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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良山上的石楠花

比良山上的石楠花

美沙象死了一般俯伏著。
遊艇的周圍淹沒在湖水裡,我凝視著湖水,這湖水曾經吞噬過啟介和那個少女的性命。我把手伸出去浸在水中。湖水比我原來估計的要涼,冰涼的湖水從老人乾癟的五指中間緩緩流過。
「爸爸不可憐哥哥嗎?」
「爸爸,你這麼做,有點任性吧。」弘之說出這番話來,我心頭火起。如果他謙遜一點說:「生活太困難了,爸爸,給通融一部分錢行嗎?實在對不起。如果行的話就得救了。」我就會當場改變主意,雖不說給他一半,但五分之一是掏得出來的。
在頂著大雪,穿著棉衣來到這裏投宿的時候,在啟介出事的時候,在我和敦子來這裏划船的時候,我都曾觀賞過比良山。我雖然經常觀賞比良山,但我從未想到要登上比良山。為何沒有產生這登山的念頭呢?是季節不對的緣故吧。不,不是這樣。我認為,我也許還不具備登上比良山的資格。
我開始寫什麼,他們是不知道的。這開頭的一行字,閃爍著三池俊太郎作為學者的永恆的生命與自豪,誰也不會理解吧。首先,弘之就根本讀不上來。他在學校時是念過德文的,健忘到這種地步的傢伙也是少有的。定光專攻德文,而且在翻譯歌德的作品,所以讀還是能讀得上來的。不過,他興許只能讀懂歌德的作品。從小時候起,他就有這樣的怪癖。他那樣研究歌德是靠不住的。對於歌德這個文豪,我始終是個門外漢,但是我想,他所研究的恐怕是他那種難以取悅的歌德。詩人歌德起碼不該是與父母兄妹不相和睦的任性的人。歌德,歌德,他心中只有歌德,重要的父親幹什麼他都不知道,這種兒子真叫人為難。日本人動脈系統的解剖學的研究意義,軟部人類學的素樸但又重要的工作,具有怎樣的科學價值,他是莫名其妙的吧。至於弘之,不,何只弘之?就連春子、京子和京子的丈夫也都會以為,我這一行字還不如一百塊錢寶貴。儘管如此,他們都利用我就任過學士院委員、Q大學醫學系的主任、得過XX獎的社會名望,在人家面前卑鄙地打出我的旗號,這也無關緊要,不過,既然以身為我的孩子為榮,就應該更理解我、珍重我。恐怕要高於他本人。他還祝願我自重自愛。此生此世,這是我得到的最清冽的讚辭。不過,卡拉奇教授早就離開人世了。我的工作價值,似乎只有佐倉和井口兩人懂得,他們兩人也是非凡人物,從事過偉大的工作。然而,兩個人的名字在學會裡消失已久啦。對他們兩人的工作,或許也只有我能真正合理地作出評價。
我第二次在堅田觀賞比良山,因為是在啟介出事的時候,所以那是難忘的大正十五年的秋天。
「滾出去!家裡不要你這樣的東西。」
正在這時,從大學辦公室打來電話,說明天學校召開慶祝會,祝賀K博士榮獲文化勳章。所以,請我在會上代表名譽教授致賀詞。我拒絕了。
「哥哥他們的屍體還沒有找到。有很多人幫忙。我們也得考慮人家的情面,請爸爸到飯店去看看。」
老闆是個剃光頭的中年人。他正在帳房用被爐取暖。我在土間里站著,把五塊錢遞給他,說要在這兒住一宿。他說房錢可以明天付,可我把錢硬塞給了他。這樣一來,他現出疑惑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但他的態度很快就殷勤起來。十五、六歲的女傭端來了熱水。我坐在裡屋的門框上,撩起衣服的下擺,把凍得通紅,失去感覺的雙腳浸入熱水盆中,這時我的神志才清醒過來。我被引進這家旅館最上等的客廳。此時天色大黑,—正是掌燈時分,我一言不語,在老闆娘的照料下吃了晚飯,然後我背朝壁龕坐起禪來。我這時候就已下定心,準備明天早晨跳下浮御堂旁邊的懸崖。我的五尺身軀能否象石頭落水一樣,靜靜地沉入湖底呢?我深感不安。我浮想聯翩,想象著我那橫躺在湖底的屍體,想象著一個男人死在那裡,死得格外偉大。
然而,我明天一踏進家門,免不了要招惹一場糾紛。在定光和京子跟前,春子會存心叫嚷;「這不是嗎?照看爺爺,我操碎了心。」她這號人,也許會指桑罵槐地伏在榻榻咪上哭一場。整整一夜,定光和京子都為我擔心,他們不能不把憤恨通通發泄出來。我什麼也不說,環視一下每人的臉,然後走進書房。弘之會追進來,擺出似乎通情達理的樣子,說道:「從今以後,不許干這種心術不良的事,想想您多大啦,考慮考慮自己的年紀吧。您幹這種事情,孩子們可受不了,多不光彩呀!爸爸,您是在走歪門邪道。」隨便說好了,我是不答話的。我緘口不語,舉目凝望掛在牆上的朔爾貝先生的照片,我的視線,久久停留在他那雙意味深長的安詳的眼睛上。一旦心情平靜下來,我就掀開日記本,撰寫《日本人動脈系統》的第九章。我提筆寫道:
他們倆走後,房間安靜下來,我本想對美沙說幾句溫存的話,但衝口而出的竟是叱責的言語。
「那好,你是要那個下賤女人,還是要你的父親,明天回答我。」說罷,我不等他答話又用命令的口吻說:「明天中午以前,到堅田的靈峰館來找我!」
「孩子們小的時候,你一直在德國留學。本來應該留學三年,你卻呆了八年。後來的五年,你不給文部省和家裡一點兒音信。那些年裡,我們茹苦含辛地生活,你是想象不到的。」
我終於沒有死。翌日,我冒著大雪,又徒步返回京都。
我對春子一聲不吭。我覺得,即使說一句話,也會玷污舌頭。我從她手裡接過錢,在她面前用發顫的手氣張÷張地數,的確是一百二十張。
翌日下午,我斷然不顧美沙的擔心,乘車出發,到湖畔旅館去見啟介。我來到旅館的問事處,請辦事員把啟介叫出來。不一會兒,在正面豪華的樓梯上,出現一位短髮女郎。她吧嗒吧嗒地靸著拖鞋走下來。她身穿用絲綢或其它衣料做成的和服,系著一條紅紅的腰帶。是衣飾不整呢?還是一副孩子氣?不管怎樣,她的體態顯得奇異。她剛走下半截樓梯,我的視線與她相遇了,她倏然改變神態,以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我。接著她一轉身,噔噔噔地跑上二樓去了。她動作敏捷,猶如一隻松鼠,壓根兒不象是懷孕的女人。
我許久地坐在桌前,沏上清茶,不就點心,喝了一碗。這是古萩瓷茶碗,是在我過七十大壽時,一個不明姓名的學生送給我的。那時我不在家,他把茶碗放在門口就不聲不響地走了。這個學生也好,這個茶碗也好,我都感到稱心如意。我將茶碗慢慢傾斜在胸前,濃綠的小液泡在碗邊漸漸地消失。
對孫子們的教育功是如此,在縮減生活費方面,還有許多不檢點的地方。據說,春子前幾天四到條去擦皮鞋,花了二十元。這實在叫人吃驚。然而,弘之非但不加以責備,自己也去京極街口擦皮鞋,被人討去了三十元,還說那裡的人非常客氣。四肢健全的夫妻自己不擦皮鞋,竟然去花五十元請別人擦。什麼也不用說了。
我把旅館老闆叫來,要了一個雜記本,想打個信稿,準備給幾年都不曾想到的谷尾海月寫封信。谷尾海月既不是解剖學家,也不是人類學家。我在德國的斯特拉斯貝爾格留學七年,在朔爾貝先生的指導下主要研究兒斑(小孩青痣),同時為畢生事業——軟部人類學打基礎。此後的一年中,我在荷蘭的萊登博物館里,測定約一千個菲律賓人的頭蓋骨,這在我的事業中是順手牽羊的工作。就在這萊登時代,我在一家日本女人經營的小酒館里與谷尾海月相識,那家小酒館當時是日本學者聚集的地方。
我愕然了。我想,這混帳東西幹了什麼呀!啟介竟要那女人而拋棄了我。這也無妨,不過,我一想到他以情死這一別有用心的行為,來回答我這個作父親的,我就無法忍受。
Im Jahre 1896 bin ich in der Anatomie und Anthropolo gie mit einer neuen Ansehauung hervor getreten,indem ich behauptete;……
我不會喜歡錢的。我的七十八歲的生涯,是在清貧中伴隨研究度過來的。除學問之外,沒有我喜歡的東西。假如我喜歡錢的話,我就去做臨床教授,然後辭職開業,準會變成大富翁。我也就不必在微暗的研究室擺弄死屍,仰仗實業家們的捐助,寫本賣不出手的外文書了。春子說的恰恰相反。她錯看了我。我居身的環境,是低俗的公司職員家庭,是與學問完全無緣的,而且在當今這種世道下,依靠微薄的工資活命,如果不在抽屜里存一些私房錢,我的心就不踏實,心不踏實就不能工作。我不把養老金作為生活費交給他們,他們總好象不滿意。可是,我若把養老金當生活費用,在我這幾搞副業的學生的工錢從何處來呢?目前,養老金是我唯一的研究費用。作兒子的指望父親的養老金,也太無情義了!
