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用十萬銀子做五十萬銀子的生意
生絲生意
這表示尤五雖未「入夥」,但也不便反對他們。胡雪岩了解他的難處,不了解的是小刀會的作為,「那麼,五哥,我還有句話請問。」他說,「你看那班人會不會成氣候?」
「對呀!」老太爺拍拍他的背說,「所以我說你『見得事明』,曉得休戚相關,不分彼此,事情就好辦了。」
「老太爺這話言重了!」胡雪岩又說,「不過,我倒有句話,怕不中聽。」
「那就是七萬。好了,你只管去調,『三大』轉期,歸我來想辦法。」胡雪岩接著又問,「有件事我不大明白,洋行里可能做押款?」
「昨天晚上剛從上海回來。」
棧單在胡雪岩手裡有許多花樣好耍,起碼也可以作為表示實力和信用的憑證,因而他不必作不必要的客氣,接過來放在一邊。
果然是這麼回事!「五哥,」胡雪岩先敬一杯酒,「你這個主意捏得好!跟他們一起趟渾水,實在犯不著。」
「現在能替朝廷和老百姓辦事的人,不是我恭維你,實在只有像你老弟這樣的人!」老太爺又說,「王大老爺的官聲,我也有點曉得,算是明白事理,肯做事的官。為此,我有句話想跟老弟你說!」
通裕的人聽見聲音也迎了出來,代為開發轎子挑夫,把他奉為上賓,同時趕緊派人去通知尤五。
老太爺養了好幾百盆「建蘭」,有專人替他照料,就由這個人陪著胡雪岩去看蘭花。一花一葉,都能談出好些名堂來。胡雪岩沒有那麼雅,敷衍著混辰光,心裏只在想,是什麼機密而又麻煩的大事,尤五看得如此鄭重?
「是的。是不是要我介紹洋商?」
「不必,不必!」胡雪岩攔著他們說,「我去看尤五哥,跟他一起到老太爺那裡請安。」說著,便檢點土儀,叫陳世龍拿著跟了去。
「好,進去再說。」
阿珠自然失望,不過心裏在想:他事情多,應該原諒他。所以點點頭:「我曉得了。」
「先撫后剿」的宗旨是早已定好了的,撫既不成,自然是派兵進剿,何須問得?但胡雪岩了解他的內心,便不肯這麼回答,只說:「你不必過慮!鶴齡跟我說過,無論如何,自保之策,總是有的,可見得他極有把握。而且,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此去沒有後顧之慮,專心一致對付公事,當然無往不利。」
「啊!」王有齡恍然大悟,「對了!這才是一舉數得。」
「那好。你先請到通裕去,等我『送鬼出門』,馬上就來。」
「主意是容易捏,做起來不容易,渾水要潑到你身上,要躲掉也蠻難的。」
尤五不即回答,慢慢喝了口酒,夾了一塊魚乾在嘴裏嚼了半天,然後吐掉了渣滓說話。
「沒有!」阿珠因為負氣,語氣很硬,說出口來,自己覺得很不應該這樣子對尤五,因而趕緊又用很溫柔的聲音說,「謝謝你,五哥!我沒有什麼話想跟他說。」
「還只有一半。」
「喔!」胡雪岩笑道,「你倒真巴結,應該我先去討瑞雲的八字來給你。其實,這也可以不必。」
「所以我要跟你談。除了你夠朋友、重義氣以外,還有一層,你見得事明,決不會弄錯我的意思。老弟,」老太爺湊過頭來,低聲說道,「一個人總要放他條路走,狗急跳牆,人急懸樑,何況我們漕幫的情形,你是曉得的,好說話很好說話,不好說話也著實難弄。事情總要預先鋪排,等抓破了臉,再想來擺平,交關吃力。雪岩,王大老爺還兼著海運局差使,請你勸勸他,不要顧前不顧後,替我們漕幫弟兄也要想一想。」
