。其它各報都對二·一大罷工的原委表現得神經過敏,兩、三天來的報導焦點全集中在這件事上。津上對此視而無睹,充耳不聞,強行以鬥牛為中心編排版面。
岡部講述了這麼一段可謂是江湖騙子的經歷。津上捕捉不到岡部的真意何在,但他聽起來並不覺得乏味。岡部講話的神態里,彷彿蘊含著一種熱情的自我陶醉。
報上剛剛公布懸賞徵集鬥牛比賽會歌曲的事,接著又發表了給二十二頭牛徵集命名的通告,就在同一天,年輕的記者們有點頭腦發熱,提出要跟著搞優勝牛的預選投票。「好,搞吧!」津上立即採納了。當時,津上叼著香煙,剛才眼睛還是獃滯無神的,但轉瞬間,他便以幾乎不假思索的敏捷,稍微提高嗓音,乾脆利索地答應了對方。看當時津上的態度,不禁使人感到,說他頭腦清醒,不如說他有點兒神經過敏。比賽日期迫在眉睫,朝他襲來的雜事一多,他也就隨之變得沉默寡言,活動積極起來了。
這時候,三、四天來日夜守在辦公室的記者M來了。「津上先生,真嚇了我一跳,」他姿勢誇張地說,「今天凌晨四點,我被鬧醒了,我還認為出事了呢。一看哪,大米、麥子和酒全給運來了。」
「怎麼樣?聽說比賽結束時要放焰火,給我在焰火里放進一百張清涼劑交換券吧。在出口的地方,我給拾到交換券的人每人一盒清涼劑。放焰火的費用讓我來付吧。」
「不吃報社,我岡部的公司照樣致富。好啦,就這麼一言為定,往下就敞開肚皮喝吧,我不知是怎的,對你這人感到稱心。」
「再厲害些,頂撞吧!我從這兒咕嚕咕嚕滾下去,一邊滾一邊看著你,看你用什麼臉兒望著我。」
「但報社的情況就……」
說話的不是津上,竟然是尾本。尾本氣急地答覆了三浦。三浦那種異常倔強的勁頭兒,莫名其妙地刺|激了尾本。正是由於這個年輕人的緣故,六十六萬元可能從手裡不翼而飛。尾本突然愛惜起這筆錢來。
津上若無其事地問,咲子一驚,倒吸一口涼氣。她自己也意識到臉上刷地失去了血色,她扭過臉,一字一句地笑著說:
田代臉上現出深深的皺紋,他今天顯得格外蒼老,帶著時乖命騫的演出商那種老成持重的神氣。
「可是,雨越下越大啦。」
津上等大家走了,才回到咲子身邊。咲子站在闃無一人寒風颼颼的出口,整整等了津上一個小時。兩人坐上剩下的最後一台小轎車。一上車,津上就仰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津上把半個臉埋進濕漉漉的大衣領里,帽子就要掉下來他也無心理會,九*九*藏*書雙目緊閉的臉龐顯得痛苦至極。而且,他彷彿忍受著痛苦的折磨,不時地咬住嘴唇,輕輕地呻|吟。不管咲子講什麼,他只是上下或左右微微擺動一下頭,一語不發。咲子凝視著被車顛簸搖晃,遭受挫折的情人這張面孔。作為自己的私人佔有財產,如此凝視深受創傷而又不能啟齒的生物,在咲子還是第一次。放蕩不羈的浪子失意之後,還是回到與他無親無緣的自己身邊。一種類乎母親所具有的勝利感,掠過咲子的心頭。這種伴隨著殘忍的快|感的愛情,使得喉子既冷漠又溫柔。咲子伸出手臂,摟住津上的脖頸,盡情地愛撫著。然而津上對此無動於衷,始終保持著那種悵然若失的表情。即便咲子把手臂抽回,恐怕也無濟於事。回溯同津上一起廝混的三年歲月,咲子未曾有過一次站在今天這樣的位置上。往日,咲子時而遭到冷落,時而享受愛撫,咲子總是處於被動地位。咲子避開司機的視線,用手絹給津上擦臉。她冷漠地俯視著津上,初次體驗到的奇異的情慾,使咲子大胆起來,似如另外一個女人。
津上佇立最上層的內場席上,象個局外人那樣,無動於衷地看著眼前的情景,巨大的看台上敞著幾十個入口,源源不斷地把觀眾吐出來,又把觀眾分散到周圍的各處。津上計算了一下,看台在十分鐘之內大約吸收了一百多個觀眾。這個數目可能會逐漸增加,即使如此,到兩點比賽開始為止,入場觀眾的數量仍然不大令人滿意。勝敗已經昭然若揭了。契約訂得很死,球場的使用期限一天也不許延長。今天、明天和後天這三天,對津上這夥人來說,是刻不容緩的戰機。三天中一天的失敗就會起決定性的作用。
尾本胖得象一頭虛弱的鬥牛。他扯著嗓門大聲叫嚷,這是他高興肘的脾氣。尾本從鄉村影劇院的老闆開始發跡,靠手腕高強,使他平步青雲。無怪乎他搞起事業來有膽識有度量,凡事全憑他一流的靈機來處理。既然尾本和津上贊成這個計劃,別人對此也就無特別異議了。
兩人久久地坐著,緘默無言。四周不可思議地恬靜,自從跟津上發生往來那一天起,咲子從未遇到過這種時刻。她身邊這個男子,離開了工作,就象失去了精神支柱。在咲子看來,他那張臉現出格外蒼白與純樸的神情。咲子心想:「哎,多麼可憐韻神情啊!」突然,她心中湧起既非憎惡亦非愛慕的感情,他畢竟不能離開她。這種感情似如流水伸展開來。這是與愛欲相距甚遠的純真情愫。
「行啊,把管焰火的叫來,你們商量一下。一百也行,二百也行,隨便往裡放吧。焰火費用不必擔心。對我們來說,能活躍活躍大會比賽的氣氛,不是挺好嗎?」
津上早上一起床,就給氣象台打了電話,對他來說,比起天氣的變幻莫測,今天兩點前必須交給田代的那十萬元,更令人擔憂。昨天晚上,他很晚才從岡部那兒回來,忍著腦瓜子的陣陣疼痛,打電話給事前物色好的兩位企業家。不巧,其中一位離家去東京了,另一位回答說,今、明兩天束手無策,若能延緩兩、三天,會有辦法的。昨天,他給三浦抹了一鼻子灰,從今天早上醒來起,三浦的影子總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昨天的口氣是那麼強硬,可事到如今,除了答應三浦之外,別無辦法了。他把三浦的請求講給尾本聽,尾本頓時板起臉來。
「湊也湊不齊三十萬元啊!」
津上剛要坐下,岡部脫去棉袍,豪爽地鞠了一躬,他身材矮小,說起話來,小臉上布滿皺紋,總的印象是一付寒酸相,在他那輕微謙和的舉止上,反倒流露出厚顏無恥的勁頭兒。
「不,三浦會來的。」津上說道,「說是今天上午九點來,他決不會失約的。—他不是那種昨是今非的人。」
「問題是入場費到手之前要準備出來的那筆錢,據我計算,得需要一百萬元左右。」
「要是不賠不賺的話……」津上的嘴角上顯露出略帶譏誚的笑意,眼睛看著三浦,「到頭來,你不是無償地做了廣告么?」
「要是去找他,供二、三十頭牛兩、三天吃的,就不用犯愁了。」
這裏的養牛主全都是當地的有錢人家,攢筆錢養頭鬥牛,彷彿是本地人心中共有的生活夙望。在其它地方,有錢人眼下會蓋倉庫的,而這裏則不然,古往今來都飼養僅供比賽用的龐然大物。連鬥牛協會副會長後宮茂三郎,也有這次要參加比賽的牛。津上他們在這位老人家裡投宿。後宮老人年逾古稀,是近村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具有近乎鬥牛狂的性格,驀然看去,有如古代武士一般矍鑠。他著迷於鬥牛的性格傳自父輩。他父親是個鬥牛狂,彌留之際棄下遺言:
三浦只是在用打火機點煙時才低下頭去,此外,自始至終昂首挺胸。三浦的提議是否上算,津上還吃不準。但是,就算這項事業成功了,入場券總收入,三百三十萬元中的百分之二十,即六十六萬,也會從一開始就落入他人手裡。這確實令人憤憤不平,不過百分之八十的現款是可以提前到手的。特別是田代早上要的那十萬元,愁得津上六神無主了。如今,這筆現款對津上顯然是頗具魅力的。然而,當他聽到三浦挑戰似地說出「可算得上是一場賭博」時,他就下了決心。
「好啊,你不認為這是頂撞嗎?」
也是由於田代動作故弄玄虛,他的身影從地面倏然消失了。津上尾隨田代,踩著微暗的樓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身子勉強能擠過樓道。等到轉過>形的樓梯拐角,發現裡邊意外地寬敞起來,燈火輝煌,一片通亮。這裡是一座日本式庭院的模樣,正中間還栽起花木,安裝了燈籠,周圍有四間尚未竣工,各自獨立的整潔漂亮的小房子。其中有二間象是要闢為灑吧間,角落裡堆著窄靠背的高椅和塗著綠漆的啤酒桶。在它前面,有四個男人忙碌著,他們朝田代和津上看也不看,橫擺豎擱地安裝洗臉間的瓷磚流水槽。
咲子對鬥牛絲毫不感興趣,但她在每天的這些版面上,感覺到津上的眼神時而冷漠沉默,時而熱烈得象著了魔似的。津上的思想和計劃,把他那帶著神經質的嗜好與癖病的姿態一無遺漏地反映在報上。說邀請具有三十年馴牛經驗的老人,在比賽現場做廣播解說,還說日本新聞和國際新聞部門將把比賽實況攝成新聞影片。諸如此類的宣傳報道,無非是比賽前的活躍氣氛的東西。咲子一讀到這些東西,腦際就若隱若現地浮現出津上居身幕後出謀劃策、四處奔忙的身影。
「總會有辦法的。」
到了三點,入場券賣到三萬一千張,恐怕這已是頂峰了。
「出乎意料,倒霉了。不過搞事業,這是常有的事。」
「夠了,太謝謝啦!」田代抓起鈔票,格外高興地把鈔票裝進皮大衣的每個口袋,餘下的用包袱皮裹了起來。
依三浦說,戰爭結束以後,時代天翻地覆了。喜歡服用清涼劑這種可有可無的藥品的,是往日的那些中產階級。時到如今,他們一敗塗地,坐到三等席上去了,而特等席卻被新興勞動階級佔據了,這些人根本不理踩口服清涼劑這種玩意兒。
「是啊,得需要這麼個數兒。」津上回答。
看上去,記者N頗為氣憤,把田代狠狠奚落了一通。對津上來說,這種事情也未必出乎意料,但他今天親眼看到之後,還是產生了不快的心情。津上走到卡車前,伸手拍了拍背著身子的田代那件皮大衣的肩頭。田代迴轉身子,一看是津上,便噗嗤一下笑了。
據說,在參加比賽的前兩、三天,要給牛吃大量的麥子和大米。在比賽的當天,還得給它們吃酒和雞蛋。牛一共二十二頭,大米也好,麥子也好,酒也好,一星半點是對付不了的。田代說,本想在愛緩縣想想辦法,申請特殊的糧食配給,但到頭來,無論怎麼努力,就是批不下來。況且,在鬧著爭奪主食的兵庫縣和大阪府,申請特殊配給就吏沒門兒了。這樣一來,不向岡部哭窮,就好象無路可走了。
「那麼,你呢?」
「怎麼樣?」三浦說道,「反正要讓給我們一部分,就把三等席的入場券讓給我們吧。」
「是么?就沒有商量餘地了嗎?太使我遺憾了……」三浦思考了一會兒,毅然決然地站起來,朝津上轉過臉來說道:「據氣象台說,幾天內要下雨的……」
記者N說著,意味深長地朝車站的盡西頭瞥了一眼。只有那塊地方的木柵欄打開了,和站外相通,成了出站口。那裡有四、五個人正在往卡車上裝貨,田代也夾在中間,在卡車旁邊指揮著裝車。
