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說:「得設法找到便船。」
戒融先用唐語,以後用日語問:
「我們這次去日,是為傳授戒法。同行的人都是行品純正的,只有如海一人,素行不檢,學行欠缺,我認為不應帶他同去。」
高麗僧如海,其為人確如道航所說,但當時,榮睿和普照沒有接受道航的意見。此後不久,四位日本僧寄寓的寺院,受到了官方的檢查。這是因如海以為將不許他同去,向採訪廳告了一狀,說道航是海盜頭領,日本僧是他同黨。
普照對這梵僧繞塔的傳說,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一幅小梵僧繞行小塔的圖畫,比寺中任何傳說,都很奇怪地使人有更真實的感覺。
審訊了好久,在既濟寺查出了大批海糧,又查出造船的事,都成了問題。榮睿、普照申辯是準備走海路去天台山國清寺,但不予受理。最後查到宰相給李湊的文書,證明他們不是海盜,但仍不立刻釋放。如海坐誣告罪,杖責六十,勒令還俗,送回原籍。
兩人因與鑒真同行,受到了過去從來沒有受到過的教育。這是入唐以來,第一次離開了留學僧的獨學生活,得到了導師。兩人反覆聽了鑒真同樣的講義,每次都發現新的理解。聽律以外,又學了不少東西。越州龍興寺是鑒真的師父道岸住過的寺院。他們在那裡,親眼見到鑒真日常虔敬的起居行止。在越州開元寺,又親聆了與鑒真同門的高僧曇一的談吐。後來又在杭州龍興寺,會見了鑒真前輩法慎的高足靈一。
「能託人當然好,如果這個人在遇到危險時不能投在海里來保護這些經卷,我就不能托他。沒有這樣的人,沒有辦法,只好我自己來帶。」
另一人是玄朗,他認為搭小船渡海太危險了,還是等下次遣唐船再走。他雖很想回國,但不願跟同伴們去冒險,便自己上採訪使廳申請,要離開揚州,重回長安。榮睿批評他,鑒真和尚尚且不借身命,準備渡海,為什麼咱們就不能搭乘小船。但普照勸止了榮睿,在一天晚上,給獨自留唐的玄朗餞了行。
這樣,他當場給揚州倉曹參軍事李湊寫了一封既象介紹又象命令的書信:「造大船,備糧遣送。」
第二天,榮睿、普照二人,由祥彥、思托送著,出了龍興寺。在羅城西牆附近的雙橋地方,兩位日本僧與兩位唐僧依依惜別,是天寶四年二月的下旬。
榮睿戴上行枷,被押送到京師去,過了約一個月,又回到了阿育王寺。原來他到杭州就病了,保釋在外治病,偽報病故,又逃回來了。
第二天風息了,修好了船,又重新下海,開到江蘇海面的大板山(馬鞍群島之一),浪又大起來了,船無法靠岸,又開到下嶼山停泊,在那裡過了一個月。
檢查后第二天,突然來了捕役,將普照、業行、玄朗三人從床上抓走了。榮睿逃到既濟寺池塘里躲開,後來仍被發現,象水老鼠似的逮走了。道航逃進了民家,第二天還是被發現捕去了。
他們決定待明年,天寶二年春天,風向順利時出海,出海之前,屯集糧食,陸續運入既濟寺。
來客中只有榮睿開場講了幾句,餘人都無插言機會。普照覺得自己陷身在奇妙難言的陶醉中。三十余位僧人都深深低下頭來,表示願意隨鑒真同行赴日。鑒真一一呼名,被叫到的人一個一個把頭抬起來,十七個頭抬起來了,鑒真便停止呼名。須臾之間,決定了鑒真同十七名弟子同去日本。
榮睿發現形勢不妙,躲避到一個叫王丞的家裡,不久,還是被官役逮捕了。普照躲在另一民家,卻沒被人捕去。
鑒真等十七位僧人在阿育王寺迎接了春天。當春天的陽光照臨荒園疏竹的時候,越州龍興寺邀請鑒真去講律授戒。鑒真接受了邀請,與榮睿、普照同去越州。歸途又巡遊了杭州、湖州、宣州,在各處授戒,回到阿育王寺,已經是夏末了。
三天後,風平浪息,頭上望見一片蔚藍的晴空,煦和的冬陽又光又亮,照著這群狼狽的難民。第四天夕暮,他們被漁船發見了,討到了一些水米。
榮睿住的大安國寺中,有一位叫道航的僧人,他是宰相李林甫哥哥林宗的家僧。榮睿設想通過道航,由林宗向李林甫申請,要求幫助備辦船隻。
榮睿和普照決定離開楊州,向鑒真提出的時候,已是到龍興寺三月以後的事了。鑒真聽了兩人的提出,想了一想說:
不待祥彥說完,鑒真又開口說道:
