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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他們在荒寺中迎接了天寶八年。天氣一直干早,一起大風,城外沙土地的沙塵,便跟霧氣一般落到這滿是低矮民居的小城上。鑒真等便督促當地民工,動手建造佛殿。工程從冬天一直進行到乾燥的春季,佛殿才竣工。他們乘這機會,從這兒起身,為了準備渡海返回本上,向島東南部的萬安州進發。別駕馮崇債親自帶領八百甲兵,一路護送。
又過了一天,船靠近一座海島,有四條白魚在船前游泳,好象給船引道,船開進一個容得下船身的港灣里。
在簡樸官衙的石板院子里,馮崇債說他咋夜作了一夢,夢見一人自稱是他前生的舅父,現在轉生為一個姓豐田的和尚。因為做了這個夢,認為前生的舅父來看望自己了,問他們中間有沒有一個姓豐田的。祥彥代鑒真回答,這兒並沒有姓豐田的和尚。
那梵寺在郊外山光寺鄰近,這兒和山崗上的禪智寺隔一條大運河,遙遙相對,兩個寺院都在運河邊上。周圍有許多墓地,還有土地祠的白牆。
全船的人不約而同地念起《觀音經》來,在念經人的耳朵中,混雜著風浪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聽見船老大的吆喝:
說著,便請他們住在衙內,特設佛堂,將他們供養起來。
此地十月種田,正月收稻,盛產蠶絲,每年飼蠶八次,收稻二次。
在榮睿和普照到揚州后十天,決定了同行的人選是:祥彥、神倉、光演、頓悟、道祖、如高、德清、日悟、思托等,加上榮睿、普照,共僧俗十四人,水手十八人,其他申請同行的三十五人,由於上次的教訓,這次一切都須加速進行。
請當地人把兩口沉重的木箱運到剛新修的佛殿之後,榮睿在回宿處約半里地的歸途中,幾次在樹蔭下歇下腳來休息。普照看榮睿的健康狀態很不好,到萬安州這樣的長道,恐怕很難支持。在振州四月,對南方生活很不習慣,榮睿的身休衰弱多了。他吃不下飯,人也瘦得多了。天寶元年第一次打算回國時,普照也跟目前的榮睿一樣,對自己喪失健康的身體很沒信心,因此放棄了繼續留學的計劃,可是七年以來,受到異地生活的鍛煉,身體倒反而好起來了。相反地,當時身體頑健的榮睿,現在卻常常發燒了。
六月初,準備完畢,榮睿和鑒真商量,定二十七日上船,為防泄露風聲,決定在當天大家分散,各自分別去新河上船。
榮睿、普照蹈上了闊別已久的揚州街頭,聞說鑒真在崇福寺,便到崇福寺去拜訪。鑒真見了二人,仍用從前那祥安靜的口氣說:
普照到禪智寺去找了一次,無法再找,但過了幾天,從大明寺一個僧人口裡,聽說郊外的梵寺,新來了一個日本僧人。普照推想這日本僧人,可能就是業行,馬上跑去探問。
榮睿和普照二人,在鑒真出發後幾天,找到便船從振州出發,經萬安州到崖州,化了四十天時間。
「我剛才從講堂出來,忽然覺得自己好象在日本奈良大寺,雖然天空、樹木、泥土的顏色完全不同,不知為什麼,總以為這裏就是奈良。」
不知是否由於榮睿的夢,第二天午後三時左右,西南方空際出現了雨雲,一會兒就擴大到船的上空,落下了大粒的雨點。下雨的時間很短,卻是一場傾盆大雨。大家都用碗積了雨水,美美地喝了一頓。第二天,又下了雨,把大家的乾渴都治好了。
去年春天業行到長安去,遇見了玄朗,他已娶了一位唐女,有了孩子。遇見的地方是長安市上的街頭,兩人在街邊站下來談了幾句話。不知他住在哪裡,怎樣生活,只是身上還穿著僧服,可見還未脫離僧籍。業行所知道的僅僅這點,如果換了別人,當然會從玄朗那裡問得多些,但這可不能希望業行。