明天以前,任他九九藏書們擔心好了。我明天中午突然回家,對七十八歲的我來說,也是有自由的,有走出家門的自由,有當今流行的那種自由。既便悄悄出走,也不是壞事。年輕的時候,我常嘴不離酒,走到哪裡宿在哪裡,事前從不對美沙打招呼。悄悄出門在外三、四天,也未曾有一次象弘之那樣,給老婆打個電話。弘之被老婆騎著脖子拉屎,溺愛孩子,嬌縱老婆,是個窩囊廢。
今天,我乘車通過京津公路時,蹴上的杜鵑花開得很美。因為石楠花與杜鵑花屬同類植物,石楠花或許已開遍比良山頂。在那山頂的某塊山坡上了白花開放,碩大的白花一齊盛開,鋪滿整個山坡。啊,我若能在山巔花香四溢的石楠花下瞑目長眠,我的心靈該得到怎樣的憩息啊!我仰望夜空,舒暢地伸開四肢,啊,只是想象就已心曠神怡。似乎只有在那裡,我的心才能感受、才能得到憩息。至今為止,我本該到那裡去一次的。不過,現在已經不行了。登上那座山頂,對我來說,比完成《日本人動脈系統》還要艱難。
「不過……」啟介左右為難地說。
我將筆放下,抬起頭來,沐浴秋天的湖面夕陽,輝映著美麗的光焰。在遙遠的東邊的湖面上,靜靜地漂浮著幾十艘小艇,宛如片片落葉,我想,那浮在湖上的許多小艇,可能是在尋找啟介和那個少女的屍體。是的,那個和啟介一起自殺的女人,也就是我在湖畔飯店的樓梯上看見的那個女人,不管怎樣,我也只認為她是個少女。
「天黑前撈上來就好了。」高津說道,他是在說啟介他們的屍體。
我緩步而行,來到電車路上,恰巧駛來一輛出租汽車。我叫住了它,向司機詢問,到堅田去需要多少錢。我還以為是兩百元呢,殊不知這個十七、八歲的司機,竟要我兩千元。我不由得心頭火起,兩隻手直發顫。可是,他卻顯出瞧不起人的神色,扭轉方向盤要把車開走,所以我說:「好吧,給我開車。」他就那麼坐著,從裏面打開車門。過去的司機都是下車來開門的。
「琵琶湖?」她這突如其來的提議,使我感到愕然。
「研究,研究,連星期天和節假日都沒有。」美沙又這樣說道:「一有閑功夫就擺弄死屍。一進家門就說死屍臭氣熏人,要喝酒解膩。喝酒時哪怕說句笑話也好啊,可你卻邊喝邊寫德語。你究竟給孩子們做了什麼呢?你從未看過學校送來的成績通知書,也沒帶孩子們去過動物園。我和孩子們成了你做學問的犧牲品。」
時光荏苒,轉瞬已是五年。相隔五年,我又來到堅田旅館。我上次涉足此地,適值戰火停息的前一年韻春天,正是戰局開始緊張的戎馬倥傯的非常時期。所以說,五年的歲月流逝了。我覺得,那彷彿是十分迢遙的往昔,又好似近在咫尺的昨天,總而言之,這些日子,我對時間觀念頓時生疏起來。年輕時可不是這樣。就在上月的解剖學雜誌上,有個傢伙把我寫成矍鑠八十翁。可我還不到八十,尚差兩年光景呢。但不知怎的,在旁人的心目中,我好象是個老翁。「翁」這個詞,有些溫暾,我厭惡它。我喜愛「老學究」這個詞。我是老學究——三池俊太郎。
湖面上一隻船也沒有。我們兩人乘上遊艇,悄然無聲地在湖上滑行。敦子挺起胸脯,握槳操船,額頭上沁出了汗水。
纏住二十五歲的我的死神,起碼與啟介的情況不同,是更純真的東西。我是苦惱于自己生存的意義而想死去的。當時,我的畢生,事業——軟部人類學的主題,在我的心裏尚未滋生,說穿了,我的心中滿是漏洞。雖然我是搞自然科學的,卻被哲學和宗教充塞了心胸。藤村操投身於華嚴瀑布,就發生在我立志自殺的幾年以後。當時,搞哲學和宗教的人,都曾一度被死神糾纏過。萬物的真相,簡而言之:不可理解。大家正處在認真探索的不可思議的時代。明治末年的一段時期,是日本的青年苦思冥想,考慮生死存亡的奇妙時代。
突然,響起「嘎」的一聲尖叫,就象喉嚨撕裂一樣。這一定是夜鳥的啼聲。我抬起頭來,四周如同剛才,仍是死一般的寂靜。我正想重新入睡,「嘎」地又響起一聲。我覺得傳來聲音的地方,好象就在枕旁的走廊下邊。我站起身,點上紙燈籠,來到走廊上,拉開一扇遮雨窗。外邊伸手不見五指,燈籠的光線只能照到屋檐附近,光線所及的空間,只見細碎的雪花不停地下著。我把身子探出欄杆,向下方窺視時,又「嘎」地響起一聲,這次聲音比以前大,響在跟前的地方。叫聲剛剛響過,一隻鳥從屋檐下的湖岸上飛起來,猛烈地扇動翅膀拂面而過。雖然看不見它的身影,從它那翅膀撲撲的抖動聲音中,能感覺出強烈的力量。鳥飛進湖上飄落雪花的夜色之中。我懷著幾乎是畏縮的心情,在那裡站了許久。
啟介事件可謂是晴天霹靂。Q大學通知美沙到學校去看過,據說啟介是因為女人問題,受到開除學籍的處分。我在書房聽著美沙——述說,我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啟介從小就意志薄弱,而且學習成績常在中等以下,因此他跨進了聲譽不高的Q大學。但在他的性格上有著其他孩子所沒有的樸實厚道之處,我一直以為他的品行是極為正派的。此事也取決於對方的品行如何,對方是個來路不詳的十八歲的女招待,啟介居然干出使她懷孕的混帳勾當。
我好容易才走到堅田的浮御堂,此時已是黃昏時分。整整一天,雪花只是偶爾飄落一陣,然而從此時起,卻正經八擺地下起來,無休無止,密密麻麻,瀰漫了整個天空。我在浮御堂的屋檐下面站了許久。湖面已經完全消失在我的視野里。我伸出凍僵的手,從背囊里取出錢包。我解開錢包袋一看,裏面露出一張五元的鈔票。我緊握著這五元錢,離開了浮御堂,來到了立在湖岸的一家旅館。這家旅館樣子雖然大,但總覺得有些象驛站韻客店。我舉步跨進寬敞的土間。這裏就是靈峰館。
從第二天起,美沙顯得過分憂慮,連飯也吃不下。不過,我幾乎沒有介意,因為我相信,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他就是這麼窩囊。
眼前出現了睿山。在它遙遠的左前方,我看見連綿的山峰,披著皚皚白雪,以醒人眼目的姿態巍然聳立。路上,我曾見到被疏稀的林木覆蓋的嵯峨山,其峰巒的輪廓呈平緩起伏的曲線。而我現在所見到的山峰,則以其嚴峻奇崛的美映進我的眼帘,不似嵯峨山的同胞山系。途中,我向過路的商人打聽,知道它就是比良山,我時不時停住腳步,遙望比良山。死神和我一起遙望。比良山的美是神聖莊嚴的,峰與峰逶迤地連成一脈。比良山初次展現在我的面前,我不禁看出了神。