過了兩三天,普照又問了業行。業行態度堅決,說明自己不願同船的理由,他擔心船里要是進了水,大家一定去照顧和尚,把那些經卷棄而不顧,象他那樣重要的經卷,就不該裝在這樣的船里。普照聽了這話,覺得也有道理,萬一真遇到危險,當然不會因救護這些堆積如山的經卷,不去打救和尚。
只有榮睿一人留在既濟寺,作為聯絡中心,鑒真也準備馬上搬來,普照和業行當天遷到大明寺,玄朗遷到開元寺。
訪問業行后又過了兩天,榮睿臉色蒼白地跑來,對普照說:
三個先頭隊出發約半月之後,鑒真即率領僧人、傭工共三十餘人一隊,從明州出發。他們離開鄖山時,先拜別了阿育王塔,供養了傳說中井裡的魚菩薩,巡禮了近處的佛跡,然後圈山到台州。出了鄖山,當時明州太守盧同宰及當地眾僧,前來迎送,併為在此居留了一年的鑒真等人備了旅糧,送到白杜寺。鑒真在白杜寺,叫人修繕了寺里敗壞的寶塔,並勸募鄉人,建造佛殿。
榮睿和普照都聽到過這座塔的來源。晉泰始元年并州西河離石有一個劉薩訶,死後到閻王殿,因生前騎赤馬,攜黑犬,放蒼鷹獵取禽獸,被定為現世罪,但命數末盡,判他回陽皈依佛法,找到阿育王塔。薩訶回陽間出家為僧,到鄖山來找阿育王塔。深夜中聞地下有隱約的鐘聲,從地上掘下去,發現了寶塔,便建造了這座寺院。
不久,榮睿、普照二人,通過道航見到林宗,再通過林宗會見當朝宰相李林甫。林甫年方四十,他是唐的宗室,出身於下級官吏,結託了後宮的關係,平步青雲,登上宰相的高位,當時正是https://read.99csw.com他一生中的全盛時代。他曾被評為「性狡慧,口蜜腹劍」,好弄權術,為後年大唐帝國的衰敗,種下禍根。不過這次會見卻談得很順利,事情簡單辦妥了。
關於鑒真的幼年時期,史書未見記載。武后顛覆唐祚,改國號周,稱帝,是在鑒真三歲的時候。其父曾就州大雲寺智滿禪師受戒,修習禪門。鑒真十四歲時,隨父朝拜大雲寺,見了佛象,大為感動,求得父親的允許,決心出家,即拜智滿為師,作小沙彌,居大雲寺,後來移居龍興寺。
待天亮看時,船上貨物全被海浪捲走了,既無食糧,又無飲水,人都站在危崖下的荒灘上,沒法登陸。一百八十五人饑寒交迫,在一條狹窄的荒灘上整整過了三天。
普照聽了,多少有點驚異,剛剛給救到官船上,保住一命,馬上就在想下次的渡海,在全船中,大概只有鑒真和榮睿兩人吧。鑒真身披官船上給他的衣服,坐在靠近船頭的艙板上,在他背後,坐著永遠如影隨形的祥彥、思托、道興等幾個人。鑒真之外,餘人幾乎都是半裸。正月下旬寒冷的海風,使他們一刻也不得安靜。這官船滿載一群半裸的難民,把他們運送到明州的海岸。
不久,普照意外地受到業行的訪問。六年不見,業行更加寒傖了,本來已顯得蒼老,年紀雖不過五十三四歲,身體卻完全是老弱的樣子。
「大概是吧。」
一行人到達揚州,是十月望后。揚州是僅次於長安和洛陽的大都市,這裏設有大都督府,常駐淮南道採訪使。他們到揚州當天,在投宿的既濟寺卸下行裝,馬上上大明寺去拜訪鑒真。
他們從小島荒灘移上官船,是從揚州出發后第四十天。一百八十五人坐在官船艙板上,好象逃出了鬼門關,默默無言,目光茫然地望著海面。船前是大小島嶼,多得簡直不能叫人相信,海面很平靜。正是這同一的大海,曾經把他們的船漂得象一塊木片,最後打得粉碎,只剩下了人員漂流到海灘,其他一切全都席捲而去,可是現在,它已意想不到地平靜下來了。船上大批貨物,已經無影無蹤,經卷、佛象、佛具、醫藥品,都一點也不剩地沉到海底去了。
二人聽了這消息不能無動於衷,想想到長安已經腳踏七年,從到唐算起,已過了十年歲月,榮睿已年過四十,普照也快近四十了。
塔高一尺四五寸,方約七寸,是一座小塔。普照幾次到舍利殿觀看這座塔,其中有一次是與思托同去的。思托時年二十一歲,是同行中最年幼的,他特別受鑒真賞識,頭腦清明,處事認真,每有見聞,便記錄下來。關於阿育王塔,他作了這樣的記錄:「塔非金非玉,非石非銅非鐵,作紫黑色,四面刻《本生經》故事,其相輪上無露盤,中有懸鐘。」
業行回答得很笨,找便船已經不容易,還能說越快越好么。他一向埋頭寫經,好似從沒想過回國,一旦功業完成,便一刻也不猶豫地急著想回國。
