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章

第五章

五月,鑒真把從唐土帶來的肉舍利三千顆,西國琉璃瓶,菩提子三斗,青蓮花二十株,天竺草履二十雙,王羲之真跡行書一帖,王獻之真跡行書三帖,天竺朱和等雜體書五十帖等攜帶品,向宮中進貢。
在阿育王寺的生活,是普照長期留唐生活中最愜心的日子,特別在決定回國,單待船期的時間內,更使他對這兒的生活感到特別舒暢。己經快到五十歲了,比之長安、洛陽和揚州,他更愛好這個沒有煩擾的安靜的鄖山。他喜歡頗有來歷而現在又十分清凈的小寺院,也喜歡幽靜地映照荒園的陽光和搖曳竹林的風聲。
「你是玄朗么?」
太陽下山,海風更加寒冷了。普照帶業行走下高地,把他送到第一船跟前與他道別,再看他走過從岸邊搭到船舷上的跳板,在船艙中消失了背影。
「這傻傢伙,不想回去,也就罷了,既然想回去,就去帶他來吧。」
四月初,東大寺盧舍那佛象前建立了戒壇,聖武天皇登壇,由鑒真、普照、法進、思托等為師證,給天皇授菩薩戒。皇太后和孝謙天皇也登壇受戒。接著,又有沙彌證修等四百四十餘人受戒。
「我不知你心裏怎樣想法,我要搭大使的船,並不是為了愛惜自己的生命。我只是想到費了幾十年功夫抄寫的經卷,假如發生萬一,那是無法補償的損失。我必須把它們帶到日本去。要是損失兩三位律僧,還可以找到代替,但這些經卷是什麼也不能代替的,你說是不是呢?」
在興福寺的維摩堂,召開了一個辯論會來討論這個問題。
普照不及等待古麻呂的奏請,便從長安出發了。他現在認為聘請鑒真的事,可以由遣唐使去辦。如果鑒真至今仍有赴日的意思,便一定會接受日本使節的聘請,如果這願望已經打消了,當然就會拒絕。
據古麻呂說,鑒真的弟子婺州的仁干,聽說鑒真有渡日之行,準備當夜帶船在江邊悄悄等候,把鑒真等送到黃泗浦去。
攜帶的佛象,主要有阿彌陀如來象,雕白栴檀千手象,綉千手象,救世觀音象,藥師象,彌陀象,彌勒菩薩象等等。
普照當即折返揚州,原來以為不會重踏揚州的土地,現在,為了玄朗,又重新到了十月終盡榆槐葉子開始枯黃的揚州。找到玄朗寄居的那家店鋪,卻沒有見到玄朗,原來玄朗和他一家人,在那裡住了幾天,已於兩天前回長安去了。
普照和業行原乘古麻呂的第二船,因第二船的人太多了,便被安頓在吉備真備的第三船上。
正在這期間,有一天,他在院子里遇見了一位客人。他沒馬上認出這位客人是誰,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地問:
但到第二年,即天平勝寶七年六月,清河、仲麻呂和其他十余位生還者到了長安。原來他們的船,一直漂到安南灌州海岸,大部分乘客遭到土人襲擊,有的病死了,清河和仲麻呂等人,僅以身免。生還者之中,並無業行。仲麻呂又重新留唐做官,清和也作了唐朝的官。
天平勝寶七年二月,鑒真受賜西京新田部親王舊地,營造精舍,號建初律寺。工程進行中,天皇駕崩,營造一時停頓下來。孝謙天皇繼承天皇遺志,于天平寶字元年下旨,開始興建金堂等工程。三年八月落成,由天皇頒賜敕額「唐招提寺」,懸挂山門。
玄朗走後,普照坐在廊下,好久好久地茫然若失。玄朗的立身處世,作為一個留學僧是應該受指責的,但作為一個人,好象也並無可責備之處。自己和榮睿兩人,為了聘請鑒真赴日,獻出全部身心,長期過唐土生活。如果沒有這一事業,那末,自己和榮睿也可能和玄朗一樣,相差不過一紙。
普照在離開長安的兩天前,去拜訪了大伴古麻呂,重新向他說明聘請鑒真去日本的意義。鑒真的赴日,表示把真正的戒律傳入日本;戒律的傳入,表示在佛教流入日本一百八十年之後,第一次具備了完整的規模。古麻呂默默地聽取了普照的說明,便叫普照提出與鑒真同時被聘赴日唐僧的名單。
他面向海洋用含混不清的嗓音說道:
但藤原清河在內殿領賜節刀,則是過了兩年的勝寶四年閏三月初九的事了。那天,光明皇後為大使清河頒賜御歌:「巨舶樹多桅,眾神送子去韓國。」清河即席奉和:「春野拱御殿,紅梅盛日我歸來。」
七月,普照在從洛陽來長安的和尚那裡,聽說日本遣唐船已漂到揚州海岸,四條大船,全部人員,平安到達,這是一個出於意外的消息。同上次相隔二十年的第十次遣唐使團,又派遣到唐土來了。
玄昉回國后馬上顯赫了,天平九年當了僧正,成為佛教界的領袖。與他同時回國的真備也在一年之中,破格地提升了兩級,晉級為五位上,次年又授右衛士督。兩人均作為留唐歸國的新學派而成為日本政界的要人。由於提升得太快了,受到藤原氏部分人士的嫉視,大宰少貳藤原廣嗣,甚至為清除真備和玄昉而舉兵,戰事雖馬上平定了,但把真備和玄昉帶回國來的遣唐副使中臣名代,卻受這次事件的影響遭了不幸,他被認為叛亂者的與黨處了流刑,到天平十三年才得到特赦,於十七年在逆境中物故。
「在阿彌陀佛的大象前,內圈撒上二十五朵鮮花,象徵二十五位菩薩。在日本就用菊花或是茶花,上面掛五幅佛幡,象徵如來,然後……」
次日,三條船上的乘客,都下船登島,互相慶賀路上的平安,同時又不安地等候第四船的消息。
鑒真忽然向相隔一丈多遠的普照那邊轉過臉來,從正面看去,好象非常平靜,卻依然是鑒真獨有的意志堅定的臉色。
他好象不大了解玄朗害怕回國的理由,他說:
第一和第四船總是沒有消息,二月又匆匆過去了,到了三月。吉備真備現在又以敕使身分,到東大寺來宣布聖旨:
「一切聽任大和尚自行方便。」
普照要業行設法把分在各處的經卷,全部集中到揚州的禪智寺,然後和他告別,離開洛陽,立刻返回鄖山阿育王寺,在那裡等待歸國的船期。遣唐船出航的時期一經決定,就有人和他聯絡。
宗教界本身,在二十年間也起了大的變化。普照去唐時,農民為了逃避課役,紛紛出家,成為一個大的社會問題。以行基為首領的一派,在民間開始具有很大的潛力,因此引起了動亂,擴大到全國各地,僧尼的品行也大為墮落,政府取締佛徒,成為一件棘手的事,什麼法律都沒有效力。因此隆尊獻策,到唐國去聘請傳戒師,以便用釋尊的最高命令取締和淘汰僧尼。
