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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分明是鑒真的叫聲,好象就在身邊,吃了一驚,向四邊望去,卻什麼也沒有見到。
一個月中,連去了幾次。有一次,在寺院後進,一扇漆著紅黃綠三色的小門邊屋中,意外地遇見了戒融。兩人相見,一下子互相怔住,緊緊握住對方的兩臂。戒融也禁不住歲月的折磨,已經顯得衰老了,缺了兩顆門牙,笑起來象個鬼怪。他說,他聽說了鑒真和普照到了此地。普照責問他為什麼不找他們。他的樣子全變了,只有幽默的口氣還是老樣子,他說:
這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正是那時候,祥彥在榮睿死後不久,也去身他界了。鑒真失明后,一行人離開了開元寺,巡禮了靈鷲寺和廣果寺,到貞昌縣,越過梅嶺關險道到了嶺北,又乘船下贛江,到虔州開元寺,中書令鍾紹京隱居於此,邀請他們到他的府邸,立壇授戒。然後又乘船過吉州,準備出揚子江。
他們出了吉州,便下贛江,過南昌,經鄖陽湖,向江州進發,中途又到了廬山東林寺。東林寺是晉代慧遠法師在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修建的。他曾在此寺設壇授戒。那時,天降甘露,故世人稱之為甘露壇。這甘時壇至今猶存。最近,鑒真的弟子志恩律師,還來此寺授戒,當時,天上也降了甘露,這露水潤濕了臨壇人的衣服,略帶粘性,紫色,其味甘甜如蜜。僧俗人等,親見這個與慧遠法師時同樣的奇迹,不勝驚嘆,都說甘露壇真正名不虛傳。
說著,又靜默了一會。
他們從此地陸行到江州城。江州太守召集州內僧尼、道士、女官和州縣官民,焚香持花,奏樂出迎,並供養他們三天。出發時,太守又親自從潯陽縣送到九江驛。鑒真一行即在此上船,與太守告別。
普照向他耐心解釋。如果是受別人的責備,普照一定會生氣了,但出於業行的口,卻沒有使他生氣。原來答應送到日本去的,可是並未送到,卻寄放在幾千裡外南方的海邊,雖然是迫不得已的事,當然也有自己一定的責任。
無論鑒真如何想,普照也知道只要自己離開這一隊伍,約束這個小集團的渡日計劃馬上就會解消,這是大部分人所希望的,祥彥和思托也不會一定不贊成。請鑒真到日本當傳戒師,對日本來說自然是一件大事,但是站到高處想一想,硬要把鑒真這樣的高僧,去冒生死未卜的危險,這事畢竟是好是壞,就很難判斷了。
那天戒融帶普照到外國船碼頭,去嘗異國風味。碼頭在珠江口,那兒有婆羅門船,有崑崙船,也有波斯船。每條船上裝滿外國貨,堆得山一樣高,船身都有六七丈吃水。港上見到了獅子國、大石國、骨唐國、白蠻、赤蠻等等從來只聞其名,未見其形的膚色眼色完全不同的外國人,他們大部分都住在船上。
「我寫那些經,是為了送到日本去的。把它放在除佛象以外一無所有的邊疆的寺院,當然也不是毫無意義的,但豁出生命寫這些經,我是要送到日本去的呀!」
碼頭附近的街市,接連開設著許多飯館,裏面坐滿了客人。兩人在一家飯館里喝了外國酒。談話中普照知道戒融正打算從海路去天竺。戒融說,我準備走海道去,然後再從玄奘三藏《大唐西域記》的路回唐。戒融講到玄奘三藏,以及許多唐人僧侶所開闢的往來天竺的道路,和西域旅行記之類的書名,普照都是連名字也沒聽說過的,這使他深深感到對這方面知識的荒疏。