道航將他們向鑒真一一介紹。榮睿即陳述來意:自佛法東流日本,僅止於弘法,尚無施戒的人,想請大和尚推薦適當的傳戒師。榮睿又講了聖德太子的故事。太子曾預言,二百年後,聖教大興,現在這氣運已將開始了。他又說目前日本有一位舍人皇子,篤信佛法,正熱心尋覓傳戒的高師。
他說他是兩年前從洛陽移居長安的,住在禪定寺。要是換一個人,同在長安達兩年之久,總該有見面或聽到消息的機會,但業行卻是例外。
又說:「我既無雙親,又無兄弟,幹麼一定要回日本?難道日本出生的人,就一定得回日本么?」
揚州方面,要向朝廷請示,處理這四位日本僧人,奏章轉到管理外籍僧人事務的鴻臚寺。鴻臚寺又到原來分配四位日本僧人的寺院調查。榮睿和普照原住的洛陽大福先寺來了迴音:「該僧自開元二十五年隨御駕西去,即不見來。」業行的名字則不知為何,已在名冊上銷去了。
「我聞人言,去日本要渡過浩淼滄海,百人中無一得渡。《涅磐經》說:『人生難得,中國難生』……」
在業行到達的一天,為了避開官廳耳目,四位日本僧、三位唐僧和一位高麗僧,各自分散投宿郊外的寺院。本來四位日本僧渡航歸國,已屬非法,何況加上鑒真等十八人,道航等四人,總計超過二十名的大群人員擅自赴日,公開是絕難許可的,一切都在暗中進行。
日本僧人出了大明寺,回到寄宿的既濟寺去,從大明寺高地眺望市區羅城一帶。大運河自南向北,穿過中部,東西橫穿二十二條街道。普照記得一句詩,說此地連泥土也是香的。大小河江上二十四橋中的幾條橋,和並峙運河岸邊的倉庫屋頂,以及大小伽藍,掩覆在濃密的林蔭中,在冬陽下發出冷冷的光輝。現在,普照才真正覺得目之所接,都發出一股幽香,他還沒有從大明寺一室的陶醉中蘇醒過來。
神龍元年十八歲時,鑒真就道岸律師受菩薩戒。景龍元年二十歲時,立志登巡錫之旅,先入洛陽,后至長安。二十一歲,在長安實際寺登壇,受具足戒。實際寺在朱雀街西,太平坊西南角。三論學者吉藏,曾居住於此,圓寂於此;凈土門高德善導,亦曾在此說法。授戒師是荊州南泉寺弘景律師。弘景受朝廷知遇甚厚,則天、中宗朝,曾三度奉詔出山,入宮為授戒師。
寺東南三里,在一塊小小高地的頂邊,有佛的右足印,在東北三里小丘的岩石上,有佛的左足印,各長一尺四寸,前寬五寸八分,后寬四寸五分,深三寸,明自顯現出足指上的羅紋,據說是迦葉佛的足印。
普照沒有回言。戒融又說:
各州僧俗,聞鑒真回龍興寺,每天有人來送供養,向他祝賀。但鑒真被送回揚州后,心情鬱悶,終日默默,跟誰也不願見面,特別對好心阻止自己的靈祐,絕對拒絕相見。靈祐為解消師父怒氣,每夜從一更到五更,站在他門外請罪,站了六十天,還沒有使鑒真動心。各寺僧役實在看不過去了,
read•99csw.com從中向他求情,才解除了他的怒氣。
「你在幹什麼呢?」普照問了。戒融說:「我可什麼也沒有干,要幹什麼還是以後的事。自從和你分手,一直就是跑腿。我看到過沙漠,看到過有蛇游泳的海,以後,要看的還多著呢。」然後又說:「現在,我已不想回日本了。」
青年時代的鑒真,在東西兩京研攻三藏。從融濟修習道宜的《四分律疏》、《注羯磨》、《量處輕重儀》等;就義威學法礪的《四分律》,以後又就西明寺遠智聽法礪的律疏;也就長安觀音寺的大亮聽了礪疏。融濟與義威的傳記不明,遠智和法礪都是西塔宗名識滿意的門人,負一代盛名。
「你們為什麼跑到這兒來了?」
寺東二里路邊,有深約三尺的井,井中有清泉噴出,相傳大雨不溢,久早不涸,中有一條鱗魚(鰻魚),長一尺五寸,居民說它是守護阿育王塔的菩薩。有福人可以看見它的原形,無福者不能見。有人曾在井上造一屋頂,上飾七寶,忽然井水泛溢,沖走了屋頂。關於此井,還留下許多故事。
「可憐你們兩位,真是太辛苦了。」然後又不勝感慨地說:「捧著寶貝,想回對海的小島,在大陸海邊徘徊流浪,簡直是件怪事嘛!」
「你們表面只說到天台山去進香,因陸路不便,改走海道。遇到順風,就直航日本,假如逆風,漂回大陸,你們有往天台的公文可以證明。」
「這樣也好,下次你們可以再來,為了弘法,我去日本的決心是不會改變的。」
榮睿、普照決定冬初從長安出發,玄朗當然也和他們同行。業行單獨先從長安到洛陽,約定到揚州大明寺和他們會合。他有許多經卷,寄存在各地寺院,必須在運到蘇州下船以前,集中在自己手頭。