普照這樣答覆了他。說明必須在使團到乘船地以後,才能提出申請。為了隨時可以上船,叫玄朗和妻女一起去揚州等候,並約定以禪智寺為聯絡地點。
他打算立刻回黃泗浦,卻因路途勞頓,突然發起高燒來,不得不在揚州客店裡病倒了五天,躺在床上,心裏很著急,等到燒退,馬上支著虛弱的病體離開揚州,於十三日回到了乘船地。
當天,在舉行了空前盛大的儀式之後,時間已經是傍晚了。普照和思托兩人,在照長安形式建築的奈良街道散步,走到朱雀大街,一路經過的寺院,都已開滿了櫻花,這兒雖不及長安繁華,但街上欣賞櫻花的男男女女,人來人往,十分擁擠。
良辨是一個瘦小的,面色冷靜沒有表情的僧人。他說明塑造大佛的由來,又問唐國有沒有這樣大的佛像。「沒有。」鑒真低聲回答了。普照想到鑒真已經失明,反正是見不到這座大佛的,不覺鬆了一口氣。唐國也許確實沒有這樣大的大佛,但聽良辨提這樣的問題,心裏覺得很不舒服。
但是日本使節四人對鑒真的拜訪,是一件很不穩妥的行動,揚州城裡很快就傳開了鑒真將再渡日木的消息,當地官廳對鑒真住進去作渡海準備的龍興寺,馬上布置了嚴重的警戒。
過了年,普照動身去洛陽,向業行探問義凈所譯教典中,在阿育王寺找不到的一部分,要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到了大福先寺去訪問業行,業行正卧病在床,以前每次去訪問,總看見業行在理頭寫經,只有這次,卻不是伏在案頭面仰卧在床上了。
另外一件事,也當普照不在的時候,業行又出了問題。他一定要把自己所帶的經卷,放在自己同一條船上,無論如何對他說也說不通。他從第二船換到第三船,那大批的經卷箱,也得從第二船搬到第三船,在開船前忙亂不堪的時候,對舟人實在是件麻煩的事。好幾個人同他商量,就是商量不通,最後只好照他的心愿。為這件事,許多同船的人和船上的舟子,都恨透了業行。
普照又向艙內望了一圈,鑒真、思托、法進全象失了知覺似的仰卧著,全船投有一個人坐起身來。經過兩天兩夜同大風大浪的鬥爭,大家九*九*藏*書都昏昏地睡過去了。
在繼續寫經中,並沒有去日本便船的消息。但普照自已也不知道,他到底希望有船,還是希望沒船,他已不知不覺有點象業行了。他代業行寫經,已寫了三十多卷,但按照預定要寫的數目,還不過一半。他發現自己陷入矛盾的心理,希望在寫完其餘一半之前,最好是沒有便船。這正是業行曾經有過的,在旁人看來是一種優柔寡斷的複雜心理。
只有大伴古麻呂默默地聽了普照的陳說之後,漫然地說:
二十三日,鑒真一行二十四人,分別安頓在四條船上,按照公布的名單,鑒真與隨從僧人十四人乘大使清河的第一船,十位同行者乘真備的第三船,業行和普照,乘古麻呂的第二船。
「我身為留學僧,留唐二十年來,所學無成。入唐初年,雖學習了一些東西,已經完全忘光。現在一身所有的,只有膚色面形與自己不同的一個妻子和兩個女兒,如果有錢,也可以帶些禮物到日本去,可是沒有錢,只是一心想回祖國,讓妻女見見自己出生的鄉土。」
玄朗是專為此事遠道到鄖山來的,談完了話,馬上姑起來要走。普照認為多年老友,應該坐下來吃一頓飯好好談談,但玄朗神情很不安定,說是住在客店裡。
唐招提寺落成后,天皇宣旨,凡出家人必須先到唐招提寺研習律學,然後可以選自己的宗派。寺中聚集四方學徒,講律授戒,極一時之盛。
春盡時,從難波津出航的四條大船和五百多名乘員,到當年七月,在寧波附近平安登陸。秋末,一行進入長安。
青年時代眉清目秀的玄朗的面影已經沒有了。他穿的不是僧服,留長了頭髮,身上雖非十分襤褸,卻顯出一副凄涼的模樣。
進十二月後不久,一部分乘客改變了船位。因古麻呂那條船搭乘了鑒真一批人,超過了定額,為了避免危險,分一部分人到其它兩條船上。鑒真和思托等七人仍舊留在第二船上,另外的人分別搬到第一和第三船上。
以後,直到第二年天寶十二年的春天,普照沒有離開崇福寺的斗室,終日伏案寫經。這其間,曾幾次受到此屆乘遣唐船入唐的青年留學僧的訪問。普照回想自已入唐初期訪問景雲和業行的情景,現在在青年和尚的眼裡,自己也正是和景雲、業行一樣,是毫無生氣的寒傖的人物了。
此外,在攜帶品目錄上,記滿著以如來肉舍利三千顆為首的各種珍寶、佛具、圖象等等名目,特別是「阿育王寺塔樣金銅塔一座」等文字,引起了普照的注目。
二十日拂曉,普照在似夢非夢中,似乎聽到業行的叫喚,睜開眼來,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聽到的是業行的呼聲,但他的確認為是業行的聲音。波浪很大,船還是跟一片木片似的在海上漂蕩,一會兒被掀到大浪的頂峰,一會兒又落進波濤的深谷,每次落入深谷的時候,普照眼裡很奇妙地望見碧藍的海,透過澄澈的海水,有許多綠色的綿長的海藻在海底遊動,看見大疊大疊的經卷,陸續地向海底沉去。經卷一部一部地落入驚心動魄的海水裡,沉到流動著綠色海藻的海底里去,一部又一部地,陸續不斷地,隔一段時間向海底沉下去,好象永遠沒完沒了,而又是無可挽救的。普照茫然地注視著這個幻象,耳邊還好似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業行的聲聲悲呼。
在秋妻屋浦登陸,以副使古麻呂為首的遣唐使團,片刻不留地立即向大宰府進發。普照和鑒真、思托、法進等八位唐僧,比古麻呂稍後一步,也從秋妻屋浦動身,於二十六日進入大宰府。
鑒真圓寂于唐招提寺落成后的第四年,即天平寶字七年的春天。弟子僧忍基,夢見講堂棟樑折斷,驚醒過來,認為這是師父行將遷化之兆,便召集眾弟子,為鑒真畫像。是年五月初六,鑒真結跏趺坐,面西而寂,享年七十六歲。死後三日,頭部尚溫,因之久久不能入殮。
「照!晚上睡得好么?」鑒真說了。
鑒真給等待在江邊的二十四名沙彌授了具足戒,然後一起上船,船馬上向大江下游緩緩開去。
鑒真、普照、思托都騎了馬,普照在馬背上搖晃著,眺望著山麓上的寺院,法隆寺、夢殿、中宮寺、法輪寺、法起寺的宮殿和寶塔,在清新的大氣中,沐著日本的靜靜的陽光。在進入奈良之前,又從四周的林木深處,望見寺院的屋頂。有些寺院是從前就有的,有的是普照留唐時新蓋起來的。