空襲時時都可能降臨。報紙和電台大肆宣傳,動員人們疏散。戰局每況愈下,暗談的明天壓在全體日本人的頭上。就在這樣一個昭和十九年的春天,我被春子最小的妹妹——在女子學校五年級念書的敦子帶著,曾經到堅田來過。從啟介自殺到此時為止,近二十年的歲月流逝而去。
他比我稍大一些,是個與眾不同的僧侶。也就是在萊登博物館里,他一直從事梵文的研究。用酒仙一詞形容他是最恰當不過的。我喜歡他那悠然自得的飲酒風度。不管他怎樣喝酒,他頭腦里也只裝有研究的事。我不知道他研究的是什麼東西,他當然也不知道我研究的是什麼東西。但是,我們兩人情投意合,都懂得學問的寶貴。兩人作為學者尊重彼此的人格,在這方面我們是肝膽相照的。在我離開萊登的時候,谷尾海月想把自己最好的東西,作為禮物贈與我。他問我希望什麼,我說:「你死後,讓我解剖你的屍體。」
「當然可憐。我可憐他愚蠢」。
弘之說完,不客氣地一轉身,回去了。他只是為了說這番話,才到我這裏來的。
「走吧,我想去坐坐船。」
啊!多麼悠然自得,這樣安然靜謐的時光,多少年不曾享受了啊!這就是學者的時光。就這樣,我獨自坐在藤椅上,觀望湖光水色,觀望比良山,沒有人直盯盯地看著我,看不見一道邪惡的目光,聽不到任何感覺遲鈍,惹人心煩的話聲。倘若想喝熱茶,鳴掌喚來女傭就行了。如果你不言不語,直到傍晚也沒有人來打擾你,沒有收音機鳴響,沒有留聲機和鋼琴聲,聽不到春子尖銳刺耳的喊叫,聽不到旁若無人的孫子們的吵嚷,也聽不到近年來變得妄自尊大的弘之的聲音。
果然不出我所料,啟介在出走的第三天,給家裡打來子電話。這是我偶然知道的,當時,我正在電話間隔壁的書庫里尋找舊醫學雜誌,我聽見弘之在電話間里低聲細語,我覺得很奇怪。弘之走出電話間,在走廊上同美沙俏聲地談話。我走上前去問道:「剛才是啟介打來的電話吧?」他們兩人不作回答,過了一會兒,弘之回答說,「是的」。看樣子,他們本來想瞞住我。我一問才知道,啟介和那個惹事的女人摽在一起,住在坂本的湖畔飯店,他要弘之帶著錢到旅館去。
「除了自己的工作,我沒有任何興趣,對不起,你來也掃搭。」
旅館老闆來到客房跟我寒暄。三十年過去了,他已是老態龍鍾。當我們面對面談話時,我不禁想起他昔日的模樣。我從這裏給家裡打去電話,把事情簡單地告訴了美沙。我獨自度過這既不讀書也不寫字的寂寞的夜晚,這種時光我已有多年未曾享受了。我沒能吃到火鍋野鴨,因為離野鴨上市還差些時候,不過魚在湖裡是捕得到的,九-九-藏-書油炸魚也不失為一種佳肴。這天夜裡我酣然入睡。
「不論弘之還是京子,孩子們都不成器。我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
今天,我想看比良山,忍不住要觀賞比良山。那時,我轟走了春子,想壓抑住憤怒,沏上了茶水。但是,即使這樣,仍然心火難消。當我喝完一碗茶水,將茶碗端到膝上時,完全出乎意料,腦海里閃現出比良山的姿容。而且,當大森商店的老闆跨進門來,門鈴響起的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比良山,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從遙遠的地方呼喚著我。但是,我在這半天的時間里,就這樣呆在這裏,盡情地欣賞比良山。白天,比良山的地表曾是那般濃艷,但從剛才起,其色彩漸漸變得淡薄。與此相反,山與天空的界線反倒格外的鮮明起來。恐怕不出一小時,這一切便會融進暮色之中。
往昔,當我看到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時,我就期待有朝一日登上比良山巔,這有朝一日可能就是今天。但是,今天無論怎麼想登山,對我來說也是不可能的。
弘之說有了生命才有研究,而七十三歲的我的心情更是迫切。那時候,每天早晨當我想要工作,坐在桌前時,我的眼帘便浮現出自己的血管。我知道我的血管所處的狀態,倘若用手指一捏,立刻就會象餅乾一樣捏得粉碎。撇開戰爭不談,我也正在與自己的生命競爭。我的心情是,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即使工作進展順利,也需要我活到九十三歲,否則,《日本人動脈系統》就寫不完了。所以對我來說,完成這項工作終歸是沒有指望的。但是,我至少能多寫一些,寫一章是一章。因此,我準備把書分成幾個分冊,逐次印刷,決定先將脫稿的部分送往印刷廠。但是我面臨的問題卻是,不知印刷廠幾時會倒閉。
之後,這個平素沉默寡言的女人,突然喋喋不休地嘮叨起來,使人覺得她有點異乎尋常。
我第三次、也就是上一次觀賞比良山,是在日本迄今為止最黑暗的時代。那個時期,我的心,社會上所有人的心,都被毫無希望的黑暗籠罩著。
風從湖面吹來。或許是夜幕降臨的緣故,我感到風寒刺骨。脖梗和膝頭格外冰涼。雖說現在是五月,卻使人想穿上毛衣或絲棉衣服。今天,我的耳朵轟鳴格外厲害,簡直象獵獵風聲。實際上,風的確颳得很猛。
必須讓人人胸中銘記三池俊太郎的名字,必須讓更多的人知道三池俊太郎的價值。儘管如此,可是我的生命正瀕於滅絕,國家行將破敗。我那幾千張草稿,正葬身於不可預測的黑暗的命運之手。我那畢生的事業,可能得不到任何人的賞識,而化作灰燼。朔爾貝先生啊!我脫口喊出恩師的名字,不禁潸然淚下。
那天晚上,我一步也沒走出書房。天黑以後,啟介好象回家了,從茶室傳來了說話聲音。我很快就判明,那是啟介在跟美沙嬌聲嬌氣地說話。我傾耳靜聽,啟介象是在吃飯,響著餐具的聲音。
我望著租船處的粗陋的棧橋,那是我和敦子曾經乘坐遊艇的地方,只有那裡蕩漾著小小的漣漪。我再仔細一瞧,湖面上也滾著波浪。租船上的白旗隨風飄揚。旗子到現在還沒收起來,好象被人遺忘了。我一見該收起來的東西沒收起來,就心病複發,不禁悻然。我的脾氣本來不是這樣,似乎是家人把我弄成這樣的。春子把衣服晾在外面,我從書房是看得見的,我若不說幾遍,她是不會收進來的。弘之把貼好郵票的郵件放在桌上,一忘就是好幾天。京子和定光也有責任。不僅是家人,研究室的同事也是如此。我委託他們寫關於淋巴腺的簡短報告,時間過去一年,拿著報告到我這兒來的,不只是一個最年輕的研究生嗎?