酒和菜端上來了。
岡部時常回首自己走過的道路,講述自己一貫的獨斷專行的處世信條,他自己也是一付聽得入迷的樣子。
「我很忙,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津上說。
「我大致就是這麼一個人。不過,現在我手裡有一、兩千萬元。怎麼樣?津上先生,你們報社搞鬥牛,不能拉我入夥嗎?」
不多時,脖頸上圍著毛巾的三谷花跑到津上跟前,她可能是聽到了工作人員的議論。
「明早九點鐘我還要來,您不在意吧?在此之前,希望您重新考慮一下我的請求。」三浦辭別時又說,沒有流露半點卑怯。
「想想看吧,這件事或許值得嘗試一下。」津上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說,口氣與剛才迥然不同。
「是嗎?明白了。」三浦臉上露出怎樣理解都可以的笑意。他談了一下經濟界的動態,隻字不提剛才的事情,好象買賣談成了似地,然後邁著輕快的步子回去了。
奸滑的演出商田代,在簽定這次鬥牛比賽的合同時,應該對大阪新晚報社的經濟狀況做過反覆調查。儘管如此,他還要傾注巨額資金,因為他過高地評價了B報社的背景,他估計到即使蹉跌也不會賠錢。他對剛創辦一年的小報社估計過高,除了組織這次鬥牛比賽之外,又鄭重其事地提出一百多萬元的大筆交易。由此可以看出,鄉下味十足的演出商田代天真稚氣、厚顏無恥,一旦與人通力合作,就立刻現出本性,暴露出企業家的真實面目。
津上一怔,停住腳步,「不是已經說死了嗎?」說罷,朝田代投去嚴厲的目光。
地下室由於燈光照明,房間瀰漫著夜一般的氣氛。津上他們走出地下室,外邊正是冬天的夜幕漸漸籠罩廢墟的時刻。
岡部語氣沉穩,而又帶著不容置辯的意味。
津上彷彿看見了尾本焦慮不安的樣子。八點鐘一到,和比賽有關的記者就全到齊了。雨仍然不停地下著,時而漸瀝小雨,時而大雨滂沱。大家提議先上球場看看再說,於是分別乘上了五輛小轎車,駛出報社,賓士在阪神公路上。車窗上的雨水淌流不止。
「為什麼?」
此後,兩人安靜下來。激烈的感情衝動平息了,該發泄的也都發泄光了。咲子心中就象水波之上烏雲蔽日的陰影,無可挽救的悲哀徐徐蔓延開來。在這種無可奈何的窘迫的困境中,兩人中間必有其一首先脫身。
「鬥牛比賽,一定賺錢!」田代斬釘截鐵地說。他說話時,臉上流露出茫然若失的神情,與字字鏗鏘的語調大相徑庭。而且,他彷彿在眺望遠方,視線落在空間的某一點上,須臾之間,視線慢慢上移,好象有一束非他不能見到的神秘之花,從遠方召喚著他的心魂。此時此刻,金錢觀念必定在田代的腦際煙消雲散。津上象是觀賞一尊擺設那樣,居心不善地觀察著忘卻得失的演出商這付痴獃神態。忽然,津上忘卻了陶醉,心刷地冷了下來,說道:
「說到三等席的入場券,我們就難辦了,這部分入場券,你不去管它,也能賣得一乾二淨,而特等席的入場券才是我所擔心的。」
鬥牛比賽的第一天和第二天,陰雨連綿不斷,直到第二天傍晚方才停止。第三天雖然冷風颼颼,卻也是晴空如洗,可以說是絕好的鬥牛天氣。到九點鐘比賽準時開始時,即使遠未達到賣座的預想,也還是售出了一萬六千張左右的入場券。今天,尾本穿上禮服,幾乎隔一小時就到售票處看一下。他急於了解報社的莫大損失是如何縮小的。田代不時登上看台的最高層,仔細觀察從郊外由車站向球場湧來的人流,然後又吃力地撩起沉重的皮大衣的下擺,匆匆忙忙地踩著不計其數的台階走下來。從早晨起,田代就翻來覆去地算計著。他與尾本不同,是周期性的絕望襲擊著他。沒有一個地方能使他安心坐下來。他方才還在主席台上,可一轉眼,他又徘徊于特等席的觀眾之中了,剛才看見他在拴牛場前邊轉悠,他突然又出現在外場席的空無一人的角落裡。他時而站住,從兜兒里掏出一小瓶威士忌,不慌不忙地拔去瓶塞,把酒送到嘴裏。總之,尾本和田代都沒去看那場關鍵的鬥牛比賽。哪頭牛獲勝,哪頭牛失敗,都與他們無關。在他們看來,那不過是兩個畜牲犄角對犄角相互撞擊、愚蠢透頂和令人費解的競技而已。
田代竭盡能事地說罷,佝僂著象堵屏風似的身軀,大步流星地走起來。
「依我看,八天下雨兩天晴。我雖然是鋌而走險,但我要在那兩個晴天上下賭注。怎麼樣?津上先生,我們昨天談的……」
津上隻身返回大阪。當他登上報社大樓時,值班員迎下樓來,說兩小時以前有個人來見他,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津上接過一看,是東洋製藥公司經理三浦吉之輔。此人在同行業以嶄新的面貌堀然而起,生意興隆,最近在報刊雜誌上大登「清涼」牌口服清涼劑的廣告,並大肆張貼廣告,從電車、公共汽車直到街頭巷尾,比比皆是。津上當然與他是素昧平生的,但三浦鉚勁兒大做廣告宣傳的經營手段,在俱樂部時常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
津上立足於最高的看台之上,眼前是一派冷清的景象,儼如一幀陶瓷畫面。一直伸向六甲山腳下的水田和旱田,以及散布其上的工廠和小小住家的宅院,鋪展在沉重的暗灰色的雨霧之下,蕭瑟凄涼,茫茫一片。六甲山上接近山頂的幾處,殘雪尚存,宛如搭掛著的幾條雪白的飄帶。只有堆積在山頂上的斑斑點點的白雪,驅趕著現在津上身上的疲倦。純結無瑕的東西從這個戰敗的國度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安然無恙地逃到遠方,彷彿聚集於那座山頂,相互依偎,竊竊私語。
他們站在內場看台的最高層,俯首可見闃無一人的遼闊的看台,粗陋的木椅層層疊疊,冷寂地展現出條紋模樣,呈階梯狀平緩地伸向中間的場地。大概是因為置身高處,風寒刺骨,斜陽淡淡,整個灰色體育場顯得粗陋荒涼。
津上雖無十分把握,但萬一出現差錯,入場券是可以先賣出去的。對現在的津上來說,比這件事更感興趣的,是田代的那個提議。二十多頭牛就象古時候穿街過市的諸侯儀仗隊,發報道,登照片,至少也得成為街談巷議的大話題。日本酒和威士忌混著下肚,津上的頭有些嗡嗡作響,他在腦際鄭重地反覆描繪著那個奇特的情景。
「他是家鄉出身的前輩,雖說是前輩,可比我還小几歲呢。無論如何,他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他身為阪神工業公司的經理,此外還攥著三、四家公司。不管怎麼說,他在伊予的同鄉中間是個首屈一指的人物。」
「是大岡部還是小岡部,我不知道,但我的公司,不論哪一個,都是戰後搞起來的。我想說那是耗費了一代的心血才搞起來的,可實際上只用了一年,僅用了一年時間啊!所以我覺得,世界上的事情怪有趣兒的。」
「我雖是個無名的演出商,但我只是在搞這次鬥牛比賽上,我不想做生意。大筆錢用其它方法去賺。三十年來,我包攬無甚大趣的鄉間戲劇和浪花節,在四國到處轉游。說穿了,我就想有朝一日把伊予的鬥牛,搬上東京或大阪的舞台」。
津上還是剛才那付不快的樣子。
「載著相聲演員、活報劇演員和留聲機的宣傳車,同開往火葬場的車輛,都是從一個公司的車庫裡開出來的,哪有行不通之理?」
「這事真妙!稍微動動腦筋就會知道,那份生命保險單是一錢不值的。不過,這就是人的有趣之處。對方還認為我拿著生命打賭呢。他說,既然你如此煞費苦心,就以一個月的期限借給你吧。可以說,這就是我發家的起點。」
咲子的心情與來時截然不同,感到自己的心冷冰冰的。她獨自站在西宮北口寒冷的車站,等侯開往大阪的電車。當她用圍巾緊緊裹住頭,靠在車站的木柵欄上的時候,她猛然想到,津上在鬥牛的事上會失敗。這個念頭猶如一道閃電,莫名其妙地掠過咲子的腦海。啊,他一定失敗,他一定失敗!咲子全身瑟瑟發抖,她一邊承受這確信無疑的強烈的襲擊,一邊懷著不知是摯愛還是詛咒的心情,回想起剛才分手時津上那冷冷的背影。
岡部淡漠地收斂話題,實在令人感到意外。之後,他象是轉換心情似地,給津上斟著威士忌,說:
「那是田代這小子運來的,說是牛飼料。我們認為,田代這小子是個九*九*藏*書可惡的騙子。」
記者Y來到津上身邊,說到處在找他。Y請求說,遊行隊伍要提前一個小時出發,要不然,不用說消息報道,就連照片也不能見報。津上叫他去找田代商量一下。
「那好,我去找岡部談談。」津上回答說。
正在這個時候,比賽場的寂靜打破了,隨著歡呼聲,觀眾全體起立。原來,場地上的兩頭牛失去了力的均衡,亢奮兇悍的那頭勝牛抑制不住勝利的興奮,在竹柵欄內兜著圈子奔跑著。咲子沒看清哪頭牛獲勝。她感到強烈的暈眩。她抑制住要緊緊抓住津上肩膀的衝動,仍然把視線投到比賽場地上去。整個馬蹄形的巨大的運動場上充滿了沼澤一樣的悲哀。那頭毛色鬱悶的紅色賽牛做首不可思議的圓周運動,以它的身軀攪拌著瀰漫在場地上的悲哀。
津上和田代約好在兩點鐘會面,時間雖早,但他還是走進了球場的辦公室。田代已經來了,正在一邊伸著腳烤火,一邊吸著香煙。
田代彷彿不知疲倦似的,每逢工作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就已經朝著前面新的目標起步了。這一次,將鬥牛比賽的通告公佈於世,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然而,田代身上卻未留下一絲疲倦的痕迹。
田代從津上手中接過報紙,定睛一看,噢,終於登出來啦!臉上自然而然綻開笑靨,但轉瞬之間,又收斂了。
記者N說,路上不湊巧遇上紀州海上發生地震。行至高松,通向渡船的鐵軌脫節了,八節車皮無論如何也要甩下一半,那一半以上的牛和貨物都要暫時卸下來,裝到渡船上去,等到了宇野之後,再重新裝到別的貨車上去。當時,田代也慌了。他在高松整整奔波一天了,等到天一黑,他就帶來五、六個男人,把他的所謂飼料卸下車,不知運到何處去了。
「再多準備二、三十萬就好了,但話又說回來,裝著鼓鼓囊囊的錢走道兒,我也不願意。」田代沙啞著嗓子笑著說。
「好啦,再忍耐兩、三天,悶頭兒干吧!」津上說。
「你瞧那邊。」