這天下午,第二船到達了薩摩國阿多郡的秋妻屋浦(薩摩半島西南部漁村)。
普照又從洛陽到了長安。自從天寶元年準備歸國離開了長安,至今已整整十年了。處處事事,都引起他懷舊的心情。他去訪問了崇福寺,那是他曾經作為留學僧居住過的地方。跨進寺門,腳頭就湧起當時全心全意閱讀《四分律疏》、《飾宗義記》等經典的回憶。寺里還有幾位舊的相識,大家見普照還留在唐土都大為驚奇。
會見的地點在通過一條平坦坡道的官廳街的一角。仲麻呂依然是十多年前始終無表情的不動感情的臉色,微微側身而坐,好象在聽取普照的申述。以後,大概明白了普照的意思,仍保持原來的姿勢重重地點了幾下頭,便站起身來說今天還有點事,不等來客起身,自己先離開了屋子。
破曉時,普照從睡眠中醒來,才見到了鑒真的臉,看不出他是醒著還是睡著,背靠在船舷上,微微地仰頭而坐。五年以來,他以為師父一定已老了許多,現在看去卻反而年輕了。雙目雖已失明,卻無絲毫陰沉的感覺。從來那種英武的古武士的風采,已變得更為靜穆。六十六歲的鑒真的容顏,是安靜而明朗的。
大家拜了大佛,出了大佛股,走進寺的客廳,又聽了敕令的慰勞詞。
普照把玄朗的信反覆讀了幾次,知道玄朗並沒有什麼明白的理由,不過自覺無面目見故國父老,便斷絕了歸國的心念,想想還是應該勸他回日本去。四條船預定十一月中旬開航,如果船期不變,還有足夠時間再去一次揚州,將玄朗一家人帶來。
一行人進入號稱東西三十二町,南北三十六町的奈良城,在羅城門前下了坐騎。正四位下安宿王作為敕使出來迎接,把客人請到下宿處東大寺。在東大寺又有大群人眾,出來迎接,其中有武士、有公卿,也有僧人。
「我剛剛醒來,你就看見了么?」普照驚訝地說。
他象中了魔似地說下去:
一行人遭到意外的打擊,茫然地留在黃泗浦,是古麻呂來搭救了他們。古麻呂自作主張,把鑒真等二十四人,私下收留在自己的船上,這是普照回船前三天,十一月初十夜的事。
普照問義凈在景雲二年(公元711年)大薦福寺所譯《稱讚如來功德神咒經》等十二部二十一卷經典抄本的下落。業行告訴他幾個可能藏有這些經卷的寺名,那些全是在長安的寺院。普照為了省卻跑一次長安,問他洛陽或揚州的一些寺院,有沒有這些抄本。業行說:
普照當即將此意告訴了古麻呂。照古麻呂的想法,一個日本留學僧是否脫了僧籍,所學有無所成,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僅僅因為娶了唐國的婦女,就比那些滿腦子裝上亂七八糟東西的人,更有資格回國去。
十四日晚,普照離開自己的船,到第二船去見了師父和思托,大家不在一條船上渡海,可能各人身上會碰到不同的命運。
離開二十年之後,重新踏上祖國的土地,普照的眼中覺得祖國的大自然變得纖小了,山河、森林,平原和散布在大地的村落,都顯得特別小巧。空氣清新,和大陸比起來,有一股飄渺的香味。
經過這場辯論之後不久,以賢璟為首的八十余位僧人,都放棄了舊戒,在戒壇院受戒。這賢璟後來當了大僧都,奉敕住西大寺,於八十歲圓寂。
「只要準備得好,使星月風波一切諸力,把船送往日本當然可以過海的嘛,如果不得其道,便永遠也到不了日本啊!」
次日,初七,普照乘坐的第二船到了益救島(即屋久島),又在這裏候了十天風。十八日從益救島出發,十九日整天大風大雨,船上人陷入了絕境。到了午後,從浪頭上望見了遠山的尖端,舟人們說,這可能是薩摩島南部的山,大家才稍稍有了一點希望。從這一天又到第二天,是二十日的早晨,波浪一直沒有平靜。鑒真、思托、普照都有過接連數十天更大風浪的經臉,他們沒有想到覆船的可能。
而且玄朗和異國婦人結了姻緣,他重視這個姻緣,不肯隨便拋棄她們,獨自逃回祖國,還是一心想把妻女安置在自己故國鄉人之中。普照想,為了玄朗這件事,一聽到船期的通知,也應該立刻離開此地。
戒壇院落成不久,發生了一個新的問題,有https://read.99csw.com人反對鑒真以三師七證授戒為佛法入門的正式儀式。賢璟、志忠、靈福寺的布衣高行的僧侶,認為日本一向都是自誓授戒的,並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地方,他們反對唐僧新傳入的授戒儀式。
甍是安裝在寺廟屋脊兩端的鴟尾,這帶來的是一件古物,已有一條很粗的裂縫。普照依稀記得這鴟尾的形狀,好象在唐土什麼地方見過,可是左思右想也想不起來,是在入唐初期度過兩年多光陰的洛陽大福先寺,還是以後長期住過的長安的崇福寺,或者是鄖山的阿育王寺,總之是見過多次的,也許見過的不是這個鴟尾,只是形狀與它相同罷了。
第三船到阿古奈波的第二天傍晚,大使清河的第一船,和副使古麻呂的第二船,在約摸遲了一天之後,先後開進島上的港灣。
玄朗黯然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意,普照聽了,也無言以對。在留學中喪失操守,剩下一個光身獨自回去也還說得過去,可是還帶上了妻女,這在玄朗的境地上是很不方便的。即使允許回國,但回去之後,世間的輿論也必然是相當嚴厲的。
這一年,新羅使節金才伯來朝,他受經渤海國到新羅的唐敕使韓朝採的委託,詢問前由唐經渤海國歸日的日本留學僧戒融,已否到達。從這件事判斷,戒融大概已改變了不重回祖國的志願,可能在什麼時候已回到了日本。另有一個史料,可以視為戒融回國的佐證,在古籍記載中,曾謂天平寶字七年,有僧人戒融,偕一優婆塞自唐乘遣渤海使船經渤海回國,在海上遭遇風暴,船師以優婆塞投海雲。
普照想看看鑒直的臉,也想看看思托、法載和曇靜的臉,可是在天亮之前,就只好滿足於聽聽他們的聲音了。
普照歿年不詳。戒融的消息傳來時,他可能已經死了,如那時尚在人間,則已年近六十了。
「照,你哭了么?」