普服和思托二人,每有閑暇,便一起在寺院近處散步。這位五官端正的青年僧人,每有見聞,便詳細記錄下來,似乎這是他自己的使命。
榮睿不管普照如何想法,從此一心物色理想的人物,辦聘請傳戒師去日的事。他相信只要表示誠意,總有幾個人會願意受聘的。
普照在祟福寺,按原定目的,專修律部。崇福寺為義學和譯場,歷史悠久。日照三藏曾在此寺譯經;法藏的《起信論義記》也是在此譯成的;菩提流志《大寶積經》的翻譯,也在此寺完成。不久以前智升還在此完成《開元釋教錄》的著述。
榮睿、普照將航海準備完成約九分的時侯,迎接了天寶二年。大船預定三月初竣工,待船一造成,只要等到順風就可以開航了。
又過了三四天,普照到郊外禪智寺,幫助業行運回了行李。業行準備在揚州留下來,等候別的便船。從禪智寺境的一角,可以俯瞰流過高原的運河,只見運河中擠滿無數大小船隻,舷舷相接,每條船上,船夫們正大聲叫喚著,在忙著操作。
秋天匆匆過去,這年冬天和往年不同,氣候分外和暖,揚州沒有下雪。
語氣中表現出堅定的決心。普照初訪業行時,業行說過,他原想專心學習,化了幾年功夫,早知任怎樣努力也不會有多大成就,就應該早點動手寫經。曾經落在業行身上的,作為留學僧使命觀念的轉變,現在同樣落到了普照身上。但普照的想法不同,他可不願用招聘傳戒師和業行所抄大批經卷,來代替自己學業的成就。
鴻臚寺據大福先寺報告上奏,不久,廷旨下到揚州,「榮睿等即為番僧,入朝求學,年賜絹二十五匹,四季給服,並曾參与隨駕,非為偽濫。今既欲回國,可以放還,宜依揚州向例遣送。」
這次事件,受打擊最大的當然是榮睿,不但計劃挫折,而且覺得前途更加渺茫,使他的精神陷入黑暗絕望的境界。看看一時難有再起的機會,又不知鑒真本人真意如何,心裏尤為不安。淮南道採訪使責成本寺三綱監視鑒真,不許他再作出國的打算,因此榮睿也不便探問鑒真有沒有再度出國的意思。
這次,鑒真準備的攜帶品,有經疏類:金字《華嚴經》一部,金字《大品經》一部,金字《大集經》一部,金字《大涅磐經》一部,其他雜經論疏計一百部;有佛象類:畫五頂象一鋪,寶象一鋪,金泥象一座,六扇佛菩薩屏一具,有佛具類:月令屏一具,行天屏一具,道場幅一百二十口,珠幅十四條,玉環手幅八口,螺鈿經函五十口,銅瓶二十口,華氈二十四領,袈裟千領,褊衫千對,坐具千床,大銅盂四口,竹葉蓋四口,大銅盤二十面,中銅盤二十面,小銅盤四十四面,一尺面銅疊八十面,小銅疊二百面,白藤簟盤十六領,五色藤簟六領。
榮睿在大安國寺,專心致力於師父定賓的學派。玄朗在荷恩寺以律為中心,兼修天台與凈土。自到長安以來玄朗也埋頭苦學了,他著眼于尚未傳入日本的凈土,也表現了他的個性。他比榮睿、普照二人有令人驚異的明晰的頭腦但這一方面也成了他的禍害,他總不能深入於一項專業。
開元元年二十六歲時,鑒真初登講壇,宣講律疏。不久回淮南。三十一歲講授《行事鈔》、《量處輕重儀》,四十歲講授《羯磨疏》。先後講授大律及註疏四十次,《律抄》七十次,《輕重儀》、《羯磨疏》各十次,度人授戒四萬餘眾。
進了三月,台州、溫州、明州沿海一帶,有海盜出沒,海道阻塞,公私航行,完全斷絕。船雖已造好,還定不出開航的日期。於是,又送走了三月,進入四月。四月末,道航來訪,對榮睿和普照說:
榮睿移到官船后,對普照說:
「當然,一個人也走,越快越好。」
榮睿覺得日本至今未能施行戒律,完全是自己的責任,得了那消息之後,請傳戒師的事,又在他頭腦中佔主要地位。普照並非沒有感到自己的責任,但認為這個問題不能性急。他現在關心的是另一件事。來唐十年,在這個國家生活已經習慣,每天專心用功,神情顯得更嚴肅了,他的目光沉靜,卻多少添了些熱中的神情,為情慾煩惱的事,對他已成過去了。
鑒真本人決心不變,但主要的同行中
https://read•99csw.com,卻意外地出現了兩個脫退者。一個是道航,他去日本的熱情完全消失了,他推說身體不好,收拾行李回長安去了。寺里還有這樣的傳說,約百年前的貞觀十九年,有敏法師者,率弟子數百人來寺掛單,講經一月,近處居民每晚來寺聽講。有一晚,聽講的人看到有百來個形狀奇異的梵僧,在塔的周圍遊行。那時聽經人看見那小小的塔和繞塔遊行的小小的僧人,都自然而然地變成大塔大人。大家覺得好奇怪,告訴了寺里的僧人。僧人說:
這寺里有一座阿育王塔,阿育王寺就是因此得名的。有一個人人皆知的傳說,佛滅后百年,阿育王役使鬼神,建塔八萬四千座,這些塔都已埋在土中,現在寺里只有一座小塔,據說是八萬四千塔中之一。
「現在我們應當做兩件事,第一件,把業行寫的那些經卷帶回到日本去;第二件,請幾位適當的傳戒師送到日本。沒有比這兩件事更重要的了,我一定要從現在開始全力以赴。」
二人向他提出請求后,他那目光冷淡,口唇峭薄的臉上毫無表情,把視線對著遠方,說道:
準備完畢,軍船滿載人貨,從揚州悄悄開航,是十二月下旬的月明之夜。
鑒真聽完榮睿的話,馬上開口答話。從他那樣魁梧的體格,發出來的聲音卻意外的又細又低,他語氣非常真誠,有觸動人心的力量。
開元二十四年(天平八年),隨駕進入長安的榮睿、普照、玄朗等三位日本留學僧,即留長安修學。長安是大唐京師,釋教中心,國內外高德碩學,雲集於此。自東印度傳入新教的達摩戰涅羅,也住在長安。密教高僧金剛智三藏,是和普照等同入長安的,他住在薦福寺。吳道玄在景公寺作《地獄變》壁畫,也是普照等進長安的一年。開元二十六年在各郡建開元寺,二十七年,在長安建般若台。
他們又從天台山出發,出始豐,入臨海,連日跋涉于峰巒之間。下山後,又沿靈江前進,終於到了黃岩,又取道沿海大路向永嘉郡進發。出了永嘉,便可以到法進等先頭隊所在的福州去了。
戒融剛走一會,榮睿回來了。普照把戒融剛來的事,告訴了榮睿。榮睿一時表示了懷念的感情,馬上便消失了,多少有點生氣地冷淡地說:「他和我們是無緣的人,我們認為寶貴的事,他都不在心上。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只好讓他去走自己的路吧。」
「你想回去,要是有便船的話,你一個人也走么?」普照問了。
明州這個地方,幾年以前還隸屬越州,開元二十六年才成為獨立的一州,下設鄖山、奉化、慈谿、翁山四縣。阿育王寺在鄖山縣治東五十里,是一座古剎。寺后是小山,寺境寬廣,竹林茂密,過去曾有莊嚴的殿塔伽藍。一百八十年前的建德五年,遭了火災,現在的堂宇是後來重建的,小而荒涼,已不能想象過去的壯觀,但關於這個古寺,還留下許多古老的傳說。
「另外有誰願去的么?」
普照對這次失敗,又有另一種想法。他甚至開始懷疑,應不應讓鑒真這樣的高僧,為去日本冒這樣大的險,受這樣大的折磨。現在,使他為難的更大的心事,是自己必須馬上離開鑒真。一年來與鑒真共艱同苦,朝夕相處,目前要同他分離是很難受的,很想永遠留在一起,但自己留在這裏,官廳就不會放鬆對鑒真的監視,只會給鑒真增添麻煩,必須趕快離開。
但在去永嘉的途中,有一晚,投宿在一個叫禪林寺的寺院里,忽然又遇到一件意外。一群官差帶著採訪使的文牒突然跑來。據官差說,揚州龍興寺鑒真的弟子,江北名僧靈祐,與各寺三綱眾僧合議,決定阻止鑒真赴日,向官廳提出請求,由江東道採訪使向各州發文,查詢鑒真等所經過各寺的三綱,探明鑒真行蹤。當初,鑒真決定去日時,靈祐由予對師父的愛護,是始終抱反對態度的。
滿座默然,沉靜得象一泓池水,似乎一切都在此時決定下來了。
「鑒真和尚並沒有拋棄渡日的心愿,他現在好象要帶我們到鄖山阿育王寺去,讓我們住在那裡。他說,我們到了那邊,再設法渡海吧。」
揚州城劃分兩區:一是丘陵地帶的子城,城中雲集採訪廳以下各項官衙;一是子城南方平地上延伸的方形商市,叫做羅城。大明寺在子城西南,寺內有望衡對宇的大伽藍,有九級寶塔,是一個大寺。
又過了幾天,普照約榮睿同去禪定寺訪問業行。業行正在伏案執筆。跟在洛陽時不同,這兒,他正埋身在自己抄寫的經卷中,二人暫時站在門口,不敢馬上進去。業行三十年來,一字不苟地抄寫了許多經卷,整理得整整齊齊,高高堆在經案周圍,象一道牆似的,把自己同世俗世界隔離起來。
這一行人,立刻從這天開始,以宿處既濟寺為基地,動手作回國的準備。過了約半月,業行也到了揚州,跑到既濟寺來,兩匹馬,三個人夫運來了他的行裝。