「停止!播送一下。」津上斬釘截鐵地說。說罷,他站起來,轉過濕淋淋的身子,邁著堅定的步伐,離開了主席台。他斜穿過場地,登上內場看台的台階。這裏依然有千余名觀眾站著不肯離去,有的撐著雨傘,有的用大衣蒙住頭,踟躕不決,朝場地投去不甘罷休的目光。
田代走在穿過廢墟中央的路上,被風前推后搡著走了兩町遠,來到一幢半坍的樓前,他冷不防地剎住腳步,輕輕抬了一下右手,向津上示意,然後,好象稍不留神他就要逃掉似地,鑽進敞開著的地下室的樓梯口。
「不,你叫我稱心,真叫我稱心啊!這是你下決心乾的事情,的確是你靠自己的力量乾的。碰了釘子,我心裏痛快。」
津上遲遲不作答覆。三浦象是故意留給對方斟酌的時間似的,摸出煙盒,取出一支高級香煙銜在嘴裏,然後,點著火,慢悠悠地吐出一縷縷青煙。過了一會兒,他比剛才更加冷靜地說:
「可能沒了吧。即使有,也總會有辦法的。」
「不是頂撞。」
一月八日,咲子渴望見到津上,產生這種慾念之後,她坐立不安、再也忍不住了。從明天起,她必須到心齋橋西服裁縫店去上班,而且,除夕湧上心頭的不安情緒,即便在過年後的今天,依然奇妙地交織一團,壓在她的心頭。
連刮兩,三天的風停了。這是一個星光燦爛的除夜。一到十二點鐘,京都各處的寺院一齊響起了多年不曾入耳的嗡嗡的鐘聲。在這之前,津上挨著小桌,一邊品嘗帶來的威士忌,一邊在嶄新的小筆記本上,全神貫注地寫著二十日鬥牛比賽以前的日程安排。等到鐘聲一響,他擱下鋼筆,側耳傾聽起來。咲子坐在津上的身邊。鐘聲以一定間隔,遠近響成一片,餘音裊裊,重疊交錯,相互碰撞,在寒峭的夜空中,宛若道道漣漪,傳播蕩漾。
「津上先生,再多支錢可就有點難啦。十五日發的夜班費,就有相當多的人指望著呢。」
田代說到這裏,津上條件反射地問道:
十一點鐘,天空依然板著陰沉的臉。但雨總算是停了。報社人員拿著「鬥牛比賽二時開始」的海報,為把它貼到郊區電車的各個車站而四處奔走。球場看台上的喇叭轉動著方向,廣播道:「鬥牛比賽二時開始。」聲音傳到環繞球場的零散的住宅區,傳到通過本地的三條電車線的車站,明明知道收效甚微,可還是不停地播放。
「不管怎樣,牛不會出問題,能運來的都會運來的。」津上說道。
「原來如此。」津上拾起帽子,臉上現出純樸的微笑,意思是說交談到此結束,他身上有種驚人的辦事才能。
「我有事相求,特登門拜訪。怎麼樣?鬥牛比賽的入場券,不能打八折全部讓給敝司公么?」三浦站立著,不想坐下來,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
父親說完就咽了氣,他就是這麼一個有著比說書還引人入勝的逸聞的鬥牛狂。當時,年紀尚小的後宮茂三郎把持著家業,不言而喻,他繼承父親的遺志,全神貫注地訓練鬥牛。據說,就在父親死後的第三年四月的鬥牛場上,後宮茂三郎終於用精心餵養的愛牛撞死了田村家的牛。於是,他把父親的牌位立在牛背上,穿游W市大街。把津上他們迎進家門的第一天晚上,老人象迎接縣知事那樣,穿著裙子和外褂,正襟危坐,零星斷續地講述了這段故事。跟旅途勞累也有關係,津上聽著,心情格外鬱悒。不只是老人如此,在這塊土地上,津上接觸到意外高漲的鬥牛的狂熱氣息,而他的心不知為何,卻沒撩起一絲反響。每天早晨,津上佇立在客廳的走廊上,心情被什麼東西壓抑著,舉目眺望南國大海特有的鮮明碧綠的波濤。
「我是三浦。」他口齒清楚地作了自我介紹。他是個三十歲上下的青年人,留有兩撮長長的鬢髮,紅領帶上打著一個鬆散的大結,乍一見,頗有那種裝腔作勢的電影副導演的風度。但從他站立的姿勢上,卻又可見儼如與競技對手睽睽對峙的氣魄,顯出一股機敏的勁頭兒。
咲子跟在津上身後,登上三壘的內場看台。兩人在最後一排並肩坐下。
即便田代不問,津上也是這樣想的。兩人默默無言,豎起大衣領,肩並肩地走著。當兩人躲避身後駛來的卡車,面對面地站在路旁時,田代說:
「你一開始就什麼也沒賭!你不是能賭的那種人。」
津上越是無動於衷,田代就越是高談闊論。
「那十萬元,我來想辦法,中午前如數交付。不會出岔兒,明天是晴天,下起雨來怎麼得了!」
咲子推開門,看見裏面有五、六個男人,分辨不出他們當中誰是報社的,誰是來訪的,大家圍坐在炭爐旁吸著香煙。津上在靠裡邊的地方,支棱著大衣領,把桌上的電話聽筒堵住耳朵,對著話筒大聲講話。津上一見咲子進來,便投去責難的目光,無情地刺痛了咲子的心。他打完長時間的電話,便走出房間。他穿過回形的、微暗的緩坡水泥地走廊,—建築物里迴響起他那不愉快的腳步聲。他來到第四層看台,在看台的入口處停下來,等候咲子。
「好吧,那就奉陪啦。」明明不是飲酒作樂的時候,但他還是這麼說,「不過,奉陪之前,有件事不解決的話……」
猛然,咲子抑制不住對這個冷酷男人的憤恨,怒火衝天。
「為什麼拒絕呢?不可惜嗎?」從背後追上來的田代問。
「既有錢又有了房產,沒有別的想頭兒了。唯一遺憾的是,咱的牛總是敗給田村家的牛,一定要給我報仇!」
「具體工作交給下邊的人去干吧,你的任務是出謀劃策,發號施令,這就夠了,其它的事就不用管了。你瞧我,整天這麼獃著,什麼也不幹。—可這兒不能沒有我,我要是不在,公司早垮台啦。」
咲子最初伺津上接觸,是在內部傳來丈夫陣亡消息的一年以後。那時候,咲子懸念自己的前途生計,經常去找津上商量。那是夏天的一個傍晚,津上從報社下班回來,恰好比咲子早一步進門。咲子對這個家已經了如指掌,她來到走廊。映入她眼帘的,是津上外出歸來的倦態。津上把帽子推到後腦勺,身子倒在藤椅上,嘴咂著威土忌酒杯。
「等一會兒,我得去辦公室收拾一下。」說罷,津上逆著人流,朝場地走去。咲子覺得,津上步履蹣跚,身體搖搖欲墜,他一敗塗地了。兩人走下台階,登上場地,來到一層看台中央的出口。律上讓咲子在此等候,獨自向辦公室走去。
咲子愉快時總是這樣說。每當這種時候,咲子雙眼炯炯發光,彷彿這番話語是傾慕津上的痕迹。但換個時候,卻又是指向情人的無情的非難。
「和我有生意往來的村子,一個縣按三十個計算,僅近畿地區的六個府縣就有一百八十個。假如一個村子送來一百個草袋子,你算算看……」
「兩千、三千也行啊。管它下雨還是下雪呢!否則就只好盡等吃虧了。」尾本認真地堅持自己的主張。
岡部喚來女事務員,命她送來乳酪,同時又咐吩準備晚餐,端上桌來。他們邊喝邊談,消磨了兩個小時。雖然這樣,但幾乎是岡部一個人在講話。岡部謦欬不止,津上邊聽邊想著鬥牛的事情。岡部談完事業又談政治,然後,話鋒轉向宗教和女人……談及四面八方,口若懸河,令人生畏。他的高超的見解和評論具有奇妙的生命力,但這生命力僅僅表現在他唇翻舌舞的時候。在津上聽來,其中大部分是臭不可聞、俗不可耐的胡言亂語。當岡部略顯醉意、口齒不清的時候,津上拿出新聞記者慣用的手段,扭轉了話題。
「是的。如果入場券一張不剩地全賣出去,情況就是這樣。但假如賣不出去的話,」說到此處,三浦噗嗤一笑,「只是我一方的損失,可算得上是一場賭博吧。」
說完這句話,津上才意識到,自己的口吻不知何時同三浦一樣,講起簡短的事務性話語來,而且感到自己有點焦急。據三浦所說,他打八折買下全部的入場券,每張附售一袋「清涼」劑。也就是說,每個觀眾可得到一袋作為饋贈品的「清涼」劑,每袋定價七元。觀眾不僅看了鬥牛比賽,還能得到七元錢的「饋贈物品」,對於報社來說,也並非一件壞事。
田代在岡部面前拘謹得令人發笑。身材魁梧的田代完全被這個身高五尺的矮個子壓倒了。田代今天特地把津上引見給岡部,是有要事相商的,可他絲毫無心去觸及,時而接過端上來的肴饌擺在桌上,時而謹慎地把住酒壺給二人斟酒,要不然,就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彷彿在一字不漏地傾聽二人交談。
二十二頭牛的遊行馱伍提前出發了。每頭牛前挑著印有不同名字的旗幟,左右各隨一名馴牛人,—彼此保持一定的距離,出了車站。沿車站柵欄的路旁,瞧熱鬧的人群搭起了人牆。津上目送著遊行隊伍。這時,同手拿話筒打著社旗的報社人員、以及牛的飼養主一起坐在末尾卡車上的田代,正當卡車徐徐開動之際,耍了個漂亮動作跳下車,直朝津上奔來,口稱忘了一件大事。
今年的正月,出現了幾天往年不曾有過的暖和天氣。咲子也是因患點兒感冒,這幾天一直悶在公寓,獨自消磨時光。
抬眼憑眺,冬天枯萎了的田野環繞球場,四野茫茫。戰爭期間,大阪和神戶的主要兵工廠不約而同地疏散到阪神間的這塊平原上來。從這裏望去,那些奇妙地失卻了重量感的兵工廠,象片片紙屑散落在廣闊的田野上。其中,有的似如失事遇難的船隻,朝天支棱著為數眾多的鐵架,也有的在工地的角落,小山一樣地堆積著廢鐵。只要稍加註意,就會發現煙囪、電線杆亂麻麻地多得可怕。電線宛如蜘蛛網,縱橫地覆蓋在這塊平原之上。郊區電車晃晃悠悠象小孩玩具,在那些工廠、樹叢和丘陵之間穿行而過。舉目遙望西北方,可見六甲山的群巒峻岭。展現在眼前的,是文明的猥雜與冬天大自然的嚴酷混為一體的廣漠荒涼景象,還有,低垂大地的陰沉沉的天幕。
入冬以後,天氣冷得要命。但近來連續幾天風和日麗。和天氣預報的一樣,從昨天起,天變了臉色,寒氣遽然消退,變得暖和起來,叫人忐忑不安。
「天睛啦!」有人喊道。
律上就任《大阪新晚報》的總編輯之後,首先採用橫排的新穎版面,把讀者對象明確定為城市知識分子和公司職員,打出文化性與娛樂性的旗幟,在撰稿、取材及編排諸方面,突出諷刺、詼諧和機智。可以說津上如此創辦新晚報的作法大體切合實際。《大阪新晚報》作為獨樹一幟的報紙,深受京、阪、神一帶的公司職員和學生們的歡迎,送到街頭—賣,也首先搶購一空。在戰爭期間看慣了低俗報刊的讀者眼中,《大阪新晚報》,確實有一股新鮮撩人的魅力。有一位戰後重返京都大學講壇的年青的法學系教授,在大學報刊的短評中說過:「《大阪新晚報》是知識分子和賭徒的喉舌。」這句評語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中其要害。的確,若是一位敏感的詩人,肯定會指出這份深受城市知識分子歡迎的晚報,具有一種輕浮、空虛和孤獨的匿影。而這匿影正是該報的編輯負責人津上藏而不露的性格。從戰爭期間開始三年多來,咲子同津上時而姘居,時而分離,直到如今還嚷著要分道揚鑣,結果仍然保持不倫不類的關係。就是這麼一個咲子,把津上的性格看得最透徹。
