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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普照也聽說過道璿是一位律師,見過一二次面,年紀大概還只有三十四、五歲,精通律法,專學天台、華嚴,據說他日常生活,都是依照華嚴凈行品行事的,頗受部分僧侶的尊敬。
「什麼時候到洛陽的?」
同普照一樣,他也沒認真去對待戒融的話。
他自己這時候跟三個人稍微有點不同,他是始終在進行鬥爭的,所以認為在目前也沒有什麼不同,多年以來,每天跟煩惱自己的色|欲做暗暗的搏鬥,他想,現在不過換了同死亡的鬥爭。
二十一日晚,海上升起濃霧,航行困難了,暫時拋錨停下。這是最後一夜,以後第一船和第四船都望不見了。從那時起,船上乘員每人配給水三合、乾飯一合,作為一天的食糧。
說著,戒融雖不是特地做給普照看,卻突然翻過身子,好象在沒有一點水米的空胃袋裡,要嘔出什麼東西來,嘴裏痛苦地作惡。
可是有一會,戒融可聽膩了,他把玄朗的話打斷,不許他說下去:
與此前後又聽到消息,副使中臣名代的船漂到了南海,全船人員保住了生命。不久以後,名代和他的同行人中,有幾個重新在洛陽街頭露面,把這消息證實了。普照和榮睿去見了名代,慰問他們的遭難。據說,道璿還在出船地蘇州,沒有到洛陽來。
「去年。」說了又補充道:「當然,從前也來過幾次,全部合起來大概是四、五年吧。」
從春到夏,普照到郊外寺院里去了三四次,探望在那裡埋頭寫經的業行。
戒融一聽,申斥似地說:
「什麼也沒有想呀!」
「你準備帶一些什麼回國呢?」普照想了一想,又問。
四五天後的傍晚,玄朗跑來說:
第四船終於沒有下落。
普照對這位仰躺著身子,光把眼睛望著自己的筑紫和尚回答道:
傍晚,一候潮水上漲,四條大船便離開難波津港岸。剛一離開,岸上送行的人,都看出船身特別沉,好象會在葦叢中沉下去的樣子。每條船有一百五十名左右的乘員,再加裝滿了路上所需的糧食,留唐時抵充用費的貨物,衣科,藥材、雜品及送貢唐朝的貢物。只在開船時,送行人發出了一陣呼聲,以後,碼頭上就是一片黯然的肅靜。大概化了一刻功夫,四條船才完全開出港外。
「榮睿,美濃人也,氏族不詳,住興福寺,機捷神睿,論望難當,以瑜咖唯識為業。」根據《延歷僧錄》所記,關於渡唐前的榮睿,所知僅止於此。同樣的,關於渡唐前的普照,我們所知的也只有:「興福寺僧,一說大安寺僧。」這句不甚可靠的記載。但在《續日本紀》中,還有關於普照的一條:「甲午,授正六位上白豬與呂志女為從五位下,入唐學問僧普照之母也。」這是考證他出身的唯一線索,即普照的母親是白豬氏,名與呂志女,在天平神護二年(公元766年)二月初八自正六位上賜從五位下。白豬氏的祖上是百濟王辰爾之侄,此族人氏,以多與外國有關知名。
為了佛法這句話,是帶一點幽默口氣說出來的。這話說到這兒,晉照也沒認真當一回事。他以為不過隨便說說,倒是戒融剛才講到難民的話,才象是戒融說的,有他獨特的看法。
他在初見此人的時候,便覺得這個大頭妖精並沒有被選作留學僧的特色,只是風貌中帶有筑紫和尚中特有的風雅相。
他們因唐廷留在洛陽,不免大為失望,以前的遣唐使都是乘官船一直去長安,到首都長樂驛,受內使的歡迎,出席第一次宴會。以後騎馬入長安,等不及在迎賓的四方館里去恢復疲勞,即上宣化殿朝拜,麟德殿接見,內殿賜宴,然後又在中使的使院中舉行盛大宴會——這種在長安京豪華的禮節,廣成等已耳聞多次。在洛陽雖也有同樣的接待,但日本的使節總是願意現身長安的出色的舞合,飽享大唐初夏的陽光。
春天來訪時,普照不知業行抄寫的是什麼經卷,向他一問,他照例用遲遲疑疑的口氣回答了。從春天以來,抄的不是義凈的譯品,主要是抄寫去年以九十九歲高齡去世的善無畏所譯秘密部的經軌,然後又說:
業行口氣遲鈍地說。這是初秋天氣,氣候還不很涼。他卻兩手捂在膝蓋下,輕輕地抖動著身體。
聽著聽著,言語中包含的一種感傷的調子,就傳染到自己胸頭來了。這些話,觸發了人人心裏原有的感情,只是別人害怕從嘴裏說出來罷了。這時玄朗臉色蒼白,大家都沒認真去聽他,常常讓他一個人自己去說。
「上次你來時,抄的是《虛空截求聞持法》,那是二十年前,善無畏在長安菩提院翻譯的;現在這本,是他早年在大福先寺翻譯的《大日經》,所有密宗的教義,都包括在這裏了,這經還沒有人抄寫過呢。」
又過了不久,一行入馬進入了港灣。此處已無往昔與三韓交通頻繁時期的興旺氣象,但從葦叢中仍可望見森林般矗立著的幾百條船桅。這港灣是幾條河流匯合的出海口,在江海匯合的浩淼的水面,散布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島嶼和沙洲,叢生的蘆葦幾乎埋住了整個港灣。船隻只能在葦叢和洲島間出入,從碼頭上望過去,好象只是在葦叢間穿來穿去。葦叢中還立著許多水標柱,有些柱頭上棲息著小水鳥,白色的羽毛映入即將遠行的徵人眼中。
名代離洛陽前,又從廣州都督的報告里,知道判官平群廣成第三船的消息。這船漂到了林邑國大部分人被土人殺害了,活下來的只有平群廣成等四人。玄宗馬上命令安南都護救濟生存的人,聽到第三船消息時,普照和玄朗談景雲的下落,僅僅四個人活下來,一定不會有那個老僧了。
戒融現在一心要走遍全唐,不管這國度多麼大,普照卻不相信會有什麼新的東西。他以為要有什麼新東西,就在自己不知道的經典中,新的經典正從印度不斷傳到這國度來,他以為浩如煙海的經典,要比唐土更加廣大無邊。
這幾句話可說得很流利,大概是說出了他的真心話。一邊說,一邊還抖索著兩腿。
出發以前的三月初一,廣成拜訪了山上憶良,憶良參加過大寶二年第七次遣唐使團,擔任少錄,有渡唐經驗。他是廣成哥哥的朋友,由此關係,廣成專門去向他辭行。三月初三出發,這天早晨,憶良送來了歌一首,反歌兩首,為廣成送行。