行人們時時回過頭來看看他們兩人,一個唐僧和一個同唐僧親密地說著唐語的日本和尚,在行人眼裡顯得特別稀罕。普照說唐語比說日語更方便,但他覺得自己變得和一般日本人最不同的地方,還不在講話,而是對事物的感受和想法。同誰在一起,總不如在鑒真面前舒服,同誰說話,也不如同思托、法進他們說話愜意。多年來不惜生命在大陸過流浪的生活,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子,把普照和唐僧緊緊地結合起來了。
普照把業行的要求告訴了古麻呂,願意自己與業行對調。他之所以願到第二船,因為在回祖國的最後航程中,希望留在鑒真的身邊,可以和師父共同享受踏上日本國土的歡樂。
普照聞悉遣唐使進京,馬上去鴻臚寺訪問滿身帶來鄉情的同胞,他在那裡,會見了清河、古麻呂和真備。
普照探聽到這寺里有他要找的經典抄本,便要求借用。但他已沒有留學僧的學籍,又沒有取得在唐八年以上可以取得的外國歸化僧的資格,因此沒有得到許可。
大使清河,容貌端正,舉止嫻雅,顯然是出身於名門望族的人。他向普照問了長期留唐的生活。普照大致告訴了他和鑒真同艱共苦,在此土流離顛沛的情況。他的話對於年齡與自己相近的祖國高官,井沒有引起感動。
他說兩三位律僧,可能見到使團對待鑒真他們特別周到,和對待自己不同,所以有些不滿吧。
普照請玄朗進屋,玄朗便問,還有同來的人,可以一起進來么。普照點點頭,玄朗又回到外院,帶進了一個相貌平凡、十分拘謹的婦人和兩個十歲左右的閨女,這是玄朗的妻子和女兒。婦人笨嘴笨舌地向普照打了招呼,沒有進屋,說是孩子們想在院子里玩玩,又走到外院去了。
普照大失所望,忙亂中特地從乘船地趕來,一場辛苦,都落空了。
公布名單的一天,普照意外地收到玄朗的來信。這是從揚州來黃泗浦的舟人,受玄朗之託帶來的。信中簡要說明未如約到禪智寺聯繫,表示抱歉。自言雖歸心如箭,但只是片面的願望,最後考慮,覺得還是應當在唐終老。據捎信的舟人說,玄朗寄居在揚州西南市場的一家店鋪里。
玄朗的來意,是想帶了妻女同回日本,詢問能不能有這種方便。
他的心好象凍結了,他重新向四邊掃望,船在大浪間緩緩地漂流,浪頭還很高,暴風雨已經停止,危險過去了,四周圍是奇異地沉寂。在東方透露的曙光下,海面完全和剛才的幻象不同,流動著墨汁似的黑潮。
普照上了第三船,見業行獨自佔據了靠近船尾的艙位,周圍堆積幾十口經卷箱。實際也就是業行在堆滿木箱的隙縫裡,安置了一個小小的鋪位。
普照約業行一起走到島上高地,這時候還不知道船何時可開,想乘機和業行見見面。那天,業行和平時不同,非常直率,跟普照一起走上高地,說自己到了這裏還是第一次上岸。船已停靠了十天,他卻一次也沒上過岸,這在普照是頗難相信的,但照業行的脾氣,又是完全可能的。從高地頂上俯瞰著夕暮的海面,業行的模樣衰老得可憐,在遼闊明朗的背景中,更加無情地突出了業行在唐土勞瘁生活中一副形容枯槁的象相,他不象一個唐人,也不象一個日本人,而是一個佝僂衰弱的老人,冒著拂拂的海風站在高岸的頂上。
遣唐使團分三批去黃泗浦,第一批於十月十三日從揚州出發,第二批相隔兩天,以後又隔兩天第三批出發。業行帶了大批經箱乘上了第二批的船。
他好象並不知道鑒真是何等樣人,也不知道傳戒是什麼意義,但聽了普照的話,多少有點感動的,卻只有他一個人。
留下這句話,便匆匆告別而去。
普照和業行所乘的副使真備的第三船,平安到達阿古奈波島(沖繩),是離開黃泗浦的第六天,即二十日的夜半。在第三天,還在遠遠的南方,望見第一、第二船的船影,也望見更後面的第四船。但到第四天早晨,船隊互相失散,第三船已是單獨航行了。
「我有一件事來求你。」
當唐招提寺工程正在進行的時候,天平寶字元年七月,大伴古麻呂為參右左大辯橘奈良麻呂等的廢立,事敗,下獄杖斃,這也算是他應得的下場。次年,天平寶字二年,造渤海國使小野國田守歸國,初次傳聞唐土的大亂,同時也得到清河和仲麻呂等漂到安南,十餘人生還長安,現在兩人同留唐為官的報告,詳情雖不得而知,但生還者只有十餘人,而且都已到了長安。普照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便對業行的生存斷絕了希望。既然生還者只有十餘人,其中不可能有這個衰老的僧人,而且經卷都已損失了,也不可能想象業行還會活著。
普照乘的第二船到后不久,副使真備的第三船也同樣地漂到了薩摩國,大使清河的第一船和判官布勢人主的第四船,則完全沒有消息。
他陡然一驚,不知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現實世界中。他的耳朵里還留著不表現任何含義,只使人感到悲痛的業行的呼聲,眼裡也清楚地留下十部、百部經卷在綠色海藻中陸續下沉的模樣,和把那些經卷吞下去的透明的海水。
普照這個願望,不久就實現了。六月,上奏許可。這一年中,他每有餘暇,便擔當種樹的事務。
玄昉回國后十年中,受到天皇的寵眷,權勢大盛,於十七年失勢,被流放到筑紫的觀音寺,次年,即天平十八年在那裡圓寂了。
同時又把識唐語的人分配在三條船上。業行移到第二船,普照移到第一船。但業行不服從這樣的分配,他只肯移到清河的第一船,不肯到第二船。普照問他為什麼要這樣,他以為第一船是大使的船,船身大,舟人大半有航海的經驗,因此要叫他移動,他一定要到第一船。
乘客每天到島上去,海上雖起了風浪,天空還是一片蔚藍,陽光映照著島上白色的泥土和覆蓋全島的檳榔林,意外地顯出了在這時節很少有的晴朗的天氣。普照和思托同在島上蹓步,一直蹓到很遠的地方。同過去一樣,思托把島上的風物,隨時作詳細的記錄。
但普照也不能正確判斷,到底是鑒真的赴日,還是業行所寫一字一句、一絲不苟、堆積如山的經卷,對祖國更有意義呢。後者是一個人化費了畢生精力,放棄了人生的一切所得到的成果,而前者則是以兩個人的生命,和許多人的多年顛沛流離的生活為代價而得來的,他所能理解的就是如此。
玄朗已改了唐裝,完全象一個唐人,臉上現出馬上會哭出來似的複雜的表情,說明自己是專誠來拜訪他的。雙方敘了契闊之後,玄朗說明了來意。