「贊成平局的鼓掌!」掌聲從圍繞場地四周的看台響起來,與預料竟然相反,鼓掌的人還不到三分之一。喇叭又喊道:「贊成決戰到底的鼓掌!」這一下,掌聲從四面八方的看台上轟然而起,遠遠超過了第一次鼓掌的人數。這樣一來,正中三谷花的下懷,比賽決定繼續進行。
兩個人都露出放心的神色。
「下午也行,就半天時間。」
「沒事就不準來看你嗎?」咲子將半個臉埋在深藍色的大衣里,朝上翻動眸子望著津上,竭力壓低嗓門兒,若非如此,無意中難免露出尖酸刻薄的鋒芒。
津上在人群中走來走去,問候那些在w市時照應自己的面熟的養牛主。這時,隨車從w市一起歸來的記者N,把津上拉到一旁,說有事情要談。
「因為你是地地道道的新聞記者,你才這麼說的。十萬,二十萬的,不是輕易掏得出來的。」
「想用在商品宣傳上。」
然而這時候,廣播喇叭響了,說這組比賽是判為平局,還是決戰到底,請觀眾以掌聲決定。
「事業這東西,就是這麼回事。津上先生,我下去轉一轉就來。」
津上見到咲子的瞬間,端正地站起身,整理一下凌亂的西服上衣,恢復到他平素的莊重神態。見此情景,咲子感到那久已忘卻的熱血在周身沸騰起來,津上心力交瘁,倦意纏身,一付孤獨的樣子,有股奇妙地刺|激咲子官能的韻味。即使在兩人廝混過後,每當回想起這段往事時,咲子覺得還是喜歡這麼一個津上,喜歡這個孤獨的靈魂象是腐蝕過後閃射磷光的津上,這個誰也不理解的津上。
「特等席位?難辦。」
「不為圖個吉利,意味著咱們要靠牛吃飯,雖有點兒寒磣,但還是請大家吃頓雞素燒。」
「其實,發生了一個棘手的問題,我還沒告訴你呢。」
田代即使在和律上談話,也沒忘記裝車的那幫人,他不時地指手劃腳,發號施令。津上象被看不見的繩索無形之中將自己給縛住似的,感到一陣不安。他打量著田代,從田代那恬不知恥的言談舉止中,察覺到一種令人不愉快的東西,那就是田代一反常態,得寸進尺,說不定以後什麼勾當都幹得出來。但是,不管怎麼說,牛飼料是亟待解決的問題。
津上和三浦談話間,心裏感到異常緊張。三浦的言談舉止中,含有淡漠的情慷,他那種無懈可擊的氣勢使得津上拘謹不適。他究竟意圖何在?他身上究竟有什麼東西使自己產生敵意呢?同三浦初次見面時掠過腦際的疑竇重又佔據了他,但他卻沒有意識到。三浦使他產生抵觸情緒的,既非除做生意之外不露任何情感的利己主義,也非他那可惡的、獨特的、當機立斷的合理主義,更非他那閃爍著貪婪、傲慢的光芒的眼睛,而是迥然不同的另外一種東西。三浦總是福星高照,象是命中注定的,而津上卻是動輒失意,陷入敗局之中。兩者截然相反。對無疑要勝過自己的人,津上是恨之入骨的。
田代舍鬆手持印有「梅若演出公司經理」這一不明底細的頭銜的大名片,第一次出現在座落於西宮的津上的家中,是兩個月光景以前的事。津上是從來不在家裡接待公事來訪的,但恰巧在前一天晚上,咲子跑上門來,兩人照例圍繞著是一刀兩斷,還是相依為伴的老問題,爭執不休。早晨,咲子的眼睛閃耀著沉默、冷峻的光芒,這既可理解為愛情,亦可理解為憎惡。津上為了避開咲子的目光,反倒渴望有人來訪。
但是,津上同田代合夥搞這樁事業,並未怎麼感到畏懼與不安,從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天起,https://read.99csw•com津上就十拿九穩地看穿了田代,看穿了他身上的演出商的那種屬性,以及狡猾、無恥、為牟取錢財而不擇手段的性格。不過,津上同他打交道,很少想到自己要吃虧上當。津上輕蔑對方,對方身上應予怵惕的一切性格,只要悉心探究,很快就會纖毫畢見。但是,田代對事業表現出格外純真的熱情,倒使津上有時突然感到自己是更卑劣一籌。
咲子離開津上,走到房間的角落,坐在硃紅色的小梳妝台前。她的心還在激烈地跳著。對女人來說,從二十歲到三十歲這段時間是最寶貴的,而咲子卻伴著津上度過了三年凄愴的時光。此時,她臉色青灰,象一隻狐狸,從鏡子中望著自己。
這天,刊登通告的報樣剛印刷完畢,總編輯津上就抓起一張放進口袋,來到寒氣逼人的會客室,和獨自久候在那裡的田代一同走出報社,踏上午後的街道。兩、三天來,天寒地凍,使人領略到隆冬臘月的滋味。凜冽的寒風,瞬息不停地從地上刮起來。
田代的架勢卑躬屈膝,以致使津上深惡痛絕。田代想要給岡部斟酒時,岡部只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現出目中無人的神態,閉上那對小眼睛。但一會兒又睜開了,說道:
「是啊,是啊,我早就想聽一次呢。大岡部是怎麼發家的呢?」
兩、三杯酒下肚,三谷花紅光滿面,她使勁地將頭一甩,大聲痛斥著,歪歪斜斜地靠在隔扇上,齦睛環視在座的眾人。她並沒有喝醉。非讓自己的牛獲勝不可的異常執拗的信念,使她一時興奮起來,幾乎達到發瘋的地步。川崎牛和三谷牛同樣被推舉為優勝候選牛,三谷花畢竟是個女人,當川崎牛的主人川崎給自己斟酒時,她就再也克制不住突然襲上心頭的敵意了。
津上讓對方把話盡情講完,方才說道。如果允諾岡部的請求,即使岡部這個人難以置信,有點令人不安,但從報社的角度來看,這是一樁比較上算的合同。然而,津上憎惡岡部望著自己的那對充滿自信的小眼睛。津上如同決鬥一般精神興奮,臉上稍顯蒼白。
「就不同了吧。」未等津上把話說完,岡部插嘴道,「可事到如今,你還不得不東奔西跑,我看哪,鬥牛比賽已經失敗了,是吧?—好了,膽子大些,狠狠心,把工作拋開,你滿可以坐在這裏喝喝酒。」
「就這麼斗下去吧,再有十分鐘就可以決出勝負來。請不要判成平局。」三谷花懇求說,「誰勝誰敗,都看得一清二楚。」長時間的緊張使她臉色煞白。
「錢的事情……」
「對不起,此事還是到此為止吧。」
津上不想借一臂半臂之力,但他感覺到,對方那麼一個目空一切的矮個子,不知不覺已順順噹噹地插|進鬥牛的事情。看來,田代向岡部談及此事,以及岡部剛才提出要買鬥牛,好象都是作為交換條件提出來的。
岡部乘虛而入了,津上的眼睛不由地同岡部的目光相對了。岡部避開津上,慢慢點燃一支香煙,爾後,抬起頭再度向津上看去。岡部這次似乎怒目而視,眼睛閃著執拗的光芒。
「以後,不會有大筆開銷了吧?」
十點鐘過後,雨小了,天也亮了。
「據我計算,不賠也不賺。賠也罷,賺也罷,數目是不會大的。」
「發現啦,你這不是在大模大樣地幹嗎?」
田代把寒喧拋到九霄雲外,兩手插|進衣兜兒,嘴上叼著一支香煙。今天的田代,表現出洋洋自誇的演出商的神氣。
這時,津上的眼睛因此而露出光芒,就象咲子死活不肯和他分道揚鑲的那種冷峻、卻又熱烈放縱、淚光閃閃的目光。
「行了,此事交給我吧。」
津上回到樓上的值班室,重又躺到床上,可他再也無法入睡了。夾著冰雹的雨不知不覺下大了,時不時地敲打著靠近床頭的玻璃窗。七點鐘,津上翻身起床了,不一會兒,尾本打來了電話。
「公司的事情忙吧?」津上問道。
「要是別人,我可不在乎。川崎給我斟酒,我能喝嗎?我是來賭性命的。眼下,我那個老頭子和小崽們正澆身呢!」
田代喜色盎然。等到喝醉之後,他又說道,「牛一運到神戶,最好給它們披上鮮艷的飾布,從神戶遊行到西宮。第二天在大阪招搖過市。乾脆搞得熱熱鬧鬧。」他用手掌來回抹著浮泛紅光的嘴巴,哈著腰給尾本和津上斟上酒。此時此刻,田代的表情好似一付孩子模樣。
「只佔十四日那一天。」
咲子本來打算決不吭聲,但不由得冷嘲熱諷脫口而出。她說完菊花焰火這番話,想道:啊,津上是想放出牛形焰火吧!但是,當她看到好象琢磨著牛形焰火的津上那付一本正經的表情時,她不禁打了個寒噤。她彷彿看到,焰火在夜空稍縱即逝,津上抬頭仰望,現出只有自己熟知的表情,津上這付表情,令人心寒地飄浮在咲子的眼前。
果不出津上所料。差五分九點時,三浦來了。
「是可惜呀。」
儘管如此,在兩點鐘比賽準時開始的時候,內外場看台上還是坐下了零零散散的五千名觀眾。尾本首先致開幕詞,聲音通過場內的三十六個喇叭一齊播放,有氣無力地回蕩在整個球場上。從這時起,雨又下起來了。等到第一組的兩頭鬥牛被牽到場地中央時,已經是大雨滂沱了。
田代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主席台。他雙手插在大衣的大兜兒里,邁著又似悠然又似蹣跚的腳步,穿過特等席上的人群,朝拴牛場走去。
第一次見面的田代,一如名片上的那個頭銜,不外乎一個鄉下演出商。他有一張精力充沛的紅臉膛兒,嗓音瓮聲瓮氣,比起他的年紀,確實有幾分少相,但他早已年逾五旬。他身穿手織毛料做的雙排紐扣的西服上衣,裡邊套著花不稜登的大格襯衫,是二十多歲模樣的青年人那種花峭打扮。骨節粗大的手指上,露著兩個白銀戒指。只有那條單薄的黑圍脖兒顯得寒酸,不知為什麼,人都進了屋也不肯解下來。
「不好辦!」
「比賽一點鐘開始吧。」尾本首先提議。
「怎麼辦呢?」
津上感到有點兒為難。但是,鬥牛比賽後天就要拉開序幕,不好說報社拿不出這筆錢來。他猶豫不決,難於答覆,而田代對此視若無睹,做出思考的樣子,「嗯——沒別的事了吧。」隨即,他把手一揚說:「再見!」話音沒落,他已轉過身去,甩動著露在大衣領外的圍巾,前傾著壯實的身子,朝卡車方向跑去了。
「津上先生,要說五十萬元,眼下雖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我的錢是從家兄手裡借來的,而且利息又高。家兄可不是好惹的東西。是魔鬼,地地道道的魔鬼。是貪得無厭的吸血鬼呀。啊,討厭,討厭!」
津上不置可否,聽憑田代在面前如同做戲一般搖唇鼓舌。他嘴上叼著煙斗,視線投向小院角落上的山茶花的殘枝敗葉,那目光是冷漠的,無動於衷的。津上每天都要同這路人周旋。在這種場合,他總是一面心不在焉地聽著,一面只顧沉湎於截然不相干的思念之中,而這思念,更多的時候是極其孤獨的。對於說話人來講,好象接連擲入大海的幾支魚叉,不見半點兒反響。但是,當津上偶爾只是捧場而應酬一言半語,卻又正中下懷的時候,說話人便以為津上在洗耳恭聽,陷入奇妙的錯覺之中。