在船中,榮睿沉歇寡言,抱著兩膝默不作聲。他產生了一個新的夢想,可能鑒真本人,會同意東遊去日作傳戒師,如此事果能實理,再把業行一生所寫經卷帶回日本,這兩件事一舉成功,則自己中途輟學回國,就只是小問題了。能從大唐得到這樣貴重的收穫,他心裏十分興奮,但臉上始終表現沉悶的神情。
寺僧通知有一日本僧人來訪,普照走到寺門一看,門前站著行腳打扮的戒融。戒融在開元二十四年春從洛陽大福先寺出門,已經過了八年了。他膚色淺黑,中年發胖,原來魁悟的體格,比從前更胖了。他和普照他們走的是一條相反的道,正從福州去天台山,走到這裏,聽到了鑒真的消息,知道中間還有日本僧人,猜想就是他們,特地跑來探問。
他們在海邊村子里過了幾天。明州太守向朝廷請示安置他們的辦法,還得等候上邊的指令,過了約二十天才發表命令。大部分人員遣送回鄉,單把十七位僧人收留在阿育王寺。
「這完全不奇怪,每年四大吉日,遠近的人來寺聚會,半夜裡都能見到梵僧繞塔遊行、誦經read.99csw.com、贊佛,舉行功德。」
「啊,果然是你們。」
十二月,大明寺內,頓時熱鬧起來。隨鑒真同行的,以祥彥、道興、德清、思托為首,連同普照、榮睿共十七人,比前一次減少了。此外是玉作人、畫師、勝刻家、刺繡工、石碑工等,連同舟人,共一百八十五人。
他們再次踏上了揚州的土地。鑒真以寄寓方式仍住在原來的龍興寺。渡海的隊伍到此已完全解散。在一行三十餘人中,鑒真只留下了自己的直系弟子,其餘的人都由原地接回,普照、榮睿二人在決定住處以前暫時留在龍興寺。
海船的準備正在加緊進行,這次,由鑒真出了八十貫錢作航海費用,他們拿這筆錢買進了嶺南道採訪使劉巨麟的一條軍用船,雇了十八名舟子,又辦好了海糧。
以後約一個月中,榮睿把回日本的話告訴身邊四個僧人,他們都同意了。其中一人是道航,當榮睿托他辦船的事,他忽然動了東遊的心念。還有長安僧澄觀、洛陽僧德清、高麗僧如海三人,都答應去日本,這幾人全是榮睿、普照到長安后認識的。
思托說塔作紫黑色,普照看來卻是淡紫色的。造塔的材料,正如思托所記,果然非金非玉、非石非銅非鐵。他每次窺望塔中懸鐘,便聯想傳說中所謂在地下鳴響的,大概就是這口鍾了。
業行特地跑來,必有準辦的事。不出普照所料,原來他抄經的事最近告一段落,想把這些經卷帶回日本去,問問有沒有辦法。他說得含含糊糊,問了幾次,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說話的聲音低得聽不見,但可以聽出他心事沉重。義凈的譯經已全部抄完,現在正在專抄金剛智三藏譯的秘密教典,除他近年譯品以外,以前的譯品不久可以全部抄完了。
他將業行的話,轉告榮睿,榮睿一想,便說,他也同意業行的想法。
席上,又出了一位脫退者,那是業行。他囁嚅著說,他也想作罷了。與鑒真和尚同船,船上的人都把和尚作為重要人物,他是高德名僧,當然應該特別受到尊重。但這使業行感到不安。他的話沒有說完,普照、榮睿沒聽明白他的意思,不知他為什麼不安,只明白他不願同走了。兩人沒有作聲,他們知道業行既已出口,他的決心是不可挽回的。
山中有七十二寺。他們投宿的國清寺,在五峰環繞中,不愧為天下四絕之一,是一處籠罩幽玄深邃之風的靈場。兩條溪水從寺的兩旁流出,匯合寺前。
從劉巨麟購進軍船是十二月,正在這時候,海盜吳令光入寇永嘉郡,江浙沿海頻頻告警。普照他們覺得很奇怪,劉巨研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要出賣軍船。這個人後來以瀆職罪喪生。
「據說從前南嶽思禪法師遷化以後,托生為倭國王子,一生興隆佛法,濟渡眾生。又聽說日本長屋皇子,崇敬佛法,曾制袈裟一千襲,布施大德眾僧,袈裟上綉著四句詩:『山川異域,風月同天,以寄佛子,共結來緣。』可見日本是佛法興隆有緣之國。現在日本來邀清我們,在座各位,看看有人願意去日本傳布戒法的么?」
然後,他們到了台州,投宿于寧海縣的白泉寺。次日,向天下聞名的靈場天台山出發。嶺險道遠,日暮飛雪,目不能視。第三天又整整走了一天,穿山越嶺,到日落時才進了國清寺。