在大雲寺居留期間,普照因榮睿之喪,衷心哀傷,為了排除悲思,每天到近處去遊覽名勝佛跡。這廣州城大體有三重城牆,都督盧煥執掌文九-九-藏-書武大權,權勢不下於玄宗,城廂內外,商賈雲集,人煙稠密。郊外荔枝林連綿數里,綠蔭中掛滿一串串鮮紅的果實。普照身入其景,覺得無比美麗。里巷間有人傳說,玄宗皇帝因楊貴妃愛吃荔枝,最近還特地派了快騎專使,把這種香味濃郁,飽含甘露的佳果飛送長安。
第二天,普照離別了長年生死相共的同伴,獨自起旱路向鄖山出發。思托給他送行,久久難捨難分,一直走到十里長亭,兩人才黯然而別。那是天寶九年夏六月,普服已過了因十五歲,思托二十六歲。
思托稟告了鑒真,鑒真馬上起床,設案焚香,將案幾端到祥彥面前,叫他伏在几上,面向西方,口念「阿彌陀佛」。祥彥依照吩咐,清朗地念了一聲:
開元寺佛殿已久不開放,現在為了歡迎法師,特地打開了多年不開的大股。頃刻之間,香滿全城。城內僧眾,執幡焚香,口唱梵曲,都到開元寺聚會,州縣官民人等,也涌到開元寺來,寺內寺外擠滿了人眾。
他們與居留中多方照顧他們的桂林人士依依惜別。當時榮睿身體不好,正發高燒,由普照、思托、祥彥三人攙扶著,把全身燒得火熱的病人攙到船上。
「我原為了榮睿的健康,想早日離開炎熱地帶,準備從桂林直接返問江南。後來見榮睿健康已經恢復,才應廣州的邀請,改變回江南的計劃,考慮到了廣州,可能找到去日本的便船。可是現在,一切都落空了。」
普照又到過婆羅門教的寺院。廣州有三座婆羅門寺,住著梵僧。其中一寺,寺內有一口池塘,池面覆蓋著青色的蓮花。思托曾有關於青蓮花的記錄:「華葉根莖,並芬馥奇異。」
「我陽壽已盡,現在要和師父告別了。」
普照走到鑒真跟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弟子決定在此告別同人,到鄖山阿育王寺去,等候日本的便船。不能與師父同行渡日,實在非常遺憾,但弟子深信不能再讓師父再遭流離之苦了。」鑒真閉目傾聽了普照的訴述,然後睜開眼來,注視著普照說道:
移到開元寺后,普照心裏想明白了,現在榮睿已死,自己實在已無勇氣要鑒真再冒新的危險。而且自己已失掉了日本留學僧的資格,和其他唐僧身份不同,如果再與鑒真同回揚州,官府一定會把他認做嗾使鑒真的人,也許會治他的罪。祥彥與思托,也和普照有同祥的想法。他們認為現在一行人中,這唯一的日本和尚,處境是比較為難的。
這樣,他們出於意外地,在桂林逗留了三個月。可能由於氣候的變化,榮睿自從到了這裏,身體已大有好轉。
那天,普照又意外地從戒融口裡聽到了業行的消息。戒融對幾年來榮睿、普照所受的辛苦,似乎不很感動,但一提到業行,卻極口讚歎了。他沒親眼見到業行,只因為交遊廣,從那裡聽到了業行的近況,而且相當詳細。業行在洛陽大福先寺,依然在抄寫儀軌類經卷。大福先寺很優待業行,供給住房衣食。業行瘦得更厲害了,背也駝了,眼也花了,簡直沒了人的模樣。普照聽著聽著,似乎見到了這樣的業行。
「南無阿彌陀佛。」
他們到了桂林,才脫離南方的熱帶氣候,感覺已回到了大唐本土。天空和江水的顏色,陽光,也和南方的強烈色采不同,顯得又安靜又柔和,身體也能感受季節的正常。