榮睿和普照到此已辨不清地理方向,也不知往後從哪兒取道read.99csw•com去日,只知道自己現在是在比大唐廣土南端更南方的一座島上,而且是島上最南端的一個江口。
以後,又正式把他們安置在大雲寺,鑒真等三十餘人,都進了那座大寺院。大家看慣了大陸上的大寺院,感到這兒的伽藍和寺境都很寒傖,尤其是佛殿非常荒涼,好象馬上會倒塌的樣子。
大家向船頭桅杆下望去,那裡只有一片黑暗,什麼也沒瞧見。可是聽了船老大的叫喚,終於稍稍減輕了大家的恐怖。
又過了幾天,鑒真宣布離開崖州。大使張雲對和尚戀戀惜別,當他們出發去澄邁縣時,親自送出城外,又叫縣官送到船上。
「這會兒好了。大夥,瞧呀,一位披盔甲,執金杖的大神正站在船頭桅杆下。」
出發的時候,鑒真把原來預備帶到日本去的佛具、佛象、經卷,全捐給了留居過四個月的大雲寺。榮睿和普照商談之後,也把業行托帶的兩箱經卷,贈送給這個寺院。他們考慮以後長途跋涉,無法帶去,送給寺里,不失為一種明智的措施,估計業行大概也會諒解的。
普照這樣說了,他也真這樣想,雖不知能否平安到達日本,但自己是準備這樣做的。他知道,這位嘴唇染成紅藍的日本老僧,一定要聽他這樣說了才能放心。
當晚業行喝了一點酒,臉紅了,因還得走一里半地,便回梵寺去了。普照送他到大門口,只見他弓著衰弱的腰背,樣子象個殘廢人。
不久,又起風了。自從進了此月,一直遇到逆風,可是現在吹的卻是正南風。樣彥、普照認為這風一定是和尚夢見的中國神送來的。
居留中,自大使張雲而下,部下官員,時時輪流來訪。張雲親自安排宴席,以優曇缽葉作菜,用優曇缽子供養眾僧。他對鑒真說明道:
船在此地暫時下了錨,停了四五天,人們又上島去取水,可是以前那口池塘已經不見。大家說,這一定是神靈點化的池塘。祥彥和思托對這說法似乎也有點相信了。普照卻認為那池塘大概只是積起來的雨水,可能土質特殊,很快就吸幹了。
除了他們二人,其他的和尚,顯然對榮睿和普照二人很不高興,從臉上明顯表現出來,就為了這兩個日本和尚,使自己幾次三番遇到這種九死一生的災難。
鑒真等比預定遲了半個月,才到崖州。他們受到崖州游弋大使張雲的隆重歡迎,住在城內的開元寺。普照一聽到消息,便帶著病中的榮睿到開元寺和他們會合。
思托坐在樹旁,就畫了一裸優曇缽樹,用文字作了說明:「其葉紅色,圓形,徑一尺余,子色紫丹,味甘美。」
過了三天,業行把裝著部分經卷的兩口木箱,由唐人運到崇福寺來了,兩口箱子都很沉。
船在島邊停靠了十四天,才找到能系船的海岸,船上的人都登了陸,分頭去找住人的村落。幸而遇到了四個唐人,告訴他們,這兒的土人都要吃人肉的,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其果大如冬瓜,樹似花梨,葉如水蔥,其根味似柿餅。」
「這是一件大工程,干多久也干不完的。」
這樣地,一天天過去,後來有一天,看見海里游過丈把長的大金魚,第一個發見的是樣彥。幾條大金魚一直跟著船,在船邊游泳。見魚的第二天,風停息了,在船前,遠遠地望見了島影。
大家急忙回船,把船開進看起來比較安全的港口。到夜裡,就有拿刀的土人到船上來,把大家都嚇壞了,送了吃的給他們,土人沒有說話就回去了。受了一場驚慌,當夜又把船開出港口,重新漂到海上,向白天唐人告訴他們的海南島方向開去。第三天,就到了海南島南端振州的一個江口。
「那末,這位大師父就是我前生的舅父吧?」
業行回過身來,抬頭打量來客。一剎那間,普照見到業行read.99csw•com的臉,好象血氣上升,顯得很怪。原來他口唇四周,沾滿了紅藍的顏科,他正在繪畫。