他們在禪林寺被扣了十幾天,最後,決定從陸路送他們回揚州。當計劃失敗,很不愉快逗留在禪林寺時,普照卻意外地遇見了戒融。
一百八十五人重新踏上大陸的土地。他們從揚州出發,下揚子江,在揚子江口馬鞍群島的幾個小島間白白地漂流了一番,然後,被官船救起,穿過舟山群島,帶到了杭州灣的一角。
其中道航答應去日本是出乎意外的,對此行的計劃非常有利,不但可以通過他會見宰相,而且道航的師父是揚州高僧鑒真,又可以通過道航請鑒真在大批弟子中推薦幾位適當的傳道師。道航、澄觀、德清、如海雖學律多年,但當傳戒師還有不夠的地方,必須另找德學兼備的人。
兩人從鑒真處辭別出來,談論師父叫他們再來的話,什麼時候再來呢,他們感到遙遙無期。最後的結論是,一定要等到在人們印象中再沒有鑒真去日的想法之後。他們就須等到那個時候。
揚起船帆,沿江面下,到浪溝浦(江蘇省太倉),月色殷紅,風色漸緊,掀起大浪。船在海邊泊了一夜,因靠岸時受猛浪衝撞,撞破了船頭,進了海水。不得已,一百八十五人都離船登岸。不久,潮水又漲到岸上。榮睿、普照、思托三人把鑒真移在烏苉(蘆葦)中,鑒真之外,所有的人全泡在水裡。通夜寒風凜冽,水冷徹骨。
越近揚州,普照心裏越加沉重,他還捨不得離開唐土,捨不得長安,捨不得崇福寺,也合不得沒有翻閱過的無數經典。玄朗一上船便顯得激動,對故國的思慕,對航海的憂慮,在他心頭交戰,他變得十分懶散。
受了這次榮睿事件的刺|激,他們又積極計劃渡日。秋初,僧人法進和兩位執事,秘密去福州購買海船籌辦海糧。
鑒真俗姓淳于,在則天武后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出生於揚州江陽縣,相當於持統天皇二年。
榮睿說了這話,業行頭也不抬地說:
「為了佛法,縱使海天遠隔,滄海浩淼,也不應戀惜身命,你們既然不去,那末,我去吧!」
普照仍不回答。他說不出非回日本不可的道理。自已想回去,那是自己的願望,問題是在本人的願望,講道理是講不清的。
榮睿與普照在長安度過五年多歲月之後,到天平十四年,即唐天寶元年的夏天,突然產生了歸國的念頭。這種過早的決心出於兩個動機。第一是,最近從日本來的新羅僧帶來道璿的消息。道璿是天平八年搭名代的船到日本,招請他去日本是作傳戒師的,但因僧員不足,不能施行戒法,只能在大安寺講《律藏》和《行事鈔》。
他們住在國清寺里,整整三天,巡禮了山中的聖跡,從溪谷、高峰和蓊鬱的林木中,逐一地露出寶塔和殿宇,壯麗奪目。感到把天台山高名遠揚天下的孫綽《天台山賦九-九-藏-書》,遠遠沒有寫出它的雄偉氣象。
此外香料類,有麝香二十劑,沉香、甲香、甘松香、龍腦香、安息香、棧香、零陵香、青木香、熏陸香共六百余斤,畢缽、訶黎勒、胡椒、阿魏、石蜜、蔗糖等五百余斤,蜂蜜十斛,甘蔗八十束。其他雜品,有青錢萬貫,正爐錢萬貫,紫邊錢五千貫,羅幞頭二十枚,麻鞋三十雙。
榮睿、普照一到天台山,好象見了久別的故國山河,只見重重疊疊的山峰中,鬱郁蒼蒼地長滿了松柏和樟木。
回阿育王寺不久,發生了一件事。越州的僧人知道鑒真要去日本,想加以阻止,向州官申請逮捕主謀的榮睿。
為普照他們授戒的定賓,他的論敵懷素,曾在此寺弘布四分律宗,因此這寺院間普照也多少有點因緣。普照住在寺里,座右放著法礪的《四分律琉》,及為此書作注的師父定賓所著的《飾宗義記》、靈佑的《補釋飾宗記》等經卷,同時也探究對立面懷素的學派,及另一種南山宗學派。榮睿認為普照這種治學方式,有點大面無當,但作為一個純粹的學徒,普照還是不顧一切地我行我素。
第五天夕暮,海上巡邏船來了,向他們問詢之後,又開走了。以後又過三天,遭難的人望見一條官船來接。
在同榮睿、普照相會時的鑒真,《唐大和上東征傳》僅有如下的記載:「江淮之間,獨為化主。於是興佛寺,濟化群生,其事繁多,不可具載。」
「鑒真和尚是重要的,大批的經卷也是重要的,對祖國來說,兩個都同樣重要,還是照業行的意見,不要同在一條船上的好。」