「我來唐土,首先看到的是饑民,可能你也見到了,從蘇州上陸,每天見到饑民,看了心裏不好受。」
「你看這個人如何?」
「你在幹什麼呢?」
「我們三人可以分開乘船,有一條船能夠到就好了。」
「我也在想,」榮睿突然發言:「我們今天的經歷,以前已有許多日本人經歷過來了,成千成萬的人葬身在海底里,能平安踏上陸地的恐怕很少。一個國家的宗教和文化,任何時代都是這樣培養起來的,都是靠很多的犧牲培養起來的。我們這一次要是留下一條命,以後就得大大的用功。」
大約從第三十天開始,海水變成深藍色,象油一樣帶粘性的大浪,一浪一浪襲來,一會兒,把船抬到浪尖上,一會兒,又落到深溝里,除了船員,誰也看不清船是在前進,還是在後退。自從海色變藍,碰上逆風的日子就多了,每次遇到逆風,為了避免隨風漂流,船就拋錨,常常停上一天兩天,等候順風。
榮睿聽了隆尊的問話,不加思索,直率同意。普照卻遲疑了好一會才開口,他兩眼看著隆尊的臉,問到唐去學習什麼。他就是那樣性格,在一對神情冷漠的小眼睛中,似乎表示這樣的意思,哪兒都可以學,幹麼要冒生命的危險,老遠地上唐國去。自己一向在國內也學得不錯嘛。他在僧侶中是出名的青年秀才,對秀才這個稱號,本人倒並不重視,不過承認自己只是整天不離經案罷了,隆尊用習慣的沉著的口氣,對兩位不同類型的青年僧侶,說明日本佛教戒律,還很不完備,打算去聘請一位合格的傳戒師來日本傳授戒律。聘請傳戒師得化長年累月的功夫,特別要聘請一位德高望重,學識淵深的人到日本來,可不是容易的事。不過等下一次遣唐使還有十五六年時間,在這個時期內,他們一定是能夠圓滿功德的。
「你在想什麼?」
榮睿說了這樣的話,可普照沒有作聲。他的頭腦從來只想自己的事,他對聘請戒師的重大意義,興趣不大;他主要想的是今後十六年中,自己可以學到多少教典。他好象已實際感到那些教典的分量,在冷漠的目光中,顯出和平常不大相同的出神的狀態。
戒融和另外三個日本留學僧,雖同住在大福先寺,卻不大來往,只同普照還有些接觸,一月一次或兩月一次,偶然想起來便互相上寮舍探望。
最先會見的是玄昉。https://read.99csw.com玄昉這個名字,他們在日本時已經聽說了。此人從學于龍門寺的義淵,專攻唯識,被稱為義淵七高足之一,來唐以前,在日已露頭角。他在靈龜二年(公元716年)來唐,至今已十九年其間也從濮陽的智周學過法相,玄宗皇帝愛其才學,曾給他晉位三級,恩賜紫袈裟。
聽說是日本人,玄朗就非見不可。普照雖不知此是何等樣人,但認為向這位僧人請教請教三十年留唐的經驗,也有用處。
真備的攜帶品各式俱全,普照雖不知總的數量,看來是相當龐大的。《唐禮》一百二十卷,《大衍曆經》一卷,《大衍曆立成》十二卷,《樂書要錄》十卷,銅律管一部,測影鐵尺一枚,弦纏漆角弓一張,馬上飲水滌角弓一張,射甲箭二十支,露面漆四節角弓一張,平射箭二十支……等等。
風浪聲淹沒了戒融後面的話,待外面的喧鬧暫時靜下的空隙里,好象等著這機會,又有一個聲音說了,這會不是戒融,是榮睿。
榮睿聽了便說:
他沒有一點卑屈的神氣,用低沉的聲調,說了這樣的話。據說他來唐是學習三輪和法相的,但普照發覺他話題一接觸到本行,總是儘力避開。
「這漂到越州的不知道是哪一條,能夠平安到達的大概只有這條船了。據這船上的人說,另外三條,可能已經覆滅了。」
只有遣唐使團中最關重要的留學生和留學僧的名單,當年尚未選定,推遲到第二年。原來,朝廷化費巨大資財,甘冒許多人生命的危險,派遣遣唐使團,主要目的是引進宗教與文化,雖也有政治的意圖,但比重是微小的。大陸和朝鮮半島經歷多次興亡盛衰,雖以各種形式影響這小小的島國,但當時日本給自己規定的最大使命,是迅速建成近代國家。自從中大兄皇子跨出律令國家的第一步以來,還只有九十年;佛教的傳入只有一百八十年,政治文化方面,雖已受到大陸很大影響,但一切還比較混雜,沒有固定下來,只不過是初具規模,有許多東西還必須從先進的唐國引進。用人的成長來比喻,正在從少年向青年發展的時期;用時令來比喻,僅僅是早春天氣,春寒料峭的三月初。
御駕從洛陽出發,是十月初二,三位留學僧經仲麻呂交涉,特許隨駕。進入長安是同月二十日。玄宗還幸途中,曾在陝州停留,為嘉獎刺史盧煥的政績,親自在衙牆題字,是風流天子的氣派。
大使多治比廣成是文武朝左大臣島的第五子,其兄是縣守,曾於養老年間任遣唐押使赴唐。廣成歷任下野守、迎新羅使的副將軍、越前守等職,因此現在付與了渡唐大使的重任。副使中臣名代是鐮足之弟垂目的孫子,島麻呂的兒子。
這四位留學僧所搭乘的第三船,緊跟在廣成大使第一船後面,他們的後面是第四船,副使中臣名代的第二船殿後。從筑紫出海二十天中,前行第一船和後面的第四船,距離雖相當遠,卻一直可以望見船影。晚上,互相一次次用燈火打信號。在遠離的海上,他般的燈光隨著海波的起伏,有規則地忽明忽滅。
普照心裏想,這人說話多沒意思。可是過細一想,自己現在對別人的痛苦,確實並不同情,雖也覺得憐憫,但也無能為力,就不想給人去出什麼力了。這心思被人說穿了,感到很不愉快。戒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接著就說:
「你為什麼來這裏,你打算幹什麼?」戒融又問。
兩人的話,引起普照對業行的關心,他們都說他是怪人,很想去見見他。
同時從蘇州出發的這四條船,給留唐青年僧人捎來第一次消息時,是次年開元二十四年(天平七年)的上元燈節夜(正月十五)。在唐無論城鄉每年正月半前後數日,家家戶戶,一到晚上,張燈結綵,通宵達旦,人們在街頭遊玩。這幾天,洛陽街頭,每夜燈火通明,有些人家,在屋檐下掛出許多燈籠,也有特製燈架、燈棚,掛滿燈籠的。每條街的十字路口,還點著火炬,在照耀如白晝的燈火光中,有唱歌的,有跳舞的。
「想碰上什麼呢?」普照問。