最困難的是沒有淡水,嚼著生米,喉頭髮干,要咽咽不下去,要吐吐不出來,喝了海水肚子發脹,大家都說,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罪。
「不許扔!」
「在畫什麼啦?」
榮睿和普照最初從隆尊處接受作為遣唐僧渡唐使命時,曾在興福寺境內早春陽光下一起談話,現在普照又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當時二人也和現在一樣,面對面站著,高個兒的榮睿俯向普照,普照則仰向著榮睿。
一行人,離開了從漂到振州以來,度過半年多生活的海南島,渡海北行,過了二天三晚,船到雷州了。
「對,你們說得對,應該分幾批托便船帶走,沒有理由由我自己一個人全部帶去,只要能平安帶到日本就成,你們如果一定能到日本,那就托你們帶吧。」
過蛇海后三天,又進了飛魚海。銀色的魚從海面跳起來,閃爍著白白的魚身,在船前的海空中,一片異樣的光色。魚都有一尺來長,這樣地接連了三天。以後五天,天天見到一群群大鳥在海上飛過。有時鳥群落到船上休息,由於鳥的重量,幾乎把船都壓沉了。人去攆它,反而被它啄傷。
第四天,別駕馮崇債從州衙率領四百多名兵丁到來,接他們到了城中。他們進入了一個與以前所見完全不同的城市,所有商店、住宅和官衙的房子,為了防禦颱風,都造得又低小又堅固,房子四周,長滿了從未見過的南方植物,覆蓋著濃密的闊葉。空氣很乾操,人在太陽光下渾身流汗,一到樹蔭下就非常涼快。
近午時候,坐在鑒真身後的榮睿,突然說道:
鑒真應大使的請求,擔任重修佛寺的工事。除了躺在病床上的榮睿,其他人都忙著辦這件公事。他們要建佛殿,講堂,寶塔等伽藍,但採辦木材,遇到了困難。
以後兩天,又起了大風,船在浪間晃搖,繼續向前漂流,船上的人幾乎全都躺在艙板上,不能動彈。
第三天。船漂流到蛇群游泳的海里,最大的蛇有一丈多長,小的也有五尺,滿海都是游來游去的蛇。普照記起在禪林寺遇到戒融時,聽他說見過蛇海,想不到他也到過這樣的地方。
普照一邊翻著業行所寫的一本題名《出生無邊經法二部》的抄本,一邊儘可能不使對方受到刺|激,說出自己來訪的目的。業行聽說要把自己所寫的經帶一部分上船,一下子臉上怔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
老大吆喝了還不算,還立刻跑到桅杆底下,動手去提裝在那裡的船貨。幾個水手跑過來幫他。
老大吃了一驚,把抱在手上的棧香籠放下了。
「不許扔!」
船老大決定起帆了。早上,船起了錨,離開停留一個月的署風山海岸,向頂岸山開去。午前,在東南海上望見小島的影子,大家以為這一定是頂岸山,可是到了中午,島影不見了。那時大家都感覺是出了海了。到傍晚,又起了大風,一會兒,浪頭高起來。海水象墨一樣,黑得可怕。到了晚上,風更大了,波浪簸弄著船,好象從山頂落入谷底,又從谷底拋上山頂,一共搭著七十多人的這條海船,已不過是一塊木片了。
崖州是海南島第一城市,兩位日本和尚在這裏接觸了睽別已久的城市空氣。他們投宿城內古老的南蠻寺,在那裡等候鑒真等到達。
案上攤開一張大紙,上面畫著正在沉思的觀音象,線條很粗笨,好象孩子畫的一樣,有的地方已塗上簡單的顏色。
船搖晃得厲害,幾個水手跌倒了,老大抱起棧香籠,倒在普照的身上,忽聽一聲咆哮,連忙站起了身子,一條右腿插|進普照和另一乘客的中間,普照緊緊抱住老大的大腿,身上衝來了瀑布一樣的海水。就在這一剎那間,在風狂雨驟的漆九-九-藏-書黑的天空中,忽然發出這樣的聲音:
第二天,風浪小了一點,船還是在浪間搖晃,很快地順著潮流,毫無目標地向前漂去。照水手說,這是漂到和日本相反的方向去了。現在,誰也不關心去不去日本,只消能夠平安找到陸地,去哪裡也可以。
此月中旬,江南一帶颳了大風,過了二十日,連日都是好天。上船那天,鑒真等到傍晚,帶同祥彥、思托,出了崇福寺。榮睿、普照提前出寺,在南門外與鑒真會合,五人沿城牆到揚子江口的運河,走到三叉河,躲在河邊的蘆葦中,等到天黑,約過了一刻光景,照預定時間,到達相距不遠的上船地,那時船上已乘上六十多人。
以後,又激動地說,無論如何,一定要請師父渡日。
「最近,在抄寫儀軌類。」
大家互相詳起榮睿的夢來。
榮睿和普照離開他們一向居住的同安郡(安徽省安慶附近),再到揚州謁見鑒真,是天寶七年的春天。為了等待鑒真渡日事件所引起的熱潮過去,風聲消滅,兩位日本僧人在遠離京師的揚子江邊,已送走了三年歲月。榮睿已快滿五十,普照也過了四十五了。
但他把目光從榮睿臉上移開了,終於忍住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他知道榮睿不愛聽自己的話,而且這樣說對病友將是一個很大的打擊。
普照坐在業行付託的經箱邊,下決心不讓扔下海去。經箱上放著很大的棧香籠,老大準備先扔最重的東西,把普照推開,去搬動木箱,知道木箱搬不動,便提起了上面的棧香籠。
振州別駕馮崇公聽說鑒真修建開元寺的消息,馬上派大批奴隸,各肩大木一裸,送到崖州,三天之內,需要的木材就全部運到了。
此時祥彥、普照二人已經醒來,聽到了鑒真的話。
他久久地凝視著榮睿的臉和瘦弱的身子,已經和在興福寺時完全不同了,只是還勉強保持著高傲激昂的氣概。他很想說出自己的想法,明白地說,就是請鑒真作傳戒師去日的計劃,大概只好到此為止了。大師父已經太老了,要實行這個計劃,榮睿的身體也太衰弱了。鑒真雖沒有泄露自己的心意,絕口不談去日的計劃。但有一點是明白的,從他平時的談話聽來,絲毫沒有想回揚州故鄉的意思。從此處渡海到對岸的雷州時,當然得決定今後的行止,可能他的目標,是想就近找到一個去日本的海口。普照深信無疑的是,目前不論鑒真還是榮睿,所需要的是趕快結束流浪的生活,受到官方的照顧。
過了一夜,風息了,出了江口,到越州屬的小島三塔山,歇在島邊等候順風,等了一個月才轉好風,到署風山,又停了一個月,不覺已是十月。
「昨晚做了一夢,夢見三位官兒,一位穿緋衣,兩位穿綠衣,三人在岸上向我們送行。大概是中國的神來向我們告別的,看來這次一定能平安渡海了。」
風平浪靜時,鑒真起來坐在船頭上,面向著大海。鑒真一起來,別的和尚也都起來,坐在他的身後。在遙望著水平線的鑒真臉上,普照看到一種依然是凜不可犯的神色。他同平時一樣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默默地不說話。
普照在崖州時,常和思托一起上街。街上居民風俗奇異。男人都戴木笠,女人穿的衣衫象日本和服。人人染黑牙齒,臉上刺花,用鼻子吸水。
在同安郡的三年,一直是大唐的太平年月,沒發生過什麼大事,有幾次胡人寇邊的消息,是事後幾個月才聽到的。引起注目的,是美女楊太真在三十歲時冊封為貴妃;接著是受玄宗寵愛的安祿山兼任了御史大夫;又把天下的歲貢賜給了宰相李林甫;大臣受冤而死者甚多,天寶六年春,榮睿、普照回到久別的揚州前,有韋堅、李適之二大臣的賜死事件。天下一般是平靖的,但來日大亂,正在逐漸醞釀之中。