祥彥和思托二人,重新踏上本來以為一輩子不再相見的揚州土地,又見到了本來以為不能再見的舊知,依然覺得高興。年輕的思托還有冒險的雄心,抱著去陌生異邦的夢想,但年過四十的祥彥,雖只要跟著師父哪兒都願意去,心裏卻未嘗不想,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不必冒生命的危險到日本去了。一年的流浪,他的沉著的臉被陽光晒黑了,兩腮陷落,完全變了形相。
普照想到,幸而沒把業行的經卷帶來,要是這次他也同行,則他在大陸上的三十年辛苦,要真正地泡在水裡了。
一場意外,渡海計劃失敗。榮睿、普照二人恢復自由后不久,又私下到大明寺會見鑒真。二人原想再求鑒真東征,鑒真的決心絲毫沒有動搖。鑒真說:「別擔心,萬事往往如此。去日本的事,只消盡量設法求得方便,最後必能如願。只是原已準備的船隻和貨物,還是不去動用為好。」於是,便著手作第二次的準備。
以後,榮睿和普照每天見而,忙著渡海的準備。二人帶了宰相李林甫的介紹信,會見了倉曹李湊,決定在揚子江口的新河打造船隻。會見以後,知道李湊是李林甫的侄子,林甫把這個倉曹參軍的要職安排給自己親屬。李湊還以繪畫得名,《歷代名畫記》中,評他的繪畫為「筆致疏落,極其媚態之美」。後年,在林甫死時,他因參加政變失足,貶為明州象山縣尉。
向鑒真提出的一天,兩人入寺后第一次步出龍興寺的山門,走過楊州街頭,到禪智寺去訪問業行。禪智寺在子城的一條山崗上,上了山崗再走一里半地。道旁是一帶落葉的疏林,春天的陽光散落在沒有人煙的郊外山崗。走到禪智寺,業行已在兩月前把寫好的經卷裝了幾箱,存在寺里,人卻不知上哪裡去了。寺僧不知道業行的行蹤。他們估計業行寫的經卷,不僅僅是放在寺里的幾箱,大概他是把自己所寫的經,分批存放在各處的寺院里。
「一輩子不回日本么?」
依然無人回答,於是,鑒真第三次開口道:
普照見了戒觸,分外親切,對他講了洛陽別後的大致經歷,和多次受阻的渡日計劃。戒融嚴肅地說:
當時,榮睿正被官差叫去問話,不在寺里,普照想把戒融留住,等榮睿回來。戒融並不懷念榮睿,只留下了話,托他代為問候,便回去了。
這一處分,顯然有宰相李林甫的好意。榮睿等於四月投獄,放免已在秋八月了。在等到便船以前,仍按例受官廳支給生活費用,待有便船,即由揚州採訪使廳令其歸國。又,撥給民房一間為四人住宿。
他們在寺內的一室會見了鑒真。鑒真身後站著三十多位僧人。當時鑒真五十五歲,骨格壯實,身材魁梧,額門開闊,五官端正,天靈清秀,顎骨恢張,顯出堅強意志。普照一見這位淮南江左凈持戒律,被稱為鑒真獨秀的大名高僧,覺得很象一位日本的武將。
這次業行寄宿的寺院,比普照以前所見洛陽和長安兩處的寓處,光線都好。業行在此候船期間,一定還要埋頭寫經,普照看慣業行那種伏在案頭的窮相,見了這個光亮的屋子,不禁為業行高興。
雖然口氣低緩,卻說得異常堅定,榮睿普照也便無言可答。
「難道身上帶著日本的血統,就非回日本不可么?」
榮睿、普照、玄朗帶同三位唐僧,一位高麗僧,離開居留七年的長安,那是天寶元年的冬初。他們先從陸路到汴州,然後下大運河一路向揚州進發。運河兩岸,古柳枯黃,河邊葦叢已經飄零,是一片蕭條的冬景。
沒有人回答。過了一會,一位名叫祥彥的僧人,出來說道:
普照最後同意了他的方案,他的同意還另有不同的原因。一年左右以來,他對自己的健康狀態感到不安,稍稍勞碌一點便非常疲勞,馬上發燒,胃口也明顯下降。榮睿認為他用功過度了,但普照卻認為不單是這個原因。由於對自己身體失了信心,他便不願與榮睿他們分手,單獨留在大陸,能回國還是回國,要等下次遣唐使,還不知要多少時候呢。
又候到了順風,船向桑石山(衢山群島之一)開去,海浪大作,好容易開到桑石山,岸邊散布石礁,無法靠船,又不得已後退,但退得又不順利,船被海浪遠遠地衝到海心,一會兒又沖回岸邊。費了好久時候,結果卻坐了礁。船上人好容易有一半離了船,其餘一半仍在船上,隨船漂到岸邊,船碰到岸邊,船體斷成了幾截。
「上次遺唐船回國,先托他們帶一半回去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