過了一會兒,津上說忽然想起有事要辦,起身到辦公室去了。但五分鐘過後,他又匆忙地返回來,說今天還有三、四件事情必須辦完,直到比賽為止,天天這樣忙活,他又安慰咲子一番,說等比賽結束,陪同她去紀州溫泉。津上的口吻與剛才迥然不同,竟然帶有幾分柔情。
「可是,這件事不好辦!」
「賭輸贏?」
當他得知尾崎的曙光工業公司生產出電動脫粒機之後,就想方設法大批地往手裡扒,企圖靠販賣這種電動脫粒機,把流入鄉村的大量資金納入私囊。他先找到曙光工業公司,和公司幹部面對面洽談。當時,他掏出的名片上,印著「曙光產業股分有限公司」的頭銜。當然,名片是他兩、三天前從大阪的百貨商店買來的,是一件荒唐玩意兒。不過,就是這個小小的計策,奇妙地奏了功效。「貴公司也是曙光嗎?」大概出於同名公司的那種情誼,對方自始至終善心誠意,談定明天之內交付一百台電動脫粒機,條件是一手交錢一手提貨,明天之內把錢送來。從一般的交易慣例來看,這是破格的善意的契約。剩下的問題,是籌措換取貨物時必須拿出的三十萬元錢。
戰鬥結束后,B報社要調整龐大的過剩人員,本著這項合理的調整方針,創辦了印刷廠和大阪新晚報社,把相當數量人員調進這兩個旁系單位。那個時候,津上首先被推舉為大阪新晚報的總編輯。三十七歲的年齡,使人感覺稍遜總編輯這個頭銜。當時,《大阪新晚報》在陸續創刊的許多晚報中間問世,要使它在競爭中奪魁,摸索出全然一新的版面。具備這些才能的,除去津上,沒發現其他人選。再說,擔任報社社長的尾本,出身於電影界,雖有一身豪膽,但對辦報完全是個門外漢。既然這樣,就需要在社長底下配備一個不僅能發揮編輯才能,同時在經營上又能成為報社的核心,謹慎無誤、手腕高強的人物。在這些方面,津上以往在B報社培養出的辦事周到,無懈可擊的性格所給人的印象,起了很大作用。
咲子和田代在場時一樣,坐在房間的角落裡,低頭織著毛線活,織針在她懷裡閃著冷冷的白光。
距離一月下旬的預定比賽日期只剩兩個月了。通告最遲也要在比賽前一個月的十二月中旬發表,所以,在此之前全部事宜必須準備就緒。比賽場地的問題留待以後解決。田代返回四國有兩、三天了,津上象是接踵而行,帶領年輕的記者T奔赴W市。然而,他們趕到W市一看,田代已經把同當地和協會交涉的事情全都辦妥了,還談好了借用一頭牛花二萬元的租借條件,挑選出出場比賽的二十二頭牛,沒有給津上他們留下一點活兒。不知田代是怎麼宣傳的,協會方面自不待言,就連養牛主們也很熱情地款待津上他們,簡直就象迎接救世主的光臨似的。
津上來到二樓會客室,只見三浦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膝上鋪攤開一本《時代》之類的橫排版雜誌,手裡拿著紅鉛筆在上面勾划著。他一看到津上,倏地站起身來。
「不行。鬥牛比賽結束以前,我絕對走不開。」
田代口稱搞鬥牛比賽不是做生意,但他又話裡有話,反覆強調,沒有比這更把握賺錢的了。
「那多漂亮!大阪炸了個精光,在這塊黑壓壓的廢墟上,啪地放出菊花形的焰火,該有多好!」
「如果共同出錢買牛,感到為難,我就把牛全部買下,運輸費啦,比賽費用啦,與牛有關的一切都由我來照料,你們就無償地搞事業,想賺錢就儘管賺吧。」
津上突然意識到,有人給自己撐傘,遮擋著雨滴。他倏地想到,莫非是咲子?果然是咲子站在身邊。
津上聽出尾本的話里有幾分不滿,可他充耳不聞,不予理睬。
稍退一些的時候,尾本來了。他顯得非常憂悒,對誰也不言語,心神不安地轉來轉去。他時而到看台上去看看,混身濕漉漉地轉回來,仰身靠在椅子上,擺出高傲的架勢往煙斗里裝煙。
田代痛苦地抬起雙手,做出了抓撓的架勢,然後緊緊地抱著腦袋。這時候,津上的眼睛注意到,田代的大衣袖口裡綻開了個很大的口子。津上忽然想到,至今為止還沒想到過要問問田代的家庭情況呢。田代一次也沒談及過他的妻子。他與妻子是生離還是死別?或許田代是個單身漢吧。津上如此一想,覺得田代身上帶著那麼一種可憐的味道。
「大家聽好了。明天上午如果下雨,不管下午是雨是晴,仍然停止比賽。只要後天把會場搞熱鬧些就行了。」
田代去廁所的時候,剛才和大家一同熱鬧的醉醺醺的尾本,格外鄭重地對津上說:
實際上,在津上的性格中,確有稱得上是賭徒的那一方面。
岡部說話出人意料,好象又得意又滿足。比起初次認識津上其人,他更想炫示一下自己,此時此刻,這種念頭佔去了他的大部分心思。
事實上,咲子真的在賭,當她聽津上問「你呢?」的瞬間,她就反射性地把是否同津上分離的這個長期痛苦的命題作為賭注,押到場地中央進行著的兩頭牛的決鬥上去了。如果紅牛獲勝,她就同津上分離。
津上所說的數量遠遠超過了實際需要,雖然他只見過岡部兩次,但他不管是好是壞,要把這件事是當作砝碼,衡量一下岡部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津上對岡部如何答覆,或多或少有些興趣。津上先把這些東西的用途解釋一番,然後說,可能的話,趕在明天晌午前,把東西送到阪神球場鬥牛比賽辦公室來。
「所以,現在往卡車上裝的,正是原封不動跟貨車一道過來的東西。」
為了應酬不歡而散的局面,田代擎著酒盅繞過席位,來到津上身前解釋一番。聽了田代的解釋,津上幡然醒悟了。為了籌劃這次鬥牛比賽,他幾乎完全忘記了還有另外一個世界。他把鬥牛的最本質的東西忘掉了。鬥牛,是兩頭動物你死我活的搏鬥。這一點不但津上忘了,尾本、岡部和三浦也都忘了,就連給津上作解釋的田代也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告訴他,不知道你何時回來,他說要等到十二點。」
本來,報社內外的人們認為,對社長尾本豁達大度、逸出常軌的經營方針進行監督的是津上,但不知什麼時候,兩人的地位顛倒過來了。他們彼此最清楚不過。津上清楚地發現,尾本那大手大腳的氣派中,藏匿著謹小慎微和精打細算的勁頭兒。而尾本呢,懷著一種望而生畏的心情,從這位精細聞名的年輕記者一絲不苟、難以取悅的古板外表上,憑自己久經世故的眼力,窺見到有點令人難以置信的那種痴情般的陶醉。
津上的心是冷酷的,連他自己也無法駕馭。每當咲子接觸到這顆心時,腦際常掠過一句話,那就是「惡人」。然而,這個惡人的無情的眼睛,時而也竭力尋求陶醉。咲子心裏十分清楚。那對眼睛里交織著狂暴不羈的悲傷之光。正因為這對眼睛,咲子才盡情地愛著津上。但是當她知道無法使這對眼睛陶醉時,她的愛便時常化作閃爍著痛苦的恚恨。
「誰也不知道你狡詐、墮落和賭徒的性格,只有我呀,只有我心裏清楚。」
咲子重又環視比賽場。場地上,兩頭牛一紅一黑,就象兩座雕塑,紋絲不動地站立著。竹柵欄和周圍的觀眾頭上,灑著冬天雨後的陽光。為了挑逗兩頭牛格鬥,馴牛員不停地敲打牛的屁股和腹部。旗幡兒呼啦啦地隨風飄揚著。對這場僵持不動的比賽,擴音器幾十遍地重複播放同樣的話,時斷時續地把那近於厭倦、焦躁和悲鳴的聲音傳播出來。看台上格外寂靜。觀眾屏住氣息,目不轉睛地俯瞰著比賽場。猛然,有如籠罩比賽場的暮色,一種淤滯、晦暗與陰冷的東西,化作令人難以忍受的悲哀,把咲子緊緊裹住了。
津上這麼說著,臉上露出焦慮不安的神色。
「天氣這麼彆扭,我想,三浦也會打退堂鼓的。你呀,昨天就應該和他拍板成交。」尾本的話里明顯表現出對津上的不滿。
岡部大概也醉得厲害了,擎著酒杯的手東搖西晃。此刻津上的頭腦已經處於半清醒、半朦朧的狀態,難以判斷岡部是個大壞蛋還是小壞蛋,只是迷離恍惚地聽著岡部那令人不明真假的算計。
津上注視著岡部翕動不停的兩片薄嘴唇,對他那種稍不留神就要拍對方肩頭的樣子,心中產生了反感。津上敷衍了事地遞上名片,態度比往常生硬多了。
「阪神工業公司捐獻啦,就算是給鬥牛比賽的賀禮吧。」
「為什麼?我有這樣的感覺。你肯定會熱衷的,你身上有這樣的一種東西。」咲子說罷,抬起頭來,朝津上忽地投去冷若冰霜的目光,「你有這麼一股賭徒性格。」聽她的口氣,分辨不出是非難還是嘆息。
津上一返回大阪,立即著手于下階段的工作。大阪的情況與W市迥然不同,意想不到的障礙連連出現。首先,他在關鍵的比賽場地的問題上受到挫折。由於比賽日期的關係,在阪神的這兩個大體育場中,只得選擇阪神球場。本來已經講好從一月二十日起借用三天時間,但在交換契約的節骨眼上,對方發起牢騷來。據經營阪神球場的浪速電鐵公司的說辭,阪神球場與老競爭對手——另一家電鐵公司經營的體育場相比,很難進行棒球活動,這種說法已成定論。戰後,為了平息這種傳言,浪速電鐵公司為整修球場竭盡了全力,如今要在球場上胡亂地埋設木樁,囤起竹柵欄,讓牛把地面踢蹬得亂七八糟,令人難以容忍。這種說辭也是無可非議的。經過再三的爭執,結果,球場總算借到手。懸心剛剛放下,因此被迫停止活動的職業棒球隊訴起苦來。於是,又說動了兩、三個有頭臉的人物,事情好歹解決了,但卻破費了意想不到的大筆開九九藏書銷。接著,另一個棘手的問題接踵而來。縣保安課不允許比賽,說日本這塊土地上,沒有舉行過各為鬥牛的競技,所以事情很難辦。一封電報拍到四國,招回田代,一問才知,即使在鬥牛的發源地,鬥牛競技亦無得到許可的先例。尾本和津上雙雙出馬,吵來吵去,問題仍未得到解決。田代奔波於四國和大阪之間,往返三趟,說動愛媛縣頭面人物,從家鄉開始活動。就在這一切努力宣告失敗之後,具有交際天才的記者T出動了,他進出三次縣政府,遞上保證書,說如果發生事故,比賽立即停止。不管怎樣,保安課長總算點頭同意了。這件事剛剛發生在兩、三天以前。津上曾一度死心,認為通告變不成鉛字了。如今,舉行鬥牛比賽的通告,原稿經整理部的年輕人之手,配上一張兩頭牛相互撞角的照片,夾在當天教師罷課和社會黨內糾紛的兩大新聞中間,再用醒目的欄框括起來,終於登報問世了。不論是尾本,還是津上,都覺得這就象一條脫韁而出的獵犬。
津上說罷,板起不悅的面孔,意思是說:跟著這個女人,臉上貼著情夫的標籤,恬不知恥地跑到遠遠的仁和寺去,無論如何,我絕對不幹。
這樣一來,鬥牛計劃立即通過決定:把每年一月一日在S神社舉行的鬥牛比賽移到阪神來,在以現代化體育場而聞名的兩大球場中擇一而行;勸說W市和鬥牛協會,在名義和實際的兩個方面給予後援;比賽日期避開戶外體育活動的時節,定在一月下旬舉行三天,比賽的收支差額由報社和梅若演出公司平攤,換句話說,收益和虧損由報社和田代各承其半,不過,梅若演出公司在幕後行事,外表打出大阪新晚報獨家舉辦的旗號,比賽結束後進行決算,在這以前的支出中,租牛費用和把牛運到球場的開銷由田代承擔,牛運抵球場后的布置場地、籌備比賽及宣傳的費用由報社承擔。這些就是雙方契約的主要條款。