奈良朝廷決定派遣第十次遣唐使團事,是天平勝寶二年(天寶九年),離上屆多治比廣成遣唐后二十年。九月二十四日任命藤原清河為遣唐大使,九-九-藏-書大伴古麻呂為副使,同時也發表了判官和主典的任命。接著,在十一月中旬,又添了一位乘上屆遣唐船回國的吉備真備,和大伴古麻呂並任副使。
次年,天平寶字四年二月,菩提仙那向他的弟子們作了最後的遺誡,口裡念著阿彌陀佛圓寂了,享年五十七歲。緊接著菩提之死,道璿示寂,享年五十九歲。與道璿有交誼的真備,寫了道璿的行狀。在最澄的《內證佛法相承血脈譜》中曾引用其文,有「和尚誦『梵綱』文,誦聲另另可聽,如玉如金,發人善心,吟味幽昧,律藏細密,禪法玄深」之句。後世視道璿為華嚴宗初傳和禪宗第二傳的祖師。與道璿圓寂同日,首創聘請律師,派普照、榮睿去唐的隆尊,也遷化了。
「許不許同船,現在還不知道,我一定給你去儘力吧!」
業行長篇大論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好象幾十年很少開口,這會一下子都傾吐出來了,不斷地低低地嘮叨著。他似乎認為誰也沒有承認他的苦勞,現在,他要對天訴苦了。
第一次聽到這消息時,普照感到必須早作離開長安的打算,同時還得到洛陽大福先寺去見業行,要他作歸國的準備。自己也得回阿育王寺,辦理離唐手續。幸而預定抄寫的經,大部分已抄完了。
在得到消息的那天,普照遙祭了業行的亡靈,併發願在城外路邊種植果木,作為對業行的供養。他記得長安城的九街十二衢,兩邊都種著榆樹,認為在奈良街上,也應種上果木,使路上行人,夏天可以避蔭,秋天可以觀賞。
當天,僧侶們聞知興福寺舉行辯論會,大家都涌去,講堂里擠不下,許多人就圍在講堂的周圍。正午,賢璟方面的人入堂,坐在東邊,以後,鑒真方面的人入堂,坐在西邊。鑒真方面,普照一人,離開眾人,獨坐前席。辯論一會兒就開始了。賢璟引用《占察經》展開了論點。普照則根據《瑜珈論?決擇分》五十三卷,將對方質問住了,賢璟等閉口不答,因為他們回答不出了。普照又兩次催促他們,賢璟等依然沒有回答,講堂一時靜得同水底一般。普照什麼也沒有想,不知為什麼緣故,這時候,在稍稍仰頭坐在微暗堂內的普照眼前,忽然浮現了客死端州龍興寺的榮睿的面影。
從古麻呂那裡知道鑒真仍有赴日的願望,準備最近看機會離開龍興寺,去啟航地黃泗浦搭乘遣唐船。普照急於拜見師父,可以幫師父做點什麼,但龍興寺戒備森嚴,恐怕自己去了會妨礙大事,便決定不去。
口氣中似乎責備普照不該怕苦。以前見面時已覺得業行這個人很彆扭,現在變得更厲害了。以前那種看來好似遲鈍的和氣的神情,現在已從外表上消失了。滿臉深刻的皺紋,表現出老人的倔脾氣,覺得這位大半輩子留居異邦、寫經度日的人,已經走到他應該到達的境地了。
使團尋思無計,只好收回自己的請求,為了不使玄宗掃興,反而在使團中挑選了春桃源等四人,留唐學習方伎,而把聘請鑒真的事,另行處理。清河等一行,于夏末離開長安,向乘船地進發。途中,清河、古麻呂、真備及與使團同行歸國的阿倍仲麻呂四人,到揚州延光寺拜訪了鑒真,將經過情況告訴了他,然後由古麻呂說了這樣的話:
他聽說鑒真在龍興寺之外,還在崇福寺、大明寺、延光寺等處講律授戒。聽到這消息的那天,他一次次放下寫經的筆,從昏暗的室內舉目望望光亮的窗外,想象著師父的音容。他從傳聞中已知道師父雙目失明,但總想象不出師父失明后的面貌。
又過一天,海上起風了,大浪潑上港邊的懸崖,化成白沫,一天中飛來了幾次大群的無名海鳥,衝過波濤洶湧的海面。三條船決定留在島上,等待風浪平息。
從年輕的日本和尚口裡,普照聽到許多新聞。清河朝見天子時,玄宗皇帝讚歎地說:「你們是來自禮儀君子之邦的使臣。」仲麻呂受玄宗之命,陪同使節,遊覽了供奉儒釋道三教典的三教殿,和東西兩街一百一十坊中的主要寺院。後來,清河、古麻呂、真備等又參加了唐廷新年賀宴,和新羅使臣互爭席次,古麻呂不肯退讓,最後在各外國使臣中佔了最高的座位。
仲麻呂生還長安時,奈良大佛殿西邊的戒壇院也快要落成了。這是前年天子受戒后,於五月初一下旨興建戒壇院,並立即動工,按照正式規格建造了的戒壇堂、講堂、迴廊、僧房、經藏等建築。在戒壇院北面,隔一口池塘的地方,建造了鑒真居住的唐禪院。此年九月,這座日本最早的結界凈潔之地,全部落成。在戒壇堂里,安裝了金銅雕塑的,全身甲胄,作武將形狀的四天王象,使這受戒持律之地,有一股威武莊嚴的氣象,映在初入戒院的奈良僧人的目中。
乘船的日期一天近似一天,禪智寺還沒有玄朗的影子,玄朗一家四口歸國的手續都已辦好,只要等他們到來,可是這四位客人卻毫無音訊。普照很著急,是不是本人認定不會批准回國,還是到時候又猶豫起來,因此不敢露面。四條遣唐船預定十一月中旬在黃泗浦開航,乘船的人最晚必須十月中到黃泗浦。
經卷類數量極為龐大,有《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卷,《大佛名經》十六卷,金字《大品經》一部,金字《大集經》一部,《南本涅槃經》一部四十卷,《四分律》一部六十卷,法礪師的《四分疏》五本各十卷,光統律師的《四分疏》一百二十頁,《鏡中記》二本,智周師的《菩薩戒疏》五卷,靈溪釋師的《菩薩戒疏》二卷,天台的《止觀法門》、《玄義文句》各十卷,《四教義》十二卷,《次第禪門》十一卷,定賓律師的《飾宗義記》九卷,《補釋芳宗記》一卷,《戒疏》二本各一卷,觀音寺亮律師的《義記》二本十卷,南山宣律師的《合注戒本》一卷及《疏》,《行事鈔》五本,《羯磨疏》二本,懷素律師的《戒本疏》四卷,玄奘法師的《西域記》一本十二卷等等。
「今天不再奉陪了。」
玄昉、行基等權勢人物相繼去世,於是,菩提、道璿等乘上次遣唐船來日的異國僧人,因才學高超而受到重用了。
次日,初七日,一行離河內國府,經龍田,下大和平原到平群驛,作了一度短短的休息,由歡迎隊帶路,向京城奈良進發。
唐招提寺主要建築物大體落成,是在天平寶字三年的八月。普照每次到招提寺,總是抬頭望望金堂的屋頂,在這屋脊的兩端,就安裝著他送去的那唐式的鴟尾。
大和尚遠涉滄波,來至此國,誠副朕意,喜慰無喻。朕造此東大寺經十余年,欲立戒壇,傳授戒律,自有此心,日夕不忘。今諸大德遠來傳戒,實契朕心。自今以後,授戒傳律,一任大和尚。