案頭read.99csw•com四周,比以前什麼時候都雜亂,有經卷,也有圖象,到處散滿畫壞的圖紙。
「看這樣子,船會沉滅的,把所有船貨都扔到海里去,快,快扔!」
到達海南島的第二天,起了船貨,三個老大把業行的經箱搬到陽光強烈的砂灘上。一個老大就坐在箱上喝水。
那天晚上,榮睿、普照、業行二人,在崇福寺僧寮一間屋子裡共進晚餐。談話中,談到了玄朗,業行卻知道玄朗的消息,雖然只是一點片斷。
午後,受到了當地官差的檢查,在砂灘上過了一個白天,到晚上大家回到船上去,派人看守砂灘上的貨物。
榮睿和普照留在崇福寺,悄悄籌劃渡海的事,打算在夏天以前作好準備。同上次一樣,在新河打造船隻,並收集大體和天寶二年同樣的攜帶品。
「來得很好,從那回以來,已過了三年了。這一回,一定能得到佛爺保佑,完成我們多年心愿了。」
「不許扔!」聽到這吆喝的,不僅老大一個。後來大家談到,思托和榮睿都說聽到了吆喝,祥彥雖沒聽清,但確實聽到有人吆喝。普照因為太緊張了,記不清聽到了什麼。
不管怎樣,先決問題是要找到業行。那天談話之後,普照馬上到禪智寺去,業行的下落還是不明。他把一部分經卷寄存在這裏,直到今年,整整三年不見影蹤。照他一向的行止,完全推測不到他究竟在哪裡,也許在洛陽,也許在長安。
五月底,準備已完成了九分光景。榮睿對普照說,還有一件要辦的事,是找到業行,把他的經卷裝一部分在這次的船上帶去。他認為業行大量的經卷,一次全部運走太危險,最好一有機會,就分批托便船帶走。這回,要是業行同意,就該帶一部分回去。普照贊成榮睿的意見,雖還不知業行本人的意思,但他以為正如榮睿所說,那大批經卷,分幾次便船帶運,是聰明的辦法。現在業行托寺院保管,大概也為了防備盜難和火災,所以分做幾批,寄存在幾個寺院里,何況遠渡大海,一切委諸天命,全部裝在一條船上太冒險,想來業行也不會這樣打算的。
榮睿一列崖州就病倒床上,身體更瘦弱了。普照整天看護著他,一有空閑,便往街市閑走。街頭有好些店鋪,出賣珍奇的水果,如益知子、檳榔子、荔枝、龍眼、甘蔗、拘莛、樓頭等等,大的如缽頭或面盆那麼大,都有比蜜還甜的果汁,花也有近於原色的各種鮮艷的色采。
他們就暫時住下來,住了三天,又在太守的花廳里舉行了一次法會,請鑒真給官員們授戒。
剛漂到島上的兩三天中,所有的人,都表現出什麼都不想乾的懶勁。
「這是優曇缽子,這種樹只結子,不開花,是一種很奇怪的樹。我今天能夠見到大和尚,也是一種奇怪的因緣。」
郊外有膽唐香樹林,清風吹來,香聞五里。另外還有波羅奈樹林,思托對波羅奈林曾有這樣記載:
那天,榮睿扶病臨場。授戒禮畢,大家走出講堂時,他對普照說道:
又發出一聲吆喝,老大好象被誰搡了一拳,跌蹌著仰天倒下。
看看小屋子裡,果然攤著許多紙張,畫著各種曼陀羅和曼陀羅的一些細部,拿著各種器物的菩薩的右手、寶冠、形狀奇特的勺形的壇,以及其他各種東西,畫得幼稚拙劣,色彩也施得很笨。
寺院在預定日期以前提早竣工。鑒真把剩餘的木材造了一座丈六釋迦象。新寺落成后,鑒真登壇授戒,講律度僧。普照好久沒見鑒真那種莊嚴的儀容,不禁潸然下淚。和尚在多年流浪生活中,絲毫沒有損傷他的威儀。所到之處,唯以修寺授戒度人為事,真象一位佛陀。
上次天寶二年開船是月明之夜,這回卻是黑夜。船比上次小一些,比之天平五年入唐的遣唐船,連一半也不到,只有簡單的艙頂,連屋形的艙房也沒有。上九_九_藏_書船的人紛紛坐在艙板上。