我又走到庭院。我在庭院里來迴轉悠,無緣無故地感到憤懣、悲傷和孤獨。正在這時,敦子從沿著中院種植的樹叢中鑽了出來。她上穿水兵服,下穿扎腿褲,臉上掛著純真無那的笑容,簡直象花一樣(我當時真是這樣想的)。她把為數不多的食物放在走廊上,說那是家裡托她捎來的。
啟介乖乖地站起來,走到走廊上,然後登上二樓,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大約半小時后,汽船抵達堅田,我們兩人在靈峰館歇了下來。那天,靈峰館的家人不在,家中只有一個舉止簡慢的女招待。走廊的玻璃窗破了,當時哪兒的旅館都是這樣的,整個宅子都很荒涼。
那天寒氣逼人,我走到大津。取道向西而行。我沿著湖岸向西走去。死神和我作伴,我的右邊是寬闊的湖面,湖水沒有一絲漣漪,在湖畔的枯萎的蘆葦中,時時可見野鴨三五成群地騰空飛去。
我萬方沒有想到,啟介會離家出走。九點時分,美沙上樓一瞧,啟介已經無影無蹤。
美沙說的一點不錯。我那時省吃儉用,把三年的留學費用了八年。頭腦里根本沒有妻室兒女和家庭的概念。我住在廉價的公寓,一邊啃著黑麵包,一邊—心一意地攀登學問的山峰,那有如阿爾卑斯山一樣高的山峰。
到下午三點左右,弘之來到我住的旅館。當時,我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我一回頭,看見弘之顯出嚴峻蒼白的面容,正在直眉瞪眼地看著我。
「對,是我的錢,沒出息,用來給孫子買糖吃,我可不能答應。」聽我這樣說,弘之直咂舌頭。雖然他是我的兒子,竟然如此輕薄,真叫我難以忍受。美沙倘若活著,不會讓我這樣惱火吧。不過,美沙生性懦弱,一到晚年便開始順著弘之和春子的性子來,所以也不能作啥指望。但是,這是賣掉工作用紙而得來的錢,美沙對孩子是不會唯命是從的。
弘之和春子都好象為我感到不安,不願把我這個老人獨自留在京都。他們再三再四勸我與他們同行,可我沒有聽他們的勸說。他們似乎以為我這個老人頑固,其實不然。我是珍重自己工作的。不管誰說什麼,我一步也不離開自己的書房。
「大伯,愉快嗎?」敦子問道。
在海月死的時候,就解剖屍體一事,谷尾的家人從信濃來詢問過。從這一點看來,海月五十年前和我許諾,是出自真心實意。但是,因為時運不濟,我無論如何也難做到。結果,我沒能實現我和海月在萊登許下的諾言。
「把你媽媽一個人留下來,京子你回飯店去。」我說道。
我只說了這寥寥數語,便掛上了電話。我想,照這樣下去,還會有電話打來,所以,我把話筒摘了下來。
我走出書房,順著走廊走過去,打開茶室的拉門。啟介盤腿而坐,把學生服的扭扣全部解開,露出潔白的衣領。他正在美沙的侍候下吃飯。見此情景,我勃然大怒。
在這種場合,我對高律的出現深感不快。我本來就不贊成京子和高津訂婚。他父親高津文四郎作為一個實業家,在大阪是數一數二的,但他終歸是個沒有教養的暴發戶,根本就不把學者放在眼裡。我對他這種目中無人的傲慢態度,打心底里討厭。我們初次見面時,他聲言可以給我掏出版費。美沙和孩子們曾到他家去過一次,這些人簡直拜倒在金錢的威力之下,說他家住宅如何寬敞,客廳如何豪華,還談論他家在八瀨和寶冢的別墅如何,說來道去,驟然間活躍了家庭氣氛。我對此感到不愉快。
聽了這話,美沙仰起臉來,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她剛走到走廊,就用一隻手按住太陽穴,身子靠在房柱上,之後,朝我扭過臉來。美沙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我的眼睛,她象這樣看我是空前絕後的。接著,美沙象傾倒一樣一下子坐在走廊上。
賣紙的事情是我無意中流露出來的,所以,弘之和春子指望起那筆錢來。倘使我守口如瓶,他們想指望不也枉然嗎?