到了天寶十年的春天,他聽到了鑒真回到揚州的消息。
祥彥說:「自從榮睿死後,師父從未談過去日本的事,是不是還準備去日本,或是已經放棄這個打算,我們也很難猜測。我們一切都服read•99csw.com從師父,師父要是仍準備去日,我們一定高高興興陪他同去,如果他已經放棄這個心愿,要留在唐土,我們也就留下來,在他身邊侍候。」
另一件怪事是又過了約一月光景,普照已經過了福州,從福州沿海走向溫州。有一天晚上,他在溫州一座荒涼的禪寺過夜,天快亮時,夢見了祥彥。祥彥很瘦,普照同他分手時,身體已經很不好,很瘦弱,可是在夢中,他顯得更加瘦了。他親切地坐到普照身前,低聲地念了一句「南無阿彌陀佛」,普照的夢就醒來了。他從床上坐起身來,耳朵里還留著祥彥的聲音,心裏感到很不安,深深擔心著祥彥。
「大和尚遠去日本,我以為此生不能再見,想不到今天在此相逢。正如盲龜開眼,仰見天日,戒燈重明,消散了籠罩街頭的陰沉之氣。」
他也觀光了當地的開元寺,那裡有一座白檀香木的華嚴九會雕象,據說是住在此寺的一位胡人,帶領六十名工匠,化三十年功夫,費錢三十萬貫才造成的,原來準備帶去天竺。經採訪使劉巨鱗奏詳朝廷,奉旨留置此寺。七寶莊嚴,精美絕倫。
「照啊!」
他們沿桂江南下到江邊的梧州,又下西江的主流,因榮睿在船上突然病危,中途在端州登岸,投宿于當地的龍興寺。
普照唯獨不了解鑒真是怎樣想的,他絕口不談,從他那張象日本武士那樣表現出強烈意志的臉上,很難猜想他內心的真意。他只知道,現在鑒真準備回揚州。
普照終於答應了業行,決心在等船的時間,把全部力量化在這個功課上。他覺得這既為了業行,同時也是自己應該做的事。
鑒真一行踏上了睽別已久的大陸的土地,從雷州經羅州、弁州、象州、白州、綉州,又過兩江流域的藤州、梧州,再由梧州溯桂江到始安郡治桂林。一路上受到各地官府、僧俗父老的盛大迎送。他們預定從桂林下湘江走水路去江南,當然,這是暫時打消渡日希望以後所選定的路線。從廣西、廣東方面,也有可能找到去日本的便船,但鑒真沒有作這樣的打算,榮睿眼看再舉的機會越來越遠,非常傷心,但普照說服了他,叫他在這時候,應該聽從鑒真的安排。
他又反過來想,自己獨自離開了他們,榮睿的死就失掉了意義,八年流浪,一番辛苦,也完全落空了。但在目前,除了選一條自己認定的路,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普照眼前又浮現出了業行,取代了鑒真。業行那龐大的經卷,毫無疑問是必須運到日本去的。不幸的是,他的勞績的一部分,留在南方的海角,不能送到日本。但他抄寫的經很多,為把這些經卷運回祖國,他準備獻出自己的生命。
這棲霞寺自齊永明七年(公元489年)明僧紹舍私宅為寺以來,以三論宗高僧慧布、慧峰等曾居住得名。近年,靈祐之外,鑒真的弟子璿光、希瑜、曇玭等人亦曾在此居住,對鑒真是頗有因緣的寺院。
普照到了阿育王寺,為了恢復長期流浪中的疲勞,約休息了整整一月。他在這兒有很多舊識,好象回到家鄉一祥,想起長期流浪天涯的日子,好象做了一場噩夢。
「儘管是一座無名的小寺,可是這大安寺在振州地方卻是數一數二的名剎。你的經卷並沒有化成海底的水藻,它還是在唐國土地上,宣揚著佛陀的功德嘛。」