到了尤五那裡,只見高朋滿座,胡雪岩方在躊躇,尤五已迎了出來,神情顯得異常親熱。兩個人拱拱手打過招呼,尤五拉著他的手問道:「我以為你還有幾天才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了頭緒沒有?」
拜罷起身,彼此肩上的感覺便都不同了,嵇鶴齡是減輕而胡雪岩是加重。「大哥!」他說,「你儘管放心到新城去,專心一致辦事,家裡一點都不用記掛,一切都有我!」
到新城先到富陽,走錢塘江這條水路,等送行的王有齡一走,嵇鶴齡把胡雪岩留了下來,說還有幾句話要談。
於是他把準備移花接木,有勸阿珠嫁陳世龍的打算,細細說了給尤五聽。
尤五一時高興,隨即自告奮勇:「這件事雖好,做起來不容易,她一心一意在你身上,忽然要叫她拋掉,難得很。要不要我來幫忙?」
「你看呢?」胡雪岩答道,「在我是越快越好。」
因為有這樣的暗示,所以到了通裕,只有他們兩個人把杯密談。
「這再好都沒有。不過——」胡雪岩說,「這件事急不得。」
胡雪岩離船登岸,坐轎進城。等王有齡到家,他接著也到了他那裡,臉上是掩抑不住的笑容,王有齡夫婦都覺得奇怪,問他什麼事這麼高興。
「這也用不著明說。」胡雪岩把昨晚上的情形講了一遍,這些九九藏書眉目傳情、靈犀暗通的事,本來就是最好的話題,胡雪岩又有意刻畫入微,所以把王有齡夫婦聽得津津有味,都是微張著嘴,聳起兩面唇角,隨時準備放聲大笑的神態。
「這倒沒有聽說過。」
這番話聽得胡雪岩暗暗心驚,看樣子漕幫內部怨氣衝天,一旦紙包不住火,燒開來會成燎原之勢。局勢已經夠亂了,聽說太平天國跟洪門有關,如果再加上「安慶」一起起事,越發不得了。
「噢!你說,一定是好主意。」
「到底不是什麼『千肯萬肯』,總還要我來說兩句,她才會鬆口。」
「現在做官的人,不是我說句看不起他們的話,『江西人補碗,自顧自』,妻財子祿最要緊!不然,不會弄成今天這樣子的局面。」
「這……」胡雪岩愣了一下,接著喜逐顏開地說,「那是我高攀了!不過,此刻來不及備帖子,但是也要磕個頭。」
「你們兩位再也想不到的,就雪公上了岸那一刻工夫,我跟鶴齡拜成把弟兄了。」
他怎麼會知道王有齡的公事?看一看陳世龍,神態自如,顯然不是他告訴尤五的。然則消息何以如此靈通?胡雪岩飛快地在心裏轉念頭,同時口中答道:「有頭緒了!不然我也抽不出身來。」
扯的是閑話,說阿珠在他家作客,跟他家內眷如何投緣,胡雪岩自然要客氣幾句。他從話風中聽出來,尤五似乎有事要跟他老頭子談,說閑話便有礙著自己在座的意思在內,因而很知趣地站起身來,說先回通裕休息,等尤五來一起吃飯,商量生意。
「我不是跟你說過,她跟內人無話不談,要不要內人來做個媒呢?」
到船艙中坐定,他從拜匣里取出一張梅紅單帖,放在胡雪岩面前,上面寫的是:「嵇鶴齡,以字行。湖北羅田人,嘉慶二十一年十月初四午時生。」
「我在想,漕幫自己也該尋條生路,譬如『屯田』可以整頓整頓。」
「準定這麼辦,」王有齡又問,「你哪天走?」