「現在就回家。」我見他那副樣子,又說道。
再說,即使吉星高照,我的書能出版幾冊,但將其送往國外的途徑,可以說給完全堵死了。我曾經以為,通過德國住神戶的領事館的斡旋,送往軸心國去好歹能行得通。然而就歐洲的戰局來看,我這最後一線希望也行將落空。
「啟介走到這種地步,你也有罪過。都是你嬌慣的結果。這是報應!」
「大伯,咱們去琵琶湖怎麼樣?」她說道。
「你你也有一半罪過。你給孩子們做了什麼呢?」
於是,啟介說讓他考慮考慮,明天再談,我不由得怒火中燒,渾身直哆嗦。這天飯店象是在舉行婚禮,幾個衣冠楚楚的男女站在我們周圍,他們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們,所以我站起身來,說道:
我把錢放進抽屜,不管怎麼說,情緒能平定下來,就想著手工作。我從早年起就開始在貧困中生活,但我的心情上,絲毫不覺自己是貧困的。錢雖然要借,可我想買的就買,想吃的就吃,酒天天妻喝。完全墜入貧困境地,還能做學問嗎?沒做過學問的人是不懂的。
何要前往大津呢?那時候的事情,現在記不清了。如果說我是想起數年前在攝影畫報上見到的比良山,身不由己地被它吸引去的,未免有點牽強附會。那時候,我大概是到琵琶湖去尋求一席葬身之地,或許是象夢遊症患者那樣,搖搖晃晃地走到琵琶湖岸邊,望著湖面忽起自殺之念。
弘之說有了生命才有研究,但對我來說,是有了研究才有生命。在我看來,事業就是一切。離開大學,我那事業就不能完成。我必須去解剖學教研室,大學的圖書館也罷,研究室也罷,都是和我的事業分不開的。如果棄離京都這塊土地,我將一事無成。
這些暫且不提,我為何突然要來堅田呢?仔細想來,自己也感覺莫read.99csw.com明其妙。我是忍無可忍,方才要坐在靈峰館內西北面的這間客廳里,觀賞湖光水色,我是迫不及待,想要觀看湖對岸的比良山。促使我這樣做的直接原因,雖然關係到一萬兩千塊錢,但實際決非因為這筆錢,不是這樣的。
我們走出靈峰館,來到船碼頭附近。敦子叫我登上遊艇,我乘坐遊艇這是第一次。敦子從租船處借來坐墊,鋪在我身下,然後拉過我的手說:「手抓在這兒」說著,把我的手按在船幫上。
我坐在走廊的藤椅上,就象早晨起床后坐幾小時那樣,又獃獃地望起比良山來。我把視線離開湖面,再次投向彼岸的比良山。十月的比良山披著深秋的色彩,巍然屹立,靜靜地擴展,象要把我包圍似的。
大正元年,我和海月在萊登博物館門口告別。自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他。但是我聽說,他比我晚幾年回國,在信濃的小寺院里當住持,如今依然健在。倘若到大學的佛教學教研室去打聽,隱居的老佛教學者谷尾海月的地址會知道的。
那一天,我在庭院里散步。平素,我總是吃過早飯就投入工作,那一天則不然。我在庭院里胡亂地走來走去。陽春時節,午前的陽光透過樹叢,明晃晃地灑在地上。我的心說不上是憤懣還是寂寞,被冷漠與暴躁的感情攫住了。為了使感情沉靜下來,我只得在庭院里來回踱步。
「好了,去吧。」我對她說。
五十年前,就在這間屋裡,我曾一心想著死。年輕時是無欲的。但在如今,我想延年益壽,哪怕多活一天也好。朔爾貝先生和東京的山岡教授也死了,他們都沒活到頭吧。他們意欲工作,也想多活一天吧。就連谷尾海月也是如此。他曾抱有編寫梵文辭典的大志,但他終究沒有如願。然而,所謂宗教家,一涉及到生死問題,也許自然有所不同了。不過,海月絕對不是宗教家,他是一位學者。正因為他是學者當中的一員,我才喜歡他!海月也沒活到頭。說是悟道,但歸根結底,悟道不過是懶惰者的裝模作樣的念佛。人只要一息尚存,就必須工作。除去工作之外,人生下來有何意義呢?難道人生下來是為了曬太陽嗎?難道人生下來是為了貪圖幸福嗎?
雖說是在戰火紛飛的時候,但春天的溫暖陽光,彷彿使這個妙齡女郎格外爽朗快活。當時,我對敦子前提議居然毫不反對,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臘八接心結束了。那天早晨,等成道會一完,我就立刻走出天龍寺,奔向大津。因為成道會一完我就出來了,所以那時大概是八點左右吧。那是一個寒冷的早晨,耳朵和鼻尖都凍僵了。寺院內到處都是松樹墩子,樹墩上薄薄地蓋著白雪。即使在嵯峨,這麼冷的天氣也是少有的。我身穿行腳僧的棉衣,赤著腳穿一雙木屐,從嵯峨啟程,經過北野走進京都的街道,然後又取道山科,前往大津。我一刻不停,步履匆匆,走在今天乘車經過的京津公路上。我現在還記得,當我在山科的「兼代」鱔魚店的門前走過時,雪正紛紛揚揚地下著,我感到飢餓難耐。
然而,我提起筆來,卻不知從哪兒寫起才是,而且今日今時,相隔幾十年光景,對海月深厚的人間信愛之情滔滔不絕,熾熱地湧上心頭,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感,我覺得很難表達出來。
岡山的學校一放寒假,我就帶著一冊碧岩錄,徑直來到京都,隱進嵯峨的天龍寺。我在G老和尚的教導下,作為居士學禪修行。那些日子,我每天要坐夜禪,深夜端坐在正殿的走廊上。有時候,我也來到了正殿後邊的結著薄冰的曹源池,坐禪于池畔的岩石上面。待到臘八接心結束時,我已經東倒西歪了。現在想來,其原因不是別的,而是我當時營養不良、疲勞過度和睡眠不足引起的極度神經衰弱。
第二天早上十點,我正要吃晚開的早餐,京都的家裡打來電話。電話里傳來美沙異乎尋常的聲音。
其後,我舉目向庭院望去,在從大門種起的樹叢背後,有個身穿寒磣西服的男人,正向大門走去,他的身影我見過兩三次了。我也知道,他是大森商店的老闆。春子又賣腰帶和衣服了吧。衣服是出嫁時帶來的,所以賣掉也無所謂。然而,還沒困難到賣衣服的境地。如果真的那麼困難,叫秀一停止練鋼琴好了。十二歲的兒子,本來就沒有天資,卻花很高的學費讓他練鋼琴,這成何體統!因此我是多麼煩惱啊!音樂是只有天才才拚命搞的東西。讓八歲的桂子學習繪畫也是這樣。這一切全是徒勞的。說是情操教育、情操教育。所謂情操,決非這樣培養出來的。不向他們傳授寶貴的學問,卻談什麼情操教育。
然而,那個老闆死後至今,過去了多少年呢?二十年?不,還要多。我因為啟介那個事件,第二次到這裏來時,他就已經因患中風,口齒不清了。我記得,自那以後不久,也就是過了兩、三個月,我收到他命赴黃泉的訃告,當時在我看來,他是個步履蹣跚的老人,不過,他當時勉強能夠算古稀之年吧。我一算計,我比他多活將近十年了。
「錢是我的,一分也不許動。」我說。這不是挖苦也不是吝嗇,我真的這樣想。
我第一次看到比良山,是在我二十五歲的時候。噢,對了,比那時還要早幾年,是我上第一高中的時候。就在那時,我在當時出售的攝影畫報的卷頭畫頁上,看到過比良山。我是在本鄉的下榻里看到的,那家的女孩子手持一本雜誌,我無意之中接了過來,打開一看,開卷第一頁就是《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是用當時流行的紫色彩印刊登出來的。