普照只見了一次戒融,幾天後又到那婆羅門寺去,戒融已隨同梵僧,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便請業行開了一張留存振州大安寺經卷的目錄。帶了這張目錄又回到鄖山阿育王寺去了。路過揚州時,仍沒有聽到九_九_藏_書鑒真一行的消息。
後來知道,就在這一時刻,正如普照所擔心的一般,在鑒真身上發生了事故。
當他們由本地官差引路進龍興寺大門時,死神已落在榮睿身上了。進了寺院,鑒真坐在屍床旁邊,而對著榮睿的遺體,好象對活人一樣地說道:
「師父么?」
在榮睿死後大約半年之中,普照的這種想法,逐漸在心中成熟起來,但做出最後的決定,是在韶州輾轉遷移了三個寺院的時候。那時鑒真的視力正在迅速衰退。師父已經六十三歲了。一行中除了年輕的思托,都好象換了一個人,體力大大衰弱了,面貌變形了,尤其是年老的鑒真,變得更加厲害。普照覺得自己更應該趕快離隊,使鑒真可以早日受到官方的照顧。
「彥,彥!」
「下桂江七日抵梧州,又至端州龍興寺,榮睿溘然遷化,大和尚哀慟悲切,送喪而去。」《唐大和上東征傳》只有這樣一條記載,可能《東征傳》的作者是根據思托提供的記錄,照抄原文的。
他們原定不在桂林多住,但他們剛到,始安郡都督上黨公馮古璞,聽說鑒真法師到來了,親自步行出城迎接,跪地膜拜,把他們接待到開元寺安頓。
第二天,把榮睿遺體埋葬在龍興寺寺后的山岡上,普照在他墳上撒了第一把土,鑒真、祥彥、思托也一一撒了土,這是天寶八年的歲暮。從開元二十一年(天平五年)入唐以來十七年,同行之中,現在只剩普照一個日本人了。他們對鑒真去日本,各有不同的想法,而榮睿那種鍥而不捨的精神,始終使鑒真衷心感動。自天寶元年至今,把一行人投入到渡海去日的險途,還不知何時才能到達。連普照自已,在這八年的流離生活中,也可以說完全是被榮睿拉著走過來的。每當計劃受到挫折,普照心裏總對請鑒真去日的事發生懷疑,但他的這種想法,每次都被榮睿不屈不撓的意志壓了下去,而現在,榮睿已經不在了。
以後,順大江東下,凡七天,到潤州江寧縣(今南京),詣瓦官寺,登著名的寶閣。閣為梁武帝所建,高二十丈,經歷了三百多年歲月,已略有傾斜,傳說某晚起了大風,第二天早晨,見閣下四隅,有四位尊神支持這個寶閣的足跡。此事發生以後,人們便在閣下四隅,造了四神王象。象高三尺,下端入地約三寸,神跡至今猶在。
他們寄居的這座開元寺,始創于隋代,原名化緣寺,后毀於火,又重新修建,到玄宗時才改名開元寺。他們到來時,改變寺名還只有幾年。
戒融說著笑了一笑。普照很想說,同樣在船上受罪,卻不能相提並論呀。戒融的話引起他的反惑,但身在外國船碼頭上,耳中聽到的是外國話,眼裡看到的是外國船,便也不去否定戒融的想法了。
現在,鑒真對這位過去好意的告密人,已經不再生氣了。由靈祐的邀請,失明的鑒真移居到棲霞寺。
瞻仰這座有蓮池的婆羅門寺時,普照聽人說這裡有一個日本和尚,已住了半年。引起了他的關心,去了幾次,都沒見到這個和尚。
說了,叫普照走近自己身邊。普照膝行而前,感到師父握起自己的手。他讓師父握著手,低聲地啜泣了。
第一件事是離開韶州約兩月的時候,正向福州進發,以便取道福州,再往溫州,然後走天寶三年跟鑒真一起走過的原路,那是到鄖山的熟路。
「漸漸地,不想見日本人了,既然下決心不再踏上祖國的土地了,所以見到身上帶祖國氣味的人,也覺得不痛快了。」