「我倒真想賺它一票。」尤五答說,「幫里越來越窮,我肩上這副擔子,越來越吃力。就不知道怎麼賺法?你說買絲囤在那裡,等洋庄價錢好了再賣,這我也懂。不過,你倒說說看,本錢呢?」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再說第二個辦法——」
胡雪岩一想就明白,很爽脆地答了一個字:「懂!」
「這很難說。有外國人夾在裡頭,事情就難弄了。」
老太爺略想一想答道:「第一,時世不同了,海運當然也有好處,不過河運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請你跟王大老爺說,河運能維持還要維持。」
尤五一聽懂了,這是變相的辭謝,所以點點頭說:「好的!那麼等一等再看,只要用得著,隨時效勞。」
胡雪岩明白,這是指漕米改為海運,漕幫有解體之危。這件事,他當初也想過,打算盡點心,都為接二連三地有所發展,忙得連想這件事的工夫都沒有。所以這時一聽老太爺的話,內心立即泛起濃重的歉疚。
這一說,王有齡越發高興,「不錯,不錯!我也覺得,這無論如何不是倒霉的時候。」他又說,「等鶴齡功成回省,我一定力保他接歸安縣。這個缺,一年起碼有五萬銀子進賬。」
「從雍正十三年到道光十八年,屯田清查過七次,其中什麼毛病,上頭都曉得,始終整頓不出一個名堂來。老弟,」老太爺雙手一攤,「請你想想,朝廷都沒法辦的事,叫我們自己如何整頓?」
於是由尤五派了人,陪著到他老頭子那裡。「老太爺」已經退隱,除了有關一般的大計以外,別的事都已不問,每天空下來的工夫,都在徒子徒孫陪侍閑談中打發。最近興緻不佳,但見了胡雪岩卻是十分高興,這有許多原因,最主要的一點是,他覺得胡雪岩頂對勁。
「言重了!」胡雪岩忽然又改了主意,「我想請嫂夫人先探探她口氣,一路上覺得陳世龍怎麼樣?如果她認為他不錯,那就請嫂夫人進一步勸一勸。看她是何話說?」
於是他很鄭重地說道:「你老人家的話,也不光是顧自己,是為地方著想。一條運河,從南到北,沒有什麼省界好分,只要我用得上力,一定效勞。」
帶給誰?心照不宣,胡雪岩只問:「帶多少?」
「小爺叔!」他說,「你的算盤真精明,我準定跟你搭夥。我們啥時候動身到上海?」
「『三大』的十萬銀子,我已經轉了一期,不能再轉了!眼前我先要湊這筆款子,哪裡還談得到別的?」
「怎麼?」胡雪岩一驚,「還有外國人插手?」
說到這裏,尤五闖了進來。老太爺便把剛才與胡雪岩的談話,扼要地告訴了他。尤五很仔細地聽著,但這隻是表示「孝順」,心裏覺得這件事雖然重要,但有力無處使,只有聽其自然,至少在眼前來說是不急之務。因而答了句:「我跟小爺叔慢慢商https://read.99csw.com量。」就把話扯開去了。
「不要緊,不要緊!我們在老太爺那裡碰頭好了。」
「好!我就把你這句話說給他聽。」
丟開了這件事,他才能專心一意去做他的絲生意。尤五心想,此事非把它辦成不可,不然會分他的心,彼此的利害,都有關係。
「說到這一層,我倒想起來了。」胡雪岩從馬褂口袋裡摸出個紅封套遞向王太太。
這個好機會自然要與尤五分享,而且事實上也不能不靠他的力量。因此,胡雪岩這樣說道:「五哥,照我的看法,小刀會一起事,不是三五個月可以了事的,絲的來路會斷,洋庄價錢看好,我們可以趁此賺它一票。」