「啊,歡迎歡迎。」
當天晚上,尾本和津上在京都飯莊設宴招待田代。第二天晚上,田代也邀請了報社的幾位主要幹部,在大阪黑市上的雞素燒餐館暢懷痛飲。
於是,岡部嘶啞著嗓子大笑起來。
津上說不好辦,請岡部說說要花多少錢。岡部慷慨地笑起來。
在主席台上,津上和大會委員們並排就座,面前高高地堆著獎品,獎狀和賽程表。或許是心情作怪,津上覺得,報社人員的眼睛都是冷冰冰的。這項事業的失敗,津上負有不可推諉的責任。對此,那一雙雙眼睛里交織著同情、快意以及不明緣由的反抗情緒。津上從早晨起就坐在這裏,視線一遍又一遍地投向賽程表,投向圍起來的場地,投向在寬敞的看台上只坐了六分滿的觀眾。然而,他同尾本和田代一樣,什麼也沒有看見。鬥牛比賽當然不用說,就連看台、人潮和勝負紀錄牌雖也無數次地掠過他的視線,但實際上,一樣也沒映入他的眼帘。麥克風不停地播送著什麼,他的耳朵壓根兒就沒有去聽。對於津上來說,這一切都是與己無關,雜亂無章的祭祀。強勁的西北風時爾刮進球場,主席台後的幕布被風吹得呼啦呼啦直響,散落在場地的紙屑隨風一齊在地上翻卷。津上在孤獨的內心深處,描繪著把鬥牛比賽推薦到東京去的計劃。鬥牛可以推薦給牛馬愛護會,推薦給農林省也未嘗不可。如果向厚生省或大藏省提出,或許能成為取代彩票的合法的賭博事業。津上想依此來彌補田代帶來的巨大虧空,也要設法償還報社欠下的債務。這次失敗,使他更加沉溺於鬥牛這種具有奇異魅力的事業。第一天大雨襲擊他時的那股強烈的絕望感如同大海衝擊岩石的浪花一樣,在他心裏猝然消失。這場鬥牛比賽的失敗,沒給他留下任何創傷。
「怎麼樣?不該索性把賽牛都買下來嗎?一頭花五萬元,我說,二十二頭牛才一百一十萬元哪,無論怎麼說都便宜。貴報社想買的話,輕而易舉。我琢磨著,如果你們有心思買,W市協會那方面會談妥的。」
「打八折買去,你打算拿它幹什麼?」津上這才開始說話。
實際上,津上真是這麼想的,三浦這種人,即便下雨也會跑來的。
「昨天拜託你的錢帶來沒有?」田代一見到律上,立刻問道。從他的表情上,津上感覺到他是一絲不苟的。
「不過,對放焰火,我沒有死心。白天噼噼啪啪放幾十支爆竹,可能的話,晚上再放幾十漂亮些的。」
「你會認為我非常自私吧,不過,作為保證條件,入場券的錢我可以當即交付。貴社雖然損失百分之二十,但是要看到另一方面,不管遇到下雨還是地震,貴社的這項事業是決不會失敗的。」說到這裏,三浦重新擺弄好雙腿,注視著津上,彷彿在期待津上對自己的話做出反應。見津工仍然情緒不振,他又補充說:「雖說我把入場券都買下來,但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下交易,在外表上,當然還是請你們售票。」
「不過津上先生,」田代趕緊說道,「遺憾的是,今明兩天如果不借他一臂之力,事情可就要砸鍋了。那就是牛餌料的問題。」
鬥牛比賽迫在眉睫,只剩下十天了。《大阪新晚報》的一、二版面上,全都登起鬥牛比賽的記事來。如果是大報社,不會如此輕易騰出版面,為自家舉辦的事業宣傳。而這一點恰恰是小晚報值得慶幸之處。只要沒有重大新聞,《大阪新晚報》就連連刊登宣傳鬥牛的記事。就連社論的刊頭也採用了鬥牛。即使是博得好評的連載漫畫,鬥牛也躍然其中。終於,B報社嘴穢的人不甘寂寞了,說津上這小子辦起了牛報。此話幾次傳入津上的耳朵,但津上和社長尾本卻置若罔聞。他們決心把「牛報」辦下去,一直辦到比賽那一天。
昭和二十一年十二月中旬,《大阪新晚報》上醒目地登出通告:「自明春一月二十日起,在阪神球場舉行三天鬥牛比賽。」
另一方面,以年輕記者T為首搞的報外的宣傳廣告開展得花里胡哨。在梅田、難波和上六等終點站及地鐵車站的各個要處,畫了二牛頂角的大型宣傳廣告,招惹那裡集來散去的人群。而且,郊外電車、公共汽車也無一遺漏,掛上了同樣圖案的小型宣傳畫。宣傳車每日奔走,喇叭播放在心齋橋某劇場舉行的歌詠會上評選出的《鬥牛比賽之歌》,歌聲飄蕩在時值小寒時節的木板房屋的街道上。這種宣傳車,大阪有三輛,神戶有兩輛,每輛車上載著一幫活報劇團的扮演群眾的演員,連日出動。
田代是來遊說鬥牛比賽的。他概略地說明全日本惟獨伊予的W市舉行的鬥牛比賽的由來和沿革,爾後又表白說,此後要設法向全國介紹這個傳統的鄉間競技,聲稱這是他的畢生夙願。他說來道去,口口聲聲是報幕員的那種腔調。
他們來到盡頭,這是一間已經完工百分之九十的小房子。岡部彌太身穿國民服,外套一件棉袍,正在裡邊取暖,面前放著喝剩半瓶的威士忌。
「我不想請他幫忙,他這號人……」
比賽中呼聲最高的三谷牛和川崎牛的格鬥,已經僵持一個多小時,仍然不決勝敗。兩頭牛氣喘吁吁地抖動著巨大的軀體。它們互相頂撞著,從場中央頂到場邊上,又從場邊頂到場中央,只是時而改變一下位置,雙方勢均力敵,難決勝敗。因為這無聊的比賽持續的時間太長,主席台上有人提議說是否應該判成平局。最後,大會採納了津上的意見,是判成平局還是一斗到底,由觀眾的掌聲來決定。
比賽的前四天,津上收到田代拍來的電報:「明晨六時牛抵西宮。」二十二頭牛的棚舍已經建在西宮站前的廢墟之上,養牛主和百余名與馴牛有關的人的宿舍,也安排在西宮市內免遭轟炸的旅館里,飯館也已安排就緒。當天晚上,尾本和津上來到梅田新道,在尾本經常前往的酒吧間,舉杯喝起威士忌來。
大阪新晚報社座落於四橋,這是遭遇轟炸而又整修一新的辦公樓。在田代向津上提出鬥牛比賽的第二天,這裏召開了幹部會議。參加會議的除了津上,還有社長尾本,整理部部長K,報道部部長S。田代也出席了會議。尾本社長一馬當先,贊成鬥牛比賽的計劃。
田代中等身材,肩寬體壯,從上到下裹在又重又厚的皮大衣里。他手上拎著粗糙的鱷魚皮手提包,別看提包有幾分破舊,但在眼下,可稱得上是一件貴重用品了,腳下是一條伸向御筋堂的廢墟道路,過往行人寥寥無幾。寒風獵獵,迎面撲來。田代惟恐說話聲被風吞沒,邊走邊不時地收住腳步,擎起頭來,向身材高大的津上唇翻舌舞。
津上置身於觀眾之中,才嘗到絕望的滋味。他走到角落裡坐下來,任憑雨絲抽打自己,這裏沒有坐人,座位濕漉漉的。喇叭一通知比賽停止,看台上的觀眾便騷動起來。津上竭力支撐住行將垮下的身心,獨自在鬧哄哄的人流中頑強地坐著。
「從現在起,就該做宣傳了。非靠宣傳死求白賴地干不可。」田代疾步而行,把被風吹打的報紙折成四疊,隨便地塞進口袋,「不過,還得和你商量一個新的問題。」
津上把妻子和兩個兒女疏散到鳥取縣的故鄉,至今未歸。咲子的丈夫是津上大學時代的朋友,後來在戰爭中斃命,遺骨尚未還鄉。津上和咲子在戰爭期間發|生|關|系,直到戰後的今天,依舊拖拖拉拉,纏綿不休。就連報社的眼尖的同事,也未識破他們之間的瓜葛。咲子有時覺得,這是津上狡猾之所在。
津上唯唯諾諾地點頭聽著,當然,他的心緒壓根兒就沒有順從田代。報社財產只有十九萬五千元的辦報資金,主辦這次鬥牛比賽,毫不誇張地說,是拿報社的命運賭博,是一件超越報社力所能及的大事。單就籌措比賽費用來說,報社就已經含辛茹苦,陷於拮据的處境之中。既然是這樣,還要把賽牛全部買到手,終歸是難以實現的奢望。《大阪新晚報》創辦于去年十二月,至今已有一年光景。它的骨幹來自被稱為這個國家的兩大報社之一的B報社,從排字、印刷到照相、聯絡,全都依存於B報社的設備和人員。所以社會輿論常說,大阪新晚報社和B報社是同一資本經營,也就是說,被看作是B報社的子公司。但不管外表情況如何,兩者在實際經營上是截然分開的。
田代把濕淋淋的大衣掛在球場的辦公室的牆上,獨自咕嘟咕嘟地喝著熱茶。
三浦口口聲聲說是走危險的鋼絲繩,但他在這樁交易上卻沒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動搖。他還是昨天那付神態,氣勢昂昂,視線平分秋色地投向尾本和津上,沉著穩定、面目可憎地等待答覆。但是,就在接下去的一瞬間,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如果現在結帳,大約損失一百萬元。對半攤的話,也是五十萬元大虧空啊!」
「是么,」聽完津上的話,岡部說道,「我知道了。雖然遺憾,但也無可奈何。」
「什麼事?儘管說。」「急需大米、小麥各兩石,酒也同樣來兩石。」
岡部抓緊時間,來到在淀屋橋的廢墟上臨時營業的N生命保險公司,但此時已是傍晚時分,公司下班關門了。他無可奈何,只好請值班員查出保險課長家的住址,知道保險課長家在吹田,他又來到吹田,向保險課長申請三十萬元的生命保險。可是,保險課長說今天不行,明天到公司去辦。事情如果推到明天,岡部就該砸鍋了。岡部竭盡唇舌之能事,厚顏強辯,終於使對方屈服了。這天晚上,岡部花了三千元,換到手一份三十萬元的生命保險單。他揣著它,坐上最後一班電車,重新返回山本的家裡。他逼著山本說:「我用自己的生命來作抵押,三十萬元還不能借嗎?」
昨天晚上,岡部執拗地勸誘津上,說要換桌酒席再吃喝一通。津上斷然拒絕了,同岡部告別時,已經九點鐘了。第二瓶威士忌幾乎讓岡部一人喝光了,他喝得東倒西歪,步履蹣跚。難道岡部是在同津上分手以後,含糊不清地命令部下裝運牛飼料的嗎?「是么。」津上心不在焉地回答了M一聲,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窗外冷落、赤|裸的樹梢,他想,說不定岡部正眨著他那對小眼睛,在什麼地方譏笑自己呢。
「你們想一想,這三十萬元是怎麼籌措的?我是從一面不識的人那裡借來的呀。」
津上的愛情沒有徹底燃燒起來,總有燃不透的火蕊。咲子覺察到,縱使把整身個子緊緊依偎在津上的懷中,兩人之間還是存在著填補不平的溝壑。津上經常表現出戒備的眼神,使年僅三十的咲子難以將心靈與肉體陶醉。那決非愛慕之情的眼神,但話又說回來,那也並非把咲子遺棄路旁的眼神。象個局外人袖手旁觀,是一付忍受不了的冷冰無情的眼神。