到了洛陽,普照到大福先寺去探望業行,把自己兩年來抄寫的經卷告訴業行,同時又告訴他,遣唐使船的歸國,今年大致可以實現,勸他馬上作動身的準備。業行知道損失的經卷已經得到補償,立刻心平氣和,象換了一個人的樣子,完全消除一向對普照的不滿,表示願意將自己的風燭殘年和大量經卷,聽任普照處置。
去禪智寺的第二天,普照去訪問遣唐使團的宿處,在那裡遇見了大伴古麻呂,提出了玄朗的請求,並不如原來想象的困難,很簡單地就替玄朗辦好了回國的手續。
平安回國的第二第三船乘客互相見面,大家總是談沒有音訊的第一第四船,關心他們的安全。
普照在唐二十年中,日本政教兩界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最使普照感覺驚奇的,是乘上次遣唐船回國的玄昉所遭遇的命運的巨變。
沙彌們來了半刻時辰之後,鑒真一行人才到來了。普照從堤上走過去,在黑暗中報了自己的名字,立刻聽到師父的回聲:「是照么?」
似乎責備他們不該遭難,正是在唐研究過經史,學過陰陽曆算的人物,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時候,普照寸陰必惜地埋頭寫經。遣唐使既已到達,他們乘船返航歸國之期當然也不會很遠了,早則今冬,遲到來春,必然要回去的。從現在起,他象受人催迫一般,整天地伏在案頭寫經。
普照見真備的目光中,隱約地顯出輕蔑的神情。當然,他也知道鑒真的大名,但當普照說到鑒真多年辛苦的經歷,卻連眉毛也沒動一動,只是不耐煩地說:
普照四月底離長安,他出城到北郊的小山上,最後一次望了望以後不能再見的九街十二衢,遠眺圍繞在新綠中的街市,下山以後,使直接離開長安而去。
答辯人本來可以由鑒真方面派人擔任,派法進、派思托都可以,但他們講不好日本話,便由普照自告奮勇來擔任這名角色。對方雖都是大名鼎鼎的博學之士,但普照卻感到有一股勇read.99csw.com氣去駁倒對方,而且也有駁倒對方的強烈的願望。
他也想不出是誰把它送來的。如果是唐人,大概不會特別送這樣的東西來。在唐相知的日本人已只有玄朗和戒觸。不管是誰送來的,看著這個從大亂的唐土,經過渤海送到日本來給自己的這個奇形怪狀的瓦制物,總不禁在心裏引起很大的感慨。
三月,開始聽到遣唐使準備回國的風聲。據說將於秋初從長安出發去乘船地。而且特別聽說,這一次,仲麻呂將結束長期留唐生活,與遣唐使同船回國。
普照乘的第二船,停泊在第一船前面約二十丈遠的岸邊,他別了業行,一邊在岸邊走過去,一邊想起自己帶業行出來走了一回,結果什麼話也沒對他說,心裏安定不下來,還想再見見他,和他好好談談。他一步步向自己的船走過去,心裏覺得奇怪,為什麼有這樣的想法。
以後,一直到此年夏季,普照便在崇福寺的一間屋子裡,埋頭抄寫《稱讚如來功德神咒經》等幾部經典。這期間,普照很想知道玄朗的下落,四處託人打聽,但終於沒有得到消息。
向祖國開去的遣唐船,按第一船、第二船、第三船、第四船的順序,離開黃泗浦江岸,開行約半刻時辰,望見第一船前頭飛過一匹雉雞,象突然拋過一件黑色物體,在桅杆那麼高的上空一直線地劃了過去。江上明如白晝,只有那小小的物體顯出一個黑點。只有第一船上很少的幾個人望見了這匹雉雞。船老大認為這是一個凶兆,馬上向後面三條船打去燈火信號,四條船同時停下,在江上過了一夜。
此事發生以後,普照聲名大盛,便住東大寺,在維摩堂專門講解開遮、律疏。
大伴古麻呂完成遣唐使命,回到大宰府,這消息正式上奏,是正月十三日。
「眼睛不行了,當然沒有看見,剛才我已叫了你幾次了。」鑒真笑著說了。但普照沒有笑,面迎清晨江上的寒風,任眼淚流在臉上,卻沒有透出哽咽的聲音。
同時,衛門督大伴古慈斐,也為他的族人大伴古麻呂副使,舉行盛大家宴餞行。《萬葉集》所載:「榮行去唐土,一樽敬候壯士歸」一歌,便是那次宴會上多治比真人鷹主贈給古麻呂的作品。
普照提出了鑒真以外五位唐僧的名字:現在台州開元寺的思托,揚州白塔寺的法進,泉州超功寺的曇靜,揚州興雲寺的義靜,衢州靈耀寺的法載。這些人都是普照所尊敬的戒律峻嚴的律僧。思托、法載、曇靜是第一次渡航計劃以來,多年追隨鑒真度過流浪生活的。古麻呂似乎準備向玄宗奏請,正面提出聘請鑒真的事。
大使清河的第一船,在日本好久沒有消急。天平勝寶六年的夏天,在長安有了他們遇難的風傳。《唐詩紀事》及《全唐詩》所載李白弔阿倍仲麻呂的詩,便是那時作的:「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這期間在三月十七日,由大宰府送來了關於第一船的報告,據大宰府派人去阿古奈波島調查,清河大使的船開往奄美島后,就沒有消息了。報告的內容只有這一句話。
現在,佛教界的情勢,同普照去唐前完全改變了,普照、榮睿去唐聘請傳戒師,原有兩種意義,其中所謂防止日本佛教界混亂的政治意義,已經完全不存在了,現在,傳授戒律,已純粹是一個宗教問題了。
普照看這仲麻呂是一個很冷酷的不大可靠的老頭子,可是同見面時的印象不同,第二天,仲麻呂就派一名部下的官員來訪問普照,轉達了他的答覆:一切已照普照的請求辦好,而且實際上也確實辦好了。
普照在阿育王寺,從天寶十年春天到夏天,每天埋頭寫經。春天時已聽到鑒真回揚州的消息,他沒有去揚州探望,一則怕自己露面會擾亂鑒真的心境,再則也捨不得寫經的時間去旅行。自從著手寫經,他才知道這是一件多麼需要時間和精力的功課。足不出戶,終日伏案,每天進度還是極為有限。
船一次次被掀到大浪的頂上,又一次次落進波濤的深溝,普照也一次次聽見業行的悲呼,眼見無窮無盡的經卷,不斷地向透明的海水沉下去,沉下去。
清河和仲麻呂生存的消息,經過四年歲月才傳到日本。在唐土,從清河、仲麻呂入長安不久,便發生了安祿山之亂。玄宗皇帝于次年,即天平勝寶八年(天寶十五年),終於蒙塵蜀都。因唐土的大亂,清河、仲麻呂的消息沒有很快傳到日本。