胡雪岩講得很仔細,尤五也聽得很用心。耳中在聽,心裏在算,照胡雪岩的辦法,十萬銀子就可以做五十萬銀子的生意,以二分利計算,賺來的錢對分,每人有五萬銀子,加上已經在手裡的五萬,恰好可以還「三大」的借款。他不能不動心。
老太爺大發了一頓牢騷,說的卻是實話。這胡雪岩心裏也很明白,是對漕米海運有所不滿,或者說,對不替漕幫謀善後之策有所不滿。不過他覺得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官府,但這話此時不便說,說也無益,所以保持著沉默,要等弄清了他的意思再作道理。
「五哥說得不錯。不過,」胡雪岩停了一下說,「我現在又有了新主意,要跟你商量。」
她的來意,胡雪岩明白,他沒有理由妨礙她們談正事,便笑笑走了。
於是胡雪岩回家重整行裝。第二天抽出工夫來,親自上街買了好些茶食,去探望嵇鶴齡的子女。只見瑞雲把那六個孩子料理得乾乾淨淨,心裏大為寬慰。他跟嵇鶴齡拜把子的事,沒有跟他的兒女說,卻跟瑞雲說了。正在談著,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堂客」,是王太太。
「人是好的,脾氣好像很剛。說句實話,這種小姐要嫁給肯闖市面的小夥子,倒是好幫手,嫁了給你,」尤五忽然問道,「嫂夫人的脾氣怎麼樣?」
「他明天動身,我跟他一起走。走以前,恐怕也沒有工夫跟你見面。」
「我懂了!」胡雪岩說,「屯田既成為漕幫一累,這事情反倒好辦。」
「不必!」老太爺對尤五說,「你小爺叔不是外人,有話不必避他。」
「這家絲棧跟我也熟。棧租特別克己。不過你能早脫手,還是早脫手的好,絲擺下去會變黃,價錢上就要吃虧了。」
「那好,你辦完了事就回來。」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我托你帶筆錢去。」
「當然。上海有許多事情在那裡,人手不夠,他們怎好不去。」
想想不錯,胡雪岩服帖了,「我是當局者迷。」他拱拱手說,「完全拜託,這件事我就要丟開了。」
「哪有這麼快?」王太太不信,「她到底怎麼說的?」
她不肯接:「這是什麼?」
「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太爺,你實在可以想開些。船到橋門自會直,憑五哥在外頭的面子,無往不利,老太爺何必替小輩擔心?」
「還不止這一層。另外,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如果不該問,五哥老實不客氣告訴我。自己弟兄,千萬不要存絲毫不好意思的心。」
「好的。那我明天到船上去看我爹。」她已打定了主意,明天到了船上,總可以遇見胡雪岩,一定要拿點顏色給他看,是怎樣的顏色,她卻還不知道,得要慢慢去想了再說。
他這是一再表示不會泄密,尤五「光棍玲瓏心」,自然會意,心想何必等你問出來?我先告訴你,不顯得漂亮些嗎?
做生意總要市面平靖,而市面的平靖,不能光靠官府,全須大家同心協力。胡雪岩一向有此想法,所以聽了老太爺的話,細想一想其中的利害關係,自覺義不容辭,有替漕幫好好出番力的必要。
「江湖上總還好說,官面上事,再是朝廷的聖旨,教他有啥法子?雪岩,你倒想想我們的處境!」