他越過大庚嶺山脈,在山嶽地帶走了兩個月,才走到近海的平原,以後就一read.99csw.com直是平地了。有一天,過午不久,忽然天空陰霾四布,四周漆黑得象晚上一般,雖在炎夏,卻吹起寒風,路邊樹葉蕭蕭作響。普照如置身黎明前的薄暗之中,一步也不能前進了,忽然,聽到一聲叫喚:
「我發願赴日傳戒,已經數度下海,不幸至今未能抵達日土,但此心此願,必有一日將會實現。如今,我想先去揚州。長年流浪,大家都累壞了。祥彥身體不好,我的目力也衰退了。看起來只能回揚州去休息一下,以後再作打算吧。重新起行,估計還得一些年月。可是,照呀,你的地位跟我們不同,老這麼等著,只是延長留唐的生活,如果有便船,你可以先回去。但想多年同艱共苦,不能同船去日,心中真是難言的遺憾。」
「咱們都一樣,都得在海上受罪嘛!」
盧煥出身於唐代第一流名門范陽盧氏,以高才和清廉聞名,深受玄宗寵信。十余年前,榮睿和普照從洛陽隨駕去長安途中,曾會見過當時身任陝州刺史的盧煥,那時玄宗為了嘉獎盧煥的政績,還親自在他衙門裡題壁。當然,盧煥早已忘了他們,但兩位日本和尚卻還認識這位盧煥。
普照木然地站著,也叫了一聲。他想,鑒真為什麼能到這兒來呢。這幻覺僅僅一剎那功夫,天空又慢慢明亮起來,當然,哪兒也沒有鑒真。他想,難道師父身上出了什麼事故嗎?如果他知道鑒真仍和兩月前一樣留在韶州,他就會馬上趕回韶州去了。
可能因為常和梵僧一起,戒融從頭到腳都變了梵僧的樣子。人瘦了,皮膚發黑了,穿得象梵僧一樣鼓鼓囊囊。只在普照把榮睿的死亡告訴他時,畢竟也顯出了黯然的表情。說道:
恢復了疲勞之後,因曾從戒融口裡知道業行在洛陽大福先寺,便上洛陽去探望業行。路過揚州,也沒聽到鑒真回揚州的消息。
思托對此雖未特別發表意見但普照知道關於去日本的事,這青年和尚的意見和祥彥是一樣的。除了他們二人,其他的人,雖然從榮睿死後,沒有什麼公開表示,但看來也很明白,他們故意避而不談去日本的事。
都督馮古璞親自治齋,供養眾僧,請鑒真授菩薩戒。又有七十四州官員和赴考的舉子,也都上城裡來隨都督同受菩薩戒。
他是在開元二十五年隨同玄宗御駕離開洛陽的,十六年後又到了大福先寺。過去的師父定賓已經不在世上了,寺里也再沒認識的人了。但聽戒融說過,業行住的是不幸的老和尚景雲過去住過的僧寮,通過寺僧的傳達,業行馬上出來了。他比以前又瘦了,見到普照,驀然地怔了一怔,忙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故。
這時候,南海大都督,五府經略採訪大使,攝御史中丞等一身戴著幾個頭銜的廣州太守盧煥,特派使者來桂林邀請鑒真去廣州。到廣州的路同去江南相反,但鑒真卻接受了盧煥的邀請,答應去一次廣州。同行中也有人不願走回頭路的,但鑒真做了決定,就不得不服從了。
鑒真從榮睿在端州龍興寺去世之後,不久自己又失明了,在下贛江的船上,形影不離的祥彥又倒下了。這以後的行動,普照是在後來從思托口裡知道的。
普照到秋盡時分抵達鄖山阿育王寺,在路上走了半年,遇到過兩件怪事:
鑒真一行在廣州度過一個春天。此處雖然是同外國往來頻繁的港口,卻沒有去日本的便船,只好斷了從此處渡海的心愿,便經韶州,向江南進發。當他們起行時,廣州僧俗各界,盛大歡送,一直將他們送得很遠。