從筑紫出海的頭一夜起,海上雖無特大風浪,但船在外海的大浪中,簸蕩得象一片樹葉。船員以外,乘客全吃不下飯,象死人似的躺著。這狀態連續好幾天,其中只有普照一人例外。頭兩天,他同別人一樣難受,到了第三天,頭也不痛了,胸也不悶了,端端正正坐著,泰然地頂住了風浪的顛簸,從早到晚,望著身邊三位留學僧暈船的痛苦樣兒,心裏也不好受。
次年,開元二十四年春,來唐已兩年多的日本留學僧,有兩件值得記載的事。其一,是榮睿、普照、玄朗、戒融四人,由大福先寺定賓受具足戒。其二,受戒后不久,戒融出走了。
又重問了一句:「道璿不行么?」然後又說:「請第一流的高僧,當然不容易。既稱高僧,大抵已是八九十歲的老人,老人怎麼還能下海呢,在海船上,不消三天就垮了。再等幾年,事情也一樣,我看請道璿就行了,就去請他吧。」
墓義余空名,盡忠難盡孝,報恩欲無日,歸國知何朝。
普照會見玄昉以後,過了幾天,又在廣成大使寄寓的四方館一個屋子裡,會見了吉備真備。這一回,只有普照單獨一人。真備入唐比玄昉晚一年,是養老元年,從第八次遣唐使團跟阿倍仲麻呂一起入唐的留學生。他專攻經史,也鑽研陰陽曆算,天文諸學,是盛名不下於玄昉的學者。
「你去過長安么?」
「可是,你總得選門功課用用功吧。」
玄昉走後,榮睿、玄朗、戒融、普照四人,難得地敘在一起,談論這位在自己眼前一霎即逝的前輩,大家都顯得很興奮。普照想象玄昉回國之後,在奈良大寺院里,對滿堂僧人講法相宗的教義。他只是覺得這位玄昉,粗眉大眼,很象一位武將,見了自己的同胞,態度傲慢,全無一點親切味,慌慌張張的神氣,沒有一點學者的風度。他對大家說了自己的印象,榮睿便說,這就是玄昉的超人之處,他不隨便對同胞表示親切,正是他能在唐成為學僧,享受盛名的原因。
「道璿很不錯,據說在年輕一輩里是第一流的人物,如果肯去倒很好,不過恐怕不會簡單受聘,這樣的問題也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向人提出去的。」
戒融興奮地,不知不覺地說著說著,忽然就停下來了。別人在他的那種口氣中受了壓力,誰也沒有作聲。於是戒融突然笑了一笑,好象有點害羞似的說:
儘管如此,普照在船上對他那種反感已經消失了。雖不能明白指出來,總覺得這個人有自己所沒有的一種特點。
「我看這個國家,現在已發達到了頂峰。這是我最深的印象,花已開到最盛的時候了。學術、政治、文化恐怕以後就要走下坡路了。我們目前必須儘力得到一些可以得到的東西,有多少外國留學生,象蜂兒采蜜一樣,在這個國家的兩大都城采蜜,我們也不過其中之一罷了。」
碼頭上氣象異常,四條海船停靠在與海岸有相當距離的水面,送行的人和看熱鬧的人擁擠在碼頭四周,碼頭入口攔上繩子,只准送行的家屬進去,光在繩欄裏面已有二千來人,女人特別多,老太太、年輕婦女、孩子全有。繩欄外的觀眾更多,中間也混雜著流浪人和乞丐。在碼頭的一片混亂聲中,常常突然發出高聲念佛誦經的聲音。
二月初,大安寺僧人普照、興福寺僧人榮睿,出於意外地被提名為渡唐留學僧。二人突然奉召到當時佛教界權威隆尊的地方,問他們有沒有渡唐的志願。二人是初次面接隆尊,在從前,只聽過他講《華嚴經》,是不能夠接近的。
普照他們到了西京之後,漂到林邑國的第三船上的生存者,平群廣成等四人,也到了長安,四個人都完全變了樣子。
九月,遣唐使廣成一行,決定於十一月歸國。從那時開始,普照他們常有機會會見幾年前來唐,現在學戒歸國的人。
普照聽隆尊說請一位傳戒師得化這樣長的年月,暗暗吃了一驚。他想,隆尊的意思,大概認為選聘傳戒師先得具備物色人物的學力,而且要聘請傑出的人,還須先與他建立相互之間的關係,作好這樣那樣的準備,這就得有十幾年的唐土生活。想想這一去可以留唐十多年,便有了赴唐的意思,如果僅僅短期留學,可犯不上去拚這條命;既然是長期的,就值得冒一冒險去搭乘遣唐的海航。
義凈專攻律部,講授律范,弘布律法,所譯經典,均有關律法,因此普照常到業行那兒,向他請教與律法有關的經典,有時借閱業行的寫本,有時探聽經典的所在和經的內容。
「你想什麼?」https://read.99csw.com
「對嘍,還有一個,有一個叫業行的,在唐也快二十年了。」
戒融的出走,沒引起多少議論。很多遊方僧一路乞人布施,從這個寺院走到那個寺院。戒融有受朝廷供應衣食的資格,卻情願放棄,當然是個問題,幸而事情沒引人注意,也胡塗過去了。只有榮睿對他很有意見,認為他的行動太不顧留學僧的身分。
戒融雖說請到道璿就行了,但普照認為要請道璿,他也不一定就簡單接受,把這想法告訴了戒融,戒融便說:
任何乘員都分辨不出自己的船比別的船好些還是壞些,即使監督造船的船舶司長官次官也不能分辨,連直接參与鋸削木材的近江、丹波、播磨、安藝四地船匠,也是心中無數的。不過各船桅杆都在正中,這是採用的百濟船樣式,跟船桅不在船中央的唐式不同。日本船匠一向對關係較深的百濟船,有朦朧的信心。
他的臉,是普照到唐以後所見到的,跟唐土最無關係的,完全是日本型的。不僅臉,就是身體也顯得瘦小寒傖,是日本到處能見到的那種鄉巴佬的樣子。普照不問他,他就不吭聲,普照漸漸想到自己不該再使他為難了。
同時也有傳說,同真備一起入唐,現在唐為官的阿倍仲麻呂,這次也要回國,但不久這說法消失了。仲麻呂現在官居左補厥,此職屬於門下省,執掌供奉、諷諫、扈從、乘輿等事,由於職守所在,他當然也在洛陽,但普照同這位留學生中出眾的前輩,並無見面的機會。
似乎景雲現在的使命,就是把這個老身搬回日本。
「我也不了解,也許是個了不起的人,也許是一個笨蛋。」榮睿說。
「什麼也沒有想呀。」
「這會兒你在想什麼呢?」
玄昉對這幾個新從日本到來的青年僧人,一一親切問話問他們今後打算學些什麼,囑咐他們好好用功。然後,在寺內轉了一圈,給人留下一種匆匆忙忙的印象,回去了。這是一陣狂風突然吹來,又飄然而去的印象。普照很想從這位血統相同、曾經為留學僧,而現在己享有盛名的僧人,多得一些指教,例如留學生活中該注意些什麼,應該怎樣用功等等,可是匆促之間,並無請教的機會。