「拜託,拜託!」胡雪岩拱一拱手,趁勢又把紅封套遞了過去。
「看樣子是千肯萬肯的了。」
「雪岩!」王有齡略有憂色,「我們先商量一下,萬一嵇鶴齡此去無功,下一步該如何?」
「這都好辦,等我新城回來再行禮。」嵇鶴齡說,「相知貴相知心。如果你不嫌棄,此刻我們就改稱呼。你今年貴庚?」
「不是我避小爺叔。我們是無法,人家找到頭上,不能把耳朵遮起來。小爺叔不相干的人,何必讓他也曉得?眼不見,心不煩,多好呢!」
「我曉得了!『光棍心多,麻布筋多』,有時候,我不能不顧忌。不過對你不同。」尤五這時對胡雪岩的看法,跟剛才又不同了,「老頭子跟我說,說你的見解著實高明,有許多事,是江湖道上的人見不到的。」
「好的,我曉得,一路順風。」
於是當天回家,就跟他妻子作了一番密商。話剛
九-九-藏-書說完,看見阿珠從窗外經過,便喊住她說:「張小姐,我有句話告訴你。」「一半就是五萬。」胡雪岩問,「三天之內你還能調多少?」
「是的。這件事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呢,我說出來,五哥,你倒替我想一想。」
胡雪岩心裏明白,尤五仍舊當阿珠是他的心上人,所以特加禮遇,這且不去管她,他關心的是貨色。
「就是明天。一言為定。」
「你看是不是好主意?」胡雪岩說,「海運局的差使,你又兼顧不到,何不保鶴齡接替?」
「不是這樣說法!」尤五搖搖頭。
這話聽來費解,還須胡雪岩補充說明。他認為田地是樣「絆手絆腳的東西」,不知道多少人安土重遷,只為家鄉有塊田地捨不得丟下,不肯挺起胸來,去闖市面。松江漕幫的屯田如果有好處,屯丁、運丁或者會在本鄉本土,你爭我奪,事情就麻煩了。既然是個累,丟掉就丟掉,只要公家籌得了辦法,改行就行,無所瞻顧爭執,豈非反而省事?
胡雪岩心想,歸安縣現在由王有齡兼署,保了嵇鶴齡,就等於從他自己荷包里挖五萬銀子出來。一時慷慨,終必失悔,卻又是說不出的苦。朋友相交,到了這地步一定不能善始善終,倒要勸一勸他。
好久,尤五才跟老太爺談完話出來,於是招呼了陳世龍一起出門。「小爺叔,」他問,「你是到我那裡,還是到通裕?通裕比較靜,談天方便。」
「太好了!恭喜,恭喜!」王有齡對他妻子說,「太太,這一來我們跟鶴齡的情分也不同了。」
這話就奇怪了。「我們不是一起到上海嗎?」
話還沒有完,尤五就拉住他說:「小爺叔,你等一等。我跟老太爺稍為說兩句話,一起走。」
聽他侃侃而談,聲音中極具自信,王有齡不知不覺受了鼓舞,愁懷一放,連連點頭。
阿珠自以為胡雪岩的人,所以跟他用一樣的稱呼,叫一聲:「五哥!」接著便走了進來,挨著「五嫂」一起坐下。
第二個辦法是聯絡所有的絲客人,相約不賣,由他們去向洋人接頭講價,成交以後,抽取傭金。
「至遲後天一定要走了。」
「我曉得你老弟是有肩胛的。」老太爺拱拱手說,「做官的不大曉得底下的苦楚,難得有你老弟承上啟下,可以替我們通條路子,拜託,拜託!我替我們一幫磕頭。」
「最多再調兩萬。」
「好的,那麼我在外面坐一坐。」
陳世龍算是機警的,棧單在人家那裡,他自己留著一張記數的單子,多少算個字樣。其實無用!把棧單收了下來,原是正辦,否則就索性大方到底。捏一張記數單子算是啥名堂?