「我到飯店那邊去。昨天,不知你說了些什麼,那孩子一定憎恨他的父母,是含恨死去的。」
就在同一頁的角上,劃出一個圓圈,介紹了小型蒸氣船,這種蒸氣船穿梭在湖畔部落之間,每天要往返好幾趟。我當時想,將來總有一天,我要乘坐那小型蒸氣船的。仰望矗立眼前的比良山的山樑,向照片上那座山嶺的一角攀登。我不知為何彷彿覺得,這一天會向我定來的。會來的,必定會來!確信無疑么?不管怎麼說,這是一種格外強烈的信念。
啟介端正了一下姿勢,垂下那雙天生溫和的眼腈,畢恭畢敬地坐著。
數載之後,我有機會親眼看到了真正的比良山,而不是照片上的比良山。那時我二十五歲,是我從東京大學畢業的第二年,也就是我赴岡山任醫專講師的那年年底,應該是明治二十九年。那時候,我正在死神的糾纏之下。在世人看來,年輕時誰都有過輕生的念頭。啟介那麼糊餘地死去,也是在二十五歲的時候。他若是闖過了這一關,會堂堂正正地多活幾十年的。優柔寡斷的傢伙就那麼死了。不,糾纏啟介的死神比起糾纏我的來,說不定更難對付,性情更加惡劣。不管怎樣,他也是個糊塗的傢伙,然而也有叫人可憐之處,如果他活著……糊塗、愚蠢、荒謬絕倫的傢伙,哎!我一想起他就氣呼呼的。
這裏的夜靜悄悄的,並不亞於天龍寺的禪堂。夜寒襲人,身子一動就感到刺痛。我連著幾小時在這裏坐禪。臨近拂曉時,我猛地醒悟過來,感覺身體相當疲勞。我解除坐禪,上了趟廁所,然後躺了下來。房間的角落裡鋪著床,可我沒去碰它,只是在榻榻米上枕起胳膊,打算在天亮前眯上一、兩個小時。
我想借給海月寫信,來消磨今天這個日子。我彷彿覺得,在當今的世上,我解剖他的屍體的那一諾言,是唯一可以稱為諾言的諾言。除此之外,任何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都是不可信賴的。
我剛放下話筒,不知是那家報社又打來電話,還是請我就一個文化勳章獲得者談幾句話。
「好吧,那就帶我去琵琶湖看看吧。」我回答說。今天我所能做到的,至少是順從敦子的指點,這個少女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不過如此而已。老實說,我的心情就是這樣的。
「你今天必須回去,暫時一步也不許走出家門,不准你再和這個女人相會。你媽媽早晚要去見她的。」我說道。
「別說了!我把自己也犧牲了。」我開口說道,我不願意再聽美沙繼續發牢騷。
我請求辦事員給離此地不遠的堅田的靈峰館打去電話,然後乘車來到闊別三十年的這家旅館。由於啟介的事件,我感到身心疲憊。因為第二天正好是星期日,所以想充分休息一下。
聽了這些話,春子也從餐室探出頭來,「我說你呀,爸爸講的對,那是爸爸的錢,還是一分不剩交給爸爸的好。」她改口說道。
這個家庭毫無變遷。我初次到此地,是在我二十四、五歲的時候,所以,從我那次坐在這間客廳時起,近五十年歲月不知不覺流逝了。五十年毫無變遷的家庭,也真是少有。如今,繼承亡父遺業的兒子,坐在門旁微暗的帳房裡,他的姿勢,他的神情,都酷似他的父親。再看這間房子,古舊的壁龕上那幀山水挂圖和那尊布袋的牌位,或許完全是當年的東西。我的家則不然,好象天翻地覆,一切都變了模樣。從傢具、人,到人的腦筋,可以說無一read.99csw.com樣沒有變。歲歲月月都在變,說時時刻刻都在變,也許更為恰當。如此變化的家庭,也是少有的。我把藤椅搬到走廊上,一個小時過後,我就照例改變了坐向,因為實在受不了。
從湖上望去,湖岸櫻花盛開,一片四月的陽春風光,沒有一點兒腥味,飄散著絲絲涼意。
「滾出去!」我命令道。
走吧,回房間去吧。請他們把晚飯快些送來,我必須開始工作。這裏的傍晚幽靜宜人,聽不見孩子吵鬧,這種時光多年不曾享受啦!鈴聲從哪兒傳來了。是老人耳朵的錯覺吧。在耳鳴聲中,我確實聽到了鈴聲。不對,還是錯覺吧。我在德國留學期間,曾和朔迪達博士在特里貝魯伊山上的小屋,就他在西伯利亞發現的紅骨骼,為進行討論而撰寫文稿。當時我一邊工作,一邊聆聽牛頸搖響的悅耳動聽的鈴聲,也許就是那鈴聲,那幾十年前的鈴聲,不知什麼原因,使我現在想起了它,聽到了它。
我們來到三條的京津電車的站台,讓過好幾趟電車,才等來有空座位的電車。我們上了車,直奔大津。自啟介事件以來,我幾乎有二十年沒見琵琶湖了。我在大學任職期間以及後來的時間里,因宴會或別的事情曾有幾次來大津的機會。但是,自啟分事件以來,我不願再看見琵琵湖,總是避免到這兒來。
「我沒時間給別人寫賀詞,」我說道,「我因為自己的工作,必須乾的事多著呢。我都這麼大年紀了,也許明天就會死去。」
當時,我和女傭一起生活,住在京都吉田的家中,那年正月,弘之調到金澤支店工作,春子和四個孩子也一起離開京都,把家搬到金澤去了。雖說這是工作調動,但就弘之的情況而言,他是為躲避空襲才自願到鄉下落戶的。弘之有四個孩子,其中大的才十一歲。對這麼一個弘之來講,他採取這種行動,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海月當場提筆,在八裁紙上寫下遺言,「我願將屍體送給解剖學家三池俊太郎。」他給自己和我各寫了一份,並在自己那一份上面寫道:「親屬不可相爭。」
橫谷覺得過意不去,就此罷休。
我看了一會兒他們的照片,他們列成一排,胸前佩戴著勳章。啊!我也想獲得這樣一枚勳章,受到這樣的表彰,象這樣宣揚業績,象這樣博得國家和國民的尊敬、關心與理解。在過去的年月,我從未羡慕過物質與名聲,然而唯獨在今時,我也想要得到這世間的榮譽,將其載在我瘦骨嶙峋的肩上。
這些暫且不說,在婚禮舉行之前,在三池家裡發生大事的時候,高津滿不在乎地出頭露面,我是不高興的。
就在遊艇附近,一條魚躍出水面,「呀,魚!」敦子睜大眼睛,頻頻用力搖槳,朝魚躍出的地方劃去。我注視著敦子的一舉一動,忽然,我想起同啟介一塊自殺的那個少女,那是在二十年前在湖畔飯店的樓梯上一晃而去的少女,那個前前後後我僅只見過一次的少女。那個少女的影象,在敦子身上再現了。一瞬間,敦子和那個少女的影象重疊交錯,混為一體,我感到一種暈眩。我這種感覺的來由,是敦子在魚躍出湖面時表露出的少女那種驚訝表情,或許是她那划艇時的敏捷動作。那個少女可能是與敦子一樣的少女。我對那個奪走啟介的少女,沒感覺到絲毫的憎恨。我意識到,自己對她產生了一種類乎愛情的情感。這種情感,對啟介也從未有過。
因為我是在這一年就任Q大學醫學系主任的,所以我這一年是五十五歲。從這時起到我六十歲,因退休離開大學時為止,在我看來,是我平生不愉快的事最多的時期。首先是啟介出事,翌年美沙謝世,繼而弘之娶妻、京子嫁人,這對我來說也未必遂心如意。接著定光左傾起來,另一方面我也不痛快,在就任醫學系主任期間,我始終充當高級勤雜工的角色,中斷了事關重要的研究工作,無休止地過著焦躁不安的生活。
這就是生命力嗎?不管怎樣,一隻夜鳥所具有的驚人的生命力使我大吃一驚。就在此時此刻死神離開了我。
我終於沒去飯店。