二人從隆尊處出來,在映照早春陽光的興福寺境內,互相談論起來。榮睿多少有點興奮,說話比平時快,他說這次選派準是知大政官事舍人親王同隆尊商談的結果。
《萬葉集》第九卷上的這首歌,是一位母親送兒上此次遣唐船所作。第八卷上,還載有笠朝臣金村這一天送給遣唐使的一首歌:
「你什麼也不想?」戒融又問了一句,然後說:「我正在想,我不願意死,我不想白白送死,難道你願意死么?我就是不願意,不願意。我還想,雖然大家處境相同,可是歸根到底,人就是只想到自己,你說是么?」
「你只知道用功就是伏在案頭上么?」
語氣很不愉快,談話便停止了。
「不過這是另外一回事,我只是覺得這兒生活著那麼多人,其實這些人跟佛教、政治、學術全沒關係,他們不過憑著生物的本能,吃飯、睡覺罷了。」
進長安后,三位留學僧分別安排到不同的寺院。榮睿在大安岡寺,玄朗在荷恩寺,普照到崇福寺。大安國寺、荷恩寺都在皇城東邊,崇福寺在皇城西,跟兩個同學距離較遠。
大福先寺是武則天之母楊氏的府邸遺址,上元二年(公元675年)在此建立了太原寺,后改魏國寺,天授二年(公元691年)又改為大福先寺。寺宇宏大,有庄麗的佛塔和伽藍,僧寮也多。三進院中有吳道子畫的《地獄變》,三門兩旁,也有吳道子的壁畫。
「廢話少說,這船能不能平安到達,這會兒還不知道呢。」
那時,真備已把自己帶回國去的攜帶品目錄向遣唐使團一一報告完畢,正在向管裝運的人交代。他把攜帶品物的名稱,慢吞吞地從嘴裏念出來,讓對方記在帳上,然後,再把帳單過目,檢查有沒有記錯,似乎並不覺察屋子裡還有一個普照。
這年夏末,街上盛傳,從二十二年正月以來,遷到洛陽來的朝廷,不久將遷回西京長安。風傳不久,普照、榮睿、玄朗三人,第一次會見了阿倍仲麻呂。是仲麻呂那邊突然派了人來,說有事商談,請他們勞駕到門下外省。到約定的一天,三位留學僧進左掖門,到滿街都是衙門的皇城裡去。
玄朗另有自己的想法,他似乎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用稍稍低沉的,掩飾自己心情的口氣說:「本來打算用身體健康的理由去提出請求,設法搭這次的船回國的。好容易才息了這個念頭,如果這次一起走了,說不定已經喪命了。」
「也不多了,可是別人總帶些成績回去,什麼也沒帶回去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了。」
其中榮睿暈得最厲害,老是半張著嘴,發出痛苦的低吟,濃眉大眼的臉,一下子變得十分憔悴,令人不忍面對;玄朗也同死人一樣,不言不動。
第一次,普照對他談起景雲可能已經遭難了。這年近五十的老僧,全身都埋在寫經之中,聽了這話,只是抬起頭來,向遠處望了望,立刻又恢復無動於衷的表情,對景雲的悲運,終於什麼話也沒說。他不重視景雲,也不表示輕視,是一種完全不加關心的態度,叫普照不知如何是好。
「我可是有一種想法。」戒融說了。
玄昉和兩位唐僧來大福先寺時,四位留學僧迎接了這位前輩。他來大福先寺,可能因自己要回國了,作為一生最後一次,特地來看看這個洛陽歷史悠久的寺院。普照心情激動地瞧著這位日本僧侶中唯一得到紫袈裟,粗眉大眼,身材魁梧,年約五十前後而頗有學問的僧人。
榮睿長得又高又大,堅實的身軀向前微屈,帶一點羅鍋,滿臉毛鬍子,年約四十,實際只是剛過三十。普照身材比他小得多,體格單弱,年齡也比榮睿小兩歲。
他入唐時二十四歲,現在已經三十九歲了。普照見真備生得矮小,風度穩實,象個平凡的人物,如要從他身上,找出與普通人不同之處,那只是在唐生活久了,已不大象日本人,倒有點象唐人,膚色、眼神,都象個氣概軒昂的唐人。
說著,把一張紙片遞給普照,轉身走出屋子去了。紙片上這樣寫著:「道璿,許州人,三十四歲,俗姓衛氏,春秋衛靈公之後,福元寺信算之弟子,又從學于華嚴寺之普寂。」書法寫得很瀟洒,富有個性,這是普照第一次見到戒融的筆跡。
廣成等人漂到蘇州,即由蘇州刺史錢維正稟報朝廷。朝廷派通事舍人韋景先為接待使,到蘇州慰勞使團,然後,使團中被特許的人,從大運河到汴州上陸,再由陸路去洛陽。
景雲就住在寺內一間小屋子裡,正在等候動身的日期。兩人去時,景雲柔和的臉上微帶笑容,請他們坐在旁邊的倚子上。他頭上已有白髮,年近六十,膚色光潔,不象一個老人。雖說身體不好,看來也沒病態,臉上也沒因用功引起的乾枯的皺紋。
多治比廣成第九次遺唐使團從洛陽動身回國,是九月中旬。他們從洛陽到蘇州,在蘇州分別搭上四條大船,是十月底。
「這個人怎麼樣?」
門下外省,離遣唐使寓居的四方館不遠,在衙中一室,三人第一次會見了這位有名的從留學生出身在唐為官,同時又是文人的人物。此時仲麻呂年已三十八歲,中等身材,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同真備、玄昉一樣,臉上沒有表情。見了三人,也沒有一種見了同胞的親切態度,只是簡單交代了要說的話。他說,現在玄宗皇帝將還幸西京,如果你們願意上長安,可以代辦交涉,隨駕西行。不知你們意見如何。榮睿和玄朗馬上表示,請他代辦交涉。普照表示要考慮一二天,再作決定,因他從定賓受教,必須請示過師父。
他這句話,是把玄昉、真備回國后對文化的貢獻,和道璿去日對文化的貢獻在做比較,普照不大同意他的想法,便沒有作聲。
閑談中,普照談起戒融主張請道璿的事。
那時業行案頭,放著一部叫《虛空藏求聞持法》的寫本,普照不知這是什麼經。從認識此人以來,來過多次,每次見他案頭抄寫的經卷,大半都是前未聞名的。業行有大量的經卷,幾乎都是二十三年前,即先天三年在長安大薦福寺圓寂的高僧義凈翻譯經典的寫本。
過了一會,普照、玄朗告辭退出,離開景雲的宿舍,兩人身上都感到一陣劇烈的寒冷。景雲不是留學僧,也不是留學生,是本人志願來唐的,在唐怎樣過活,都有他的自由,可是一樣身上穿著僧衣,卻連帶一部經典回去的意思也沒有,在青年留學僧眼裡,覺得這人真是愚蠢得可憐。