「掛戶田」這個名目,胡雪岩還是初次聽到,因而老太爺替他作了一番解釋。「屯田」原是官產,「屯丁」領來耕種,算是皇家的佃戶,因此「屯丁」便有雙重負擔,一是向公家完納正賦,再是論畝出銀、津貼運丁,名為「津銀」,每畝銀子一分到三四分不等。所以名為「屯田」,其實比民田的負擔還要重。
「那麼,老太爺,你請吩咐,要我回去怎麼說?」
「貨色進上海絲棧了。」陳世龍說道,「是尤五叔作的主。堆在上海二洋涇橋北大街的裕記絲棧,棧單在尤五叔那裡,他要交給我,我不肯收。不過一張記數的單子,還在我手裡。」
「慢慢!」尤五打斷他的話說,「你的腦筋倒動得不錯,不過我就不明白,為啥不直接向錢莊做押款呢?」
「現在說也不晚。」王太太拿著紅封套,得意地走了。
「那好!我一直想找個人談談,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廂情願』,既然你贊成,那就準定這麼做了。」
「你的貨色,我代為做主進絲棧。棧單交了給你!」尤五首先交代這件事。
摒人密談的事,除非是對尤五,現在對一位遠來的「空子」也是如此,大家不免詫異。不過也沒有人敢問,一屋中十來個人,都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那自然要托你。」嵇鶴齡又說,「不過眼前有瑞雲在,也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我走了,你也趕緊動身到上海去吧!早去早回,我們換帖子請客。」
「慢慢,你不要吵!」王太太揮揮手說,「我先要問問清楚,瑞雲怎麼樣?她自己答應了沒有?」
這一來就有許多弊病出現,一種是「丁逃地荒」;一種是為土豪劣紳,或者衛所衙門的書辦等類的人霸佔;再有一種是私賣或者私典屯田——照律法講,以「私典軍田例」,買賣雙方均須治罪,因此有了「掛戶田」這個名目,就是買或典的人,仍舊在屯丁或運丁名下掛戶,完糧納稅,成了有名無實。
「張小姐,明天一早,我就要跟他碰頭,你有什麼話要跟他說?我替你轉到。」
「我不曉得你在生意上有什麼打算。這件事,我老實告訴你好了,小刀會就這幾天要起事,他們來請我『入夥』,我決定九*九*藏*書隨他們自己去搞。」
最大的困難,就是本錢。胡雪岩已經有了成算,但需要先打聽一下尤五這方面的情形,「你能調多少?」他問,「先說個有把握的數目,我們再來商量。」
「你弄錯了!」胡雪岩答了這一句,又覺得話沒有說對,「也不是你弄錯。實在是哪個也不曉得我的心思。五哥,我倒要先問你一句話,你看阿珠為人如何?自己人,不必說客氣話。」
「我小得多。」胡雪岩改了稱呼,叫一聲,「大哥!」接著便給「大哥」磕頭。
「你有什麼用處?」王有齡大為不悅,幾乎要跟太太吵架了。
在她面前,尤五卻不叫胡雪岩為「小爺叔」,他說:「雪岩托我告訴你一聲,他今天不來看你了,因為晚上還有好些事要料理。」
胡雪岩笑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五哥,我要拿那張棧單變個戲法。」他低聲說道,「『三大』那面的款子轉期,要有個說法,就說我有筆款子划給你,不過要等我的絲脫手,才能料理清楚。棧單給他們瞧一瞧,貨色又在絲棧里不曾動,他們自然放心。哪曉得我的棧單已經抵押了出去?」
「這上面我不大懂。且不管它,你先講出來再說。」
想到尤五在他自己家所說的「送鬼出門」這句話,胡雪岩恍然了。那班「神道」大概是「小刀會」的,不然亦必與劉麗川有關。
「好的!回頭我們細談。」尤五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廳里那班『神道』,我不替你引見了。你懂?」
談完正事談閑天。尤五提到阿珠,笑著問他何時納寵,預備送禮。
「對了。」胡雪岩很嚴肅地點著頭,「你是為我好,叫我『眼不見,心不煩』。而我呢,另有生意上的打算。」
「最快也得明天。」
話沒有完,王有齡先就亂喊:「不行,不行!這怎麼好收他的?你還給他。」
「老太爺倒常提到你。我派人領了你去。」尤五又拍拍陳世龍的肩膀說,「這位小老弟也見過老太爺,蠻喜歡他的。」
「內人的脾氣,說好也不好,說壞也不壞。這也不去管她,反正跟阿珠不相干的了。」
「外國人跟劉麗川打交道,就是為了保夷場的平安。」尤五答道,「不然我為什麼要把你的絲送進夷場的絲棧?」