次年,八年,朝廷遣使去揚州各大寺。各寺僧眾,都身穿喪服,面東三日,誌哀悼之意。在鑒真長期居住過的龍興寺,舉行了大法事。後來,龍興寺被毀於火,但鑒真住過的房院,卻沒有燒掉。
不一會,其他的僧人們都醒來了。思托已完全失卻青年僧人的姿影,他長得體格壯實,舉止安詳,已具備鑒真門下高僧的風度。法載、曇靜也和流浪時期不同,都變得體格健壯,已經認不出來了。普照面對這幾位唐僧,想起多年共生活同流浪的榮睿和祥彥的音容,再也不能在此相見,心頭感覺分外凄涼。
可是當換船的時候,業行又跟黃泗浦那回一樣鬧起彆扭來了,他一定要跟自己的經卷一起從第三船搬到第一船,普照又只好請古麻呂滿足業行的願望,他跟別人不一樣,是了解業行重視經卷的心情的。
天子的受戒禮,在日本還是第一次。以後過了十天,得到了消息,判官布勢人主的第四船也到了薩摩國的石籬浦,得了這個吉報,大家對第一船的命運又開始抱了希望。
十六日早上重新開航,幸而江上風平浪靜,過了約一刻時辰,船的隊形亂了,改變了第一船和第二船的順序,但在黃濁的江水上,四條船還是向江口開出去了。
但得到人民支持的行基,後來漸漸有了實力,政府不得不借重行基的力量來整頓宗教界的混亂現象。於是,追隨行基的那些流浪和尚,都得到了度牒。天平十七年,曾受政府種種壓迫的行基,被任命為大僧正。這行基已在幾年之前,即天平二十年中逝世了。
普照和鑒真一行干二月初一到達難波。他是二十年前和榮睿一起在難波出海的,現在卻獨自回來了。在難波,唐僧祟道等來迎。一行於初三日進入河內國。在河內國府,有大納言正兩位藤原朝臣仲麻呂作歡迎使前來迎接。歡迎的隊伍中,也有乘前次遣唐船來日的道璿所派來的弟子善談等人,還有志忠、賢璟、靈福、曉貴等三十余位僧人,向來人殷勤慰問,鑒真周圍,一下子變得異常熱鬧。
從普照所坐的一角中,越過廊下望見一個小院,那兒有一棵山茶花樹還掛著幾朵遲開的花。室內很黑,花的顏色顯得特別殷紅,又想起在阿古奈波島高地上最後一面的業行來。業行曾經喃喃地說過,內圈撒二十五朵鮮花,象徵二十五位菩薩。那時他確實說過山茶花。他想到這裏,馬上有一種既非悲哀,也非憤怒的激|情,猛烈地湧上他的全身。他站起身來,悄然地走出了經堂。
日本遺唐使團,在決定了離開長安的日期以後,便向玄宗奏請招聘鑒真及其他五位僧人的事。玄宗不反對鑒真去日,但提出另派幾位道士與鑒真同去。把道士帶到日本去,這對使團是一個難題。玄宗尊重老子,崇尚道教,而佛教以外的教門,在日本是不流行的。
以後,約一個月之間,鑒真等每天接見來客,特別是第九次遣唐使團留學僧中唯一歸國的普照,更是忙著接待來訪的客人。
「既然這樣想去口本,這次就帶這個鑒真去吧。」
他回到黃泗浦時,原來預定分乘第一船與第三船的鑒真一行,都集中到古麻呂的第二船了。原來普照不在時,鑒真一行中發生了一件事,就在他去揚州那天,他們上船之後,不多一會,發來了全員離船的命令。使團中有人提了意見,說假如現在廣陵郡官府知道了鑒真赴日的消息,上船來搜查,把他們扣留下來,這對遣唐使來說是很麻煩的事;即使目前順利開船,如果又漂到唐國海岸,也一樣會泄露鑒真赴日的事,還不如現在請他們離船的好。對這樣的措施當然有許多不同的意見,但最後,大使為了慎重起見,還是請鑒真他們離船了。
普照知道由於把他所寫的兩箱經卷捐給了振州大安寺,業行對這件事余怒未消,但現在,普照雖認為業行的固執的怒氣,是出於一切以自我為本位的任性,但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了。捐給大安寺的兩箱經卷,確實是業行用心血抄寫出來的。
「不知道。找經典就是難嘛,我常常為了找一部經,在東都西都來回跑幾次呢。」
「沒有。」普照回答道。
到了黃泗浦,他們著手將攜帶品的箱子,分別裝上了第二船和第三船。
普照心裏懷著無限的感慨,為了和鑒九*九*藏*書真同行赴日,東下大江,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下船是天寶二年十二月,是一個月明之夜。第二次是天寶七年六月,同今天一樣是一個黑夜。從第一次至今已經十年,從第二次以來,也己過了五年了。
吉備真備的情況也一樣,對此也沒表示什麼感動。二十年前,普照曾在洛陽四方館一室中遇見過真備。那時他是留唐學生,正準備回國。現在,他已記不起普照了。在四方館時,普照曾從真備身上,得到一種類似唐人的氣概軒昂的印象,現在已完全感覺不到了,他現在已不過是一位有點傲氣的、自尊心很強的不和氣的老頭子罷了。真備回國后青雲直上,官居右衛士督,現在已經年近六十了。他向普照問了幾句學習和專攻的情況。普照的回答,並不能使這位祖國大名鼎鼎的指導人感到滿意。榮睿在流浪中逝世,戒融在廣州見了最後的一面,便說要西遊天竺,以後再無音訊。玄朗的情況也一樣,他們跟在唐以優秀留學生知名的真備都大不一樣。
這鴟尾在東大寺普照住屋門口放了好久,直到第三個月,才由普照送列唐招提寺工程司藤原高房的地方。
普照離鄖山到達揚州是十月初二,馬上到禪智寺去訪問業行,業行已把大批經卷分裝十幾大箱,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可是還沒有得到玄朗的消息。
他的嗓門漸漸低下去。普照注意地聽著,只晰斷續續地聽到「伎樂」、「舍利」、「香露」那樣的字句,以後就不知道他說什麼了。似乎有一種奇妙的,唯有他本人才能理解的飄飄然的情緒,落到了這位回國途中的老留學僧的身上。
普照考慮通過阿倍仲麻呂的關係,可以得到借用的方便。當時仲麻呂官居衛尉卿,統理武器、武庫、守宮三署,是一位掌管器械、文物政令的大官;他又和李白、王摩詰等交遊,負一時文名。在普照十年流浪中,仲麻呂正作為朝廷名臣和文士,而日臻顯赫的時代。普照曾在洛陽皇城內門下外省會見過仲麻呂,但現在已不象過去那麼能輕易見到了,要先通過幾位官員,將普照的申請轉達給仲麻呂,然後又通過幾位官員,把仲麻呂的迴音轉給普照。為了這次會見,不得不等候了四天。