那個時候,每逢星期天,春子的妹妹敦子就從蘆屋趕來。她大概是想安慰我這個獨自工作的老人,她每次來到家裡,總是從手絹里取出她自己烤制的麵包,或掏出兩三個當時很難得到的蘋果,整整齊齊地排列起來,放在我的桌子上。
快把晚飯做好,我必須工作。我必須投身於那珊瑚林般的紅色脈絡織成的世界中去。
結果,我沒有給海月寫信,只是仰身倒在走廊的藤椅上,面對湖面,思緒繚繞。天黑以後,我回到屋裡,端坐于桌前。我不時地站起來,踱到走廊上,看看對過的湖面。那裡有幾十隻小船掌起小小的燈火,那燈火就象裝飾燈一樣不搖不晃,直到深夜還在同樣的位置上閃爍。
不可言狀的難以忍受的寂寞感向我襲來。那麼好吧!我站起身來,但又坐了下去。什麼好不好的,我也不知道。
京子和高津叫旅館備好盒飯,吵吵嚷嚷叫來小汽車,兩人揚長而去。這隻能叫我以為,他們倆是來玩耍的。
當時,大學附近有一家小小的舊書店,我實在不願意從它門前走過。因為我知道,有一捆有關京都地誌的草稿,覆滿塵埃,高高地堆放在這家書店的角落裡。我不知道那部草稿是由何人寫就的,但那是用毛筆精心精意地眷寫在日本紙上的。我也不知道其內容具有何等價值,但我察覺到,那好歹是某人孜孜不倦地傾注巨大努力的結晶。經過近三年的時間,那部草稿照樣用細繩捆著,照樣放在原來的地方。我由此想象我那《日本人動脈系統》的草稿,也會遭到與京都地誌草稿同樣的命運,連同幾百張圖版被擱置起來。我一想到這裏,就湧起實在難以忍受的心情。每當我從那家書店門前走過,往往想到我的事業可能帶有的黑暗的命運,不禁黯然神傷。
比良山,夾著琵琶湖,屹立在對面。觸景生情,我忽然想到堅田去。正巧,朝堅田方向去的汽船駛過來了,我說服敦子登上了汽船。
然而,我被敦子帶著,到琵琶湖來一看,單單是琵琶湖的美色,就已撩動我的心弦。歲月的流逝,實在令人驚奇,不知不覺,啟介事件在我心中留下的創傷,已經痊癒。琵琵湖的上空懸挂著正午的太陽,湖面上映著輝光,就象撒下一片片小小的魚鱗。敦子說要來乘遊艇,的確,小船和遊艇在湖上到處可見,彷彿唯獨此處沒有戰爭的陰影。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我常常夢見這樣的情景:我的書稿被火焰吞噬,熊熊地燃燒起來,與繚繞的青煙一同升上高空。每逢這種時候,我就從夢中驚醒過來,眼角兒淌著淚水。
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張照片攝取的是比良山系的山巔,遠遠的山腳下可見一部分明鏡一般的湖面,高山植物——美麗的石楠花群落猶如花圃,覆蓋在岩石裸|露的峻峭的斜坡上,絢麗奪目。我看著照片,不知為什麼驚愕了。我雖然不知為什麼驚愕,但不管怎樣,我心裏感覺到一種不可言狀的刺|激,就象嗅到了乙醚揮發的氣味。於是,我重又看看那張比良山上的石楠花的照片。
我的事業和他們的事業相比,難道不更加偉大嗎?我把報紙放在茶室的餐桌上,回到書房。但是,當我在桌前坐下之後,我又站了起來,走出書房跨進庭院。我覺得,這恐怕是我的畢生事業的結局吧。我的畢生事業難道不值得國家表彰嗎?難道我的事業不配得到政府的讚揚,國民的尊敬和國家的保護嗎?現在,任何微不足道的榮譽,我都想要得到。任何不足掛齒的名聲,我都想抓住不放。
時隔不到五分鐘,醫學系教授橫谷又打來丁電話,他曾是我教過的學生。為了剛才的事,他再次向我請求。
美沙好象去什麼地方調查過,說對方那個年輕的女招待很難對付,其本事超越她的年齡,她曾生養過孩子,啟介完全是聽任她的擺布。我說,不論是騙人上鉤,還是自己受騙上當,結局都是一樣的。
我不知為何,總覺得喜歡敦子這個十七歲的姑娘。她與嗜好浮華的姐姐春子不同,是個有點嫻雅而又純樸、明朗的少女。我對孫子們往往感覺不到親愛之情,唯獨對這個毫無血緣關係的敦子,格外地感到一種溫暖的骨肉之情。不知為什麼,敦子好象也喜歡我這個老頭。
「飯店剛才來通知,說啟介他們今天早上投琵琶湖自殺了。你趕快到飯店去看看吧。家裡,也立刻去人。」
在長期貧困的生活中,美沙從不講究穿戴,始終幫助我從事研究。她今天如此反抗,也是令我感到意外的。
我之所以產生這種感情,是因為當天的報紙。報紙大肆報道頒發文化勳章的事,將勳章獲得者公佈於眾。六名獲得者來自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兩個領域,作為學者的最高榮譽,國家授予他們文化勳章。
美沙的口氣冷若冰霜。她說完,就立刻站起身來。淚腺或許乾枯了,她沒有眼淚,臉面光潤。她披上披肩,把東西收拾好,隨即一轉身背過臉去,就這樣走出了房間,好象永遠不再回到我身旁似的。
船槳擊起的水花落在我的臉上。我寄身於這極不安全的一葉小舟之上,心情未必舒適。但我還是回答說:「啊,真痛快!」然而,我嚴厲禁止遊艇遠離岸邊。
我想,如果這一天到來了,我登上比良山的時候,或許會感到非常寂寞凄涼。那時的心情究竟會是怎樣的呢?說它是難以忍受的、忐忑不安的、對誰訴說也得不到理解的?噢,對了!有個便利的詞可以代之,那就是孤獨。說它是絕望也未嘗不可吧。孤獨、絕望,是的,就是這樣一種心情。我討厭這種輕佻的俏皮詞兒,但我似乎感覺,用這種言詞表達我當時的心情,是九_九_藏_書最合適不過的了。在那孤獨而絕望的日子里,我恐怕要登上石楠花盛開的比良山頂,獨自瞑目在芳香潔白的石楠花下。這一天會向我走來,必定會來的!現在想來,這是難以理解的消極心情,可是在當時,這種心情是極其自然地湧上心頭的,說起來,我就是在那時開始認識比良山,並對比良山產生了興趣。
過了一小時左右,美沙、京子和京子的未婚夫高津來了。美沙一進屋,就奔到我跟前,想要趴在我膝上,但她又倏然轉身,走到角落裡,長時間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我心裏很清楚,她是不想哭出聲來。
這時候,因為我的失蹤,家裡一定會折騰不休吧。讓他們各自去揣摩好啦。說不定大學的橫谷和杉山已接到告急,以為這恩師的是一件大事,都擁進家來,做出老老實實的神態。橫谷和杉山作為大學教授,如今名望都很高。但是,我那作為學者的性格,他們一點也沒繼承下來。關於我工作的價值,他們絲毫沒從本質上理解。他們一見我面,就連聲招呼我「三池先生,三池先生,」如此恭維。恭維人不算本事。在我面前稱我「老先生,老先生」,可在我背後,卻叫我「老頭兒,老頭兒」吧?我總覺得是這麼回事。我心裏知道,他們兩人在戰爭期間,不是搞大學疏散工作,就是從事學生動員工作,完全脫離了研究事業。當時我雖不管不問,但我似乎覺得,我著透了他們兩人所謂學者的靈魂,我為此感到寒心。所謂學究絕非這樣的人。