在津上他們逗留期間,田代忙得不亦樂乎。他帶領津上他們走訪了每年一月舉行鬥牛比賽的S神社,又逐個看了分散在W市郊外的主要牛舍,回來的路上,特意繞道而行,看了一家用鄉下少見的石牆圍起來的大宅院,說那是他哥哥的家。田代總是穿著又厚又重的皮大衣,鼻子上沁著汗珠,走路快步如飛。而且,幾乎每天晚上都舉辦宴會,他屆時一馬當先,致詞演說,把津上和記者T稱為「先生」,時而說出一句「我們報社」,自己儼然是個大阪新晚報社的成員似的。
咲子給報社打去電話,據對方說,這兩、三天,津上去了選為比賽地點的阪神球場,每天住在那裡。津上曾經嚴肅地叮囑過咲子,說平時不管有什麼事情,都不要在報社露面。但是,咲子還是到阪神球場找津上去了。
「實際上,我今後想在這裏尋歡作樂。總之,日本人長年累月沒嘗到好吃的了,所以,我打算在此處開辦餐廳,人們來到這裡能吃上最可口的東西。等到餐廳開張時,我把來自別府、高知和秋田的三名一流的廚師介紹給你。」岡部表現出藹然豪爽的態度,圓滑委婉地喋喋不休。
「傻瓜,會感冒的,快站起來。」咲子命令似地說。她的眼睛半帶憐憫,半帶威嚴,看著津上,一動也不動。津上乖乖地站了起來。
「沒問題吧,恐怕還會持續三、四天。氣象台說,南方的低氣壓開始向東移動。」津上說。
「如果是小雨,比賽照舊舉行。離九點還有兩個小時哪。」
「請來吧。我的想法恐怕不會變。」
演出商田代投下了鬥牛的誘餌,津上被它引逗著,咬住不放。要說這是一個新聞記者的靈機,莫若說是津上那種不能陶醉的眼睛自不量力地要去陶醉的叛逆。用咲子的話說,這就是津上藏而不露的「賭徒」性格。
接著,津上說,印刷廠、搬運站和殯葬館的人正在辦公室等著會面,哪一家都是圍繞著錢爭執不休,他們是到這裏來商談的。到頭來,不找個地方請他們喝幾杯,他們是不會罷休的。據津上說,殯葬館挪用了按本職工作所需而領到的汽油,開動宣傳車,為宣傳鬥牛四處巡行。開到大阪和神戶的宣傳車,也離不開這家殯葬館的幫助。
「當然,我也在賭!」
「我說,對方可是個出了名的買賣人啊。」尾本擔心地說。
「今天的版面可真棘手。整理部的那伙人該叫苦了。」Y笑著說,「因為要登二·一大罷工和璽光尊事件這兩條頭號新聞,還要把『諸侯儀仗』擠進去,特派記者的《隨牛旅行記》也要發表呀。」
「喲!已經七點了,今天可把人累死了。」Y看了看表,點上香煙,把白色的氣體和煙霧一起吐出來,然後一溜小跑著找田代去了。
「如今搞事業,錢花到預算的五倍是常事。這才花到三倍,還算說得過去。」津上又說。
新年以來,咲子一直沒見到津上,從歲暮到正月,津上取消了回鳥取農村省親的計劃,幾乎每天都住在報社,為籌備鬥牛比賽而四處奔波。儘管如此,津上還是同意了咲子的主張,咲子只是想在除夕那天,和津上一起聆聽除夜的鐘聲。他們來到以前曾住過的京都岡崎的一家旅館。這裏一片幽靜,坐在室內,聽得見外邊的潺潺流水聲。
「不,不是開玩笑。人的大腦都是有限的。不乘酒興創造出的智慧,不會是超群絕倫的東西。」
「鬥牛真有意思。幹下去九九藏書吧!由本報社主辦、W市和鬥牛協會做後援。一天以五萬元計算,三天就能到手十五萬元。要象西班牙鬥牛駕到一樣,大張旗鼓地干吧。」
之後,尾本用手絹胡亂地揉著鼻子,轉來轉去,逢人便說明天是晴天,不管對方怎麼看,彷彿是在表白自己的信念似的。接著,他匆匆忙忙地走了。剛過晌午,尾本揣著十萬元鈔票回來了。
談妥之後,三浦朝場地揮了揮手,兩個男人跑了過來。他們象是三浦公司的職員。三浦暫時離開津上,去和那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然後又回到津上這裏,說一切都託付給他們了,只管吩咐好了。接著,他又說自己還有事情要辦,失陪了。他朝場地看也沒看上一眼便匆匆忙忙地告辭回去了。
田代說罷,仰望天空,觀察了一下天候,然後又看看手錶,說先去站長那裡打個招呼就回來。他象個視察部隊的指揮官似的,心滿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律上在報社匆匆組成鬥牛比賽籌備委員會,任命為委員的有不擅動筆但搞起交際來卻才華橫溢的T,有無實幹精神卻又謀事多端的M,還任命了報道部的幾個年輕人手。
「有個人想買呀,」田代迫不及待地說,象是等著津上這句話似的,「其實,現在麻煩你跑一趟,也正為此事。過一會兒,我請你見見他。我是提防貴報社不肯買,才物色了一個人。你們合資也行啊,即使與此事全然無關,還能求助他一臂之力呢。他叫岡部彌太,不認識嗎?他可是個相當的人物啊!」
田代說,W市每年舉行三次鬥牛比賽,即使現在,幾乎所有的觀眾都在鬥牛上下賭注。津上一直把田代的話當作耳邊風,惟獨這一席話,突然、奇妙、曲折地衝進他的心扉。俄頃,津上的腦際宛如掠過一幅電影畫面,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一個場面:阪神球場或香櫨園那樣的現代化的大型看台,其場地中央的竹柵欄內正在進行著動物的搏鬥,看得入迷的觀眾,高音喇叭,成捆的鈔票,涌動的人潮。儼然是一幀滯重、冷漠,而又凝聚重量感的炭鉛畫。此後,田代又說些什麼,津上不再好好地聽了。津上想:賭博!鬥牛可以賭一下。即便在阪神的都市舉行鬥牛比賽,也會象W市那樣,所有的觀眾都會來賭博的吧。對戰後的日本人來講,要說還有生活抓撓兒的話,恐怕會是這樣的。倘若給予他們適當的賭博手段,即使不作聲勢,說不定也會聚集起來,大賭一場。在廢墟環抱的球場上,幾萬名觀眾在鬥牛上下賭注,也許會賺錢的。現在,雖說棒球和橄欖球正在開始恢復活力,但要達到往年那種轟動人心的程度,還得需要兩、三年光景吧。現在,充其量不過是搞搞鬥牛比賽的時代。作為報社的一項事業,在阪神舉行首場鬥牛比賽絕對不壞。把鬥牛當作大阪新晚報社的事業,恐怕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這好象是你熱衷的工作。」咲子開口說道,突然打破了房間里的岑寂。
律上一時摸不透這位不速之客意圖何在,說道,「那麼,請坐下談吧。」讓對方坐下之後,津上用短暫的幾秒鐘,將視線從潔白的衣領一直移到擦得鋥亮的鞋尖。這是一身使金錢發揮效用的青年紳士們的一流裝束。爾後,他又把視線移到三浦的臉上,這張臉以稍過於陰險的、貪得無厭的眼睛為特徵,流露出有教養的人那種不甘怯懦的明朗和直率,眼裡閃爍著不只是因為年輕才具有的精悍的光芒。
時間剛過正月的頭三天,《大阪新晚報》上,有關鬥牛的文章顯著地多起來。剛登過扮演《卡門》中的何塞的歌劇名演員關於鬥牛的談話,第二天的報上,就大篇幅刊載了體育愛好者知名的F伯爵鬥牛漫談,還登載了附上照片介紹專門雕塑鬥牛的老雕塑家,以《從專家的立場上談》這個騙人的標題發表拳擊新秀的鬥牛論,以吸特約記者的:《南予鬥牛紀行》的專門報道。
翌日早晨,津上乘坐頭班國營電車到了三宮火車站。一看,運牛的貨車比田代的預料提前了兩個小時,已於凌晨四點抵達這裏。田代一行下了車,聚集在車站的角落。這是地上結了厚厚的白霜,寒氣襲人的早晨。二十二頭牛每頭足有二百多貫重,碩大的身軀蒸騰著熱氣,各自在馴牛人的照料下,被拴在車站的木柵欄上,一群人在行李房旁邊燒起了篝火,田代從人群中走出來,冷縮縮地把下巴埋在皮大衣里,「我們來啦,」他一邊興沖沖地向津上招呼一邊走過來。
「一切宣傳和廣告一起搞,租場地的錢想辦法交涉,比賽完后交付。可圈場子和造牛舍需要二、三十萬元呢。」
岡部還是那麼熱情地招待津上。他急忙吩咐勤務員拿威士忌來,「威士忌比茶好喝,無論如何,今天請多坐一會兒。」岡部說完,硬勸津上喝了兩、三杯,自己也如同灌藥一般連飲了五、六杯。津上說鬥牛比賽後天開始,今天不能久留。岡部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說:
不知田代從哪裡跑到主席台來,隨便地坐在放著獎品和獎狀的桌子上,跟津上嘮叨開了。因為是在觀眾面前,大會委員提醒他,要他注意舉止得體。「噢,對不起。」田代說著,慌忙從桌上跳下來。踉蹌地走到津上旁邊主席的坐位跟前,坐了下來。他哼了一聲,象是反抗什麼似的。他粗野地抽出津上嘴裏叼著的香煙,給自己的對著火,他,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
當天晚上,津上在西宮的飯店大擺其宴,意在犒勞比賽牛的馴養者。報社方面赴宴的有尾本和津上,還有幾個有關的記者。在宴席上,津上遇見了意想不到的情景:在這次比賽開始之前首先被預選為優勝牛的三谷牛的主人三谷花翻了臉。三谷花突然歇斯底里地叫喊著,踢翻酒席,離開了座位。她約莫四十歲光景,看上去不象農家主婦,是個裝束顯得風流的肥胖女人。
田代獨自喋喋不休,他彷彿是為談成此事,才長途跋涉從四國趕來似的。一旦比賽結束,這二十二頭牛可以立即拋出手去。倘若把錢擱置一時也無妨的話,當然是把牛抓在手中,看一段時期,相機行事為妙。不管怎樣,好不容易從遙遠的四國曳來二十二頭牛,即使比賽結束,也不能恬不知恥地把它們送回去。花一百一十萬元買下牛,只消拉到阪神來,轉眼之間,就會賣到一百五、六十萬元。倘或把牛宰掉,賣肉的話,雖說有些麻煩,但二百萬元左右的進項準會收入囊中。這就是田代心裏撥動的如意算盤。
「不過,多虧包車,想不到怪舒服的。可就是路長得叫人難熬,這兒停一夜,那兒住一宿,今天是第五天了。」瞧他那付神氣,並不象吃苦的樣子。接著,他忙不迭地談起工作來。「不談這些了。牛隊遊行的事沒出問題吧?」
唯獨此時,岡部簡短的談吐中流露出格外起勁的強烈語氣。當時,他看準了前國會議員山本,這個人是他的同鄉,是靠倒騰軍火而發財的暴發戶。他下定決心,非從山本手裡借出三十萬元不可。於是,他告辭了曙光工業公司,徑直奔向御影,上山本家拜訪。他軟硬兼施,求山本看在同鄉的情分上,借給他三十萬元。而對方是不會理睬他的。那一天,他登門拜訪了三次。第三次,他終於坐在門前的洋灰地上。就在這個時候,他腦際好象突然閃出靈感,他想:假如我加入三十萬元的生命保險,用保險單做抵押豈不妙么?