這下,阿珠又有些不安了。她自己負氣,甚至於見著胡雪岩的面,想罵他幾句,但不願旁人把她的氣話傳來傳去,不過她也弄不懂尤五的意思,不便再有所表示,只問:「我爹和陳世龍呢?他們是不是一起走。」
「不是,不是!」嵇鶴齡搖著手說,「這張帖子是交給你的。雪岩兄,我想高攀,我們拜個把子。」
「第二,」老太爺又說,「漕幫的運丁,總該有個安置的辦法。王大老爺也該替我們說說話。」
「你就住在我們這裏。」尤太太拉一拉她的手,接著她丈夫的話說,「過幾天我也要到上海,你跟我去,我們去玩我們的。」
「這又有兩個辦法,第一個,我們先付定金,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貨色就歸我們,等半年以後付款提貨。價錢上通扯起來,當然要比他現在就脫手來得划算,人家才會點頭。」
胡雪岩懂他這句話的意思,這一舉數得就包括了他的便利在內。嵇鶴齡接替海運局的差使,他經手的幾筆墊款、借款,料理起來就順利了。
「老弟,真正要佩服你!」老太爺大為感嘆,「英雄出少年,你的見解,實在高人一等。」
「沒有什麼不能收。」王太太介面,「我們瑞雲是人家聘了去的,不是不值錢白送的。兄弟,你把聘金交給我,我另有用處。」
「五哥跟洋行里很熟?」
於是他說:「你要問的就是你今天在我那裡看見的那班『神道』?」
「第一步就要讓她曉得,她給人做小是委屈的;第二步要讓她曉得,給你做小,將來未見得舒服。」
「你儘管說。」
「歸安是一等大縣,只怕上頭不肯。如果碰個釘子,彼此不好,我倒有個想法。」
他的兩個辦法是這樣:第一,他預備把存在裕記絲棧的貨色作抵押,向洋行借款,把棧單化成現銀,在上海就地收貨。如果洋行借不到,再向錢莊去接頭。
「是的,老太爺儘管吩咐,漕幫都是我的好朋友,效得上勞的地方,我當我自己的事一樣。」
「小爺叔,你這話奇怪了!」尤五詫異地,「聽你的口氣,不預備把她討回去,可是她跟內人無話不談,說你已經答應她在湖州另立門戶。這不是兩面的話對不上榫頭嗎?」
只要益處,不要壞處!他在心裏說,這件事倒要跟尤五好好商量一下。
「差也差不多了。」等他講完,王有齡點點頭說。
「說來話長。」胡雪岩問道,「尤五哥在不在松江?」
嵇鶴齡急忙也跪下還禮,自然稱他「二弟」。兩人對拜了一拜,連「撮土為香」都用不著,就結成了異姓手足。
問過安,獻上土九_九_藏_書儀,老太爺叫都打了開來,大部分是茶食之類的東西,他每樣都嘗了些,不斷說好。這樣亂過一陣,算是坐定了,老太爺吩咐:「你們都到外頭坐坐!我跟胡先生有話說。」
胡雪岩不做聲,默默地把他的話細想了一遍,覺得又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到了。
「原來如此!」尤五笑道,「小爺叔,你不但銀錢上算盤精明,做人的算盤也精明。不錯!陳世龍這位小老弟是有出息的。我贊成你的主意。」
一到松江,仍舊在出四鰓鱸的秀野橋上岸,胡雪岩沒有帶跟班,卻有許多零零碎碎的行李,多是些杭州的土產,但他不怕照應不了。叫船家找了轎子和挑夫來,關照到通裕米行,那就連價錢都不用講。因為「車、船、店、腳、牙」雖然難惹,卻也十分開竅,通裕米行的後台是誰,碼頭上沒有一個人不曉得,也沒有一個人不買賬。
第二辦法,一直是胡雪岩的理想,絲商聯合起來跟洋行打交道,然後可以制人而非制於人。這個理想當然不是一蹴可就,而眼前不妨試辦,胡雪岩的打算是用尤五的關係和他自己的口才,說服在上海的同行——預備銷洋庄的「絲客人」,彼此合作。
「雪岩!」老太爺扶著他的肩說,「最近我興緻很不好。兵荒馬亂,著實有些擔心。老五呢,能幹倒能幹,運氣不好,輪著他挑這副擔子,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我做老頭子的,覺得對不起他。」
「那麼請五哥去打聽一下。」胡雪岩說,「我們本錢雖少,生意還是可以做得很熱鬧,這有兩個辦法。」
王有齡的表情立刻改變了,歉意地笑著,卻用埋怨的語氣回答:「太太,你何不早說?」
到了通裕,卻好遇見陳世龍在門口,一見面就說:「胡先生,我天天在盼望,為啥到今天才到?」
「給她二三百兩銀子吧!」
這是陳世龍做事不夠老到,也正是自己要教導他的地方,但此時此地,不便多說,點點頭就算了。
阿珠一泡淚,忍住在眼眶裡。越是居停情重,越覺得胡雪岩可惡。看起來他有些變心了!