第二天早上,海上起了南風,三條船立刻離開了停泊半月的阿古奈波島。船行不久,領先的第一船忽然擱淺,不能動了,誰也不知道這船擱在暗礁上要多少時候才能脫離。第一船發了信號,招呼第二第三船往前開去。兩條船便超過頭船向海上開去,見第一船所有乘客都已下了船立在淺灘上,有幾十個人在進行離礁作業。業行也站在淺灘上,但普照望不見他。
普照忽然想到,這老和尚回到日本將幹什麼呢。他作為僧人並沒有獲得特殊的資歷,可能也不具備對某一教典的專長,回國后沒有人會安排他的出路。業行好象看透了普照這種內心的想法,又接下去說:
普照上船以後,才知道自己向大伴古麻呂提名的五位僧人思托,法進、曇靜、義靜、法載都隨鑒真來了。此外還有竇州開元寺法成等九位僧人和十位同行者。同行中也有胡人、崑崙人、瞻波人。大家幾乎都沒有行李。鑒真準備了大批攜帶品,已分成幾批,先運到啟航地去了。
普照在禪智寺一直待到十九日傍晚,終於得不到玄朗的音訊,只好斷絕心念,隻身走到揚州江邊,馬上找到仁干禪師的船,但普照到來時,還不見鑒真一行的蹤影。他不安地坐在船上,等了約摸一刻光景,江邊暗影中好象來了一隊人馬。普照從船上出來,立在堤上,來的不是鑒真等人,是二十四個沙彌,他們紛紛表示,大師父將渡海東去,在此一別,永無相見之日,特來悄求最後的結緣。
「我寫的那些經卷,一到日本,就會不脛而走,它們會離開我向四面八方傳開去。有多少僧人要閱讀,要傳抄,要學習,使佛陀的心,佛陀的教義正確地宣揚開去,把佛殿建造起來,把佛法興隆起來,寺院將變得更加莊嚴,供佛的儀式也將發生改變。」
普照對誰也沒說,他在第二船漂到薩摩那天早上遇到的,似夢非夢的幻覺,光是自己天天在擔心。他想,那天早上,第一船是不是出了重大事故,很可能翻了船,即使沒有翻船,業行那些經卷,大概也沉到海里去了。他從自己的幻覺中得出這樣不祥的結論,極力不從嘴裏說出來。
十五日夜半,利用月光,四條船同時開航。在大使清河的第一船上,曾經留唐三十六年的阿倍仲麻呂,就是在這晚上,作了「長天漫遙矚,依稀三笠山頭月」的歌。
意思就是雖然沒有得到朝廷正式許可,但只消鑒真有赴日的心愿,現成就有裝備齊全的四條大船,可以利用。鑒真慢慢地點了點頭回答,自己已五次渡海,都沒有成功,這次既有日本的船,當然要了此夙願。
普照看了思托給他看的攜帶品目錄,知道極大部分經典是自己熟悉的。在唐二十年的前半段,他廢寢忘餐地把時間都化在學習這些經典上,只有目錄上最後記載的玄奘法師《西域記》,僅僅在廣州時從戒融口中聽到過書名。
普照朝發聲的方向走去,握住了師父的手,正如天寶九年夏六月在韶州開元寺一室告別時一樣,他感到鑒真骨節粗大滿是皺紋的手,摸到自己臉上、肩上和胸上,感動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此後又敕令提出臨壇僧侶名單,法進把名單交給了良辨。不久,鑒真、法進、普照、延慶、曇靜、思托、義靜等均賜位為傳燈大法師。
一行人由東大寺首座少僧都良辨引導到大佛殿,膜拜了那裡高達十五丈的盧舍那佛。這大佛是前年天平勝寶四年四月開光供養的,還沒有全部裝金,好象只完成了一半。普照記得有人說過,這次清河遣唐使團使命之一,就是去採辦裝這座大佛的黃金,覺得此說果然不錯。
使普照感慨較深的,卻不是日本使臣在長安的出色的活動,而是兩月前去世的李林甫,死後又被剝奪了爵銜,據說李林甫有不臣之心,此事到死後才被揭發出來,所以採取了這樣措施。從這兒,使人感到政界中有一股不健康的暗流,餘波所及,影響了李林甫門下的人。普照記起榮睿在二十年前己險約預感到,在大唐政治文化中,有一種不樣的徵兆,現在,普照也有所覺察了。
這天,普照出了鴻臚寺,難得地在長安街頭閑步。他從一個商人口裡,聽到宰相李林甫死亡的消息,心裏發生了無限的感慨。第一次渡航計劃曾得到過李林甫的幫助,以後沒再見過面,那次會見,好象已經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等到海上的風浪完全平靜,己經是十二月初三了。現在只要等候順風,就可以開航。初五傍晚,普照到第一船去探望業行。業行跟在第三船時一樣,佔據了靠近船尾的艙面,將自己衰老的身體,埋在高高堆積著的經箱中。
遣渤海使小野國山守的回國,不但給普照帶來了對業行的絕望,同時也給普照帶來了一個甍,上面寫明送給日本僧普照,只知道是從唐土經渤海送到日本,卻不知道到底是誰送來的。
普照焦急地等著玄朗,準備乘第三批船離開揚州,開船那天,從準備同船的古麻呂處,得知鑒真準備於十九日夜間離開揚州,便改變預定計劃,準備與鑒真同走,相差雖不過兩三天,但為了等候玄朗,只好焦急地留在揚州。
第二天,初五,道璿及和道璿同行來日的婆羅門僧菩提仙那來了。道璿是天平八年來日本的,一直住在大安寺西唐院,講授《梵綱經》和《四分律行事鈔》,為弘布律藏打下了基礎。天平勝寶三年四月,他與隆尊同任律師,曾作為咒願師參与了東大寺的大佛開光典禮,在奈良的佛教界,現在是敵一數二的人物了。菩提仙那來日後與道璿同住在大安寺,天平勝寶四年被任為僧正,大佛開光時,由行基的推薦成為導師,在奈良佛教界也是一位處在指導地位的人物。普照見了道璿,又想起了已故的榮睿,和還在唐土的戒融和玄朗。第一個提出來聘請道璿的是戒融,後來由普照和榮睿正式辦了交涉。道璿、菩提來了之後,又來了林邑國(安南)的僧人佛哲。佛哲也是和道璿一起來日的,同住在大安寺,大佛開光時也和仙那同時被邀參加,演奏了舞樂。同一天中,右大臣豐成,大納言仲麻呂及其他藤原氏大官,也都先後到來。
從那時開始,把鑒真帶來的,及以前己進貢的新入國的經疏,在東大寺寫經堂抄寫。有天,普照到寫經堂去,見大批僧侶正在伏案寫經。他在一旁坐下,好久不肯離開,回想起長安的禪定寺、揚州的禪智寺,以及洛陽的大福先寺,和許多今天已記不起名字的洛陽郊外的小寺院里,業行駝著背伏案寫經的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