「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來了一位官人,要我給他授戒。我說:我嗓子幹得難受,給我一點水吧。他馬上送來了水,顏色象牛奶一樣,喝在口裡甜美極了。我說:我們船上還有七十多人,大家和我一樣,渴得快死了,請你也給他們一點水吧。那官人馬上叫來司雨老人,說這事由你來辦最方便了,快把水給船上的人。這時候,夢就醒來了。看來,天一定要下雨了。」
業行說,他預定抄寫的經卷,都已完工,不知下次遣唐船什麼時候來,在候船期間,決定抄寫儀軌類,現在,就是天天干這件事。業行說:
船上人攀登岩壁,到島上找水,越過一道山崗,上面長滿從未見過的闊葉樹,便有一口池塘,大家盡量飽喝了一頓,又用傢伙裝了水帶回船里。
不但普照,就是其他人,也覺得到萬安州要四十幾天路程,榮睿一定是受不了的。最後,聽從鑒真的勸告,榮睿走海道繞行到上船地崖州,由普照陪他同行。
此時鑒真已六十有一,但嗓音宏亮,氣度雄壯,在兩位日本僧人眼裡,反而顯得年輕了。
代替久別的寒暄,普照直率地問了。業行並未直接回答,說道:
「能不能一定到也難說,不過,萬一船遭到了災難,要把船上貨物扔到海里去,我情願用自己的身體,代替你的經卷,這一點一定可以做到。」
直到半夜,風浪仍未減弱。這一夜又發生了一件怪事,當大夥正跟大風和衝進船內的海浪苦鬥的時候,突然聽見船老大大聲叫喚,叫聲夾雜在風浪聲中,斷斷續續地傳進大家的耳里。
只有普照一人,精神還好,他每天給船上人分發生米。思托整天仰躺在艙板上,有時伏過身來,把想起的事,用細字寫在卷帖後面。榮睿最怕暈船,盡跟死人似的躺著一動不動。由於暈船和歷次渡海的失敗,他喪心落魄,整天不說一句話。他這種樣子,普照已經見過多次了。
鑒真和每次處身逆境時一般,不動聲色地沉默著。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和意志。祥彥、思托二人也學著師父的樣,保持著沉默。以前幾次遇到計劃挫折時,總是由祥彥、思托二人來安慰兩位日本和尚,說,不久之後,還是可以重新設法的。唯有這次不同。池們到了一個意外地方,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也沒有因計劃遭了挫折,顯出傷心落膽的神氣,顯然是為了他們還不了解鑒真的內心,不敢隨便表示自己的意見。
由寺中人帶路,走進梵寺大殿旁邊一間屋子,普照第一眼就見到了,每次看慣了的伏在案頭的業行的寒傖的背影。
但住進開元寺的第三天,街上起了大火,開元寺也遭了殃,所有的人都把行李燒光了。
季節不覺已進了十一月,十一月應該是嚴冬,可是一點沒有冬天的樣子。島上樹木掛滿從未見過的果子,有的開著花,地上還長出竹筍,完全是夏天景象。
他們到崖州以後,便和護送的馮崇債告別。普照從思托那裡,聽到鑒真一行和自己分別以後,所經過的一路情況。他們從振州出發后四十多天,就到了萬安州,見到了奇異的風景,受到當地土人的大頭人馮若芳的歡迎,在他家受了他三天供養。馮若芳的生活方式,使他們大驚失色。這家人家接待客人,都用乳|頭香點燈,一燒就是一百多斤。後來才知道馮若芳的營生,便是每年打劫在近處海面經過的波斯船,奪取財物,掠人為奴。在他家後院,有搶來的紅色、白色、黑色、紫色的檀木,堆積如山,其它財物,也同樣堆滿了屋院內外。他命掠奪來的奴婢,集體居住在他家四周南北三天、東西四天行程內的土地上,那兒都是住外國人的村落。
從新河開船,到瓜州鎮,進揚子江,東下到狼山。起了大風,船在三座島嶼間來回盤旋。
十六日早晨,鑒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