「就是這read•99csw.com,」他把下頦向案上一抬:「還有很多呢,開頭開遲了,本來是想學一些的,白白化了好幾年時間,失敗了,人嘛,就是沒有自知之明。早知道就好了,反正怎麼用功也成不了事,可是現在遲了,不論經典,不論疏解,今天的日本都很需要有一字不苟的抄本,但到現在為止,帶回去的全是些潦潦草草的東西。」
起了暴風之後,滿船的人都忙著向神佛祈禱,他們對住吉神社、對觀世音菩薩許願。榮睿給同船的人講《法華經》。戒融仍躺在鋪上,普照和玄朗坐起來在旁聽講。發現有些講錯的地方,普照沒有作聲,只是默默地聽著。
他好象有許多特殊關係,普照簡直不能想象他這些經典究竟是從哪裡找來的。他以抄寫義凈譯經為本職,有時手邊沒有義凈的譯品,便象目前這樣著手抄別的東西。
掃大伴津之松原,佇侯君兮早歸。
聞難波津之來航,未整裝兮出迎。
「這次,你打算回國么?」普照問。
朝廷商議派遣第九次遣唐使,是聖武天皇朝天平四年(公元732年)的事。同年八月十七任命從四位七多治比廣成為大使,從五位下中臣名代為副使,並選任與大使、副使合稱遣唐四官的判官和錄事。判官是秦朝元等四人,錄事也是四人。九月,派出使者分赴近江、丹波、播磨、安藝四國,命令各造大船一艘。
景雲說著,似乎忽然想起來,又說:
雲影明沒波間島,與君別兮長嗟。
《古今和歌集》目錄中所收的這首詩,是仲麻呂當時的述懷。
「住過幾年?」
普照只是偶爾去找找他,卻愛同他相對而坐,初次見面時覺得他有一股陰氣,次數多了,便也不覺得了,只有他那種抖動雙膝的習氣,跟初見時沒有兩樣。
他這話明明是對戒融說的,戒融不知嚷了一聲什麼,就沒再作聲了。於是,這個並非可以討論問題的狀態,一直保持到天亮。
戒融帶著激昂的口氣,說了這樣的話,然後又說出自己的想法來。
「就是這個老身。」老人說。
「我留唐三十年,也沒遇到過特別高興的事,同留在日本也沒什麼兩樣,也許當初還是在日本鄉下過一輩子好些。」
「如此看來,誰個更了不起,就不好說了。」
可是過了三四天,戒融來找普照了,一進門還沒坐下,就直捷地說,「看樣子能行!」然後又補充道:「我已經替你打過交道,以後不管我事了。你們要是決定請,就去正式交涉就是了,這裏,他寫了一個簡歷。」
留學僧生活是比較自由的。他們首先專學會話,他們中間,只有戒融一人不知從哪裡學來的,能講唐話。洛陽的市容,真是名不虛傳的大唐兩都之一,日本留學僧感到目不暇接,眼花繚亂。城市規模與奈良大不相同,繁華氣象也不可比擬。這是東周的皇城,也是東漢、北魏、隋代的京師,歷史古老,非日本可望項背。
這是笠金村替一位友人的妻子代作的送郎歌。
船上的人,除普照沒有暈船之外,其他的人終於也一個個地從地獄似的苦難中解脫出來,從玄朗、戒融、榮睿和年輕人開始,各隔二三天都得到了解脫。暈船過去了,對唐土懷著熱烈想望的玄朗,話卻越來越少,整天不說話的情況多起來了。這位象是頗有教養的青年和尚,開始陷入一種莫名的憂鬱。戒融似乎也懶了,暈過船后,只是呼呼地睡覺。榮睿幾乎整天念「法華經」。普照經常冷眼旁觀著這些夥伴,膝蓋上片刻不離地放著預定在航海中學完的《四分律行事鈔》。
戒融聽了一驚,他想不到對方會說這樣的話,便說:
三人懷著暗淡的心情,走到正鬧春節的異國的街頭。延福坊的巷門平時晚上很早就關閉,這一夜卻開放著。過了運河渠,沿永泰坊填築地走去,快到南市時,夜空中映起一片紅光,不一會,三人走進了人頭洶湧的光亮的街上。普照曾查考過幾本書,想了解上元張燈,元宵觀燈這熱鬧的街頭行事的出典,因此在擁擠的人群中,一邊走一邊想起了隋場帝的詩:「燈樹千光耀,花焰七枝開」。這舉世無雙的繁華的節日街頭,真如燈樹千光坦,花焰七枝開所形容的景象。兩句詩和它所形容的街景,漸漸在他胸中引起寂寞空虛的感覺。
「要是在日本有那麼多饑民,事情也不好辦了。可是在這裏,卻象天上的行雲和黃河的流水,到處流動著饑民,好象是一種自然現象。日本和尚迷信佛典中每一句話,我看是太傻了。佛陀的教義應該更遠,更廣大,對於那黃河的流水和天上的行雲,應該和這一群群流動的饑民結合起來。」
嚴霜滿客途,鶴翅長空護我兒。
「我嘛,我就是想回日本,日本到底是最好的地方。作為日本人,不在日本到底不能過真正的生活。不管人家如何說,我覺得這一點是實在的。」
這晚上普照在黑暗中,聽到戒融在風浪中說話的聲音,從簡單的片言隻語里也分辨不清他在對誰說話。又覺得他好象在對自己說:
他好象誰都沒見過,沒見過仲麻呂、玄昉、真備那些人還說得過去,看來是不是知道名字也很可疑。不管提到誰,他都顯出羞愧的表情,開頭普照以為他因為自己所學無成所以感到羞愧,後來看出他的表情與此無關,可能聽了這些與己無關的話,有點窮於應付。
「你不用不高興,我說的不過是實話。我們換個地位,我也會和你一樣,人嘛,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象你這樣長期留唐的,還有什麼人么?」
可能榮睿對玄朗的話也有同感,他說:
大概快五十歲了,小個子,身體瘦弱,已入老境,也不能明確看出多少年紀,風度是很不出色的。
立春后約過半月光景,有一天,好久不見的戒融,突然來找普照,照舊用他那種傲慢的口吻,說他打算最近離開大福先寺,托缽雲遊。普照聽了也不吃驚,知道戒融遲早會來這一著,因此也不留他,間他要到哪裡去。戒融說,沒有目的地。照規矩只好先到五台山,以後再去天龍山,然後轉換方向,到廬山去。他說得好象在談別人的事。
戒融聽了他的話,便直率地說:
「戒融?他見到了什麼,他就會發怪論,把人搞胡塗罷了。他的長處只是會講幾句唐話,誰知道他有多少程度。」
玄朗不知聽誰說的,他帶點興奮的神情,對他們說,玄昉捎回日本的經論章疏,有五千卷之多。
「戒融也說過這樣的話呢。」