再者,雖說他兒子高津曾在法國留學三年,卻只能談淡盧浮宮。他不讀書但也不喝酒,明明對繪畫一竅不通,卻到處去看畫,碌碌無為地消磨時光。從人家還沒答應把女兒嫁給他的時候起,他就不管下雨還是下雪,每逢周末就到家裡來玩兒。他這個人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當我反對這樁婚事時,京子首先哭哭涕涕。這對我來說,也是頗出乎意料的事情。對美沙和孩子們的思想情況,我都摸了底,他們都贊成京子和高津結婚。家中除我之外,他們對高津的印象都很好,啟介也好,弘之也罷,對學問都不感興趣,定光就更不用說了。所以我想,至少該把京子嫁給一個獻身學問的正氣凜然的學者。然而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死了這份心思。
汽車顛顛簸簸,身體跟著猛烈搖晃。我想,這怎麼能行?便叫司機開慢一些。我換了個姿勢,把胳膊挽在前面,收攏雙肩,儘力縮小心髒的表面積,以減輕心髒的負擔,然後閉上眼睛。汽車開到京都市外,駛上京津公路。因為這是混凝土公路,汽車顛簸得不那麼厲害了,從蹴上駛過山科直奔大津。汽車從濱大津拐彎,開始沿著湖畔行駛,前方展現出美麗的比良山的群峰。啊,比良山!我在心中呼喊起來。我從家裡出來叫住出租汽車時,說我要到堅田來幾乎是無意識的。但是,我所採取的瞬間行動並沒有離轍。我的確想看琵琶湖,想看比良山。我要佇立在靈峰館客廳的走廊上,獨自盡情地觀賞琵琶湖平靜的湖面和琵琶湖彼岸的比良山。
當大森商店的老闆打開大門,響起門鈴的時候,我站起來換上西服,把小型紅十字一等名譽勳章別在西裝背心上。這枚勳章是波蘭政府贈給我的,也是我最喜愛的東西。我又把要寫的第九章的一部分草稿和一本德語辭典裝入書包,然後,將那一萬二千元塞進口袋,我覺得口袋不安全,所以,我將錢重新塞進內衣口袋。我邁下走廊,穿過庭院,從後門走上街頭。也許是因為心情激動,我走路的時候,膝關節咯咯作響。
觀賞琵琶湖的勝地,有三井寺、粟津和石山,此外還有許多地方。但就觀賞比良山來說,湖畔雖然遼闊,卻勝不過堅田,特別是這靈峰館內的西北面的客廳,無一處可與它比美。這是旅館老闆引以自豪的。他曾解釋說,從這裏望去,比良山的姿態最為莊嚴,所以取之名曰靈峰館。從這間客廳望去,比良山實在是美。人在彥根,隔著琵琶湖眼望比良山,可見它的連峰蜿蜒向東綿亘,景緻固然宏偉壯觀。但從這裏望去,雖不見那般景緻,卻能見到數條輪廓清晰的溪澗,悠然地依偎在比良山的懷抱,山腳寬闊地踏在琵琶湖西岸,而且山頂的一部分多被雲霧遮掩,其氣魄和風格,是普通山上所見不到的,確實是美。
啊!我什麼都不願去想。想來想去會搞得身心疲憊。除了《日本人動脈系統》之外,我什麼都不願去想。今天這一整天的時光,讓毫無價值的事情給斷送了。不過,天黑以後,必須把一天的工作挽回來。工作,工作,老學究三池俊太郎只要一息尚存,就必須工作。到今天深夜為止,要把第九章的圖版說明寫出來。說明寫不出來,至少也得寫上標題。是的,請女招待把酒端來。寫完之後,在睡覺前喝上幾盅。拿四兩好酒來,把酒壺好好洗一下。以前一小時幹完的工作,現在我需要干一天,有時甚至要幹上兩、三天。衰老是多麼令人畏懼!
昨天,我向弘之索取那一萬二千元錢。那是我賣掉一部分保存在大學的地下室里、準備印書的紙張而得來的錢。弘之奇怪地板起面孔,他大概認為,他照料著我,眼下生活又困難,所以,把賣紙的錢據為已有,充當一部分生活費用,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不以為這樣。那些紙是用來印刷我的顧名思義的畢生著巨——《日本人動脈系統》的。在戰火紛飛的年月,我東拼西湊搞到錢,好不容易才把紙買到手。我惟恐遭到戰爭禍害,託人把紙保存在大學的地下室里。那些紙對我來說是寶貴的,是任何東西都不能取代的。那些紙與印刷無價值的小說和辭典的紙大相徑庭,將用來印刷軟部人類學的創始人——三池俊太郎五十年的心血。如果得有機會。是要送到全世界的大學和圖書館去的。但與堆放在那裡的紙又不同,我的生命將化作幾百萬個德語詞彙,躍然在那些紙上。
「是。」啟介老實地回答說,「對不起。」說完就上二樓去了。
我想驗證此事的真偽,便打開了當天的晚報,可報上還是以學生桃色遊戲為題目,大張旗鼓地登載我所不知的啟介的不良行為,並說其父居於Q大學系主任的教育界的要職,雖然報上用的是假名,但一看就知道指的是我。這樣一來,把作為教育家的我的面子丟盡了,這也無所謂,因為我本來就不以為自己是教育家,我不過是一名學者而已。但是,啟介是我的孩子,他做出一個學生所不該做的不軌行為,我作為父親實在感到痛惜。自此數年之後,定光出現了左傾問題,使我感到甚為棘手,但這個問題尚有解決的辦法,而啟介的問題則不然,沒有一點兒聊以自|慰之處。
那個時候,我伏案疾書,珍惜每一寸光陰。只要能寫就行,寫好后總會有辦法的吧。在我棄離人世之後,經過幾年或幾十年,我的工作定會通過某種途徑,博得世界上學術界的正確評價,會成為一塊永垂不朽的豐碑,而且,將有為數眾多的學者繼承我的事業,終究會完成軟部人類學的偉業。我如此思忖,如此篤信,於是鞭策自己。
儘管這樣,可她還一個勁地哭窮,說什麼生活困難,要賣衣服。真是自相矛盾。如果說丈夫是個酒鬼,喝酒喝窮了,還是可以理解的。其實,我這一輩子就是這樣,研究人與酒,解剖室與酒館。但是,我喝酒雖說同樣是浪費,其緣由卻稍有不同。我不會請人擦皮鞋而節制飲酒。即使給人擦鞋,酒也是要喝的。因為對我來說,飲酒是我的慾望,和學問一樣,是欲罷不能的希求。
不一會兒,啟介帶著陰沉的表情走下樓來。我們來到樓下的會客室,隔著桌子相對而坐。我把錢包遞給啟介,那裡面裝有他要的那筆錢。
敦子早已去世了,是戰後的斑疹傷寒奪走了她的生命。美沙也死了。我曾經討厭的京子的公公高津文四郎也一命歸天。谷尾海月也在戰爭結束那一年離開了人間。好人壞人都沒了。
1898年,我在解剖學和人類學方面,發表了新的見解,引人注目,我主張:
事情發展到今天早上,更叫人難以忍受。我在書房正要工作的時候,春子手持一萬二千元的鈔票走進來,本來把鈔票放在桌上就行了,可她卻說道:「爸爸,您漸漸喜歡上錢了。」
但是,家裡一定鬧翻了天吧。由於我突然失蹤,家裡一定是驚恐方狀吧。我近來防備萬一,絕不獨自出門,而今天出來五個多小時,仍然不進家門,就連春子也慌了手腳。「老爺子不見啦!」「老爺子不見啦!」她會照常嗲聲嗲氣地叫嚷著,到附近或朋友家裡去找我。弘之接到電話,會快步如飛地從公司返回家,他既不願通知親戚,也不想去報告警察,這小子就是這樣。但話又說回來,他往哪裡打電話,也打聽不到我的下落。他只能板起面孔,慢騰騰地在屋裡踱來踱去。他這小子就是愛操心,也許把我失蹤的消息,通知給弟弟和妹妹了。定光興許從大學的研究室趕回家去,露出不願因這種事被叫回家的神色。他在我的書房,坐在我的椅子上,愁眉苦臉地喝著茶。京子也會從北野跑回家吧。倘使不出這種事情,定光和京子都不會回家的。不知他們有多忙,不過,哪怕偶爾拎著點心來看看單身父親,也不會遭報應的。如果不聲不響,他們就把父親忘個一年半載,所以都是不孝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