在棲霞寺住了三天,便下攝山,踏上最後的行程,取道回揚州故鄉。船渡過大江,從瓜州到新河江岸九_九_藏_書,便在平野盡處望見一別數年夢寐懷念的揚州城城牆。他們沒有直接進城,先到了郊外的既濟寺。這既濟寺是第一次計劃渡日時作過根據地的,一草一木,都引起鑒真思托無限的感慨。
鑒真說話的聲音剛停下來,四周圍立刻發出一片號陶的哭聲。
溯北江舟行七百余里,到了韶州的禪居寺,因一路在船上不得好睡,大家在寺里好好休息了一會。然後受到韶州官府僧俗的歡迎,移居到郊外的法泉寺。這法泉寺是武則天特地為慧能禪師建造的,禪師已逝世三十八年,方丈中還掛著他的影象。他們在這寺院里住了幾天,又移居到開元寺。
辦完榮睿的喪事,一行人出了龍興寺,受到端州太守的接待,將他們一路送到廣州。一到廣州,都督盧煥率領僧俗人眾出城郊迎,接待極為隆重,請他們住到大雲寺。這寺里有兩棵訶梨勒樹,結實如大棗。他們在寺受種種供養,並被邀登壇授戒。
普照便在寺內院子里,向他簡單談了從漂海開始,長期流浪的經過。業行一聽說自己託運的經卷,已被安放在南方一個無名的小城裡,臉色驟變,身子索索地發起抖來。嘴裏喃喃不清地嘀咕著,顯然是嚴厲責備的口氣。
祥彥又說:「我們是這樣決定了。照上座的地位同我們不同,不管師父如何打算,你總是要回日本的。」
這樣,他們便進了城,仍住在原來的龍興寺。鑒真好象並沒有經過長期的流浪,跟多少年前一樣,立刻在龍興寺中昂起了他意志堅定的臉,講律授戒。只有一點同從前不同了,眼窩深深陷落,雙目已黯然無光了。
「好吧,等候下次的船,還不知道要多少年月,趁這段時期,那些放在振州大安寺的經卷,再由我來重抄一次,我一定盡我的力量,多少補償你這次的損失。」
天色放明,祥彥忽然從病床起來,跏趺端坐,問思托師父起來了沒有。思托告訴他,師父還未醒來。祥彥便說:
在阿育王寺,普照住在一間面對荒園似的竹林稀疏的屋子裡,實踐對業行許下的諾言,一心抄寫經卷。他要抄的僅僅是義凈的譯經,有的已經找到,有的還不在手邊,他把已找到的部分先抄起來。
在普照離開之後,鑒真的眼光一天比一天模糊了,東西越來越看不清楚。身邊的人勸他請來了一位專治眼病的胡人醫師,卻一點也不見效果,終於失明了。發生怪事的一天,在普照聽到師父叫喚的時刻,也正是鑒真雙目失明的時候。
以後便再也沒有聲息了。
「這是太可惜了!」
正當他們遊覽度日的時候,意外地遇到了住在相去不遠的攝山山麓棲霞寺里的靈祐,靈祐走到鑒真前仆身倒地,用臉擦著他的腿腳,淚流滿臉地說:
江寧縣有許多伽藍,現存的有江寧寺、彌勒寺、長慶寺、延祚寺,都是梁武帝修建的,寺容莊嚴,雕塑精美。他們一一朝拜了這些寺院。
「從此一別,今生難望再見,願我們在彌勒天宮再見吧。」
江都僧俗,聞鑒真回來,都出城夾道歡迎。運河中舳艫相接,也擠滿了出迎的舟楫。
鑒真喚了幾聲,祥彥已經坐化了。普照夢見祥彥,大致就在這個時候。
鑒真聽到了這個與自己弟子有關的傳說,感到特別親切,在這裏住了三天,然後,去潯陽的龍泉寺。龍泉寺也是慧遠法師修建的。據說建寺時沒有水,法師對天發願,以錫杖叩地,忽然出現了兩條青龍,在立杖處飛升上天,地上立刻噴出三尺高的泉水來。根據這個傳說,這寺院便叫龍泉寺。
盧煥行文各州縣,迎接鑒真一行到廣州去,他們離開桂林時,都督馮古璞親自扶鑒真上船,對鑒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