在副使中臣名代的第二船里,乘客比較龐雜,受普照、榮睿邀請渡日的道璿,也在這條船上,學問僧理鏡,和伴同理鏡渡日的婆羅門僧菩提仙那,林邑國(安南)僧人佛哲和唐人皇甫東朝、袁晉卿,波斯人李密翳等等,濟濟一舟。外國人中以三十一歲的菩提仙那最為年長,這人渡日以後就歸化了日本;以唐樂知名的袁晉卿,年齡最小,十八歲。在唐多年,一事無成的僧人景雲搭在判官平群廣成的第三船上。
正如戒融所說,他們踏上唐國土地的前一年,正遭受了夏前的乾旱和秋後的霪雨,農作歉收,到處流動著成群的饑民,據說是幾十年沒有的大災荒。
景雲無限感慨地說,但兩人不大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同年年內,又決定了遣唐使團中的主要人員,發布了正式任命:從知乘船事、譯語、主神、醫師、陰陽師、畫師、新羅譯語、奄美譯語、卜部等隨員,及都匠、船工、鍛工、水手長、音聲長、雜使、玉生、鑄生、細工生、船匠等規定的乘員到水手、射手等下級般員,共計五百八十餘人。
「至少,我們的使命,是值得豁出兩條生命的。」
「是玄昉和真備的第一船到達好,還是道璿搭乘的第二船到達好?」
沒有話說了,普照提出了幾個準備這次回去的人名,說出一個,業行便把眼向普照一望,並不插話,臉上微微顯出羞愧的神氣。
榮睿每提起戒融就皺眉頭。戒融不喜歡榮睿,榮睿也瞧不起戒融。普照又要玄朗回答剛才的問題。玄朗好似有點懊惱,口氣吞吞吐吐地說:
當使團官員們作為國賓迎入四方館,每天緊張活動時,同在洛陽,委託給唐廷的留學生和留學僧,均按各人求學的目的和志願,被分配到相應的寺院。普照、榮睿、戒融、玄朗四人,被送到大福先寺,是按普照提出的請求辦的。普照知道這寺院有一位高僧定賓,曾著有《飾宗義記》,註釋過法礪的《四分律疏》,因此希望跟定賓修習佛法。關於這些,普照的知識遠在其他三位留學僧之上。
「人的痛苦,歸根只有自已明白,一切都得自己去解決,再也沒有別的辦法。read•99csw•com現在我很痛苦,還有榮睿、玄朗都一樣在受苦,可是你並不痛苦,是你的命運好,能夠免受痛苦。」
戒融默然聽著三人的談話,最後開口說道:
四位日本僧各分配不同寮舍,每人一室,安頓了生活。留學僧出國,朝廷賜給絁四十匹,綿百屯,布八十端,但由唐廷接受之後,生活即由唐廷支給,不必馬上把從日本帶來的物品去兌換泉幣。
入秋以後,普照跟在日本時一樣,寸陰必惜,每天伏案用功,學完了在船上沒學完的《四分律行事鈔》十二卷,又準備學入唐后新發現的法礪的《律疏》,捨不得費時間去看業行,但想到他也許搭這次遣唐船回國,以後沒機會見面,有一天,過了正午,到聞名的郊外一個小寺院里去。
「唔。」
他說了最後一句,背過身子就走開了。
此年閏十一月,冬寒漸烈時,名代等人又從洛陽啟程,重新踏上回國的路。那時,玄宗命張九齡草《勒日本國王書》,交名化帶去。
普照覺得玄朗現在就在想尚未可知的,幾年後回國的事,真沒一點丈夫氣。
業行總是伏在案頭,抄寫義凈的譯經,好象這就是他的天職。普照第三次去找業行的時候,業行正把《大毗盧遮那成佛神變加持經》寫本攤在案頭,用原本同樣的字體,一字一字地在抄。業行抄經字體,總寫得和原本一樣,好象臨帖。他似乎沒有自己的個性,但無晝無夜,一筆在手,不離案頭,可能是他唯一的樂趣。
「留唐二十多年,只知道幾個寺院的名字。他專門出入寺院,抄寫經卷,從不上哪裡看看,也不眼誰見面,只是抄了很多很多的經。」
在大福先寺安頓以後,從四月到五月,普照、榮睿、玄朗三人,課餘之暇,時間都花在佛地名勝的遊覽上,目之所接,無不驚奇讚歎,從此覺得日本只是一個小國,奈良城又小又簡陋。戒融從四月到五月,也游遍了洛陽的佛地,但總是單獨行動,不同他們合群。
一天,海上正將昏暗的時候,普照忽然聽到躺在對鋪上的戒融問他:
幾十年來,為了防止農民企圖豁免課稅,爭著出家和逃亡的現象,政府已頒布過幾十次法令,可都不見成效。問題不僅農民,眼前僧尼的品行,也正在日趨墮落,成為當局的頭痛之種。政府有「僧尼令二十七條」法規,規定僧尼的身份和資格,但無實效。皈依佛教應遵守的清規戒律,一條也沒有定出來;比丘和比丘尼應受的具足戒,因三師七證不足,無法施行。目下佛教只是自誓受戒,或受三聚凈戒,流於放任狀態。為了取締這種佛徒,須從唐土聘請傑出的戒師,施行正式授戒制度。人為的法律已無能為力,必須有佛徒所信奉的釋迎的最高命令。誰都明白,目前日本佛教界最重要的,是整頓正規的戒律儀式。趁這次遣唐使出發的機會,舍人親王和隆尊便決定派兩個青年僧侶赴唐。
「來得好嘛,要是不來,就不會了解唐國了。」
「最近來過一位,名字記不起了,你是他的朋友么?」
普照告訴他,自已準備踏踏實實修習律部,同時還負著一個使命,要聘請一位優秀的戒師到日本去,所以先得自己學好,打下基礎。
四月初二日晨,廣成一行自奈良城啟行,向憶良歌中所說的難波津出發。使團中大部分人員已早在啟航地難波津集合,當天從奈良啟行的只是廣成一行三十騎,普照和榮睿也在其中。此時各寺院鐘聲齊鳴,祈禱海路平安。清晨的寒風和綠意漸深的山野,給徵人以深刻的印象。
日本青年僧進這個寺院不久,又知道這寺院是有悠久歷史的譯場。約二十年前去世的義凈,曾在此翻譯《金光明最勝王經》二十部一百五十卷,《勝光天子香王菩薩呪一切莊嚴經》等四部六卷。現已高壽九十余歲的善無畏,在此譯《大日經》,是約十年前的事。知道這個歷史后,留學僧都感到很緊張。
業行暖昧地唔了一聲,普照等他再說下去,可是他的嘴閉住了,沒有再出聲。
「不不,沒有關係,忍一會兒就好了,只要不翻船,總到得了唐土。那時,就可以見見久聞大名的長安城和洛舊城,在那裡走走看看,一定有許多感想,能親服看到大慈恩寺、安國寺、西明寺。我將到哪個寺院里去學習,在那裡,有多少該知道的事情,多少該讀的經書。一切都可以親見親聞,我將吸收全部該吸收的東西,再忍一會兒,再忍一會辛苦就行了。」
普照跟年輕的玄朗談得多些,當船開始搖晃起來,總是玄朗先開口說話,似乎說說話就好受一些。他說話的口氣不象訴苦,也不象獨白,聲音很低,有一種特別的熱情。