「那是劉麗川的關係。」
尤五家住得不遠,不必再用轎馬。陳世龍一面走,一面把到了松江以後的情形,扼要地報告,人是分開來住,陳世龍住在通裕,老張住在船上,阿珠就住在尤五家。
「那麼,這筆借款上,你已經湊到了多少?」
「真成了一家人,至親好友,原是越多越好。」
這意思是漕米不必盡改海運,要求也不算過分,胡雪岩點點頭說:「這應該辦得到的。」
尤五也笑了:「你真厲害!做生意哪個都弄不過你。」他說,「我懂了!反正棧單不能流入錢莊,戲法才不會拆穿。如果洋行那方面不行,只要有東西,我在私人方面亦可以商量。」
一想到此,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要「造反」,尤五和他老頭子不要被牽涉了進去;喜的是小刀會的情形尤五都知道,避凶趨吉,對自己的生意大有益處。
「還有,雪公,」胡雪岩又說,「你正鴻運當頭,瑞雲也要托你的福,她又是一副福相,看起來必有幫夫運,所以鶴齡一定馬到成功。瑞雲遲早是個『掌印夫人』!」
「這話也是。那麼,雪岩,你就到外面坐一坐!」老太爺提高了聲音說,「來個人啊!陪客人去看看我的蘭花。」
話中的意思是,到他家便可以先跟阿珠見面。在這時來說,無此必要,所以毫不遲疑地答道:「到通裕好了。我有好些話要跟你一個人談。」
「瑞雲的聘金。」
這是好意,胡雪岩沒有拒絕的道理,「當然要的。」他問,「就不知道怎麼幫法?」
「知道了,我替你墊付二百兩,回來再算。」
聽得這句話,陳世龍臉上像飛了金一樣:「那還不是看胡先生的面子。」他一半謙虛,一半說的也是實話。
「不!」尤五答道,「他的意思,讓你住在我這裏。」
「多謝他老人家的誇獎,說句實話,我別的長處沒有,第一,自覺從未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第二,事情輕重出入,我極清楚。所以我那句也許不該問的話,五哥你大可放心。」
「照這樣說,夷場里是一定不會亂的?」
「老弟這話,自然在道理上。不過,說到『屯田』,真正是一言難盡,多少年下來,『私賣』、『私典』的不知道多少。松江獨多『掛戶田』,所以成了『疲幫』。」
「我說給你聽!」王太太的聲音也很大,「瑞雲一份嫁妝歸我們預備。這一千兩銀子,我另外交給她,是她的私房錢。請問王大老爺,可以不可以?」
王太太已經接到手裡,王有齡一把奪了回來,塞回胡雪岩:「這不能收的。」
這下,胡雪岩倒有些不大服帖了,難道以自己對阿珠的了解,還會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於是他問:「那麼,該怎麼說呢?」
這更是義不容辭的事,「一定,一定!」胡雪岩滿口答應,「一定會說。」