津上的口吻頗為嚴厲,簡直令人有些畏縮之感。他慪氣似地叼起香煙,任憑寒風吹散頭髮。咲子也是面容蒼白,抬頭從正面注視津上的臉龐。兩人象決鬥一般,面對面地站著,津上意識到這種處境后,說:「坐下吧。」爾後,自己首先坐在身邊的凳子上,咲子也並肩坐了下來。
下午三點時分,津上驅車離開報社,駛向位於岡峙的岡部彌太的公司。離開公路,在稍靠近山腳的廢墟上,座落著岡部彌太的阪神工業公司的辦公樓。這是木造的兩層樓建築,比津上想象的宏大一些,整個樓房刷著薄薄一層淺藍色油漆,窗口開闢了很多,上面嵌著大型玻璃窗戶,象療養院那樣具有明亮之感。津上來到一樓的走廊盡頭,邁進寬敞豪華的經理室。岡部彌太仰身而坐,面前是一張桌面空蕩蕩的大型寫字桌。他一見到津上,便說聲:「啊,來啦!」在轉椅上扭過身來。室內角落裡的煤爐燃燒著。室內溫暖宜人。天色本是混沌陰暗的,但因整個南面是寬敞的玻璃窗,室內陽光充足,幾乎不見一絲陰影,在充足的光線襯托之下,岡部比他去年歲暮在梅田新道微暗的地下室時蒼老多了。
津上不苟言笑地說。咲子深深知道,津上因為工作,被搞得身心疲憊,焦灼不安。然而,咲子卻沒有看到另一方面:雖然津上不痛快地嘮叨,但是,在動蕩年月的這些亂事的糾纏下,他進退維谷,奮力拚搏,從中感到了一種他本身特有的陶醉。
「如果敝社不買……」
戰火停息的那年十月,也就是一年前的時候,岡部從東南亞複員還鄉。他三十八歲應徵入伍,回到家時,已經是四十二歲的人了。他沒有妻室兒女。他從十年前曾和自己有過交情的女人手裡借到三千元錢,離開了伊予家鄉。然後,依靠如今開卡車的一位戰時老朋友,來到了神戶。他在神戶轉了半個月左右,盯上了販賣農機具的生薏。
「帶來了。就這麼多,夠嗎?」津上從皮包里取出一捆鈔票,隨便地拋在桌上。
約莫半小時過後,田代告辭而去,房間里驀地寂靜下來。津上發覺自己有些興奮。他久久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默不作聲,一動也不動。這是他平時著手什麼新計劃時的習慣。此時此刻,津上非常想獨自消磨時光。
「在眼前這種情況下,」田代說道,「由於經商的關係,岡部在這個方面熟人多,就請他出面說話,讓鐵路局給想想辦法吧。我想,事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
「真有意思。」津上說,這並非完全是阿諛之詞。
咲子默默地看著這片凄涼的景象,不禁左思右想起來,想著今天遭遇津上的冷落,思量別後自己的痛苦。她直到現在才發覺,自己是特意跑到這裏來的,乞求津上施捨一點愛情,來溫暖一下自己的心。她想,哪怕是哄騙也好,津上若是說上幾句體貼的話,自己也就感到很幸福了。「哄騙也好」,多麼虛假凄楚的愛情啊!咲子凝視坐在自己身旁、與自己內心的苦痛毫不相干的津上的側臉。忽然,她對這個連哄騙的努力也不肯作出的男人,心中又燃起一團怒火。於是,咲子完全出自當時的心血來潮,用逼人還債似的口吻說,應京都的朋友邀請,要去參加仁和寺的茶會,要求津上一同前往。但是,津上表現出反詰的態度,根本不予理睬。
「行啦!又說這些,我都要累死了。」
「是啊,要是貨車半路出差錯,就麻煩啦。即便這樣,錢花得也夠要命的了。」
過了一會兒,當津上把視線轉向拴牛場時,看見矮小的岡部出現在大群的觀眾中間。津上愕然了。岡部帶領用代,邁著慢悠悠的步子,在這頭牛跟前停一停,又在那頭牛跟前站一站,逐一地對牛進行品評。岡部和田代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幾個男人聚成一團跟在身後。岡部的身影被走來走去的觀眾遮住,時隱時現。他那身穿短小西服的背影沐浴著午後的斜陽,帶著津上未曾察覺出的煥然一新的量感,在觀眾中間來回晃悠。津上想,這二十二頭比賽牛中,大概有幾頭不能返回W市去了。津上原來只以為,岡部買比賽牛的事情已成定局。他忽然覺得自己的這種迂拙竟是如此滑稽可笑。牛恐怕不能重返故鄉了,是五頭?還是十頭?或是全部呢?矮小的岡部站在一頭牛前,耳聽別人給他解釋,趾高氣揚地點著頭。津上懷著與其說是憤恨,不如說是自卑心情,盯著岡部的一舉一動。
津上一看,卡車上果然標著岡部公司的名字——「阪社工業」這四個白字。田代說無法拒絕。不管怎樣,一般搞不來的車輛,只因岡部出頭說話,給搞來了八輛,所以作為酬謝,岡部說順便把這些東西給他捎來,田代也就未能拒絕。
津上不知何時口氣強硬起來。當對方捅來白晃晃的刀子的時候,自己也瞧准自己的刀尖,不偏不倚地朝對方刺去。津上經常壓抑興奮,乏味地回顧自己的這種性格,今天他也不例外。送走三浦后,津上的心情被不知何故的悲哀、疲勞以及輕微的悔恨,沉重地壓抑著。現在這個時候,即使不能把入場券全部讓給三浦,只把其中的一半讓給他,兌成現款,或許也是切實可行的,是自己該走的一步棋。津上想,到底是三浦身上的什麼東西,不許自己走這一步棋呢?但過了不久,對三浦的這種撲朔迷離的思緒煙消雲散了。工作堆積如山,正在等待著他。
恐怕是在津上他們到來之前,岡部獨自喝過威士忌的緣故,他那對小眼睛不時地閃爍著活潑的光芒,傲慢地盯著津上的眼睛。他在講話時,手從不離威士忌酒杯,有時連著喝好幾口黃色的酒液,剛見他把酒含在嘴裏,可一眨跟,就幾乎不動聲色地咽下去了。
萬一出了差錯,你這個社長不是腰纏萬貫嗎?津上收住險些脫口而出的挖苦話,平心靜氣地說:
津上身為B報社出類拔萃的社會部記者,肩負著三年該部副部長職務,沒栽過大跟頭。這差事是棘手的,誰來干都不免蹉跌。他總是穿著線條挺括的褲子,接待來客和處理事務都樣樣敏捷,以至時而叫人感到冷酷無情。任憑何等粗俗的事件,他都能在版面上處理得巧妙、柔和。當然,既然居身於多事的新聞界,津上也難免樹冤立敵。同事們對他議論紛紛,有的說他用錢不當,有的說他裝腔作勢,此外還有自私自利啦,衣著考究啦,象個文學青年啦,等等。同事的這些責難確有深中肯綮的一方面,但是,津上正因為他的這些短處,在他周圍才形成了與過去的社會部記者迥然不同的理智氣氛。
這是寒氣逼人的下午,陽光微弱,眼看就要下雪的樣子。咲子在西宮北口下了電車。往日,在過往的電車上,咲子常望見這座圓形的現代化大體育場,但身臨其境,今天還是第一次。她來到冷清清的建築物通道的盡頭,向左一拐,看到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象一間小小的船艙,與這座宏大的體育場極不相稱。
津上在報社附近吃了頓簡單的午飯,等他來到編輯部,已經一點了,正是開始印報的時候。牛隊遊行的照片和報道順利地送來,已經排進三分之一清樣里。三宮站前出發時的照片,雖說擺布得稍有些刺眼,但在後天就要拉開比賽序幕的時候,再花哨也不算過分。社會部的年輕記者寫的鬥牛遊行的報道,出乎意外地運用了誇張的筆調,交融著適度的詼諧和挑逗。津上認為這還算成功,事情辦到如此地步也就可以了。他舒了口氣,點上香煙,想到今天必須解決的十萬元籌款和牛飼料的問題。
「被你發現了?」
按一天三萬名觀眾計算,比賽的三天期間,預定觀眾約十萬人。近場座五十元的票五千張,中場座四十元的票二萬張,剩下的七萬五千張是中場後排和外場座的三十元一張的票,總計票價是三百三十萬元。抵補支出的一百萬元,純收入二百三十萬元。即使我和田代平分,也有一百多萬元到手。這是津上的如意算盤。
「你採取什麼方法宣傳呢?我想先領教一下,然後再作考慮。」
三浦可能受到津上的情緒感染,口吻不似遭到了拒絕,倒象是拒絕對方的傲慢的口吻。
岡部手擎酒杯,一邊客氣地點頭,一邊詳細地聽津上回答。
「我說你呀,天無絕人之路嘛!」岡部顯出揚揚得意的神色,神氣活現地說,「請你想一想,我正在向農村推銷農機具,以物抵物,我讓他們給我送來草袋。我說,往每個草袋裡裝一升米試試看,這一升米在草袋子底上只是可憐的一點兒。如果遇到檢查,就說是沒抖落乾淨,這樣就能出色地矇混過關。十個草袋裝一斗,一百個草袋能裝多少?一千個呢?」
當一百零八下鐘聲垧過一半時,津上站起身來,推開窗戶,爾後,長時間地立於窗前,凝視外面的夜色。咲子也站起來走過去,依偎著津上,窗外,唯有鐘聲悠悠飄蕩,黢黑的夜色陰森可怕,繁茂的樹木遮住了視線,望不見街上的一星燈火。猝然之間,咲子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他們倆儼然是一對情侶,如此靜默依偎,諦聽辭別舊羅時鐘聲。一股晦氣、暗淡的預感湧上咲子的心頭:兩人今夜共度良宵,莫非意味著這次要分道揚鑣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