「這個,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嘛。不過這國度里總該有些什麼吧,讓我走遍全國,一定會碰上的,不到時候可不能知道呀。」
夏季陽光漸烈時,普照在戒融住的寮含前,偶然遇見了戒融,戒融很難得地請他進了自己的屋子。照例用他那居高臨下的態度,突然問普照到了唐土以後,印象最深的是什麼。普照見他跟船上時一樣,又提出問題,本來想說,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結果還是說了實話:
「我想,等我過慣了唐土的生活,我要用兩條腿走遍這個廣大的國土,穿著袈裟,討著布施,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后一首反歌,是贈給送別丈夫的廣成夫人的。
榮奮說話之後,普照向正在怕死的玄朗那邊的暗中望去,覺得玄朗仆著身子一言不發,倒是最真率的姿態。戒融、榮睿說的雖都是真心話,但象玄朗那樣既不表現自己,也不害怕出醜,完全置身事外,雖平時有點反感,但在目前這種境地,卻引起了最大的好感。
約摸費了半刻功夫,觀覽了南市的盛況,三人便擠出人群,走到積善坊附近比較幽靜的暗處,默默地走著。一到暗處,榮睿忽然說出了似乎已憋了好久的話:「四條船有一條到日本,就算不錯了,要四條都能平安回國,可只有老天爺特別保佑了。」他又說:
廣成等在長安過了兩個新年,于開元二十六年(天平十年)三月,由仲麻呂的斡旋,從山東半島下船去渤海,同渤海國使同行赴日,又遇到了風暴,漂到出羽國,于次年,天平十一年秋末十月十七日,才到奈良京城。第一船的多治比廣成等,到多彌島是天平六年十一月二十日,交還節刀是在次年,即七年三月。第二船歸國入朝是天平八年八月。故第三船的歸國,是在第一船的四年半之後,比第二船遲三年多。名代等歸國前半年,大使多治比廣成已以從三位下中納言官職去世了。
第三船為等候順風,停泊在一個靠近大陸的小島上,耽擱了一些日子,好容易才漂到蘇州已經是八月份了。從筑紫大津浦出發,整整在海上漂了三個多月,其它三條,也在八月中先後漂到蘇州海岸。
「廬山之後,準備走遍廣闊的大唐,估計總會碰上些什麼吧。」
上元節夜,普照在自己寮舍里等榮睿、玄朗二人,他們約好夜深同上街頭觀看盛況。戌時光景,玄朗來了,過了半刻榮睿也到了。榮睿一見二人,馬上告訴他們一個消息,去年蘇州出發的四條船,出海不久便遇上暴風,其中有一條漂到了越州(浙江省),又重新開到日本去了。
廣成大使第一船從蘇州出海后一度漂到越州,重新開航,於十一月二十日才好容易到了多彌島。這個消息傳到洛陽,是上元節后約一個月的二月中旬了。
榮睿是上這兒來的一刻前,從揚州來的一位僧人那兒聽到這消息的。他報告時臉上現出暗淡的神色,普照和玄朗聽了這消息,臉色也暗淡起來了。
「咱們去見見他。」玄朗說。
然後又說:
四條船四月初三自難波津開出,經過武庫、大輪田泊、魚住泊、韓泊、檉生泊、多麻浦、神島、備后長井浦、安藝風速浦、長門浦、周防國麻裡布浦、熊毛浦、豐前分間浦等內海港灣,有的只是通過,有的停靠,到同月中旬到了筑紫的大津浦,是本土最後一個海港。因為候風,又停泊了幾天。從大津浦開出外海,已是受節刀以後約一月的四月終盡了。
以後他說,聽說遣唐使團十一月就要回國,要是可能的話,自己也有點想回去。他在初夏剛到洛陽時,還不是這樣,自從入了盛夏,又害起在船上害過的懷鄉病,總是憂憂鬱郁的,完全打不起精神來。普照覺得玄朗的訴苦,比榮睿和戒融的話更真實,聽了玄朗的話,他感覺到,入唐還不到半年,在自己的心裏,也已經起了對祖國的懷戀。
過了兩三天,榮睿和玄朗來了,普照也學著戒融的樣子,間他們兩人,到唐土以來,印象頂深的什麼。榮睿端端正正地坐著,微微挺起胸膛,昂然地說:
昨天從京城出發read•99csw.com的大使廣成三十餘人一隊,在碼頭邊與公私送客等告別之後,便分別登上不同的船隻,又互相舉杯祝酒。
「我們將來能不能平安回國,現在還不能一定呢,說不定現在我們拚命求一點學問,只是為了將來沉到海底里去。」玄朗說。
普照又說了幾個人名,他依然暖昧地應了一聲:
不知不覺地,又走進了長夏門街的燈火中,前前後後都是擁擠的人群,叫喚聲,夾著金屬音的伴奏歌舞的器樂聲,包圍在他們的四周。時不時地,有火花落在他們身邊。榮睿在人群中昂然地挺胸走著,他的臉色在燈光中顯得蒼白。玄朗跟在後面,被四周圍的人群推來推去,向前擁去,他的臉映成紅色。普照時時抬起冷眼,仰望燈火映紅的夜空。他當然也擔心大使廣成、副使名代、玄昉和真備、道璿的安全,但那在唐土虛度半生,隻身回國,自己只見過一面的老態龍鍾的景雲,總是執拗地恍惚在他的眼前。
到了約四十天之後,首次遇到猛烈的暴風,這以前雖曾遇見過幾次小風浪,但這樣的大風暴卻還是第一次。從近午開始一直繼續到第二天正午,一時海水象曝布似的衝進船艙。
戒融說的是「象天上的行雲和黃河的流水」,榮睿又說是「生物的本能」,普照便說:
大使廣成等到達洛陽,已是次年天平六年,即玄宗開元二十二年的四月。從到達蘇州后八個月,他們不去長安,只在東都洛陽,因為玄宗皇帝這年駐蹕洛陽,未歸長安,唐的朝廷就在洛陽。
「試探試探,不知他願不願意,我倒同他談過幾次話,由我去試探吧,我看他一定會去,為了佛法嘛。」
「玄昉和行基都是義淵門下的弟子,年嶺也差不離。玄昉來唐進了濮陽的寺院;行基在日本卻深入民間。玄昉專攻法相;行基卻給病人施藥,為受難的人祈禱,在沒橋的地方造析,上街頭講道。玄昉在外國學法相,學得很深,才學超群,受這兒天子賞賜紫袈裟;行基卻站在叫化、病人、受難人的前頭,從城市到城市,從鄉村到鄉村,巡行說法。」
「去過。」
普照、榮睿兩人,搭乘的是判官秦朝元的第三船。同船還有兩位留學僧,一名戒融,一名玄朗。戒融是在大津浦開船那天才上船的筑紫僧人,年齡和普照相似,身材魁梧,神態據傲。玄朗年輕二三歲,是紀州僧人,據說最近一年住在大安寺,普照跟榮睿都沒見過他,也沒聽說過他的名字,此人容貌端正,談吐雅馴,頗有教養。
這是這位面貌兇狠,象個妖魔似的旅伴,第一次同他對面說話,上船時只是互相通過姓名和籍貫,以後就暈船了,各顧自已憋悶,更無交談機會了。
「晤,五年,不,去過好幾次,合起來大概住過七八年的樣子。」
「你認識么?」
這樣,過了兩天,普照又去門下外省求見仲麻呂。仲麻呂態度同上次一樣,聽普照表示了願去長安的希望,他輕輕點了一點頭,答應去辦手續。可能因此次只有普照一人,他順便問了間普照學業的情況。
神代相傳大和邦,皇威赫赫何輝煌。佳讖美頌資古兆,自古徂今垂德望。濟濟人才盈滿朝,恩寵獨君蒙榮光。世世輔政仰先德,君今奉敕使大唐。洋洋海國風濤靖,諸神宣為護君航。唯我大和社稷神,遙天高翔翼君旁。異國建勛完使命,大伴津上待歸航。早日歸來其無恙,祝願旅程長安康。
道路穿過大和平原,一直向西北方伸展。一行人經過王子,翻過龍田山,當天在國府過夜。次日從國府起行,近午進入難波故都。此地從九年前神龜元年以來,開始修建離宮,工事現在還在繼續,到處在建造大臣的府院。他們經過幾處映照在初夏陽光下的工地,不久,進入了市廛櫛比的繁華地帶。一行人馬過了幾條橋,走過最後一條時,就感到有潮氣的海風迎面吹來,望見左邊丘陵帶中的難波館,紅牆青瓦,色采繽紛;接著,又望見新羅館、高麗館、百濟館等至今已只留下名字的古建築。丘陵盡處,便是叢生蘆葦的海港的一角。
「去見過了,真有點怪,可以去見見。」
四五天後,普照在建春門外送別了行腳打扮的戒融。在早春的陽光下,伊水河的流水已經溫暖,河邊柳樹在和風中徐徐搖曳,是李花待放的時節了,四周已見到一隊隊的遊客。
「聘請戒師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用不著那麼費事,只要積極去辦交涉,請一位到日本去,不就成了么?你看,請道璿去怎麼樣?」
普照瞧著戒融的大盤臉,心想,這人真可能做出來的。
閏二月二十六日,大使廣成入朝拜受節刀。節刀在回國后是要納還的,受取節刀,表示出使的準備已完,最後接受渡唐大使全權,一候天氣睛朗,便須立刻啟航。
每次戒融到普照那兒,普照總是伏案用功。相反地,普照去找戒融時,戒融屋子裡一定有客人。客人是各式各樣的,唐人之外,也有婆羅門僧,有時也有林邑國僧或是新羅僧。每次總看見戒融正和風貌不同的外國僧人在談笑,雖然用的大概只是片言隻語的外國話。
普照正擔心船會不會翻,聽到戒融問他,心裏很惱火,對同樣的問題,作了同樣的回答,好象在黑暗中瞧見戒融似乎要吃人的兇巴巴的臉,和高高聳起的大個兒,正面向著自己。
「唔。」
在大使廣成的第一船上,搭上僧人玄昉和吉備真備二人。這兩人是早已預定間去的。阿倍仲麻呂當時也預定回國,後來取消了,繼續在唐留下。玄昉、真備雖頗負才名,到底是留學的身份,仲麻呂可是唐朝的官,又是玄宗的寵臣,進退就不那麼自由了。他曾以故國雙親年邁為理由,奏請回國,沒有得到恩准。
四船各長十五丈,寬一丈余,每條船各乘一百三四十人,並不顯得擁擠。船隻由於造的地方不同,形式略有差異。大使廣成乘的第一船,中艙較大。副使中臣名代乘的第二船,就窄得多,船中形式位置也不相同。判官們乘的第三船、第四船,幾乎都舷靠舷地停泊在一起,船尾的樣式全不一樣。第三船象一條倒掛的龍,尾巴高高翹起,比第四船高出六尺。
營造平城京已二十五年,一切模仿唐都長安,大體已完成南北各九條,東西各四坊的井然有條的街衢;都城四周,屯集了大量移民;又修建了興福寺、大安寺、玄興寺、藥師寺、葛城寺、紀寺等以下的四十多座寺院,但高大的伽藍還顯得空洞,經堂里經典很少。
過年以後,從全國各地選拔了九位精進潔齋的僧侶,送到香椎宮、宗像神社、阿蘇神社、國分寺、神功寺等處,為祈禱這次渡唐的順利、平怠海神的威暴,在五畿七道,誦念《海龍王經》;而向伊勢神宮以下畿內七道諸神社,派遣了奉幣使。
那時,普照又聽說,大福先寺里,最近新搬來了一位留學僧。他知道消息第二天,順便告訴了玄朗。過了一刻,玄朗不知從哪兒探聽到了,說這位日本僧人名叫景雲,是三十年前獨自來唐的,專攻三輪和法相,這回準備趁遣唐使回國之便,搭船返日。
問他是什麼回事,玄朗說上次在景雲那裡聽到的業行,那位留唐二十幾年的僧人,自己已經去見過了,確實是一位怪人。你說他怎麼個怪法,不見一見是很難說明的。過了兩三天,普照又從榮睿口裡聽到了業行。
從大津浦航海到店有兩條航路,到天智天皇朝第五次遣唐船止,都是走壹岐、對馬、沿南朝鮮的西岸北上,穿過渤海灣,到山東萊州或登州上陸,然後走陸路南下,然後再從洛陽到長安。但走這條航路,只在南朝鮮屬日本勢力範圍時,才能保證安全,自從新羅統一了半島,便只好走另外的航路。第六次以後,三次都採取另外的一條航路,即從大津浦西航,過壹岐海峽,出肥前值嘉島,在那裡候上信風,直穿東中國海,漂到揚子江上的蘇州和揚州之間的海邊。廣成他們這次走的依然是這條航路。
業行正在一間不向陽的南房,伏案執筆。普照走了進去,只覺這屋子又冷又陰。在他對面坐下,再看看周圍,才覺得這屋子也不特殊,雖然是不向陽的南房,也不算特別陰森。滿屋亂放著一捆捆紙包,不知是古書還是經卷。中間一張小小坐椅,業行端坐在上,好象是一直這樣坐著,臉向來客。
進洛陽后,向唐帝獻上貢品:白銀五百大兩,水織絁、美濃絁各二百疋,細絁黃絁各三百疋,黃絲五百絢,細屯綿一千屯,另送彩帛二百疋,疊綿二百帖,寧布三十端,望陀布一百端,木綿一百帖,出火水精十顆,出火鐵十具,海石榴油六斗,甘葛汁六斗,金漆四斗等物資。
「也是學法相的僧人。這回勸他回去,他還不大肯回去,這也是一個一輩子見不到陽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